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拿到兩份橙殿最新一期即將成年幼龍的資料,跟橙長老胡亂扯了幾句,看也打聽不出更多的消息,就告辭出來。雷諾帝國雖然國力強大,在彩虹郡設有占地廣闊的行宮驛館可供安置,但是還不知道房舍條件怎麽樣,還是要去親自看過才放心。下一個幼龍變身約在十天之後,倒還不必急。路途近月,卡特也是有些累了。
雷諾帝國的王子,雷諾的第一勇士卡特,早就想有一個小龍作為自己的被監護者。隻是身為帝國的王位繼承人,平日軍政事務繁忙,帝王又遠在另一塊大陸,到彩虹郡不僅路途遙遠,而且隔著大海——尤其近年英格和色絲的戰爭愈演愈烈,更增加了路途上的變數。這次他自告奮勇擔下這個任務,也是為了順便到彩虹郡,得到一隻小龍。
走出藍殿的大門,卡特的目光掃過彩虹七殿廣場,正要向等候的座騎和武士們走去,忽然在某一處凝結。注意到王子神色的雷諾武士們一齊順著王子的目光看過去,也都在同一瞬間屏住呼吸——這世上真有如此美麗的龍!
跟紫長老拿了證書,從紫殿出來的波塞冬,感覺到自己在某雙強大有若實質的目光的注視之下後,自然地停步轉頭。四目相對,小龍的心中一跳。這龍好高大的身材、好強大的氣勢!與這個大陸有所差異的服飾表明那一群龍來自遠方。站立的姿勢更表明這黑色短發高大魁梧的龍身份地位絕對不同一般。
波塞冬心中念轉,眨了眨眼睛,以目光向那個氣勢非凡的龍致以年幼者的致禮,就向著另一邊幫他看守座騎的瓴蛾走去。卡特也注意到了等在一邊的瓴蛾和鞍佩精致的獨角。獨角和瓴蛾的服飾上有著夏維雅王室的徽記,顯示出此龍的身份。不過,一個明顯成年未久的小龍,竟然隻帶著一個瓴蛾就出門,又實在不象是那些注重禮儀的夏維雅王族監護者的作風,倒把卡特給弄糊塗了。但不管怎麽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卡特定了定神,叫了聲:“請等一下!”不理等在員一邊的侍從騎士,三兩步就來到小龍身前。總算他還不是真的那麽莽撞,在距小龍三步外收住了步子。小龍現出些微驚慌神色,海水般深不見底的眸子定定地注視著比他足足高出一個頭的卡特,一時無語。卡特隻覺得他這小受驚嚇的神情可愛至極,立下決心要將這小龍追到手。盡量將聲音放柔和,卡特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我請你去喝一杯好不好?”
波塞冬心中掠過一絲不悅。這大塊頭不先說明身份,就直接詢問自己的名字,完全是一付對待幼龍口氣。自己可是已經成年了耶!他總不會看不出這一點。而且以自己的年紀,有點兒腦子的就該看得出他還隻是成年不久的小龍,這家夥竟連他的監護者是誰都不問一聲,就直截了當地提出邀約,顯然是根本沒有把他的監護者看在眼裏。波塞冬雖然也想早日離開雪葉岩,其實對雪葉岩也挺有好感的,一想到對方輕視雪葉岩,心裏就更不高興。
表麵上不失禮數地欠了欠身,波塞冬冷冷地回應道:“這位先生太客氣了。隻是我還有事,隻好辜負你的美意。”其實以這大家夥擺出的派頭,“閣下”的稱呼應該還是當得起的。隻是波塞冬心裏不爽他,就隻叫先生——誰叫他自己不表明身份的!
卡特從來沒想到自己竟會被拒絕,當時就是一呆。雖然還不明白是哪一點出了問題,倒也看出小龍似乎不太高興。卡特微微皺眉,不死心道:“那,至少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還有,你什麽時候有空可以出來喝酒呢?”
