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燈光從樓梯婉轉而上,直撲撲映在臥室外的地板上,影綽而縹緲,在靜謐的夜裏,讓人有走進幻夢般的不安。

霍梔披衣下樓,見江泊兒和江村正拿著簸箕和抹布在地板上忙活著,飲水機上的水桶倒在了地上,整個客廳裏一片水汪汪的。

江村邊用抹布粘水邊說江泊兒:水桶還滿著,你換什麽換?

江泊兒撅著嘴嘟噥:我按了一下,沒水,就以為沒了麽。

就是沒水了,你喊我一聲不就成了?深更半夜的你換什麽水桶?江村一抬頭,見霍梔站在樓梯上,就擺擺手:沒事,泊兒以為沒水了,想換桶水,結果給弄灑了,你回去睡吧。

霍梔長長地籲了口氣:這樣啊,嚇死我了。說著,走過來,從江村手裏拿過抹布:我收拾,你去睡吧,明天還上班呢。

江泊兒掃了霍梔一眼:嫂子,明天我也上班。

江村沒好氣地:虧你還有臉說,深更半夜地鬧景嚇唬我們。

他又去找了塊抹布,很快,地板就收拾幹淨了,江泊兒垂頭喪氣地站在客廳裏:人要倒黴了,連水桶都敢來欺負。

江村聞言抬頭:泊兒,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了?

江泊兒負氣地:沒!

說完,就回臥室去了,江村無可奈何地看著江泊兒咚地摔上了門,拉著霍梔上樓:這丫頭,從小到大耍性子,耍慣了,真拿她沒辦法。

霍梔默默跟在江村身後,突然想起了馬婕說過的關於江泊兒身世的話,進房間後,便拽了拽江村的手:能不能問你件事?

江村倒在**,仰麵枕著手,看著她:問吧。

霍梔猶疑了一下,小聲地:你要先答應我,不許生氣。

江村笑:什麽重大問題?還這麽嚴肅,我不生氣。

泊兒真的是爸爸收養的嗎?

江村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霍梔會問這件事:幹嘛這麽問?

霍梔拽了拽皺巴巴的床單,溫婉道:如果你不想說,就當我沒問,我隻是有點好奇。

江村翻身,側臉對著霍梔:關於泊兒的身世,我不是已告訴過你了麽?

我失憶了麽。霍梔坐到**,關了床頭燈,黑暗中,把江村拉起來,和她麵對麵坐了,兩人的眼睛一閃一閃地亮著。江村把她的手攤在自己掌心裏:好吧,我告訴你,泊兒不是抱養的,她是我父親的情人生的,為了讓她有個合法的身份落戶有個正常的成長環境,我爸爸導演了抱養這出戲,為這,我媽和我爸吵了十幾年……

這樣啊。霍梔幽幽地。

起初,我也當我媽是瞎懷疑,才整天和我爸吵來吵去的,直到我爸出事前一天晚上,我才知道,我媽的懷疑都是真的,知道內情後我既恨我爸又可憐我媽,可,事情已經發生了,泊兒也長大了,她又沒有罪,我總不能掐死她吧?江村有些感傷地繼續說:我媽剛去世那會,我竟然有點輕鬆地想,他們終於陰陽兩隔吵不成架了,我再也不用半夜為父母臥室裏響起的乒乒乓乓打架聲而提心吊膽了。

日子都過成這樣了,他們為什麽還不離婚?藿梔問。

江村苦笑:我媽不離,說就是死也死在這個家裏,決不給那個**騰地方,其實,我爸也不想離,你不了解男人,男人有外遇未必就是想離婚,更何況對於有點產業又算不上巨富的男人來說,離婚是最直接的財產貶值。

霍梔突然笑了:如果你有外遇了,千萬別為了不讓財產貶值而不跟我離婚,隻要和我說一聲,我就會拎著衣服滾出這個家。霍梔有點淒涼,她和江村在一起不過是鳩占鵲巢而已,隻要秦櫻素回來,她就要像陽光下的一滴水,從江村的世界裏蒸發得了無痕跡。

江村說父親的外遇已讓他吃夠了家無寧日的苦頭,他怎麽會重蹈覆轍呢?

兩人都沒睡意,像兩個無聊的孩子在黑暗中玩扔沙包遊戲,你扔過來一句,我接起來,再扔回去。江村突然說:櫻素,你說,人在將死之前是不是有預兆的?

為什麽這樣問?

我爸出事的前一天,他特意約我在外麵吃過一頓飯,他喝了不少酒,說了很多話,說我媽,說泊兒的身世,第二天他就出事了,我一直在想,人是不是能預感到自己的死?

霍梔愣了一會:不會吧?

江村拍了拍她的手,沒說話。

霍梔遲疑地:我有點奇怪,你爸病得那麽重,家裏人怎麽會一點都不知情?

櫻素,誰告訴你我爸有病了?

藿梔知道瞞不過去:我跟鄰居聊天知道的。

是馬婕吧?江村有點不快地:這個馬婕,什麽都好,就是嘴巴勤快得讓人煩,她是不是還跟你說過我家風水不好?

藿梔嗯了一聲:她又沒惡意,你何必生氣呢。

我不喜歡別人在背後議論我的家事,是的,我爸的病是他出車禍以後我才知道的,所以,對這事,我一直很內疚,估計他是怕我擔心,就一直瞞著。說著江村拍了拍藿梔的背:別聽他們瞎扯什麽風水不風水的,我不信邪。

嗯。藿梔動用力點點頭,她不是個完全的唯物主義者,所以,心裏還是有點微微的不安,小聲說:知道了泊兒的身世以後,你有沒有排斥她?

江村沉吟了一會:沒有,錯也是父母的錯,和她有什麽關係?說真的,我有點同情她,我媽活著的時候,從沒給過她好臉,幸虧有我爸護著,她是那種天生就沒心沒肺的孩子,不然,心理肯定會扭曲的,也正是因為媽媽對她不好,我覺得對不起她,也比較疼愛她,希望我能彌補一下我媽給她造成的創傷。

嗯,泊兒是有點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前一陣,熱火朝天地要介紹個針灸師給我,這一陣,我問她,她倒像是不記得了似的。

江村聽了輕輕地切了一聲:別聽她瞎白話,你相信針灸有那麽大神力?

霍梔小聲地:試試嘛。

以前,泊兒也帶她去針灸過,有什麽用?肚子還不照樣癟著?你別去湊那熱鬧了,聽說針灸是很疼。

霍梔知道江村說的她是他前妻,心裏有點莫名的酸,就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