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連畫沒有計較，她笑了一下，目光穿過腳下的街道，不知道落在哪一點。

“要是這些人都死了，剩下的便都是些任人擺布的木偶，還有什麽意思呢？”

公良了然點頭，忽然心中一慌。

他緩緩坐下，凝視著連畫的背影。

今日之後，謝春曉必然死去，如今顧知行同朱柯也出了城，蘇淼遠走南疆，自己不插手城中事務……

那城中，還有叫連畫覺得有意思的人嗎？

若是下棋的人發覺棋局已定，會做的，隻是結束這場棋局。

一個沒有了朱柯、蘇淼、自己乃至謝春曉的王城，對於連畫來說，又算是什麽呢？

公良半雙忽然明白自己這些日子的惶惶不安究竟來自何處。

好像細細想來，自己這種持續的不安便是從朱柯出城開始隱隱有了冒頭的跡象，在連畫送蘇淼出城的那一天愈演愈烈。

公良到現在都沒有見過連思瑤，但是他知道那個姑娘如今就在城主府中。

雖然兩人還從未見麵，公良卻從心裏記恨上連思瑤。

他忽然不確定，究竟是城府極深的連思瑤可怕，還是逐漸對無主城失去興趣的連畫更加可怕。

公良觀察連畫的目光絲毫不加掩飾，連畫自然也察覺到身後公良直勾勾的目光。

隻是自己平日裏也不會去刻意刺探公良的想法，這時候更不可能去刺探公良內心的事情。

再說，若是真和自己有關係，時機成熟公良必定會告訴自己，沒必要非這個時候問個清楚。

連畫微微偏了下頭，目光便再一次落在街道中央。

就算謝春曉再自欺欺人，他也知道連婲此時心中所想。

避戰這件事情不能由他開口，隻能由連婲說出口。

隻是可惜，連婲顯然沒有這方麵的打算，她紅著眼睛擋在謝春曉身前，可是目光一次又一次瞟向身後。

謝春曉何等敏銳，其實早就猜到連婲心中所想。

他在心裏歎了口氣，知道這估計就是自己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站在對麵的商厝一早便猜到連婲的心思，因此從頭到尾都是一副看熱鬧的姿態，沒有說過一句話。

連畫看著腳下的幾人，隻覺得可笑之極。

連婲的那點小心思和算計，早就被別人拿捏得死死的。

恐怕也就隻有謝春曉這種傻子，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陪著她演戲。

青涯先前聽先生說過，知道連畫和謝春曉一直不怎麽對付。

可是她趴在窗邊，總覺得身邊的連畫身上直冒寒氣，瞧起來很是嚇人。

青涯偷偷轉頭瞄了連畫一眼，忽然覺得先前連畫同段良祤動手，好像確實沒生氣。

跟如今連畫的臉色比起來，先前真的隻像是朋友之間開玩笑。

公良靠在青涯身後的桌子上，餘光正好看見連畫的臉色。

連畫知道自己臉色不好看，臭著臉解釋道：

“沒什麽，隻是覺得有些不爽。”

公良沒有看見，倒是靠窗的青涯餘光瞥見街上的情形，驚呼出聲。

“我一直覺得，謝春曉就是要死，也應該死在我手上。”

最後的話聲音很輕，好像隻是連畫一個人的呢喃，很快便被一陣拂過窗邊的風吹散在空氣中。

其實在青涯出聲之前，連畫便已經瞧見謝春曉腳上的動作。

這位在城中叱詫風雲許多年的“謝大人”，還是決定守住他最後的尊嚴。

連婲剛要說話，忽然感覺一陣掌風將她包裹，帶著她往一邊躲去。

她隻感覺麵前飄過一陣風，再睜眼的時候，謝春曉已經出現在幾步之外。

就連一直悶頭喝酒的段良祤都被謝春曉的動作嚇了一跳，在場的人中間除了連畫，便隻有商厝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見到謝春曉出手，連畫也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

可惜歸可惜，可是謝春曉不能就這麽白死。

連思瑤算計自己這一回，怎麽也要掏出些東西來。

隻看謝春曉反手抽出背後的長劍，朝商厝砍來。

商厝腳尖一點，身子朝後飛去，袖子間寒芒一閃，竟是兩道彎月。

隻看見商厝銀白色的長發隨風飛舞，像是漫天的飛雪。

就連青涯都不自覺被這副美景吸引，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旁邊段良祤皺了下眉，下意識地撫摸自己手邊的長槍。

謝春曉的長劍在空中劃出道銀光，三道寒芒就這樣撞在了一起。

謝春曉畢竟傷勢未愈，如今內力不足，隻看兵器交接的一瞬間向後一個趔趄。

商厝雙手一甩，腳尖一點飛到空中，袖中的彎刀交錯朝謝春曉紮來，兩道弧度合成個圈，像是冬日裏的一輪圓月。

初次交手，謝春曉便知道商厝武功高深莫測，若是自己全盛時期，還能來回慢慢試探，隻是如今自己傷勢未愈，劍招都要三思而行，不能出一點破綻。

連畫用手撐著下巴，好像先前緊張的不是她一樣。

“沒興趣了？”

連畫癟癟嘴：

“淨玩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有什麽意思？”

公良心想，若說起花裏胡哨，隻怕南疆在這方麵造詣頗深。

隻是這話他也就隻感在心中隨便想想，是萬萬不敢叫連畫聽見的。

就這兩句話的功夫，商厝的彎刀已經撞在謝春曉的刀麵。

隻看謝春曉咬牙向上一抬，手上傷口因為用力已經崩開。

然而謝春曉此時顧不得疼痛，他知道若是這般拖延下去，自己遲早力竭，到時候便毫無反手之力。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混著傷口處流出的血水，很是猙獰。

商厝顯然也被謝春曉這副不管不顧的樣子嚇了一跳，手中一時不注意，彎刀卸了力氣，竟真的被謝春曉震開。

謝春曉眼底閃過一絲欣喜，將長劍握住，向前一個閃身。

商厝雖然先前沒見過謝春曉，但是那場城門口的爭鬥，便是他一手促成，時候結果也大致知道。

當時謝春曉可是被顧知行廢了半邊手臂，如今竟然還能有反撲的能力。

謝春曉這一劍帶了十成的內力，連帶著身側的空氣都被攪合得渾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