除了亞當,世上竟還有這麽不識禮數的龍!波塞冬一時忘了生氣,更忘了對方的能力遠遠強過自己,脫口而出地道:“難道你年輕的時候,從沒有龍跟你說過,問別龍的名字之前應該先說明自己的身份嗎?”卡特這才知道小龍是為什麽生氣,不由十分驚訝,在他看來,這種小事……不過,即使是生氣的時候,小龍的聲音也是那麽動聽!動聽的聲音微微一頓,又道:“我今天是來取我的證書,回去後就要閉關修練,因此實在不可能接受你的邀請。”
說完,波塞冬再不理這大個子的反應,接過瓴蛾遞過來的韁繩,上了獨角,徑自離去。直到在離開彩虹廣場,背後再感覺不到那強烈有若實質的目光的時候,波塞冬在獨角上微微俯下身子,向牽著獨角走著的瓴蛾輕聲吩咐道:“等下回去之後,你們出去兩個,打聽一下剛才那個大個子是什麽身份,從哪裏來的。”瓴蛾頭也沒有回,隻沉默地略微點了點頭。波塞冬直起身子,也不再說話。
卡特驚訝地看著波塞冬和瓴蛾離開,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小家夥是說,他今天來取證書的?也就是說他是才變身沒有幾天的小龍?這麽小的龍根本不可能有什麽自衛的能力,他又這麽漂亮,他的監護者居然放得下心讓他隻帶著一個瓴蛾出門?看小龍那種鎮定自信的神情,卡特原本還以為他是已經或至少即將脫離監護的龍呢。卡特轉頭吩咐超過到身旁的倉木:“立即查一下這個小龍叫什麽名字,監護者是誰,住在哪裏,中午之前我要回報。”
要打聽小龍其實非常容易。倉木進到紫殿,以卡特王子的名義打聽剛剛離開的小龍,一下子就得到了所有想知道的信息。卡特和一眾屬下們還沒有走到雷諾在彩虹郡的行宮,倉木已經回來複命:“小龍名叫波塞冬,兩天前剛完成變身,兩個父親分別是圖靈的第一高手遠和智者維爾,監護者雪葉岩……”
聽到雪葉岩的名字,卡特眉頭一跳,倉木立即識趣地住口。片刻沉默之後,卡特平淡地說了句:“原來是雪葉岩的小龍!”就沒有再開口。
近年來因為雷諾和彩虹郡所在的彩虹大陸之間的海域,英格和色絲戰爭的影響,民間商船停駛九成以上,海上形勢頗為緊張。卡特身為王儲,亦是王位唯一的繼承人,重要性無與倫比。本來雷諾王怎也不肯答應他在這種時候來彩虹郡。隻是這個計劃太過重要,確實需要有個夠份量的龍負責,雷諾王才在卡特的再三保證下,同意他來彩虹郡。
卡特也不是性情魯莽的龍。為了讓父王放心,雖然他本身天資絕頂、修為深湛,此行還是選了五百名帝國騎士高手隨行,更把素有“雷諾四士”之稱的四名近衛全部帶在身邊。而且,考慮到海上的形勢和此行任務的重要性,為保萬無一失,卡特來的時候並沒有走最短的航線在色絲的緋濟港登陸,更沒有進入環海到盧茵塔的港口,而是繞道南方在凱丁的普頓港上岸。登陸後更花了比平常要多一倍的時間,終於平安到達彩虹郡。
卡特對於自己決定走這條路線,原本非常滿意——雖然行程多了十幾天,卻是一路平安地順利抵達了,絲毫沒有受到海上日益激烈的戰火的影響。但是此刻,卡特坐在行宮後殿的偏廳中,卻十二萬分地懊惱自己的謹慎——如果走舊有的路線,他們可以在十五天前到彩虹郡,正好能趕上上一次虹擂,小龍波塞冬此刻就該是自己的被監護者,哪裏就輪到雪葉岩了!
卡特絕不懷疑自己能勝過雪葉岩。卡特成年的時候,雪葉岩還隻是不到二十歲的幼龍,雙方的修為至少差了二十年。且夏維雅王族的武功一向走輕靈小巧的路子,怎也不能和雷諾武功的狂猛淩厲相比。
(雖然聽說那一次虹擂競爭十分慘烈,但畢竟沒有親眼看見。而且就卡特所知的幼龍時的雪葉岩,以及雪葉岩成為夏維雅王族後的低調行為,卡特也很難相信在虹擂競爭中雪葉岩可以怎樣的拚命和堅持。)
手下的調查結果說,雪葉岩此刻已經離開彩虹郡,想必是因為英格和色絲的戰爭升級的緣故。他居然將自己的小龍單獨留下!知道這消息的龍,實在很難不為之目瞪口呆。這實在是所有夏維雅王族,不,全清藍之境的龍都不可能做得出的事!卡特決定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上午小龍拒絕了他的邀請雖然是一個打擊,但卡特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卡特計劃著如何對波塞冬展開追求攻勢的同時,雷諾帝國彩虹郡行宮的東邊,隔著兩條街,古樸清幽占地廣闊的宅院的後園,花樹環繞的木建樓房二樓的窗欄旁,身材頎長、卻稍嫌纖弱的盧茵塔大公,正自倚欄沉吟。
梅亞靜的身邊從來不缺少美貌的龍,但波塞冬仍然令他無法抗拒地心動。說起來,雪葉岩還真是他命中的魔星!雪葉岩是梅亞靜成年後第一個主動追求的龍,也是訖今為止梅亞靜唯一不曾攻克的堡壘。波塞冬則是他第一個想要得到的小龍,卻被雪葉岩——那個一向對什麽都冷冷淡淡、可有可無的雪葉岩——不要命地硬搶了去。不錯,是“不要命”!
