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輿圖候睜開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嗬欠。昨晚和那“翼龍”折騰得挺晚,之後又花時間費心思推敲,給雪葉岩寫信,真正上床睡覺時天都亮了。現在醒來,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了,睡了多久?怎麽還全身酸痛昏頭昏腦的呢?

迷迷瞪瞪的四下張望,床頭背對著自己的龍的身影看著眼熟,好象就是俞驪那家夥了。青輿圖候伸展著有點兒發僵的四肢,再打一個更大的嗬欠,爬過整張床,歪著頭自那龍身側看過去。那麽可愛的高額頭尖下頦兒,果然是俞驪熟悉的側臉兒。

俞驪嘴裏咬著支筆,手上拿張大紙,正看得入神。青輿圖候一眼瞄去,隻見紙上密密麻麻,分三列寫著亞當、梅菲斯特、和伊甸園(忘憂酒場)出現以來的樁樁件件“事跡”,其詳盡程度,即使大天使來看到了,怕也隻能說一聲“佩服”。每一條記錄旁邊,另用朱筆點點叉叉做了標記。紙頂端的空白處,寫著“儡傀”、“異類”兩個詞。

主從這麽多年,青輿圖候對俞驪分析情報推出結論那一套早已十分熟悉,一看就知他在做什麽,笑道:“嗬,得出結論沒?”一邊說話,手臂一邊圈上去。

“嗯……”俞驪輕呼,熟練地反手揮臂,撥開伸向腰際的魔爪,吐掉嘴裏的筆,道,“君上醒了。要點兒什麽嗎?茶,還是……”

“我要俞驪寶寶!”青輿圖候張開雙臂,笑嘻嘻道,“讓我抱抱嘛……知道你身手好,可是怎麽可以用來逃避我呢?俞驪你很傷本君的心呢。”

俞驪翻著白眼收回撥擋的左手,應付著讓他抱了一下,隨即拿著那張大紙站起來,躲開無良主君的進一步糾纏,道:“我去叫瓴蛾送洗臉水來……”

“哎,先告訴我雪葉岩怎麽說!”青輿圖候在他後麵叫。俞驪不應,隻是回眸一笑,綠眼睛裏隱約閃過一絲得意,分明是刻意要吊他的胃口。氣得青輿圖候著實**了幾個枕頭。

半個時辰後,青輿圖候在瓴蛾仆役的服侍下梳洗整裝完畢,用過“早餐”,俞驪這才慢條斯理地向他稟報去雪葉岩府送信的經過。

“雪葉岩閣下向你道謝,請君上繼續努力,待他今天忙完了,明天得空請你喝茶。”俞驪說道,“雪葉岩閣下沒有親自見我,故我不知他看過信後的具體反應怎樣。不過,那侍衛回來傳話時對我隱隱多了些敵意,顯然你的信沒給那位閣下留下什麽好感。不過那位閣下向來理智,後來出門去清風居與雷諾龍見麵,我等在他必經的路上,遠遠地看了看,臉色有點陰沉,其他就看不出什麽。”

青輿圖候手臂環抱胸前,一手托著下巴,微微點著頭,思索。“這麽說來,雪葉岩基本上認可我的推斷……倒不知他以為梅菲斯特是魂偶還是異類?如果雪葉岩是真心喜歡那沒情趣的家夥……呃,俞驪你分析了半天,覺得哪一種可能性更大一點?那家夥到底是龍造出來的儡傀,還是異空間來的怪物?”

