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盔甲的官兵一小隊繞了回去,原本熱鬧的繡球招親現場已經散了,隻有在角落乞討的乞丐們仍舊沒有挪動位置。

這是他們乞討的絕佳地方,走動的人流量大,有好心人給錢的概率就會多一點。

官兵回來將乞丐圍住。

眼疾手快的乞丐已經拿起自己的破碗準備跑,還沒走出兩步就被官兵攔住抓了回來。

“求官老爺饒命啊,我們隻是從來沒有做過違法亂紀的事情,我們隻是在接上乞討不做壞事的,求官老爺讓我們走吧。我們換個地方乞討不髒你們的眼睛。”

有兩個年長的乞丐直接跪在地上,開始磕頭。

“我們沒有做壞事,不要抓我們,求你們了。”

石紅螺也混在人群中,跟著跪了下來。

她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

直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她才明白,原來以前得到的已經足夠多了。

乞討的這些年,她見多了人情冷暖,也明白了,很多東西,不是問人家要就會有的。

隻有命中注定屬於自己的,才能要得到。

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用盡心機也不會有得到。

這幾年裏,她也試圖改變過命運,靠賣乖討巧想改變什麽,可每次,都隻會得到嘲諷和毆打。

“你算什麽東西,說兩句好話就想要東西?當爺是傻子?你也配。”

“看在你把爺伺候的很舒服的份上,爺賞你一頓飽飯,多的,你也不值了。”

“別說你是個乞丐,你就算是個清白人家的姑娘,又有什麽了不起的?幾句話就想跟人要東西?就是青樓的花魁也沒有這麽值錢的。”

那些人拍打過她的臉,也羞辱過她,給她的東西最多也隻是幾文錢,連一錠銀子都沒見過。

比起江挽月曾經給她的那些東西,簡直天差地別。

明明,那些人也很有錢,根本不差這點東西。可是在他們的眼裏,她就隻值幾文錢。

就這幾文錢,還是她拚命討好,甚至出賣尊嚴換來的。

到後來,石紅螺已經想明白了,也認命了。

所以此刻,哪怕不情願,也依舊把頭埋的低低的,貼在地麵上,小聲的、麻木地跟著求饒。畢竟,她低賤,一文不值。

然而落在身上的,不是毆打,而是一袋銀子。

石紅螺撿起銀子,不可置疑的拆開荷包看。

邊上的乞丐急了,將石紅螺擠倒在了地上。

官兵攔住了所有人,大聲道,“注意秩序,不許搶!”

官兵一拔刀,所有人又冷靜了下來。

“這些銀子是方才的貴人讓我們送來給你們的,不用搶,每個人都有。”

“剛才的貴人……”石紅螺捏著銀子,一下就想到了江挽月剛才一轉而過的眼神。

她,看見自己了。

手裏的銀子沉甸甸的,比她這幾年來摸到過的所有銅板都重。

這是她無論怎麽努力都沒有人願意給的。

她始終記得,那些人說她隻值兩個銅板。

兩個銅板……

“貴人說了,若你們願意就跟我走,找一份掙錢的活計去做。錢不多,但是能養活自己,以後不必再乞討。但若是不願,我們也不強迫。”

石紅螺捏著銀子,不甘的紅了眼睛。

後悔過嗎?

如果當初不那麽貪婪,仰仗著江挽月施舍的那一點東西過生活,現在應該也跟富家小姐一個樣了吧。

就算再差,有了宸王府說媒,也能在村裏重新修個房子,嫁給一個疼自己的男人。

不像現在,什麽都沒有,渾身臭烘烘的,居無定所,要跟著這群乞丐一起流浪,經常被人欺負,甚至連乞丐都會欺負她,能不能吃飽飯都要看天意。

石紅螺想,其實,她後悔過的。

隻是,如果再給她一次,她應該還是會做跟當初一樣的選擇。

人生來就是貪心的,不經曆這些事情,不撞破南牆把自己撞的頭破血流,是不知道回頭的。

石紅螺知道自己心底還是藏著不切實際的夢的,隻有夢醒,她才會認命。

或許,是自己身體裏父母的血脈太差勁了吧。

石紅螺癡癡的笑了,嘲諷自己,也是恨自己。

“所有人收好銀子,願意找一份活的人,現在跟我走。”

眾人麵麵相覷。

乞討慣了的人,對於他們說的活計存在著許多的不確定。

其他人會看得起他們嗎,乞討慣了的人,真的幹得下去一份工嗎?