論武功雪葉岩和梅亞靜也隻在伯仲之間,厄倫特則比兩龍都略高一籌。然而在這一次虹擂中,雪葉岩一反往日的冷靜從容、留有餘地,完全采用以命搏命的打法,梅亞靜當時實在被他嚇住,接連犯了好幾個判斷上的錯誤,這才落敗。
雖然輸了,梅亞靜卻也不會就此完全放棄。他給自己三年的時間,一定要把波塞冬追到手。反正盧茵塔公國與彩虹郡緊鄰,到首都薩加隻有一天的路程。國內民眾安居、百業興盛,他這個大公偷幾年懶也沒有什麽關係。不過今天接到消息,因為西線的戰爭,雪葉岩被緊急招回夏維雅,卻令梅亞靜大失所望。而在知道雪葉岩竟將波塞冬單獨留在彩虹郡之後,失望就變成了絕望。
波塞冬這樣新成年的龍,若不是急於脫離監護者,是不會輕易接受其他龍的追求的。畢竟年紀還小,體會不到歡愛的樂處;築基時的經曆甚至會令他們對這類行為敬謝不敏。現在身為監護者的雪葉岩自己走得遠遠的,和波塞冬之間再不可能有什麽直接矛盾衝突,卻又照樣供應小龍的一切生活所需,波塞冬為什麽要自找麻煩,接受其他的龍?
“除非采用非常手段,不然的話……”低語化做一聲輕歎,消逝在空氣之中。
話雖如此,梅亞靜還是忍不住派出人手,對小龍的情形加以注意。照道理說,雪葉岩沒可能就這樣離開他的小龍,而不做任何安排。雪葉岩顯然是因為色絲和英格的戰事而被召回國的。這事與希斯佳也有牽連,厄侖特在清風居宴會那天當晚就連夜動身離開了彩虹郡,甚至比雪葉岩還早一天走。
梅亞靜分析過彩虹郡剩下的各國貴族,夠資格讓雪葉岩將小龍托付的,除了長老團長老和聖龍師們之外,也就隻有自己了。這是一個機會。然而兩天過去仍然沒有接到任何消息,梅亞靜也有些拿不準雪葉岩和那個美麗得出奇的小龍到底有些什麽樣的想法。
卡特到了彩虹郡,還與波塞冬碰了麵,更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情況。兩塊大陸間的海域情勢漸緊,在這樣的時刻,雷諾的王儲跨海來彩虹郡,若說隻是為了挑選小龍,未免是太魯莽了。卻不知雷諾是否有什麽其他的打算。
梅亞靜思緒飄移,順手拿起旁邊桌上的酒,卻又在杯子到了唇邊時停下。輕嗅著杯中酒液的氣息,梅亞靜忽然怪異的微笑,目光在桌子上掃過,拿過兩種果汁,先後加入酒裏。昨天的宴會上,波塞冬調的那什麽“蒂克羅的日出”,從沒有聽說過這種調和酒,樣子是十分好看,不知道實際是怎樣的?
