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興，是因為連畫將自己的情緒外露；是因為他欣喜連畫將自己當作了朋友，哪怕隻是一瞬間的朋友。
連畫沒想到麵前這隻中年狐狸已經敏銳到了這種地步，她其實不喜歡現在的自己，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算計了一城的人。
原本，她也想和公良一樣，當個徹底的局外人做壁上觀。
察覺到連畫瞬間緊繃的情緒，公良知道這種事情不能操之過急，畢竟有轉變已經是極好的。
“有什麽好緊張的，怕我覺得你過分？自私？”
連畫袖子下的手攥成拳頭，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屋內原本閑散的氣氛陡然變得尖銳，青涯靠在門口，心想自己的主子又開始信口開河了。
她就不明白，明知道對方惹不起還脾氣差，為什麽主子每次還能在對方發怒的邊緣瘋狂試探。
連畫其實並不憤怒，從昨日見到南疆來人之後，她便前所未有的冷靜。
此時，這份刻意保持的冷靜叫她忘記了應該如何應對這種局麵。
“有什麽好緊張的，如今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那兩個姐姐也沒想叫你好過。你今日是怎麽了，還開始擔心這些事情。”
“華鳶人不錯。”
公良知道其實連畫並不後悔，若是如今再叫她選一遍，還會是這個結果。
連畫那一瞬間的脆弱，不過是對身份轉變的無所適從。
其實三小姐是個恨溫柔的姑娘，盡管城中大多數人覺得她不學無術，少數的朱柯和謝春曉覺得她扮豬吃老虎。
但是公良知道，連畫隻是單純的不想插手。
或者換句話說，她私心想叫大家按照現狀活著，勾心鬥角總比孤身一人來得熱鬧些。
因此她作為第三方，暗中平衡。
連畫畢竟年歲不大，就算有再多的心思，終歸留下了一絲柔軟。
公良看著防備的連畫，微微笑了笑。
總有一天，她會親自加入這場爭鬥中，因為沒有什麽平衡，可以一直不被打破。
今日的事情，隻會是個開始。
“行了，我管個青樓，那些姑娘們還有不少小心思，你這不過是手筆大些，也沒什麽特別的。”
連畫知道公良是在安慰自己，那種語氣裏潛藏的溫柔叫她有些手足無措。
她抬頭對上公良溫柔的眼睛，清亮的目光好像穿過了自己的身體，看向很遠的地方。
然而沒有時間叫連畫將心中的那點怪異捋清楚，周圍的人群便開始**，不用多想便知道，怕是顧知行等人來了。
公良特意將位置選在最頂層，便是搶了個好視角，能將街道和城牆的景色一收眼底。
聽著腳下傳來的竊竊私語，連畫覺得今日怕是青樓裏的姑娘們也來湊熱鬧了。
何其可笑，原本悲傷的離別，在眾人的圍觀下，變成一場鬧劇。
心知這裏大多是自己的手筆，連畫輕咳一聲，不打算細想下去。
而街道上，華鳶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連城主肯定不想為難顧知行，隻要今日顧知行不同他們出府，便不用和謝春曉一教高下。
等風頭過去，隨便哪日叫城主偷偷叫人放了，這事情也就完了。
最多不過是今日朱柯和朱家再鬧一頓，場麵難看些。
隻是不知道顧知行今日是怎麽回事，就是要同他們二人一起出城。
在華鳶又一次勸阻之後，顧知行終於抬頭，開口道：
“我已經說了，今日我會跟你們一起走。”
若說流言沒有傳開，顧知行可能還會考慮一二，可是師父說女子最講名節，如今外麵已經傳得風風雨雨，若是自己此時不出現，無主城的人該如何看待華鳶，日後華鳶在城內該如何自處。
顧知行抿了抿嘴，堅決道：
“不過是和那位謝大人一戰，難不成我淩雲閣的弟子會怕不成？”
華鳶被他這副執拗的模樣氣得不輕，先前在朱家的時候，遇見事情還願意與自己商量一二，如今倒是油鹽不進了。
一邊朱柯探究地看了顧知行一眼，猜透了他心中所想。
“華鳶，別勸了，顧公子有他自己的打算，不必阻攔。”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眶，看著麵前巍峨的城牆，不少人已經等在牆頭，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戲謔也有不解。
一邊朱放瞧見朱柯，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上前。
華鳶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手中金絲便盡數飛出。
“華鳶。”
朱柯的聲音很清冷，不帶有一絲感情。
“朱柯，你可別再犯傻了。同朱家家主置氣對你來說也沒什麽好處。”
朱放到現在還不相信朱柯是真要叛離朱家。
戲子何其多，隨便玩玩罷了，難不成還真有人會為了個身無分文的戲子，不要朱家的知支持嗎。
他覺得朱柯隻是想借著這件事情叫朱家家主偏心，這才上前勸說。
朱柯看著朱放，心裏莫名悲涼。
她指尖如冰雪一般，冷得感受不到溫度。
“大長老，日後世上便沒有朱柯了。”
沒有理會朱放震驚的表情，朱柯轉頭，衝著華鳶說：
“走吧。”
就在這時，謝春曉從城牆一側的石階上走下來，神色平靜。
“連城主有訓，四大家族在王城，無事不可叛離。”
內城到如今還是一盤散沙，便是因為這條規矩。
不得不說，連城主在拿捏人心這一塊做的屬實不差。
四大家族將自己的勢力牢牢紮根在王城，形成牢固的王權。
而對於內城，四大家族隻能通過籠絡內城的勢力，從而掌控局麵。
如此，內城百花爭豔，互相廝殺。
而外城的人，則時時期盼攢夠銀子能夠入城。
四大家族的人不能久居內城，內城的人也不能輕易離開無主城，便形成了如今的階級。
“我知道，可我要出城。”
此話一出，周圍爆發出陣陣驚叫，眾人期待已久的戲，終於開演。
謝春曉其實也知道，朱柯等人今日來，便不是同自己商量的。
他抽出腰間的劍，看向跟在華鳶身後的顧知行，似笑非笑：
“是一起來，還是……”
“自然是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