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泊兒一臉驚慌地跑進來,衝著正在吃飯的安一秋道:媽,我害怕。
安一秋吃了一驚,問她這是沒頭沒腦地說什麽呢,江泊兒自己先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連眼發直,說藿梔話裏有話,是不是她猜到了什麽。
安一秋安慰她說,她話裏能有什麽話?你又沒做對不起她的事,雖然她們母女對不起江村的前妻,但,下針讓她絕育了也就是個引子,又沒想讓她死,就是沒想到她會為了生孩子會發瘋一樣地吃藥把自己毀了,雖然對江村的前妻她們是有罪過的,但最終的結局是她自己造成的,算不上滔天大罪。
江泊兒就哭著說了她是怎麽帶秦櫻素認識了風流倜儻的黃嘉文,又是怎樣讓黃嘉文成功地勾搭上了秦櫻素,以方便在她吃的東西裏放長效避孕藥被秦櫻素發現了的事。
安一秋聽著聽著就傻了,為了讓江村前妻不生孩子繼承不了江家遺產,她們母女已經做得夠過分了,原本以為江泊兒能引以為戒,沒成想,她居然還沒死心,繼續做禍,安一秋一氣之下打了江泊兒一巴掌,罵了她一頓,說她的心被錢給毒黑了,江泊兒非但沒為自己辯解,反而是哭得更加傷心了。
江泊兒哭得稀裏嘩啦,最後才斷斷續續地說,秦櫻素已經知道事情的蛛絲馬跡了,正逼著黃嘉文告訴她事情的內幕,黃嘉文也答應了。
安一秋頓時大驚,死活要拽著她去求黃嘉文,希望他能繼續保守這個秘密,因為一旦他說出來,江泊兒就很難在江家呆下去了,雖然偷下避孕藥算不上投毒那麽嚴重,可怎麽說也是非法剝奪別人的生育權,是觸犯法律的。
她拽著江泊兒走到門口,江泊兒把著門框死活不去,說沒必要去找黃嘉文了,因為黃嘉文不會有機會說出內幕了。
安一秋問為什麽。
江泊兒抽抽搭搭地說:黃嘉文已經死了。安一秋登時就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逼問江泊兒,黃嘉文的死是不是和她有關係。
江泊兒說不是,之前,黃嘉文很崩潰,跟她說秦櫻素已經知道了一切,他再也不想撐下去了,想和秦櫻素坦白,希望地到她的寬恕,至於她江泊兒打算怎麽從這場糾紛中脫身,他已顧不上了,讓她好自為之。至於江泊兒會把得到的江家的遺產送他20%的諾言,他也不要求兌現了,現在,他一門心思地想和這一切徹底擺脫幹係。
江泊兒當然慌了,當晚約了黃嘉文到他東海路的房子裏見麵,試圖說服黃嘉文不要跟秦櫻素坦白,結果,因為書吧有事,她晚去了一個多小時,等她到了,發現門沒鎖,而黃嘉文坐在沙發上睡著了,眼前還擺了一瓶冰酒和一隻酒杯,看樣子是在等她的時候,他喝了點酒。
江泊兒晃了晃他,恨聲恨氣地:都什麽時候了?虧你也睡得著!
誰知,她著一推,黃嘉文就像一棵被齊根斬斷了的樹一樣,緩緩地倒在了沙發上,江泊兒還在心裏暗自嘲笑他自己喝酒怎麽也能醉成這樣,就去拽他的手,想把他拉起來。這一拉他的手,江泊兒就感到了不妙,黃嘉文的手冰冷而僵硬。
她再試了一下他的脈搏,一點都沒有,他的手腕,像一段沒生命特征的樹枝,安靜、冰涼。
江泊兒頓時就給驚得魂飛魄散,想跑,可是,又聽鄰居家進進出出的有人,就很是害怕,因為她來的時候,在樓梯上遇見過對門鄰居,唯恐鄰居一旦發現黃嘉文死了,她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就想把黃嘉文藏起來,最好是永遠不要有人發現他的屍體聯想到她身上。
江泊兒轉遍了整套房子也沒找到合適的地方,最後看到了廚房的冰箱,就把冰箱抽屜都卸了下來,把原本就消瘦的黃嘉文塞了進去,才像被鬼追著一樣逃了出去,她走在街上,越想心裏越亂,越亂越怕,就跑到酒吧去喝酒,想讓酒精給自己壯壯膽,一直喝到第二天淩晨才回家。
因為心裏惶恐,第二天她也沒去上班,傍晚藿梔回來,又說了些讓她心驚肉跳的話,雖然她確定黃嘉文已經沒機會跟藿梔說什麽了,可,藿梔的話裏,還是讓她嗅到了不妙的味道,就倉皇地跑到了安一秋家。
雖然江泊兒把過程講地繪聲繪色,安一秋依然覺得黃嘉文的死,她確定是江泊兒做了禍,因為黃嘉文掌握的秘密,隻對江泊兒一個人有害,至於其他人,完全沒理由也不必冒險去謀殺他。