“第一個判斷的依據比較充分。”俞驪道,“魂儡的設想,幾千年前就有圖靈的機關製造師提出來了。研究了幾千年,真的造出來也很有可能。而且一切我們所知的,梅菲斯特出現到如今的異常,都可以用儡傀之說解釋,唯一的疑問就是誰造出他來的。這樣逼真而且強大的儡傀,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造出來的。有這種技藝和能力的,隻有圖靈五大世家——我們一直都有注意查探,多多少少總該有點兒風聲才對。”

“呃,那也未必。那些世家大族的勢力,到底不是我們可比的。而且,也未必就隻有那幾家,畢竟天外有天,龍外有龍啊!”青輿圖候揉著下巴,沉吟著,嘴角忽然微微翹起,道,“如果亞當真是那幾家裏出來的,我倒要懷疑,再過一兩百年,圖靈五大世家會不會減成‘四大’?亞當那個家夥,無論怎麽看都不象是適合放在‘家主’那種職責重大的位子上的啊!”

俞驪會意,笑著搖頭道:“君上這話雖不無道理,卻未免刻薄了些。”

即使梅菲斯特真的是魂儡,青輿圖候和俞驪也不認為他是亞當造出來的。從亞當出現到如今這一年時間,他表現出的學識性情,委實與機關學那麽精巧繁雜的學問不搭調。而且,亞當也明顯沒有梅菲斯特的絕對控製——真正的機關學大師,都絕不會忽視對儡傀的控製。畢竟那樣強大的儡傀,一旦失控,必然是不堪設想的局麵。

在青輿圖候、俞驪兩龍看來,亞當與梅菲斯特,與其說是主從,還不如說是保護者與被保護者。最大可能便是製造梅菲斯特的“機關學大師”,是亞當的監護者,或其所屬家族的家主、長老之類龍物。

傳承久遠的大家族,為了保證領導者的能力,確保家族的興旺延續,子弟接下某一家族重要職位前,都會安排曆練、考核什麽的,通過後才可正式接任。曆練期間由家族高手保護子弟安全也是有的。派梅菲斯特這強大又特別的“護法”跟著亞當,要麽是因他在家族中有特殊身份(家主繼承者?),要麽是他受家族重要龍物寵愛。正因為亞當可能是圖靈某大家族的家主繼承者,青輿圖候才會有最後那句話。

兩個龍又都各自沉吟半晌,青輿圖候道:“如果梅菲斯特是魂儡,從他的行事作風來看,造他的機關大師倒也沒什麽特別大的野心,我們不必急著抓出他的真身。我比較擔心的,倒是另一種可能。”

俞驪沒有即時接口。異空間的說法聞所未聞,甚至根本沒有龍想過,雖然可以輕易解說一切有關伊甸園的不合理現象,但是,恰恰是這種萬能鑰匙般簡便易用的說法,最難被俞驪那高度邏輯性的嚴密頭腦所接受。不過,無論如何青輿圖候是俞驪的主君,他這樣說了,俞驪也隻好按這個路子做些考慮。

思忖了好一陣,俞驪慢慢說道:“我從未想象過清藍之境以外,還以其他的世界,因此在這方麵實在很難做出什麽有條理的推論。不過,如果他們真的來自異空間,我很好奇他們來的目的。如果他們是想占據或者征服清藍之境——以梅菲斯特的實力推斷,他們完全有此能力,君上的擔心大概也是因為這一點——那麽他們就不需要把自己裝成龍。如果說他們是前期派遣過來打探收集情報的探子,就不應做出那麽多引龍注目的事,更不該被君上一問,就輕易說出異空間的存在。隨便什麽神怪妖魔的故事,也比異空間更能解釋那個岩洞的妖異變化。以梅菲斯特的知識,編那麽一個故事應該是很簡單的。”

雖然侍從的話滿有道理,青輿圖候卻不想痛快承認。轉著眼珠琢磨半晌,忽地嘻笑道:“也沒準他們是來度假的!有錢有閑的公子哥兒都愛這調調……嗯,見到我們美麗的特戰軍副統領閣下,自異世界前來度假的亞當公子就此失陷情網,我們那位閣下卻為他的銀發美侍衛折戟沉沙……”

