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徽音抬眸,看了他一瞬。
蕭無妄狠狠一簇眉,正想發怒,便聽見女子帶著戲謔的聲音響起:
“王爺,這是兩個問題,你既有一事相問,那便挑一個。”
蕭無妄:……
半晌,他聽見了自己牙齒咯咯磨出的聲響,“第一個吧,孩子誰的?”
紀徽音心中暗歎,她與蕭無妄分明才剛認識,可仿佛很了解他一般,就猜到蕭無妄會挑第一個。
耳旁有那夜男人低沉的喘息聲穿過她的腦海,紀徽音暗自握緊了拳頭,她總不能說,孩子是他的吧?
況且,她並不願說。
前世的她隻不過嫁了一個侯府,便落得如此下場。這個安王,心機深沉,才思敏捷,若知道孩子是他的,她要麽重蹈前世覆轍,要麽母子被迫分離。
她怎麽可能說?
“王爺為何如此關心我肚中孩子的生父是誰?莫非王爺心係於我?”
紀徽音斂去眸底異色,效仿剛才蕭無妄的輕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神情漫不經心反問。
明知紀徽音是故意,耳尖還是被她輕挑的話弄得像火燒起來,蕭無妄又皺眉,心中的怒氣被眼前的女子一再輕易勾起。
“紀徽音,休想轉移本王注意力,是我問的你!”
“哦。”紀徽音慵懶的笑了笑,仿佛很平靜的在說故事,“說來慚愧,兩個月前我去無悲寺上香,卻被歹人下藥,失了清白,醒來時便見宣平侯信誓旦旦的言道是他救了我。”
“我當時雖意識朦朧,可我肯定,救我的人不是他,至於到底是何人,我也說不清楚。”
“兩個月前?”
蕭無妄喉間一梗,古怪的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紀徽音一眼,想起悟念大師之前向他提起的,紀徽音已經有身孕三個月了……
如果,不是兩個月前,而是三個月前……
蕭無妄心中一動,三個月前自己身中合歡香,朦朧中與一女子歡好解毒,待醒轉後,那女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時間剛剛好,地點也相合。
蕭無妄一雙星眸神秘莫測的看向紀徽音。
紀徽音被他看得心中忐忑,自己已經把時間說錯了,他不會還能察覺出異樣吧?
就在她內心備受煎熬之際,便聽到蕭無妄條而輕笑一聲,“這麽說,你也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誰,倒是本王唐突了,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紀徽音嗬嗬幹笑,“我早已看淡,無所謂傷心,隻想平平安安將孩子生下來,撫養他長大。”
“你是我見過的最奇特的女子。”蕭無妄奇道,“別的女子碰上這種事,早就哭天搶地懸梁自盡以保貞潔了,可你竟然還要把孩子生下來。”
而且她分明十分害羞,卻能忍著羞恥對自己出言輕挑戲謔,心理能力可謂十分強大。
他突然覺得,紀徽音這個女子格外的吸引他的目光,與自己這萬事無畏的脾氣十分相投。
“孩子無辜,托生到我肚子裏,便是母子緣分。”紀徽音情不自禁的撫住了小腹,想起前世時遇小時候天真爛漫的笑容,唇角也忍不住勾了起來,“說不定他便是我一生的救贖呢。”
山上的柳絮紛飛,像極了冬日的雪花,落在女子的雲鬢之上,女子黑沉沉的眸子帶著清晨朝陽的光。
蕭無妄一時之間竟然看癡了。
一直到紀徽音的小手在他眼前揮舞,蕭無妄這才回過神來,不自覺的幹咳了一聲:
“好,本王的疑惑已解,那接下來,便由你兌現承諾,今日陪同我遊玩山寺。”
“我想做什麽,你都要陪同,不可拒絕。”
……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能與美人同遊觀音山,本王榮幸至極。”
蕭無妄與紀徽音遊了一段山寺,日頭漸盛,蕭無妄恐紀徽音身體受不住,便提議在山腰的涼亭小歇。
安王府的女仆在涼亭上即刻擺上了兩碟時令果盤,八碟宮廷各色糕點,又泡了一壺今年明前剛摘下來的龍井新茶。
隨即,幾個丫鬟捧上盂洗的山泉水,蕭無妄含在嘴裏漱了口,又鞠水洗了手,一舉一動皆矜貴從容,這才推了一碟桂花糕至紀徽音麵前,道:
“餓了吧?嚐嚐。”
紀徽音雖是江南大戶出身,卻因為父親早逝,倒不曾活得如此精細過,前世嫁進宣平侯府後遭遇冷待,更加沒有此等經曆,如今見到蕭無妄,這才覺得長了見識。
她有孕在身,是真的餓得比往常快,也比往常容易累,於是毫不客氣便放開肚皮吃起來,完全不顧斯文形象。
蕭無妄凝視著小女子大口吃糕點的模樣,忍不住莞爾。
從來出現在他身邊的女子皆是一副大家閨秀的矜持模樣,能不吃則不吃,能少吃便少吃。
就算是吃,也會用手帕遮麵,將糕點擋住放入嘴裏。
哪像紀徽音這般,毫無顧忌的在他麵前一口一個,吃得唇邊都留下了桂花糕的渣子。
看著紀徽音唇角邊的桂花糕渣子,蕭無妄沒有任何猶豫的,便伸出了手。
紀徽音正沉浸在吃食中,男人的手指已經觸碰到自己唇角,在她沒有反應過來時,指腹輕撩。
紀徽音一驚,口裏叼著半塊桂花糕愣住,“你……你幹什麽?”