那天晚上,她和江泊兒吵得不可開交,江泊兒堅持黃嘉文的死和她沒關係,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安一秋多少了解一點江泊兒,對她來說,撒個謊是小菜一碟,嘴硬更是家常便飯,她是江泊兒的媽媽,她愛她,可以把眼一閉由著她撒謊不去戳穿,可以把良心一昧,不去追究她嘴硬背後藏著的可怕真相,可是,警察不會,既然江泊兒去黃嘉文的房子時讓鄰居看見過,那麽警察找過來,是早晚的事,他們不會像她這樣相信她縱容她,他們唯一的目的是偵破這樁冰箱藏屍案,到時候,無論江泊兒怎麽抵賴都是沒用的,警察不會縱容她,他們會毫不留情地用推理和事實把她的謊言駁斥得沒立足之地。
說到這兒,淚水從安一秋臉上滑下來,麵如死灰地看著江村:是我沒管好泊兒,她從小就倔,心又野,不知道害怕,總認為這世上沒什麽大不了的、也沒什麽擺平不了的事,她不知道犯法的後果有多嚴重。
江村怔怔地看著安一秋,驚得說不出一句話,爾後,緩緩問:然後呢?
安一秋臉上的淚水,猛地就洶湧了起來:然後,我說給她下針放鬆一下……說到這裏,安一秋泣不成聲:其實,我下針就是為了針亂她的植物神經,為的就是讓她再也不能依著性子胡來了,否則,她早晚會把自己毀了的,我不是不知道植物神經紊亂的後果有多嚴重,可我有什麽辦法?隻有這樣,警察上門調查黃嘉文的死的時候才會拿她沒辦法,江村,你是男人,你不知道當媽的心,我寧願她癱瘓在**讓照顧她一輩子,她犯的是死罪啊,我不想讓她死……
看著安一秋傷心欲絕的樣子,江村心裏也很難受,同情的悲憫和憎惡相互交疊在心裏,讓他說不出一句話。畢竟是她為了江泊兒而害了他的前妻,至於秦櫻素的失蹤,雖然和她沒關係,可,如果不是她跟江泊兒說了父親的第二份遺囑內容,如果她沒有助長江泊兒的貪婪,後來的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
如果你們要的僅僅是錢,可以告訴我,生命比金錢重要的多,你們為什麽要一步步走到今天?江村皺著眉頭。
安一秋膽怯地看了江村一眼:泊兒從小不在我身邊,我都沒機會愛她,她長大了,我就想我能為她做的,也就是盡量從你這兒爭點遺產給她,是我錯了,我想用這種卑鄙的方式向她表達一個母親的愛,可是,我害了她,是我的貪婪害了她……
安一秋哭得厲害,斷斷續續地說她來就是為了求江村的,因為秦櫻素早晚會把這一切告訴他,如果他一旦知道了這一切,也肯定會把黃嘉文的死和江泊兒聯係起來,她希望江村看在和江泊兒兄妹多年的情分上,放過江泊兒,雖然她能把她的植物神經針紊亂,卻沒能力把她針灸好,她以後的生活,隻能在**和輪椅上度過了,對於江泊兒來說,這樣的懲罰,比讓她死還要重,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哪怕是讓孩子苟延殘喘,還是希望她能繼續活下去,江泊兒再也不能傷害任何人了,她希望江村說服秦櫻素,讓她和他一起保持沉默,今生來世,她們母女都不會忘記他們的大恩大德。
江村沒說話,他能說什麽呢?正如安一秋所言,就現在的生存狀態,對江泊兒來說,已是莫大的懲罰。
安一秋漸漸平息了悲泣,突然想起什麽樣問江村:剛才,你說老婆也是假的,是怎麽回事?
江村沒吭聲,想著藿梔溫柔的嫻靜,有時,他很想讓生活就這麽將錯就錯地繼續下去,可是,他不想說也沒用,警察已經知道了,這一切早晚還是會穿幫的,就長長地歎了口氣。
安一秋見江村不說話,也就識趣地不再追問了,話鋒一轉,又轉到了江泊兒身上,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如果江村不好跟秦櫻素開口,那麽,就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去求她,隻要她能放過江泊兒,隨便讓她做什麽都可以,任何條件她能答應,哪怕讓她死。
江村灰灰地說:算了,這半年來,和我在一起的不是秦櫻素。
安一秋瞠目結舌地:不是秦櫻素她是誰?
