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鬧。”

安澤肖在似夢非醒中,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身上不安分地遊走,睜開眼一看是南音,他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清晨的聖托裏尼,藍白色為主色調的環島,浪漫到連海水都像是童話故事裏小美人魚的眼淚。陽光熾烈地鋪滿了整個愛琴海,波光粼粼的海麵在微風的吹動下跳躍著,閃爍著。

南音很早就醒了,她倚靠在安澤肖身邊撐著下巴看他睡著的臉。

看不夠,怎麽也看不夠。

南音不安分地描摹起安澤肖的輪廓。

她的指尖順著安澤肖高挺的鼻梁輕輕滑到柔軟的嘴唇,然後是性感的喉結和緊實的胸膛,滑到結實的腹肌時,南音貪戀地停留了一會兒,有意無意地撩撥,輕柔地畫著圈,想到了他們剛認識的那會兒的烏龍,臉上頓時漾起了笑意,但就在她想繼續往下遊走的時候,手突然被人握住。

南音抬頭,撞上了安澤肖眼底的柔波。他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沙啞,眼底卻仿佛蘊藏了一海洋的溫柔。

哪還像初識時的他,一個沒有感情的配音機器。

南音衝他眯著眼睛笑了下就想跑。

安澤肖拉住南音的胳膊往懷裏一帶,不由分說地就親了上去,給了南音最清甜的早安吻。

南音的兩頰瞬間染上玫瑰紅。

不管在一起多久,麵對安澤肖,南音依然還是像第一次那樣心動。

從纏綿的吻裏回過神來,南音將頭枕靠在安澤肖的胸膛,拉起他的胳膊環住自己,舉起他的手,望著他無名指上閃光的鑽戒,像在反複確認什麽似的,“你是我的啦。”

安澤肖被她幼稚的行為逗樂,寵溺地吻了吻她的頭發,“嗯,永遠都是你的。”爾後他眼底的光又變了變,壓低了聲音說,“這麽早就醒了,看來昨晚體力消耗不夠大。”

“嗯?”南音揚起頭,臉上寫滿了無辜。

安澤肖被她純潔的眼神徹底撩得滾燙,像是餓了很久的野獸終於等到獵物一般,翻身將南音壓到身下,“時間還早,不如,我們先消耗一下卡路裏。”

“安澤肖?!”

——

三年前

“大神,這次的配音有一丟丟的小問題呢。”

“情緒不太飽滿哈,所以整段略顯幹巴巴。”

“就算是食物,也是有感情的呢。”

“可以把它們當成你最最喜歡的東西那樣表白嗎?”

“期待大神修改後的作品哦!”

安澤肖隻不過是洗了個澡,微信就像不知疲倦的舞蹈機器般彈跳個不停。

他關掉淋浴器,隨手拿浴巾裹住下半身。有水珠沿著他的身體曲線滾落,在人魚線處匯合,隨後一同湮入浴巾邊緣,被柔軟的棉質材料吸收。

任誰看都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畫。

此時是淩晨一點二十五分,安澤肖有些頭疼地滑開手機。

微信名為“一百顆牛油果”的女生帶著她綠油油的頭像,頂著十條未讀消息映入安澤肖眼簾。

“一百顆牛油果。”安澤肖捏了捏鼻梁。

光是聽名字就感覺脂肪含量超標。

而對方大概是見安澤肖許久沒回,害怕自己的措辭不夠委婉,消息上顯示“牛油果”間隔十分鍾後又發來三句話。

“不好意思大神,這麽晚還打擾你,您早點休息。”

“跟您預約好明天交成品哦!”

“等您!”

附加一個豬豬把自己的鼻子推成愛心形狀的表情包。

前幾天,“牛油果”從兼職軟件上聯係到自己,希望能為她的美食視頻配音,安澤肖翻了翻她的朋友圈,一大堆美食打卡圖後麵夾雜著幾條發誓要減肥的flag,隔天又繼續發一堆美食圖。

他的腦海裏立馬就形成了“牛油果”的人物形象,胖乎乎的女孩看見美食就走不動道,吃完才想起來自己要減肥,後悔莫及立下一堆“從明天開始我一定要控製自己”的誓言,但看見美食後又全然忘掉……

可令安澤肖不太舒服的是,“牛油果”發的美食圖有時候是八宮格,有時候是七宮格,反正就是不湊齊九宮格……讓他這個強迫症患者看得非常不得勁,下意識就點了“不看她朋友圈”。