乞丐們猶豫,不確定,沒有人答應。

“我去。”

石紅螺緩緩往前走了一步。

“我願意跟你們走,去做一份工養活自己,靠自己的雙手生活,不再乞討,有尊嚴的,像個人一樣活著。”石紅螺的聲音不大,隻有她自己聽得清楚。

現在,她的夢終於醒了。

不想渾渾噩噩的過一輩子,她就試試另外一條正確的路怎麽走了。

有了石紅螺站出來,陸陸續續也站出來一半的乞丐。

大多都是女性。

他們捏著銀子,走向了另一條路。

……

宸王府。

江挽月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晃晃悠悠。

還沒吃完的糖人在日光下曬軟了。

夜北驍有許多事情要做,之前裝病落下的許多事情都等著他去處理。

崽崽糯糯被師傅抓回去念書,江挽月一個人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心裏空落落的,好像缺了點什麽。

東枝南枝湊到她麵前,“王妃回屋去吧,這會太曬了,屋裏準備好了水果,我們陪您打葉子牌玩。我們這些天都在研究,連南枝都學會了。”

江挽月從秋千上起來,跟著兩人回去。

東枝南枝倒是很開心,跟她碎碎念著許多小事情。廚房買了什麽菜,誰摔了一跤,南枝又鬧出什麽笑話了……

江挽月感覺的到,自己的四個丫頭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自從她回來之後,這四個丫頭的眼中都是神采奕奕的,跟當年麻木執行的模樣完全不同。

她不在的那三年裏麵,夜北驍對她們……也不錯。

甚至可以說是縱容,否則,也不會連一直謹慎的西枝北枝的性子都養的放鬆了。

“王妃,您在想什麽?”南枝發現了她的不對勁,“王妃最近總是走神,比剛回來的那陣子走神還厲害。是不舒服嗎?”

西枝端了涼茶過來,“我看,王妃是心裏不舒服,有心事。”

南枝好奇的盯著江挽月的臉,“您有什麽心事?現在不好嗎?”

崽崽糯糯很好,大白也很好,大家都還好。

西枝拉開南枝,看透一切的樣子說道,“現在很好,隻是王妃需要適應罷了。”

江挽月的確是需要適應。

她一開始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回頭的,但現在……

她想回頭,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夜北驍似乎當做從前的一切都沒發生,他跟著老六夜驚赫也學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來跟她相處。會像平常夫妻那樣帶她出去走動,買小玩意兒,吃餐館買小零嘴……

她,沒覺得哪裏不好,但總覺得有點不習慣。

“王妃若是想盡快適應,還是得積極麵對才行啊。”西枝說,“我問了蕭然,說王爺這會處理完政務了,正準備休息,王妃不如帶去問問,大白的窩要不要重新推翻了蓋一間大一些的,好給大白找隻媳婦兒,別讓大白總是孤零零的。”

江挽月真的去了。

除了西枝,其他幾個壓他都不理解。

“大白加蓋房子這樣小的事情,為什麽要去問王爺?王妃自己就可以做主的呀。”

“什麽大白,隻是個幌子罷了。現在虞側妃被關,其他幾位側妃天天窩在一起玩,王府裏沒有了搗亂鬼,王爺跟王妃需要抓緊時間好好相處。王爺對王妃看得出是動了心的,王妃呢,第一次動心應該是不習慣的,多適應適應才行。”西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我有種預感,咱們王府以後,應該很快就要安穩咯。”

……

另一邊。

江挽月到書房門口,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就聽見蕭然跟夜北驍在裏麵說著話。

“王爺,宮內情況有變。按照陛下前些日子的態度,禾渺公主大概率是會被幽禁在宮中暗牢一生的,但不知為何,太子殿下忽然改了態度,為禾渺求了情,還說要娶禾渺當太子側妃。還要以太子側妃的名義,要將禾渺接入東宮。而禾渺公主也在這幾日為陛下研製出了一些強身健體的藥丸,陛下服用後覺得身子的確硬朗了一些,想著要讓禾渺一直為他煉藥,就點頭同意了。”

