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徽音知道,那全是因為前世,她結識了一位狀元郎——袁知遠。
紀徽音的父親有一年前往並州大同跑商,遇到了困難,幸得袁知遠的父親相助,兩家因此結識,一見如故。
後紀袁兩老偶爾書信來往,隻是後來,紀如江早逝。
袁父悲痛萬分,他擔心林芳婷和紀徽音孤兒寡母受人欺負,其後也時不時令袁知遠以侄兒身份詢問近況。
奈何袁家後來遭了難,家產全無,袁父也去世了,隻剩下袁知遠與老母艱難生活,林芳婷還時不時托人寄些值錢物品過去。
紀徽音再次得知袁知遠的消息時,便是前世這個時候再過不久,他前來進京趕考。
袁知遠來金陵途徑揚州,便親自登門造訪了林芳婷,這是他們通信多年以來,第一次見麵。
紀徽音當時已經嫁人,可也想辦法回來了紀家一趟。
袁知遠的為人談吐,學識修養,在紀徽音看來,便是當今狀元郎也比不過他。
隻可惜他無權無勢,縱然才華橫溢,也隻能黯然落榜。
縱然如此,她後來在林風揚家裏遭受不公時,袁知遠也千裏迢迢幾次趕來,與林風揚起了衝突,甚至想著帶她與小時遇離開。
隻可惜她前世執著於桎梏,並沒有答應。
紀徽音如今想起他,便是想在他進京趕考的路上將他攔下來。
去了金陵也是落榜,不如……為他另辟蹊徑。
蘇幕風不是在大長公主的壽宴上以一首《治國策》得到了小皇帝的賞識,最後成了天奉國師,成為大長公主的肱股之臣嗎?
在紀徽音看來,袁知遠的見識,與蘇幕風想必,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仕林酒家,便是袁知遠第一次來揚州與她們閑聊路途趣事時提到的。
算算日子,就是這個時候了。
可她總不能對蕭無妄說這些吧?
紀徽音沉吟了一瞬,便編好了說辭,“小時候,聽父親提過一下,這酒樓好像在洛城很出名。”
蕭無妄頓了頓,看著紀徽音的目光略帶深究。
據他所知,那仕林酒樓是十年前開張的,可紀如江已經過世十二年了。
況且,有什麽孩子會將一間從未見過的酒樓記得這麽清楚?
可他終究是沒有問出口,不管如何,紀徽音不會無緣無故的撒謊。
若真撒謊,隻能是有無法解釋的事,不得已而為之。
他點了點頭,沒有揭穿,隻是牽緊了她的手往洛城的龍津橋走去。
蕭無妄:“那便去仕林酒樓。”
他與紀徽音並肩而行,還是忍不住暗示她道:“其實你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今後都痛痛快快的告訴我。”
“我希望你的自由自在的。”
紀徽音眨眨眼,驚訝的看著他,“我現在,不自由嗎?”
蕭無妄側頭想了想,答道:“比初見你時,自由多了,但是你的心思還是很重。”
“紀徽音,你什麽時候能學會對我暢所欲言呢?”
“比如,你今天叫上小羅紋和旭北卻不肯叫上我。”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問旭北?”
紀徽音呼吸一窒,震驚的抬眸,連腳都忘了抬了。
“我不是……”她有些羞赧的開口,卻不知道要如何解釋。
原來他都看出來了,可卻忍了那麽久。
紀徽音不知該如何答他,她不是不想問蕭無妄,可她怕萬一心兒的事真的與蕭無妄有關,當麵相問,豈不是讓他難堪?
蕭無妄看她為難的模樣,輕輕一笑,似乎也不甚在意,“無妨,你不想說便不說,我不是想逼你什麽。”
“我隻是想告訴你,無論你想做什麽,都不必顧忌我。”
蕭無妄的話讓紀徽音更難堪了。
他都做到如此份上了,自己再瞞著他打聽關於他的事,是不是很不地道?
紀徽音歎了一口氣,“是,今天約了旭北一起出來,是想向他打聽心兒受傷的事。”
“我總覺得心兒臉上的傷,不是劫匪傷的。”
誰知蕭無妄卻很痛快的說道:“是我傷的。”
“什麽?”這個答案讓紀徽音始料未及,她愣愣的張了張嘴,覺得荒唐無比,“為什麽?”
“她想爬上我的床。”蕭無妄也沒把那夜的事情說得多明白,隻是言簡意賅。
“我知道她是你救命恩人的女兒,你若是知道我傷了她,恐怕心裏愧疚,所以我沒有與你說。”
“我更不想她在你心裏的形象被破壞了,畢竟你覺得她……”蕭無妄斟酌了一下詞語,“純良。”
“你甚至覺得她比小羅紋更貼心。”
紀徽音啞了火。
在沒察覺心兒異常之前,她的確是這麽想的。
懊惱從她心中升起。
前世她遭遇過梅兒背著她爬床的事,沒想到今世她依然沒吸取教訓。
要不是蕭無妄為人正直,本就不近女色,一般的男人,誰能頂得住女子投懷送抱?
她險些……又把身邊的人推了出去。
蕭無妄見她眉頭緊鎖,以為她在懷疑自己的話,隻能重重歎氣,“紀徽音,你是不是懷疑我?”
“不,從未。”紀徽音立刻否認。
蕭無妄的一言九鼎,她從不懷疑他會為了開脫自己而陷害心兒。
這回倒是換蕭無妄驚訝了,“你這麽信我?”