“桂花糕沾到你嘴邊了。”男人漫不經心的說道,指尖輕撥,將桂花糕渣彈了出去。
“哦。”紀徽音呆呆的應了一聲,卻感覺到男人的手不但沒有撤離,反而指腹輕遊,在她的紅唇上輕拂而過。
像是不經意的撩撥,卻讓她漲紅了臉,羞澀不已。
她覺得蕭無妄是故意的,可他拂過自己唇瓣時的模樣又像是無心的,讓她無從發火,隻能訕訕然問道:“好、好了嗎?”
蕭無妄收回了手指,眸底燦然生笑。
這唇的形狀,與那夜的女子,何其相似。
他有八分把握,那夜的女子便是紀徽音,而剩下的兩分,便隻能讓紀徽音自己承認了。
就算不承認,也沒關係,他心裏認定了便是。
“好了。”蕭無妄藏在袖中的手指輕撚,默默的感受著方才紅唇的柔軟。
所以,紀徽音到底為何不承認與自己的關係呢?
是她真的沒認出自己,還是她不想認?
林風揚又為何會一口咬定,那夜的男人是他?
這其中又有什麽陰謀?
察覺到男人逐漸轉為濃烈的目光,紀徽音坐立不安,吞下嘴裏那半塊桂花糕,提議道:
“王爺,我們也逛了兩個時辰了,我覺得身體乏力,不如回無悲寺吧。”
已經確定了自己心裏所想,蕭無妄自然沒有異議,便與紀徽音一同返寺。
且不說紀徽音在山中逍遙的過了幾日,卻說林風揚在縣衙挨了頓板子,躺在**歇了好幾日,這才能勉強下地。
林風揚一下地,便咬牙切齒的寫了一封信交與家仆,“將本侯的秘信送去長風齋。”
長風齋是江南排名第一大的文人組織,以“海納百川”聞名天奉王朝。
所謂“海納百川”,便是無論身世背景,無論男女老少,隻要能出得起會費的附庸風雅之輩,長風齋便不會拒絕其入會。
話雖如此,長風齋的會費卻不是普通百姓能承擔得起的,所以能入長風齋成為會員的,非富即貴。
身為揚州首富之女的紀徽音,出個會費自然不在話下。
紀徽音一早便被禪房外的敲門聲敲醒了。
她披上彈墨穿花紋裙,下係青蓮紋馬麵裙,拉開禪房門。
一位小沙彌站在門外,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丫頭。
“三姑娘。”那丫頭開口,便朝她行了個福禮,十分恭敬。
紀徽音見到來人,瞳孔卻是猛然一縮:“梅兒?”
前世梅兒趁著自己懷有身孕便偷偷爬上林風揚的床,成為梅姨娘後對自己耀武揚威的畫麵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是奴婢。”梅兒垂下頭答道。
見確是相識之人,小沙彌便告退了,留下了兩人,一人站在門外,一人站在門內。
紀徽音對麵的禪房門被人拉開,蕭無妄站在門口,一張俊美無鑄的臉上掛著淡漠冷意,“大清早便被你們擾了清夢,來人是誰?”
“安王殿下恕罪,奴婢梅兒,是揚州紀家大房的丫鬟,前來尋三姑娘。”
“哦?”蕭無妄挑眉,“既是大房的丫鬟,為何跑來尋三房的人?”
“還有,你怎麽知道本王是誰的?誰告訴你的?”
紀徽音歎為觀止,蕭無妄果然是天奉舉世無雙的聰明人,僅憑梅兒一句話,便察覺出端倪來。
梅兒果然臉色一變,隨即強裝鎮定道:
“三姑娘,小羅紋在府中照料三夫人,無瑕回寺,大夫人恐姑娘一人在寺中多有不便,這才遣了奴婢上山照料三姑娘,便是安王殿下的事,也是小羅紋親**代的奴婢。”
紀徽音眸底閃過寒涼,哪怕娘和小羅紋對紀家其他兩房的狼子野心察覺的不深,但娘也絕對不會把小羅紋留在身邊,讓自己一人在寺中。
所以,大房是不是把小羅紋扣下了?
前世自己對紀家的大夫人鍾茹萍毫無芥締之心,在嫁入宣平侯府後甚至歡喜於鍾茹萍送給自己兩名陪嫁丫鬟,其中一名便是梅兒。
她以為梅兒是鍾茹萍送來照顧自己的,卻不曾想,梅兒是大房的眼線,一直暗中替大房尋找她家的產業契書放在何處。
梅兒更是狼子野心,索性爬上了林風揚的床,成了侯爺的妾室,飛上枝頭變鳳凰。
若說林風揚該千刀萬剮,那紀家大房也不遑多讓。
不過前世的梅兒是在她一個月後點頭答應嫁給林風揚才出現的,今世大約是因為自己的重生,梅兒卻提前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