這個世界對強迫症的惡意太大了。

安澤肖皺了皺眉頭。

他不再胡思亂想,專心消化起南音的要求。

又是因為配音時無法準確傳遞情緒的問題。

安澤肖有些無措。

他好像從小就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

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更沒有特別喜歡的人,順其自然,隨遇而安,他對一切的感知都是寡淡的。

人人都說安澤肖的嗓音條件好,可藝考時,考官卻隻惋惜地搖搖頭,給出了一個不上不下的分數,而他們給出的評價也出奇地一致——

他氣息飽滿,口腔極具空間感,共鳴腔體的運用無可挑剔,但情感表達過於薄弱。

幸好他的文化課成績優異,在專過文排(專業成績通過錄取線後按文化課成績排名)的錄取機製下,還是險進了N大。

如今大四臨近畢業的他卻越發感受到情感薄弱這一軟肋,成為了他職業道路上不可忽視的絆腳石。

安澤肖帶上耳機,按“牛油果”的要求又嚐試著配了幾版,聲音卻始終板正,如機器般冷冰。

不是沒想過改變,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他已經不知道如何改變了。

安澤肖滿是挫敗感,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拿起手機回複了下“牛油果”——

“因為個人原因,我可能沒法完成你的要求。”

“我會將預付款全額退還,如需賠償也請告知。”

“抱歉。”

發完消息後安澤肖把自己摔進**,頭卻懸空在床外。屋子裏極其安靜,就連未幹的頭發上的水珠滴在地板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心煩的時候他總喜歡這樣,仿佛倒著看世界,世界就會變得不一樣。

電話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份宇靜,來電人是宇宙。

宇宙是安澤肖的師兄,也是特別要好的哥們兒,畢業後就在一家電台做情感電台的主持人。

安澤肖接起電話,直言不諱,“宇少,雖然你的節目被排在深夜,但你也不必每晚這個點與我聯絡感情。”

“我這不是掐指一算你沒睡嗎,”電話那頭毫無悔意,“別人想在深夜聽見我的聲音還得付費呢。”

“那我不耽誤你賺錢了。”安澤肖說著就要掛斷。

“別……你這小子。”宇宙在電話那頭急了,“剛剛我跟台長聊了聊,我們電台還是有職位需求的,你也快畢業了,讓你過來實習你考慮好了沒有。”

上次安澤肖去麵試,台長已經婉拒了。

安澤肖能理解,電台,一個靠聲音輸出信息和情感的地方,誰都不想要一個冰冷的機器人。

而今天台長態度的轉變,宇宙一定花了很大的功夫。

“阿宙,”安澤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謝謝。”

宇宙倒是沒料到安澤肖會突然正經,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兄弟倆還談什麽謝謝,矯情不矯情啊。你明天有時間就過來一趟吧。”

“謝謝,但是,抱歉。”安澤肖望著漆黑的房間仿佛凝視著看不到盡頭的深淵,“我自己的本質問題不解決,走後門也走得不光彩,我不想給你丟臉。”

“你……”宇宙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想好了嗎?”

“是。”

“好,知道你小子自尊心強,那我也不勸了。”宇宙開起玩笑,想要活躍氣氛,“要不你交個女朋友試試?萬一能融化你這座大冰山呢?”

“邊兒去。”

“說真的呢,不要總把自己關起來,要多和這個世界接觸,才能找到你想找的感覺。”

兩個人又閑扯了幾句,才掛斷了電話。

安澤肖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淩晨兩點,北京依然是燈火通明,他忘記在哪裏看到一句話,“城市的夜景是社畜的結晶,綺麗璀璨,殘忍非常。”

可摸不著未來方向的安澤肖一時竟分不清是貢獻這璀璨殘忍些,還是連璀璨的資格都沒有殘忍些。

他深知再絢爛的霓虹也照不亮自己的窗內,總覺得有猛獸棲息在不屬於他的深夜裏對著他虎視眈眈,吞沒著他殘存的自信。所以一到夜晚,他便會用厚重的窗簾將所有光源阻擋在外,也將這璀璨、這殘忍阻擋在外。

可又能躲避多久呢?

安澤肖胡亂劃拉著手機,總覺得有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壓在胸口。

這時微信彈出“牛油果”發來的想當麵聊聊的邀請。

——多和這個世界接觸。

回想起宇宙的建議,安澤肖若有所思。

或許真的把自己關得太緊。

他沉默片刻,將對話框裏未發布的“不方便”刪除,修長的指間在屏幕上敲打,H-A-O,三個簡單的字母連成了一個“好”字,仿佛承載了什麽沉甸甸的重任。

安澤肖不再猶豫,點擊了發送。

——那就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