兩人交談間,已經到了仕林酒樓坐下。
時值晌午,酒樓裏都是從西北趕考途徑中原的考生,擠在酒樓裏滿滿當當。
這些文人秀才們一邊飲酒用膳,一邊詩興大發,彼此之間吟詩作對。
紀徽音隨意點了幾道菜後,將目光轉向蕭無妄。
“我一直都相信王爺的。”她態度十分懇切,“隻不過我所思是太多,總擔心事情與你有關,直接問你怕事不妥……”
“我下次不會了。”
紀徽音揪住蕭無妄的衣袖搖了搖,聲音都軟糯了幾分,“我錯了,你不生氣了好不好?”
鮮少撒嬌的女子一嬌弱起來,就是安王殿下也頂不住。
他原本就沒有生氣,加上紀徽音這模樣,他哪裏氣得起來,隻恨不得湊上前去在她微微撅起的紅唇上啄一口。
“不氣,一點也不氣。”蕭無妄笑得像撿到寶一樣,“那你來這裏呢?不至於真的來這兒品嚐美食吧?”
雖然這酒樓的菜不錯,但為了照顧一些家境貧寒的學子,這菜飯都是尋常的。
紀徽音四下在酒樓張望著,“不,我是來等人的,我有一位義兄,他應該投宿在這裏。”
正說著,樓上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一陣推搡的腳步從遠而近,一位身穿深藍粗布的年輕書生被人推下了樓。
他的背上背著書框,還有一位年紀很小的書童挎著一個簡陋的布包,跌跌撞撞的朝樓下跑。
隨後兩個夥計跟在後麵閃出來,嘴裏罵罵咧咧的:
“沒錢打尖就去城外的山神廟歇著,咱們這裏又不是開善堂的,誰都收容,老板遲早要被你們這群窮書生吃垮!”
袁知遠雖然被人推著下樓,可臉上還一片從容淡定,“君子動口不動手,兩位小二哥請不要用手推,我自己走便是。”
“隻不過,請將那塊玉佩還給在下,那是在下亡父之物,我不能給你。”
一夥計手裏抓著一塊璞玉,紀徽音瞧了一眼,玉質粗劣,看著也不值幾個銅子。
可夥計偏偏不肯還,還出言諷刺,“高中回鄉?我看你不如想想有沒有路費順利到京吧!”
“城裏的迎春樓的那位芷蘭姑娘不是願意用銀子資助你趕考嗎?我看你還是去一趟,趕緊拿了姑娘的錢來還這塊玉佩,留在這裏譜寫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吧!”
話語招來酒樓其他人哄堂大笑。
袁知遠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憤怒道:“一群沒見識的!”
“你說誰沒見識?”夥計擼起袖子,攥緊了拳頭,“你滾不滾?不滾我動手了!”
“你義兄?”蕭無妄一言難盡的湊到紀徽音的耳邊低語,“書生意氣。”
紀徽音笑笑,“他是有些骨氣,但正因為如此,所以他一身爭氣,將來絕對不會與大長公主為伍。”
蕭無妄不以為然,“光有骨氣有什麽用,要有才能才能成為棟梁。”
“你怎知他沒有才能?”紀徽音起身了,“相信我,我義兄能取代蘇幕風。”
袁知遠一介書生,對方還有兩個人,被人輕輕鬆鬆便推得腳步淩亂,眼看就要被扔出酒樓。
就在這時,酒樓裏響起一道清脆悅耳的女聲,“慢著。”
雙方都停住了手,朝聲音看過來。
隻見酒樓裏坐著一對年輕的男女,男的眉目清冷帶著一絲鋒利,但他一雙水澤粼粼的鳳目綜合了那些銳氣,使得整個人倒是有了些溫和之感。
女的麵龐膚白勝雪,那對長睫如鴉羽似的細密,雙眸輕靈通透。
就是一雙璧人。
“敢問姑娘有何吩咐?”這姑娘與男子穿著非富即貴,並且都散發著高高在上的貴氣,夥計立刻換了語氣,恭敬的彎下了腰。
紀徽音從袖子裏掏出一錠銀子,“那位公子欠你多少銀子?我替他還上,這裏夠不夠?”
夥計頓時眼睛都亮了。
這銀子都夠袁知遠吃住一個月了。
“夠!太夠了!”夥計接過銀子,點頭哈腰的退下了。
酒樓裏頓時議論紛紛起來。
有些沒大沒小的饒舌之人酸不溜秋的說道:“怪不得袁兄不肯屈身青樓女子,原來還有一個貴人相好啊……啊!”
那人話音未落,嘴上突然出現一根筷子。
那筷子從左邊洞穿到了右邊,就像清真街上異族烘的羊肉串一般被串了起來。
一滴血緩緩的從他洞穿的嘴巴流了出來。
眾人都驚呆了,就連紀徽音都驚呆了。
誰能知道,這位看起來也清俊如玉的公子竟然是個武林高手,而且下手狠辣呢?
紀徽音道:“王爺,你好像很喜歡跟人嘴巴過不去。”
蕭無妄收回了揚筷子的手勢,輕描淡寫道:“從小就喜歡耳根子清淨,聽到不中聽的就忍不住讓人閉嘴。”
紀徽音:……
袁知遠走到了桌前,怯怯的看了一眼蕭無妄,對紀徽音做了個揖:
“多謝姑娘仗義相救,在下袁……”
“義兄。”紀徽音打斷他的話,“我是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