波塞冬以閉關修練為理由拒絕了卡特的邀請,倒也不完全是托辭。以他的年紀,目前的頭等大事就是文武兩途的修練。文事也還算了,武功之道因為變身後體質的改變,等於是要重頭學起。不早日練出點兒名堂來,在龍族唯力是尚的社會,今後的日子可不會很好過。因此雖然監護者走了,小龍也並沒有偷懶的意思。
從紫殿回來,波塞冬收好證書,走去雪葉岩的房間。今天一早瓴蛾拿來昨天清風居宴會的帳單,說是雪葉岩臨走時交待他找小龍要錢。波塞冬自然要去找雪葉岩曾說過的、監護者房間中的那隻錢櫃啦。
波塞冬很容易找到那隻錢櫃。錢櫃用的是通常的能量鎖,築基未久的小龍內息能量尚未有自己的特點,完全和雪葉岩相同的能量波動,可以輕易打開錢櫃。
錢櫃中不僅有雪葉岩所說的裝在三隻錢袋中、總數將近兩萬二、三千黑晶,另外還有兩紮文件和三本小冊子。小龍大概看了看,發現其中一紮文件是目前所住這幢房子的契約和付款憑證等文件,另一紮文件則是他在彩虹七殿注冊信息、成績單等等。三本小冊子記錄了雪葉岩的武學,分為內息修練、拳腳身法以及一套名為碎星的劍法。
波塞冬拿著三本小冊子,對著錢袋發了半天的呆。若是就此將錢櫃中的東西打個包逃走,找一處偏僻的山村,三五年的生活絕對不成問題。如果雪葉岩閣下不是王族的身份就好了!他如果離家出走,雪葉岩可能會發動整個夏維雅的力量挖他出來。那時就難看了。到現在為止雪葉岩這個監護者都還沒有提出什麽他不能接受的要求,現在又因事他去,應該有一陣子平安無事吧?
小龍歎息一聲,拿了最輕的那隻錢袋,和記載著內息修練方法的冊子,其他各物仍留在錢櫃裏,關上錢櫃。不過,波塞冬並沒有再將能量鎖鎖死,而是啟用了錢櫃上另外配置的一套數碼鎖。因為他不知道下次再要開錢櫃會是什麽時候,屆時他的內息波動是否還會和雪葉岩的完全一樣。
從雪葉岩的房間出來,波塞冬找來早上拿來帳單的瓴蛾,數給他五百黑晶,讓他去付給清風居。“剩下的做為日常開銷,夠不夠一個月的用度?”小龍問道。瓴蛾給了一個肯定的回複。波塞冬滿意地點頭:“那麽,從今天起,一個月內的開銷就由你負責。”小龍說,“我要閉關修練,沒有什麽事就不要來打擾我。”
瓴蛾露出困惑的表情。小龍看著他那迷茫的雙眼,好一會兒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對一個瓴蛾來說,“沒有什麽事就不要來打擾我”這樣的表達方式顯然是太模糊了一些。以瓴蛾的智力水平,實在不能期望他們可以判斷什麽事可以打擾,什麽事不可以。瓴蛾需要更為明確的指令。
想了一想,波塞冬說:“除非是雪葉岩閣下……呃……或是亞當先生,其他人的話,就說我在閉關,不可以打擾。”瓴蛾現出“明白了”的神情,欣然行禮退下。波塞冬仍站在原處,思忖著為什麽會在雪葉岩的名字後麵,再加上“亞當先生”?就因為他說過會來嗎?
天色暗下來了。最後的一縷霞光也在天空中褪色。地上的一切事物,在月亮升起前,都暫時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平常就相當安靜的宅院此刻更是悄無聲息。主人不在,少主人又已閉關,靜默的瓴蛾各自完成自己當天的工作,休息去了。
波塞冬在寬大的圓床中央盤膝而坐,吐氣調息。下午時候跟瓴蛾們交待妥當,胡亂吃了點東西,波塞冬回到房裏,就開始研究從雪葉岩錢櫃中拿來的、叫做水心訣的內功心法。水心訣心法可說是大大有名,波塞冬還是幼龍的時候,就聽黃殿的輔導師講過(記得講那什麽“龍族武學起源和傳承”的赫克利導師最是羅嗦不過,上他的課想不睡著實在相當困難,也隻有波塞冬這樣的好學生才會連這一科也拿到中上,現在居然還有一些印象)。水心訣的來曆相當久遠,已不可考,五萬多年前夏維雅開國帝壬武皇夏雨晴就是以此心法稱雄大地,建夏維雅國,創下不世功業。雪葉岩是夏維雅王室成員之一,有此心法自是理所當然。
對龍族來說,所謂父親,其實隻是和卵一同送到彩虹郡、說明是哪幾個龍的卵的一條記錄而已。真正決定龍的血統和傳承的,是監護權。也就是說,雪葉岩是夏維雅的王族,成為他的被監護者,波塞冬也自然就是夏維雅王族——無論今後波塞冬和雪葉岩的關係會有怎樣的改變,這身份都不會再變。因此波塞冬可以修習夏維雅王族的武功,雪葉岩也才會把水心訣留下來給他。