俞驪大翻白眼,起身就走。還有大堆事等著去辦呢,且待他君上自己過足了編故事的癮,再回來談正事。

※※※

早上得到瓴蛾轉達雪葉岩的說話,梅菲斯特出去見修等幾個管事,偶然聽仆役說俞驪來送信,想起前一晚那位君上的古怪行徑,多少有些不安,便放開神念,探查青輿圖候這麽大早就送信過來會是什麽一回事。結果發現雪葉岩、青輿圖候兩個龍對亞當和自己身份來曆的判斷,已經非常接近事實。按照原本的計劃,是該帶亞當離開清藍之境的時候了。回去跟亞當一說,卻遭到亞當的強烈反對。

亞當聲稱,雪葉岩青輿圖候懷疑的是大天使,而不是他自己,而且也沒有真的確定他們不是清藍之境的生物,而且……總之就是不肯回伊甸,甚至去其它世界遊玩也不肯,就是要呆在清藍之境。勸多兩句,就胡攪蠻纏起來,硬說梅菲斯特不該告訴青輿圖候不同空間的存在,全不顧及是他自己先在雪葉岩麵前漏出“空間魔法”的說詞,昨天大天使去赴青輿圖候的約會前,也征求過他的意見,他親口同意了把貯酒岩洞中的空間通道之事告訴龍的。無可奈何之下,梅菲斯特隻得退讓,同意人繼續留下。

雖說有大天使在,亞當的安全可以無虞,但是龍既已起疑,甚至幾乎猜出了真象,會有怎樣的反應殊為難料。在大天使以往經驗中,不同空間的智慧生物遭遇,發生衝突的可能性極大。梅菲斯特固然無懼,龍畢竟是也算強橫,真打起來,為確保亞當安全,屠城滅國、摧山填海都是小事,就是失手毀了清藍之境,甚至破碎空間,也不是沒有可能。梅菲斯特為求穩妥起見,不惜大耗能量,與身在神界的加百列、米伽勒聯係,向他們通報此事。萬一真鬧到那步田地,眾天使也好及時反應,避免波及太廣,牽連到相鄰其它空間就不好了。

三位大天使本無主從之別,既然梅菲斯特已做了決定,加百列、米伽勒也就不再多言。答應會加強對清藍之境的關注,要梅菲斯特加意小心,盡可能控製住情況。梅菲斯特應了,又問了下易牙天使的行蹤,這才與另兩位大天使道別。

梅菲斯特收回按在水晶球上的手,看看旁邊一臉希翼之色的亞當。搖頭道:“易牙不在神界,去了相當遙遠的一個空間,一時過不來。你湊合一下吧。”亞當立即苦起臉。

清藍之境與神界距離極遠,梅菲斯特為避免引龍注意,又沒有解開身上的全部封印,所以要借助水晶球聯係,沒有聲音,隻是以神念交流。亞當尚未從空間魔法的損耗中恢複,無法參與天使們的交流,也不知他們具體談些什麽。天使們的事用不著亞當操心,反正梅菲斯特已答應了他留下,隨便再與加百列談些什麽也與人無關。倒是大天使答應他問問看能否叫易牙過來,令亞當滿懷期待——不料得到這麽泄氣的答案。

為了離開留下的問題和梅菲斯特爭了半晌,對現如今的亞當,也算頗大的消耗。再在大天使監督下吃下一碗味道雖有改善,卻依然不甚理想的營養糊糊,亞當靠在枕上,又有些犯起睏來。

梅菲斯特招來瓴蛾收去碗筷,走回石床邊坐下,叫:“亞當。”

亞當略微撐開眼皮。

“稍等一下再睡,有些話必須現在跟你說明白。”梅菲斯特說,右手中指按著亞當眉心,輸一些靈力給他。

亞當精神一振,眼睛完全睜開,訝道:“什麽事這麽嚴重?”大天使跟他說過多次,這種程度的靈力消耗,要慢慢調養身體,自然恢複的才好,由天使灌輸能量給他,長遠講有害無利,才害得他每天吃營養糊糊。現在居然主動輸靈力給他,顯然是真有重要的事,需要他全神貫注了。

梅菲斯特正視著人漆黑的眼眸,道:“我可以答應你繼續留在清藍之境,但是我希望你坦白告訴我,你不肯離開的真正原因——我知道你的智慧,你不會指望我真的相信‘龍懷疑我而不是懷疑你’這種說辭吧?”