“禾渺現在人呢?”夜北驍沉了眼眸。

“還在宮內暗牢中,但陛下已經應允,明日,太子殿下應該就會將禾渺公主接走了。”

門是大敞著的,江挽月將蕭然的話聽的一清二楚。

她不可置信,夜淩玄怎麽可能會娶禾渺,這當中一定有什麽隱情。

看見江挽月的表情,夜北驍手中動作頓了頓,隨即站了起來,“你怎麽來了?”

江挽月還沒從剛才的消息中緩過神。

“江挽月,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夜北驍心中吃醋,但臉上卻表現的非常平靜,“怎麽,太子也迎娶禾渺當側妃這件事,你在乎?”

江挽月這下終於反應過來了,“王爺誤會了,我沒什麽可在乎的。”

“哦?”

“我隻是覺得這事不對勁,太過蹊蹺,禾渺現在聲名狼藉,普通人家都不願意接這個燙手山芋,太子殿下向來冷靜穩重,他不該這樣的。”

“你倒是信他。”

這句話一出,江挽月終於聽出了酸味。

她好聲好氣的解釋,甚至將語調都柔軟了幾分,“我不是信太子殿下,我隻是,擔心會出事。”

夜北驍聽出了她的示弱,心裏更酸了。

媽的,夜淩玄是什麽東西。

能讓張揚舞爪油鹽不進的她對自己說話都軟了語調。

要不是當初自己娶了江挽月,是不是她就會跟著夜淩玄跑了?

她柔柔軟軟的看著他,眼睛幹幹淨淨的,甚至還帶著一點努力的樣子在觀察他的神色。夜北驍心裏更加窩火了。

夜淩玄,你他媽最好是老老實實的娶了禾渺別有什麽歪心思。

夜北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你也覺得有詐是吧?”江挽月看他表情凝重,還以為他跟自己想的一樣,“不如,讓人再查查?太子殿下該不會也被下蠱了吧?”

若是夜淩玄被下蠱,那事情可就嚴重了。

且不說夜淩玄幫過她很多次,她不想太子出事。

就算沒欠夜淩玄人情,夜淩玄那樣好的腦子,要是被禾渺利用了出來搞事,就不是輕輕鬆鬆能解決的了。

“你在暗牢有眼線嗎?或者,能查得出發生過什麽事情嗎?”江挽月眉頭緊蹙。

夜北驍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

隻要不看,就可以當作不知道自家媳婦兒在為別的男人操心。

一雙柔軟帶著溫度的手扶上了他的手臂。

夜北驍睜開眼,就看見江挽月扶著他,神色關切,“你身子還是不舒服?你先坐下。”

她的手軟軟的,靠近的時候,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主動靠近了。

夜北驍軟了心髒,但身體卻越發緊繃了。

江挽月感受到自己掌心下的肌肉變得更硬了,不由得擔心的問,“王爺是還沒恢複好嗎。”

夜北驍:“沒有恢複好。”

蕭啟:“沒有……”沒有的事,早就好了,區區小傷對王爺來說,算不上什麽大事。

後半句,蕭然懂事的咽了回去。

江挽月果然著急了,“那你最近還總是跟我出去走動,我去叫大夫來瞧瞧。”

她要往外走,被他拉住手腕拽了回來。

男人坐著,她站著,額頭正好靠在她懷裏,“沒事,老毛病,靠一會就好。”

江挽月沒動,讓他抱著,“不舒服一定不要硬扛,一定要說。”

“好。”

照理說,這種時候,蕭然就應該識趣的走了。

可他站在邊上,盯著自家兩位主子看了半天也沒挪動半步,眼珠子轉來轉去,不知道在看什麽。

夜北驍隻得出聲提醒,“你沒事就出去。”

“還有一件事。”蕭然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伸到了江挽月麵前,“這個,是給王妃的。”

蕭然完全沒注意到自家王爺要殺人的視線,自顧自的說著,“是太子殿下讓人轉交給王妃的,說,一定要王妃親自拆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