此刻,波塞冬仔細研究過小冊子之後,發現由雪葉岩築基的內息運行線路和水心訣的記載大體相同。些少差異之處,應該是雪葉岩在水心訣的基礎上改進發展後形成的、更適合自己的心性身體的獨家心法。波塞冬此刻的內息與雪葉岩完全相同,但是適合雪葉岩的不一定會完全適合波塞冬,波塞冬必須再根據自己的情況做出調整,水心訣當是最好的參考。
波塞冬想了一會兒,心中有了主意。把小冊子收到一邊,盤膝坐在**,行功吐納。內息先按照雪葉岩的方式運轉,就如這三天來一直做的那樣。七八個周天轉下來,波塞冬隻覺遍體清涼,舒適無比。仍然維持靜坐不動,波塞冬放鬆精神,片刻後再次緩緩催動內息。隻是這一次當內息行至與水心訣不同的地方時,波塞冬並沒有聽任內息沿著已經習慣的經脈行去,而是試圖控製內息,按水心訣的線路運行。初時自然是根本做不到。波塞冬也不著急,定下心來慢慢地試了一次又一次。雪葉岩的心法與水心訣本就同源,到第十三次上,波塞冬終於控製著內息,走上了原來沒有走過的經脈。
月亮悄無聲息地爬上天空,透過水晶屋頂,在波塞冬身上灑下淡銀色的光芒。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屋頂上多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影子伏在水晶屋頂的一角,向下望著房間裏靜坐的小龍,悄無聲息。
亞當再回到彩虹郡,是一個月之後。
這十幾天來,他一直呆彩虹郡東北的山間。最初兩天由梅菲斯特為他詳細介紹清藍之境的各種生命,尤其是那些危險的地域和動植物——梅菲斯特既已發現亞當這方麵的缺點,為了他的安全起見,當然是極力彌補。
好在梅菲斯特對清藍之境可稱得上了如指掌,講解起來清晰且有條理。亞當的學習能力強,記性更是無以倫比,雖然是極為複雜繁複的題目,兩天下來,也居然記住七七八八。
大概要講的東西都講過了,亞當就要求梅菲斯特幫他釀酒。本來要賺錢自立,求梅菲斯特幫忙似乎頗失原意,但亞當實在對欠芪墨的六十蒲頓不能釋懷。雖然芪墨說不必放在心上,但月白提坦他們偶然流露的眼神,以及厄侖特雪葉岩聽說他欠芪墨錢時的驚訝模樣,卻都令亞當說不出的別扭,讓他覺得錢一定要盡早還。然而,釀酒,尤其是釀好酒卻絕非一時之功。
此刻身在山中,一切器具原料俱告闕如,要釀酒原本煞費周折。別的不說,隻是用什麽盛裝榨出的果汁的是個大難題。若隻是造桶也就算了,亞當卻從杜康那裏知道,說好酒至少經過數月或數年的陳釀,還必須是放在經過三年以上天然幹燥的橡木桶陳釀的味道才會好。這麽弄下來,等酒釀好怕不得要七八年的功夫?
亞當和天使一樣擁有永遠的生命,在伊甸時又有天使們無微不至地照料,衣食無憂,終日無事,就隻是跟動物們一起玩耍,跟天使們學習各樣知識。時間的流逝在他心目中本不算一回事。但是要想盡早還錢,就實在是太慢了。
到那時波塞冬那個急於自立的小龍,還會呆在彩虹郡雪葉岩的家裏嗎?若是波塞冬等不到那時就已經能夠自立,自己想借助他幫忙賣酒的計劃可就落空了。沒有小龍幫忙,亞當可不懂怎麽拿酒去跟人換錢。有了這種種考量,再加上亞當跟天使們原本就完全不需要客氣,其實也是一向倚賴慣了,哪就會那麽快改變?遇到難題就向天使求助,對亞當來說簡直就是吃飯睡覺般的自然反應。
梅菲斯特不是杜康,對釀酒本來沒有興趣,但是他當然不會拒絕幫助亞當。對梅菲斯特來說這也根本不是什麽麻煩的事。而且當梅菲斯特了解到亞當釀酒的目的是為了賺錢自立(亞當雖然並沒有明確說出目的,但是他一來不懂說謊,二來跟天使們無話不談地慣了,口風自然嚴不到哪裏去。梅菲斯特查顏觀色,很快就得出了正確的結論)之後,更是大為驚奇。
才隻兩天的功夫,亞當居然就領會到“錢”這個東西在清藍之境的重要,還受龍族的高傲的影響,不肯倚靠天使,而要自己想辦法賺錢維持清藍之境生活——若還是在伊甸的亞當,大概會直接詢問梅菲斯特關於錢的事,再請大天使給他一些吧?