亞當呆了一呆,不出聲。梅菲斯特也不催促,隻靜靜地望著他,耐心等待回答。僵持了好久,亞當知道避無可避,不甘心地噘噘嘴,給出答案:“我才不要現在就回伊甸那個悶死人的地方,也不要去別的世界!其它世界又沒有龍……雖然那些色鬼喜歡你多過喜歡我,但是……”

果然如此!梅菲斯特搖頭苦笑,道:“也就是說你不想離開雪葉岩波賽冬……”

“也不隻是他們啦!還有靄京、青輿圖候、梅亞靜、約爾……”亞當有些窘,連忙解釋,為了增強說服力,一下子羅列出大串名字。

梅菲斯特聳聳肩膀。亞當不肯離開的原因,是某個特定的龍還是龍這個族類,對大天使來說,並無太大區別,都是麻煩。梅菲斯特說道:“你要知道一件事,所有智慧生物,都有種族的自覺。智慧越高的族類,對同族的認同、對異族的排斥就越強烈。龍族的智慧水準你是知道的,龍對瓴蛾、對翼龍的態度你也明白,再多的話就不用我說了。”

亞當一怔,俯首沉思。

梅菲斯特也不打攪他。從床邊站起,羽翼一展,七片潔白的羽毛翩然飛散,飄向房間的各個角落,將亞當所在的石床圍在中間,占準方位後緩緩消散於空氣中,隻還隱約能感應到能量波動的痕跡。卻是大天使仿照彩虹七殿的陣法,布下的一個簡化版聚靈陣。限於規模,當然不可能有彩虹七殿那麽大的能量,卻也足以起到提高陣中亞當的恢複速度的作用。

※※※

雷諾龍與伊甸園的會談,卡特和雪葉岩都親自到場,以身份而論,也是理所當然的雙方首腦。不過卡特身為一國儲君,自矜身份下,指派了麟作代表出頭說話。至於伊甸園方麵,雪葉岩隻是持有一定份額的股東,真正主事的還是亞當——亞當沒來,竟是波賽冬小龍出頭“代表”,雷諾諸龍和作為公證出席的梅亞靜和幾位聖龍師,無不麵麵相覷,大出意外。

他的監護者可就在旁邊坐著,這小龍居然侃侃而談,從容自若!雪葉岩閣下居然也由得他張牙舞爪,飛揚跋扈?

會談都該算是順利,不過波賽冬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可得意之處。

會談的前半,雷諾方主持談判的麟都是心不在焉,對伊甸園提出的賠償條件,隻隨便挑了不起眼的幾項金額加以駁斥,做個講價的姿態。波賽冬稍一堅持,他就屈服了。最後,雷諾方麵幾乎是全盤接受了伊甸園提出的賠償金額。顯然正如他一早想到的,卡特早就準備賠一筆錢給伊甸園。

波賽冬開出的店鋪賠償金很高,被毀的房屋、貨物,被迫停業造成的損失……都開出正常三倍以上的數目,另外還有高達兩萬黑晶的“員工精神補償費”。

伊甸園雇員本就不多,卡特去砸店那天,修正在東方行的庫房盤點做帳,隻安迪一個龍照顧店麵。而且當時卡特怒火盈胸地離開宴會,所有龍都看出不對勁兒,梅亞靜腦子轉得快,一下子就想到伊甸園,緊急派了侍衛去警告。卡特一行打破伊甸園的大門闖入時,安迪剛從側門溜走,雷諾龍追都沒追。

