就算死了，不管是萬菱還是平陵，都不會活著離開那條巷子。

這般絕境下還懂得算計自己擋災的蘇淼，怎麽會毫無準備地離開南疆。

察覺到連畫躲閃的眼神，蘇淼就知道她在想什麽。

“昨日不是要算計你，我沒想過淼會去找你。”

連畫看了落在蘇淼肩頭的蠱蟲一眼，原來叫淼。

她有些震驚蘇淼居然會向自己解釋，點了點頭：

“算不算計我心中自有計較，腿長我身上，若是我不想來，你那蠱蟲也叫不來我。”

蘇淼知道連畫沒生氣，心裏一鬆，這才回答連畫的問題：

“沒人來尋我，自然是時機未到。”

連畫看了一眼蘇淼，其實她挺佩服蘇淼的這份鎮定。

相較於她喜歡兵行險招打開局麵，蘇淼才是頂尖的捕食者，可以極其有耐心地潛伏在獵物周圍，直到最有把握的時候才迅速收網。

無論是等待還是出擊，都無人能及。

察覺到連畫打量的目光，蘇淼坦**地迎了上去，陰沉的眼睛裏滿是細碎的星光：

“在看什麽？”

“好奇，好奇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蘇淼點頭，坦然地接受連畫的審視，卻看見連畫有些不滿地眯起眼睛。

見慣了小姑娘翻臉不認人的樣子，蘇淼沒好氣地說：

“不給你瞧你鐵定不願意，大大方方給你看你怎麽也不高興？”

連畫磨了磨牙，不情不願地說：

“我突然覺得，怎麽每次都是我打量你？”

她對他好奇，去打探他的身份，試探他的想法，將自己之前做過所有離經叛道的事情都在他身上做了一遍。

可是好像他從來沒有試探自己，從來都是明晃晃的威脅，要不便索性沉默。

蘇淼瞧見連畫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轉，不知道這丫頭又想到那裏去。

怎麽會不好奇呢，一個長相漂亮，心思細膩，同時還叫人恨得牙癢癢的姑娘，不會有人沒興趣。

從暗室見麵的第一眼，他便已經開始打量，已經開始試探。

見蘇淼不說話，連畫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唐突，她很是尷尬地咳嗽一聲，借夜色隱藏微紅的臉頰。

就這麽無言對坐了半響，還是連畫率先開口：

“蘇淼，那日若是要離開了，不必來同我說，直接走。”

話題一瞬間又回到原點，叫本來就沉悶的氣氛愈發窒息。

蘇淼隻恨自己不善言辭，找不到能岔開話題的方式，隻能含糊地說：

“王城有謝春曉守著，內城也有不少無憂客，我怎麽出去？”

說完，他便看見連畫灼熱的眸子，殘暴地撕開自己的偽裝。

“蘇淼，隻要你想出去，無主城攔不住你。”

我也不會叫人絆住你的腳步，無論是謝春曉，還是誰，都不行。

遠處有等待著你的城邦，你也有屬於自己的王朝。

連畫是個很自私的人，從很早之前她就知道。

因此她不會插手家族對外城人的殺害，不會出手從連理的手中把秦公子的外室救下。

她看著蘇淼，看著他一貫覆著陰霾的眼睛裏，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連畫的舌尖舔過她自己的牙齒，眼裏是她都沒能察覺的貪婪和眷戀。

若是回頭告別，我會忍不住將你鎖住，永遠禁錮在地下的暗室裏。

然而連畫隻是笑了笑，說：

“分秒必爭，那時候回頭，不明智。”

蘇淼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久到連畫都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意識到什麽，可是最後，直到連畫都開始心底發毛，蘇淼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輕聲說；

“好。”

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我會完成。

兩人就這麽坐在院子的兩頭，抬頭看著天邊一點點泛出魚肚白。

兩人都很清楚，連婲任務的失敗，意味著她失去了自己最大的屏障。

若是換做以前，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忍聲吞氣兩天也就過了。

怪就怪她之前太心急，對連城主下手。

過了昨日，父親應該再也不會插手自己兩個姐姐之間的爭鬥。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這一晚，無主城漆黑一片，然而許多人沒能入眠。

南疆最富盛名的地下城，一白發男子坐在赤金色的座椅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拂過底下的虎皮。

白色的虎牙別在他耳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骨杖，那是一根完好無損的巨骨，不知道是什麽凶獸的脊骨，被人完好地挖出來，雕成滿是獸性的權杖。

“怎麽，墨客那邊，還沒動靜嗎？”

座下人趴在地上，一個勁地搖頭：

“沒有，蘇勤和蘇汀倒是派了人去無主城。”

“哦？那還真是沉得住氣。”

他的手順著骨杖一路向下，眼尾滿是眷戀。

“也不會叫我等太久，畢竟老家夥也撐不了多久了。”

趴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剛要僵硬地說些好話，一抬眼就看見那麵容妖豔的男子腰間那一串人骨，瞬間渾身發麻，牙關打顫。

看著一團肉不停地發抖，男子也沒了興趣，他指腹蹭了蹭骨杖，吩咐：

“滾吧。”

像是得了赦令，中年男子也顧不得說什麽好話，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身，朝外頭跑去。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輕笑聲，像是風中精怪的輕語，卻重重地砸在中年男子的脊背上，迸發出巨大的殺意。

一邊的侍從很有眼色地支撐起他發軟的身子，關切地問：

“主子怎麽說？”

“叫我們不必心急，看戲。”

侍從心有餘悸地點頭，壓低聲音說：

“主子，我們下次還是別來了，這地方瘮得慌。”

中年男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罵道：

“若不是那兩個精明，每次都叫我來，你以為我願意？”

他回頭，看著繪滿花紋的大帳藏在地下城昏暗的陰影裏，像是無底的深淵。

那裏坐著的，不是南疆的公子，那裏支著的，也不是南疆的王帳。

可是他是勒眉，是南疆地下城的王。

勒眉坐在虎皮之上，撫摸著自己骨節處的綠色寶石，目光悠遠綿長。

“蘇淼，可別叫我等太久。城裏太無趣，有個人作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