梅菲斯特聽亞當轉述了自杜康處學來的釀酒方法,立即就明白了亞當要他幫忙的是什麽,淡淡說道:“我知道了。需要有一種方法使發酵好的新酒迅速完成陳釀的過程,換句話說就是要在幾天內達到平時幾年才有的效果,是不是這樣子?”
亞當稱是,補充道:“還有橡木桶用的木頭,也要有三五年時間的天然幹燥才行。”
俊美的大天使臉上現出一個絕非人或任何龍可以相媲美的微笑,道:“沒有問題。我在這裏建一個通道,連通某個時間流逝較快的宇宙——時間流逝速度要是清藍之境的三百五十倍到四百倍,這樣在那邊一天就可以有這裏一年的效果。至於和伊甸的橡樹木質相似的樹木,在這清藍之境就可以找到,不成問題。”
亞當對大天使的話自是絕無懷疑,立即高興地說:“好極了!我這就開始製做容器,采集忘憂果,分離毒素後,進行浸皮榨汁發酵等程序——大概也得要二十幾天吧!你來不來得及建成通道和做好橡木桶呢?”
梅菲斯特笑道:“用不了那麽久!”想了一想,又說:“不過這山坡雖然荒僻,偶然還是會有龍和其他清藍之境的生物來到。北邊七十多裏處有個山穀,比這裏更合適。我可以把通道建在穀中的岩洞裏,並在外設下結界,以免清藍之境的任何生物誤入其中。”
於是就此決定下來。梅菲斯特先去山穀中建立通達異空間的通道。亞當花了大半天功夫,以風刃砍了十幾棵大樹,就在山坡上將木頭破成木條,修理整齊,用樹皮搓成繩索將木條捆成捆,再以魔法傳送到七十裏外的山穀。
其時梅菲斯特已經在穀中最寬大的一個岩洞中工作,亞當發現那洞口設下了強力結界,也就沒有去吵大天使。自己在山中找了些可食用的野果塊根充饑,選了一處柔軟的草地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上午醒來,胡亂找了些東西填飽肚子,就繼續他的釀酒大業。
之後七天中亞當以樹皮繩和木條做好了二十幾隻半人高一圍粗的大桶,又回到山坡上去采集忘憂果,挖一條半裏長的水渠將山中的一道溪水引入穀中,忙得不亦樂乎。
方圓將近裏許的山穀中清出了近一半麵積的空地,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大排木桶,裝滿了玫瑰紅色的忘憂果汁——這就是大天使梅菲斯特七天後從設下結界的岩洞中出來時看見的景象。
“人啊!還真是精力充沛,也難怪他在伊甸整日地叫喚無聊了!”梅菲斯特一時間為自己七天來的從容而汗顏,畢竟他若全力以赴的話,這個通道至多兩天就能開好。大天使以隻有自己聽到的聲音感慨了一回,跟亞當打了個招呼,去砍“橡樹”了。
亞當被大天使梅菲斯特帶到清藍之境的第二十九天,彩虹郡東北方一百七十裏處的某一無名山穀中,兩隻晶瑩透明的水晶杯中注入了豔麗澄澈的紅色飲品。棕發黑眸的人端起其中的一杯,向俊美無倫的天使邀飲:“來!嚐一嚐,看我的技術比杜康怎麽樣!”
這就是後來被稱為“諸神之漿”的清藍之境頂級美酒第一次麵世時的情況!
瓴蛾纖秀的雙手熟練地打出連串手語,卻見麵前的龍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伸出空著的一隻手抓了抓頭。難道我還說得不夠清楚?這個龍為什麽擺出這個鬼樣子?瓴蛾瞪著對方,心中想道。該怎麽辦呢?
尷尬的沉默也不過持續了十幾秒鍾,棕發的龍深黑色的眼眸直視著瓴蛾的眼睛,迷惑的神情忽然一變,溫和地微笑說道:“你不是說得不夠清楚,根本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嘛!”
什麽什麽?我比了半天手語他沒有看見嗎?什麽叫“一個字也沒有說”?若非受過極好的訓練,瓴蛾差點兒直跳起來,眼睛瞪得更大了。
雖然瓴蛾並沒有真跳起來,棕發的龍卻也嚇了一跳,失聲道:“手語?!是指你剛才比的那些手勢嗎?你不會說話?”
瓴蛾差點兒暈過去!高貴的龍族中竟也有這樣的白癡!不懂瓴蛾的手語也就罷了,連瓴蛾不能發聲這樣的常識也不知道,也太給龍族丟臉了吧!這樣的龍也想見少主人?