要知道那是光天化日之下,安迪一個平民龍,怎麽可能躲得過正規雷諾帝國騎士的耳目?隻不過雷諾騎士們一來不屑於出手對付普通平民,二來大家都知道殿下是出氣來的,砸砸東西拆拆房子也就算了,沒必要斬盡殺絕。所以安迪根本沒受到什麽驚嚇,所謂精神補償費,簡直就是擺明了敲竹杠的。

不過波賽冬並不是真的敲雷諾龍的竹杠——雖然他很想敲,但是小龍心裏明白,自己若真那麽做,一定會被雪葉岩閣下申斥。高貴的夏維雅王族,怎麽可以為多拿幾個錢就無理取鬧,做出敲竹杠那麽沒品的事?

波賽冬之所以把伊甸園的賠償金開得那麽高,還硬加上看似毫無道理的一筆巨額“精神補償費”,是因為他知道隨後提出的忘憂酒場一事,雷諾龍根本不會承認,當然更不可能賠償。其實,忘憂酒場的損失要遠遠高於伊甸園店鋪被砸,就算那是聖賢集團和創神教為主,雷諾不占主要責任,三家分下來,雷諾龍應該付出的賠償,也要超過店鋪被砸的損失。波賽冬頗費了些功夫才把酒場的巨大損失,分攤到店鋪的帳麵上。為了不使金額顯得過於誇張,還苦心杜撰出“精神補償費”的名目。

事情果然按照預想的情況發展。麟一改伊甸園賠償上的好說話,矢口否認忘憂酒場受到攻擊一事與雷諾有關,堅稱是“誤會”,說倉木他們那天確實是說要去酒場拜訪亞當先生,但是絕無惡意,更不會做出襲擊酒場之事。據麟說,倉木等三龍會去酒場拜訪亞當,是因為他們遠在雷諾的家族寄了信來,要訂購大批的香醉忘憂。還取出書信做為證據。

鑒於雷諾龍在之前伊甸園店鋪賠償金額上表現出來的合作精神,波賽冬也沒有費神去研究那些書信的真假,隨便看兩眼意思意思,就說“那倒是我們魯莽了,我會請梅菲斯特先生再做調查”。麟又問起倉木等三龍的下落,波賽冬也照亞當曾告訴宛的說話回答。

之後約定賠償金交付的期限(三天之內)和交付方式(匯票),又扯幾句有的沒的、不關疼癢的客氣話,雙方在會談記錄上簽字,會談就算圓滿、勝利地結束了。按照事先的安排,酒水點心什麽的,就陸續送將上來。

這種目的性明確的商業會談,酒水點心什麽的不過是表現主辦方的禮貌周詳、慷慨大方,除了結束時大家“幹杯”以示慶祝之外,沒幾個龍會當真留下來吃吃喝喝。不過,這一次卻是例外。無論是談判對手的雷諾龍,還是公證方的梅亞靜和聖龍師,都沒想到雪葉岩會讓自家小龍主持會談。好奇心驅使下,大家都不急著走,想要多觀察會兒,希望看出點什麽。

第一個纏上波賽冬的,依舊是雷諾王子卡特。小龍的態度也比前一天好了許多,雖仍冷淡疏離,卻是彬彬有禮,客氣周到。

“這才是王家風範!無怪龍都說,夏維雅王族的血統,是清藍之境最高貴優雅血統。”梅亞靜遠遠地望著小龍,與自己的貼身侍從低語。阿度恭謹地彎了彎身表示同意,卻未接口,反而比個手勢,示意大公殿下看另一個方向。

雪葉岩那波賽冬的監護者端著酒杯,遠遠地站在房間的另端,看似注意著與卡特交談的自家小龍,其實眼神散漫,明顯別有心思。

梅亞靜訝然道:“雪葉岩好象有心事。頭疼卡特糾纏他的小龍嗎?”

