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連畫的母親，公良其實印象並不深刻。

當時連城主膝下已經收養了兩個女兒，若不是連城主覺得連畫天生根骨適合習武，也不會破例叫她入城。

隻是，這隻是連城主對外的說法，當年事情真相如何，恐怕如今除了連城主，也隻有公良半雙和連畫知道內情了。

當時連城主被人刺殺，雖然沒有一擊斃命，可是匕首上有毒。

當時城內最好的大夫看著連城主日漸消瘦的背影隻能搖頭，因為誰也不敢將藥，直接用在連城主身上。

就在這時，連畫的母親抱著快要餓死的連畫，闖進了城主府。

在喝下連城主身上的毒血後，連畫的母親變成了替連城主試藥的藥人。

最後，連城主身上的毒解了，連畫的母親卻因為身體虛弱臥床不起，沒過幾日便一命嗚呼了。

對於連畫母親替連城主試藥這件事情，公良本身並沒有多大的反感。

隻是個人有個人的選擇，連畫的母親選擇用自己的命，換連畫一條活路。

更準確地說，是換連畫一個有活路的可能。

連畫的母親是連畫親手安葬的。

都說分別的時候天公不會作美，可是公良記得很清楚，連畫挖坑的那天早晨，天朗氣清風和日麗。

看著耀眼的陽光在小小的院子裏灑下斑駁的光影，公良遠遠地看著樹下連畫小小的一團，隻覺得可笑之極。

或許連上蒼都覺得連畫母親這一輩子走的沒有價值，直到最後都沒有什麽反應。

更加反常的是，當時尚且年紀不大的連畫臉上一片淡然，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她雙手沾滿泥土，轉身一抬頭，就看見公良站在不遠處。

公良至今都記得撞見的那個眼神，不帶有一絲感情，冷漠疏離。

好像剛剛埋葬的，不是她的親生母親，而是一片從樹上落下的枯葉，一隻壽命將盡的蟬。

在一片毛骨悚然之後，公良隻覺得自己的心一片悲涼。

他甚至不敢想象，一個沒有占據連城主歡心，尚且年幼的姑娘，如何在虎狼環繞的城主府活下去。

在這之後，他便出了府，等再一次入府的時候，那個曾經肩膀瘦弱好像什麽都擔不起的姑娘，已經坐在三小姐的位置上，沒心沒肺地衝他傻笑。

在對上連畫眼睛的一瞬間，雙方都看出對方眼裏的情緒。

一瞬間之後，公良下意識地去看坐在最上座連城主的反應。

叫他失望的是，連城主身邊已經有了兩個叫他足夠滿意的女兒，再沒有看過這個三姑娘一眼。

當時的宴會很熱鬧，可是無數聲嬉笑縈繞在公良的耳邊，都化為刺骨的譏諷。

他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連畫，笑盈盈地看著每一個人，隻覺得汗毛倒豎。

在之後，他同連畫越來越熟悉，對院子裏連畫的那個眼神也越來越了解。

那個冷漠的眼神背後，是對他們所有人徹骨的恨。

之後，他再也沒去過城主府的後院，卻也能想象到，那裏光景迅速凋零的衰敗。

在這漫長的五年裏，公良也會和連畫因為意見分歧而發生爭吵，但是公良從來沒有用連畫母親的事情作為把柄要挾連畫。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雖然這麽些年，連畫從來沒有提起和她母親有關的任何一件事情，但是公良知道，在兩個母親的臉被泥土掩埋的一瞬間，她的內心就已經扭曲了。

如今，她竭力壓製自己的瘋狂，叫自己看起來同其他的大家閨秀一樣，甚至更單純，更無知。

但是公良知道，她將他們所有人當作自己圈養的寵物。

公良看著連畫臉上流露出的一點憤怒，隻覺得心慌。

他不明白，那個叫連華的姑娘是不是瘋魔了，什麽事情也敢往外麵說。

“那你……打算怎麽辦？”

話雖然這樣說，可是公良的心裏全然不是這般想法。

他想直白地同連畫說，不要鬧了，也不要再玩下去了。

不管是將人殺了，還是將人弄啞，總之，停止這場遊戲，然後幹脆地坐在城主的位置上吧。

可是話到嘴邊，公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不出口。

他看著連畫的眼睛，盡管自己拚命麻痹自己，還是情緒地看見連畫眼裏除了憤怒之外的情緒。

盡管他不願意承認，盡管他想裝作沒看見，可是連畫眼底的情緒太過於露骨，叫他很難忽視。

那抹隱藏在憤怒之下的，是連畫滔天的興奮，是嗜賭成癮的賭徒紅著眼睛，期待著賭桌上的結果。

一邊的李恨寒雖然不知道在連畫的母親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她從連畫的眼神和語氣中，感受到濃濃的不安。

無外乎其他，雖然連畫在進屋子的一瞬間，臉上充斥著憤怒的情緒，可是李恨寒不是瞎子，她甚至比一般的人都要敏銳。

連畫眼睛裏的憤怒隻有薄薄的一層，被隱藏在憤怒之下的，是叫人窒息的癲狂和興奮。

那種細密的、尖銳的癲狂想是沾了水的油紙，整張糊在李恨寒的臉上，叫她喘不過氣。

她看著連畫，帶著不確定的表情看著一邊的公良。

李恨寒覺得，公良看起來要比她更了解連畫，或許連畫平常就是這副樣子，是自己過多的解讀了。

可是叫李恨寒失望的是，她在公良的眼底，也讀到了驚恐。

若說一開始連畫叫他們散播蘇淼的消息，還可以說成是戲弄，如今事態的發展便已經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叫他們覺得難以掌控。

在那日出城的時候，李恨寒都沒有覺得這般慌張過。

她甚至想直接衝到連華麵前將她的嘴堵上，然後將連城主搖醒，提醒他看看自己這個明顯已經不受掌控的三姑娘。

李恨寒心想，若是連畫願意，她也可以重新回一趟王城，幫連畫將商厝趕出去。

總之，無論做什麽，都比麵對這樣一個已經興奮得難以自製的連畫，要來得輕鬆得多。

而兩人關注的主角好像並沒有明白兩人眼波流轉的原因，很是無奈地說：

“明明是我現在比較生氣，你們兩個可以別在我麵前眉目傳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