“少主人?你是指波塞冬吧?我跟他說過會來找他,雪葉岩也說我隨時可以來的呀!”白癡龍亞當非常奇怪,原來瓴蛾是不能發聲!那……“雪葉岩為什麽讓不能說話的你來接待客人?那不是什麽都說不通嗎?”
為什麽說不通?除了你這白癡,哪有龍不懂瓴蛾的手語!麵對如此白癡,瓴蛾實在無法將之視為龍,一切禮節都拋於腦後,沒有好氣理他,更不相信高貴的主人會認識這種家夥。
原來……亞當忽然明白過來,立即定一定神,正色向瓴蛾道:“我確實不懂瓴蛾的手語,也根本不需要!我可以直接從你眼睛裏看出你的意思——剛才你比那些手語時,根本心不在焉,我又怎麽知道你是什麽意思。”
既然不能跟他解釋說自己不是龍才不懂瓴蛾的手語,亞當雖不喜歡被當成“白癡”,也隻好把這個問題忽略過去。還是先搞清楚他剛才“說”些什麽再說吧!
瓴蛾聽他這樣一說,又是嚇了一跳,也忽然醒覺到其中的古怪。自己後來一直再沒有比任何手勢,隻是心中念轉,這龍竟能相應回答,顯然他說能從眼睛裏看出自己的意思並非虛語,那他自然也不是白癡了。這回完蛋了!竟然冒犯了一位龍……
“我當然不是白癡,隻是不懂你的手語罷了。不過既然所有的龍都懂你的手語,那也難怪你誤會,也說不上什麽冒犯!波塞冬倒底在不在呢?我找他有事!”亞當打斷瓴蛾惶恐的心思,再次說道。
這一回瓴蛾不敢再有任何不敬的想法,恭敬地回應:少主人在閉關,曾交待我們一個月內不可隨便打擾,因此我現在不能為你通報。請你留下名字,再過四天少主人出關後我會稟報他知道。
亞當點一點頭。他不太明白“閉關”是什麽東西,不過四天也不算太久,到時候再來就是了。於是道:“那好吧!我叫亞當,你告訴波塞冬,我四天後再來找他。”
瓴蛾一怔,比劃道:“你是亞當先生?上次主人在清風居宴會的主賓亞當先生?”雖然知道亞當不懂手語,習慣成自然下,比還是要比的。當然目光也流露出同樣的意思,因此亞當可以明白。
亞當不知他為何驚訝,點了點頭。瓴蛾合攏在背後的寬大翅膀“刷”地展開,亞當立時發覺一道奇異的能量波動隨著展開的雙翅傳出。幾乎立即就有了回應,數秒鍾後,又是一隻瓴蛾出現在廳中。亞當認出正是當時到小客店給他送請帖,錯把月白當成自己的瓴蛾。
是亞當先生!後出現的瓴蛾向原在廳中的瓴蛾傳出肯定的心語,兩個瓴蛾立即同時向亞當恭恭敬敬地行禮。能讓主人雪葉岩鄭重其事地設宴款待的龍,當然不能待慢!何況少主人也曾吩咐過……
當日送請帖的瓴蛾行禮後,得到同伴傳來的心語,立即振翼離去。留下的瓴蛾向亞當比劃“說”道:“少主人曾吩咐過,主人和亞當先生是例外,若是來了要立即稟報。請你稍等片刻,少主人這就出來。”
聽到不必四天後再來,亞當自是笑逐顏開,在瓴蛾的恭讓下在廳中一張椅子上坐下等候。在他想來,小龍有這樣的吩咐,不過是當日說好了的,沒有什麽特別。瓴蛾可就不這麽想了。少主人對亞當先生明顯另眼相看,主人又不在,隻怕是……不過龍的事情,怎也輪不到瓴蛾來管!主人走時也隻交待要聽少主人吩咐,可沒提過別的。
這些天波塞冬足不出戶,除了吃飯,就是修習水心訣。二十幾天下來,全身所有經脈都已按水心訣的行功路線打通,自覺得功力又有長進——這並不是說雪葉岩的心法比水心訣差,而是雪葉岩的心法是為了更切合自己的特點而修改過的水心訣,雪葉岩自己修練起來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波塞冬的體質和雪葉岩不盡相同,反而是練對修習者體質要求相對寬鬆的水心訣進步更快。這就好象某人度身訂做的衣服,若換了另一個人穿,可能還不如通碼成衣來得合身。當然若不是雪葉岩以自己的功法為波塞冬築基,波塞冬體內根本毫無內力,即使終能練成水心訣,也得是百餘年後的事了。