“應該不會的。那種小事不至於花費雪葉岩閣下太多精神吧。”阿度委婉地反駁。梅亞靜不能不承認侍衛說得有理。別龍糾纏自家小龍,是每個成年龍都可能遇上的事。就算卡特是雷諾王儲,雪葉岩的身份也不遜色,怎麽可能為此顯出心事重重的樣子。阿度又道,“整個會談中雪葉岩閣下都是這樣,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在會談上。”

※※※

自從看過青輿圖候的信,雪葉岩就完全無法停止思索。滿腦子銀發“翼龍”的身影,一時以木偶般呆板僵硬的動作向自己獻殷勤,一時化做猙獰怪獸張著血盆大口撲將過來。若不是他理智夠堅強,神智夠清醒,好幾次不免失聲驚呼,大叫大喊起來,哪裏還有心思與雷諾龍討價還價。正好波賽冬對這些事滿有幹勁,能力也夠,幹脆放手給他。

這樣做法自然吸引到諸多驚詫的眼光,雪葉岩也無心理會。直到看見卡特纏上波賽冬說話,才想到要去幹涉。正要舉步,卻見到小龍彬彬有禮地應對雷諾王子,比昨天沉穩了許多,便又改了主意。從經過的侍者托盤中拿了一杯清酒,遠遠地站下看著。

波賽冬確實是聰明的小龍,若不是臉容身形明顯稚嫩,單看他應對,自己現在就大可以回家去了。這樣看來,自己就職後搬去聖龍師院,留他一個龍在清雪院倒也滿好。雪葉岩啜著清酒,心中飄過此念。

其實以本心論,雪葉岩還是希望讓小龍跟自己一處。聖龍師院的住處,雖然沒有清雪院寬敞,更沒有一個相鄰的木葉苑可供支配,但是住自己和小龍,外加五六個瓴蛾仆役也是足夠有餘的。不過,波賽冬一定挺高興可以不與自己住一起!住在外麵做生意也方便點,既然他在這方麵有興趣,自己以後的收入減少,小家夥的零花錢就要靠他自己去掙了。

而且,真要帶著小龍搬進聖龍師院,那些聖龍師中,定會有龍打波賽冬的主意。雖然每個聖龍師的住處都是相對獨立的院落,到底各院之間沒有很嚴格的出入限製,還不如讓小龍住在外麵,門禁嚴點,又有弗雅照顧……雖說弗雅那混蛋肚裏也定然有付小算盤,至少自己知道他根底,不容他翻出太大的浪去,總比讓那些心懷叵測的外國龍跟波賽冬糾纏不清的好——說是立場超然,實際有哪個聖龍師能真正拋卻家國、血脈的執著?最明顯的證據就是,現在這些聖龍師都在四五百歲的壯盛之年,誰沒有自己的小龍?獨立的未獨立的,哪一個的小龍不是住在外麵,甚至送回國內教養,誰又帶在身邊了?

忽然想起自己已把木葉苑送了給亞當,雪葉岩微微苦笑起來。還擔心他國出身的聖龍師們糾纏不清帶壞小龍,卻忘了那個家夥。那白癡的出身現在還判斷不出,卻至少可以肯定他不是夏維雅龍,說不定根本就是……唉唉,連小龍都給非龍怪物一早欺負了去,自己還真是失敗到家了呢!

胡思亂想中捱到雷諾龍告辭——不知波賽冬怎麽辦到的,居然隻用了小半個時辰,就令得那厚臉皮蠻族王子心甘情願地離開。會談一方的主角兒退場,別的龍也沒了再賴下去的借口,這場“會談”總算告一段落。波賽冬殷殷送別一眾賓客,陪著雪葉岩走出清風居,結帳什麽的,自有手下龍去做。此時已是下午。

一行龍回到清雪院,雪葉岩即命弗雅把同來的侍衛全部召集起來,正式宣布自己將在今晚就職儀式後入住聖龍師院。給國王的表章會在明天一早送往國內。眾侍衛除個別龍外,從明日起放假三天,第四天起程返回雅達克,由國王陛下和繼任特戰軍副統領另行調派任用。

這所謂的“個別龍”,自然就是從弗雅列出的、願意繼續追隨他的侍衛名單中挑出來的好手,加上弗雅自己,統共十一個龍,涵勻、文虞等皆在其中。這些龍就沒有假放。

涵勻和文虞將在明天一早動身回國,弗雅等十一個龍的辭呈,雪葉岩給國王的奏章、給領地氳澤公國官員的書信,以及雅達克官邸管事的命令等等,都將由他們帶回分送。剩下的八個龍由弗雅帶領,六個龍留在清雪院照顧小龍,兩個隨侍雪葉岩。

侍衛隊的事才安排好,又把木葉苑轉贈亞當的文件弄妥,彩虹七殿派來催促雪葉岩過去準備就職儀式的龍也已經來了。

※※※

吃過晚飯,波賽冬拿著有關木葉苑的文件,來找亞當。亞當的精神明顯是這些天來最好的,正盤膝坐在石**,跟大天使玩兒一種對戰棋。正自眉花眼笑,似乎大占上風模樣,看得小龍暗暗稱奇——亞當竟能下棋下贏梅菲斯特?

見波賽冬進門,梅菲斯特立即推開棋枰:“不玩兒了,波賽冬來了。”

亞當大是不滿,叫:“什麽嘛,我眼看就要贏了。”

大天使笑:“算你贏就是。這段時間本不該讓你玩這類耗費精神的智力遊戲。剛才是看你實在無聊,才陪你打發時間。現在波賽冬來了,你們說說話不好嗎?”

這樣才合理!小龍心中想著,笑嘻嘻地上前行禮,把手中文件交予梅菲斯特,說明監護者閣下將木葉苑轉贈亞當的意思。亞當也不驚訝,笑嗬嗬說:“還是叫修按價算錢給冰川龍吧,不是說做了聖龍師就不能再任其他職務,冰川龍會少很多收入。”又問波賽冬,“今晚不是他的就職儀式,怎麽你沒有去?”

波賽冬道:“是。不過那儀式很簡短,更沒我什麽事,閣下說我就不用去了。”心裏頗有些無奈。雖然近幾天他著實參與了一些事,上午與雷諾龍的會談更是大出風頭,但是監護者畢竟是監護者,一個“不”字出口,他就得乖乖留在家裏。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獨立啊!

亞當歎道:“梅菲斯特也不讓我去。”大有同病相憐之意。

小龍大是驚訝,瞥了正自低頭收拾棋盤棋子的梅菲斯特一眼。早知道亞當與這“侍衛”非是普通主從關係,也知道亞當在前幾天的酒場之戰中功力大損,翼龍這樣做也是為亞當著想,但是,聽亞當現在的口氣,不僅談不上主君的威嚴,簡直跟未獨立小龍都沒什麽差別了。

波賽冬忽然想起雪葉岩走前交待的說話。雪葉岩跟他說:“把這些(木葉苑轉贈文件)送去給梅菲斯特先生,就早點回來練功。這兩天你在一些雜事上花的時間太多,功課都放鬆了。”

當時波賽冬感覺十分委屈。這兩天雖然忙了點,但他自問沒有絲毫放鬆修練,甚至因為忙碌消耗了比平常更多的精神體力,修練的效果還有提高,閣下從哪裏看出他“放鬆”了?不過他當然不會傻到和監護者頂嘴,隻得唯唯答應。

這時聽見亞當抱怨梅菲斯特的口吻,小龍忽然意識到,雪葉岩閣下要他轉交文件的是“梅菲斯特先生”,而不是亞當。且自今早開始,隻要有龍提及銀發翼龍的名字,閣下的眼神就會有變化,這中間可有什麽聯係嗎?硬說自己放鬆了功課,叫“早點回來練功”,其實是不想自己在木葉苑這邊多呆吧?是因為亞當,還是因為這個翼龍?