瓴蛾來稟報亞當來訪的時候,波塞冬剛剛做過又一輪三十六周天吐納,想起來活動一下四肢,就聽見叩門聲。波塞冬還記得自己給過的吩咐,立即想到是亞當來了。如果是雪葉岩的話,根本不必瓴蛾來通報,自會直接過來。即使自己那位風度絕佳的監護者不會排闥直入,也會在門外出聲的。
波塞冬從**下來,略為整理衣衫,拉開了門。果然看見瓴蛾以手語稟報“亞當先生來訪”。波塞冬點點頭,道:“我就出去,你去準備待客的茶點——也差不多是下午茶的時間了。”
瓴蛾領命退下。波塞冬獨自向客廳的方向走去,同時猜想亞當的來意。波塞冬雖然年少,又生得極美,卻並不是隻懂自我陶醉的龍。那一次宴會上亞當對他的態度看似十分明顯,但小龍總覺得這位與自己監護者關係曖昧的龍並不是真的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但若真是象他那天所說的,要商量什麽賺錢的事,也未免太不著邊際了。
坐在客廳裏的亞當,仍是上次見麵時的打扮。身上的衣服顯然這段時間一直沒有換洗過,皺皺巴巴的不說,還沾了不少幹掉的酒水痕跡。他所坐的椅子邊的地板上,則有兩隻古裏古怪的口袋似的東西,應該也是他帶來的了。
波塞冬更可以肯定自己的直覺不錯,這個亞當應是並無追求自己的意思,不然至少會把自己整理得幹淨些才來吧!不過說也奇怪,他這樣平常的相貌,穿得又邋遢,波塞冬卻居然並不曾感覺討厭或不願接近。甚至那種與其他成年龍保持距離的本能都淡薄得多。
心中轉著念頭,波塞冬走進客廳中央,向見到他進來而站起身的亞當躬身行禮,道:“亞當先生大駕光臨,我因為閉關未能迎接,還請先生不要見怪。”
亞當依然有樣學樣地還禮,笑道:“打擾了你的修練,該我道歉才對。不過你顯然很用功!不過一個月不見,功力似乎增長了一倍的樣子,真是不凡呢。”
雖然亞當並沒有練過龍族的內功,但是在梅菲斯特等天使的指導下,魔法修為已經極高。在彩虹郡呆過兩天多,見過那麽多不同級數的龍,還親自和雪葉岩交過手,對龍族的高下強弱已多少有個譜兒,這時才說得出這番話。
波塞冬對自己的進境自然明白,見亞當一眼就看了出來,心中也極佩服。若不是知道他曾接下過雪葉七擊,本領高強,免不了會大吃一驚。此際微笑道:“先生過獎了。雪葉岩閣下臨走前曾交待我要用功修練,波塞冬自然不敢怠慢。”
亞當大喜道:“你是說冰川龍不在?那太好了!”
波塞冬見亞當對自己監護者不在表現得這樣欣喜若狂,不禁暗自皺眉,開始懷疑自己最初的判斷是否有了什麽誤差。而且這個亞當還用那樣古怪的綽號稱呼雪葉岩!幸好一旁侍候的瓴蛾已經離去。不然這話日後傳到雪葉岩耳朵裏,可也不大妥當。口裏說道:“閣下走前還曾特別叮囑波塞冬,絕不可對先生失禮。今日先生來了,定要用過下午茶才走。”
亞當欣然道:“好呀!這裏的食物美味極了,我正要多吃一點。而且我今天帶了酒來,想請你嚐嚐,看是不是喜歡——上次你說可以靠調了果汁的酒賺錢,我就猜可能不僅僅是我一個覺得酒味太辣,所以特別做了好酒來,你幫我判斷一下,是否也可以用來賺錢呢。”
說著話,亞當從腳邊地上提起一隻皮袋,向波塞冬示意。波塞冬大為愕然。難道他說什麽賺錢的事不隻是個借口嗎?他這樣本領高強的成年龍,還會為錢發愁,更跑來找自己這樣的小龍合夥嗎?
亞當並不明白小龍為什麽發呆起來,但也不在意,繼續道:“你這裏有沒有水晶杯,拿一個來我倒出來給你嚐嚐。”
波塞冬定一定神,看亞當確是很認真的樣子,才知道那天雪葉岩閣下和自己真的是誤會了亞當。這種事也不好解釋,隻能不提。波塞冬離座站起,道:“茶點應該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這就過去,我再讓瓴蛾去取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