波賽冬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雖然一時想不明白緣委,但他對亞當本來也隻是因他肯傳自己魔法而懷有好感,並沒有非得要終日膩在一處的執著,想想自己目前的魔法修練上也沒什麽疑問,梅菲斯特又說亞當不應耗費精神,自是沒必要在此事上違逆監護者。

於是隨便閑聊幾句,波賽冬就起身告辭。卻不想亞當在**躺了兩天,早憋悶得不行。好容易今天不再犯睏,波賽冬又沒說出有什麽冠冕堂皇的“正事”待辦(少練會功夫在亞當看來根本不是問題),哪裏肯放他走。扯著詢問今日會談的情況,對卡特所謂雷諾大家族(倉木等三龍所屬家族)想要大量訂購香醉忘憂之事更是大感興趣,再三盤問詳情。

這都是伊甸園生意上的事,便是換了雪葉岩來,也不能不答亞當這些問題。波賽冬心裏也不想早早回去一個龍悶在屋裏,有了籍口自是樂得留下,給亞當細述整個會談的經過。這是小龍第一個親身參與的重大活動,饒是他有遠超年齡的老成性格,說到得意處,也不免神采飛揚,興奮歡欣。

梅菲斯特不理他們談笑,下了石床,把收好的棋盒放回旁邊架上,就悄無聲息地退出房來。

自從知道龍已開始懷疑亞當和自己“龍”的身份,梅菲斯特就提高了戒心,神念隨時察查龍的心意想法。什麽尊重隱私之類,在亞當安全的大前提下,完全沒有存身的餘地。得知雪葉岩婉轉限製小龍和自己兩人接觸,令大天使頗感無奈。好在波賽冬並不知情,此刻也無不利亞當之心,梅菲斯特倒放心留下他們說話。

隻是梅菲斯特沒有想到,剛出到院子裏,就看見弗雅沿著通清雪院那邊的小徑走過來。這龍不比波賽冬,是雪葉岩的親信,此來不知是不是受了什麽吩咐。他的武功也比小龍高……梅菲斯特收住腳,立在廊下等弗雅走近。

弗雅一樣隔著老遠看到銀發翼龍,心裏“咯”地一下。

這個梅菲斯特風度高華、貌美無倫,但得他稍假辭色,隻要是龍都就都無可抗拒,即使雪葉岩閣下,顯然也沒能逃脫。然而,弗雅跟隨雪葉岩多年,深知這位主君對瓴蛾、翼龍的抗拒心理——偏偏梅菲斯特就生了一對羽翼,是一個翼龍。

弗雅都能想象閣下心中的矛盾感覺,這大概也是前幾天梅菲斯特會幹脆將主君“搶擄而去”的原因吧?既然搶都搶走過了,兩龍(翼龍)想必是水到渠成、木已成舟了?誰曾想昨天又吵得那麽厲害!今天雪葉岩閣下去就職儀式前,特別交待弗雅督促小龍“不要貪玩,別整晚耽在木葉苑那邊”,明顯就是不想波賽冬少君和亞當主從倆親近。

在弗雅想來,波賽冬和亞當的交往,從一開始雪葉岩就不曾限製阻攔過,這時忽然管起來,當然是因為主君閣下自己跟人家吵翻了的緣故。以前主君和亞當先生也吵過架,從沒有這麽嚴重過,這次這個樣子,罪魁禍首自然隻有這個翼龍。可是弗雅又不能就此與對方翻臉,不可能打得贏是一回事,主要的是這種情侶間爭執,任何冒然介入的第三者都難得有好收場。

真是讓他們這些底下龍為難啊!怎麽才能既把少君弄回清雪院,同時又不讓梅菲斯特察覺閣下的真正用心呢?那個翼龍遠遠地站在門廊上,平靜冷淡絲毫不覺淩厲的目光,硬是直把龍看通看透一般,讓龍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