江村低著頭,慢慢地:說來話長,她是秦櫻素的雙胞胎妹妹藿梔。
安一秋微微地錯愕著:這樣啊,怪不得泊兒說這半年來,秦櫻素變了呢,原來不是她,那秦櫻素哪兒去了?
這得去問黃嘉文,他已經死了,或許泊兒也知道,但是她開不了口了。說著,江村直撲撲地抬了眼:泊兒有沒有告訴你,黃嘉文到底是把秦櫻素怎麽樣了?
安一秋搖了搖頭:沒說,就說她讓黃嘉文在吃的東西裏給秦櫻素下長效避孕藥被發現了,其他的沒說。
江村點點頭。
安一秋突然說:要照這麽說,這個藿梔比她姐姐好,泊兒說她突然變得溫柔了,沒那麽刻薄了。
見江村不接話,安一秋又小心翼翼地問:她不在?
黃嘉文一死,她扮秦櫻素就扮不下去了,離開我了。說到這裏,江村突然很難受,覺得自己像狂風中的一棵樹,被狂風吹著,枝葉盡去,隻剩了光禿禿的一跟主幹蒼涼在風裏。
安一秋覺察出了江村的心思,就小聲道:喜歡她就去追回來吧,我聽泊兒說,她人挺不錯的。
聽到這裏,江村又是勃然:既然覺得她不錯,泊兒為什麽還要給她下藥?
安一秋臉上慚色漸起,不停地嘟噥: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該跟泊兒絮叨第二份遺囑的內容。說著,安一秋就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要是這麽說的話,這個藿梔肯定是知道了泊兒幹的事,一門心思在找她姐姐秦櫻素呢,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在哪兒?我去求求她。
江村有點煩了,忙說:這些秘密都是她在找她姐姐的過程中發現的,自打她跟我說了她不是秦櫻素之後,就搬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安一秋見江村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就不好再執著什麽,唯唯諾諾著千恩萬謝地走了。
想著安一秋臨了提起的藿梔,大片大片的蒼涼就漫過了江村的心,一個人呆呆地坐了半天,憮然地,就想把那個活色生香的柔軟的藿梔狠狠地摟在懷裏,縱情地大哭上一場。
他的頭沉沉地垂下來,一陣鑽新的疼,像要把他扯碎了一樣地在身體裏流竄。
門鈴突然地響了,江村猛地抬頭,嘴裏喃喃著藿梔,是藿梔,幾乎是三步化做兩步衝到了門前,一拉開門,臉就灰了,眼裏的希冀就像被風吹滅的火焰。
還是安一秋。
安一秋有點不甚好意思地:我還想跟你說點事。
江村懨懨地:進來說吧。
安一秋擺手:不了,就在這兒說吧,你說她是藿梔,我就想起來了,泊兒曾經帶她到我診所來過,說是想讓我給針灸針灸幫助恢複記憶,其實,泊兒是想讓我給她下針,把她也針得……
江村大驚失色,幾乎是狂怒著:你們還是人嗎?!
安一秋見江村火了,忙說:我沒下針,有了你前妻的前車之鑒,我哪還敢隨便下針呢,我不想再害人了。
江村冷冷地咬著牙:你跟我說這個什麽意思?難道你害她就應該是天經地義的?沒下手我倒應該感謝你們了,是嗎?
安一秋被江村的狂怒嚇得噤若寒蟬:我不是這意思,我是想你幫我跟她說說,求她看在我沒忍心下手害她的份上,饒了泊兒吧……
江村冷著臉:她壓根就沒失憶,因為她不是秦櫻素而是藿梔,怕不知道家裏的事漏出破綻裝的,我估計她找你針灸也是想從年這兒打聽點事,她沒別的目的,就想找到她姐姐,你……走吧,讓我冷靜一會,拜托了。
安一秋滿臉愧疚地出了門。
送走了安一秋,江村坐在家裏發了半天呆,至於江泊兒的事,他可以暫時放下不去搭理,可,他和藿梔的事,得解決,她迫於無奈,在他的生活中扮演了半年多妻子的角色,出於親情,她為了幫秦櫻素隱瞞事實而被動地承受了這一切,她的心裏不知有多苦呢,如果他想讓這件事壓根就像不曾發生過一樣地聽之任之其人間蒸發掉,他會鄙視自己的,她並沒做錯什麽,甚至很悲情,錯了的是秦櫻素和不知就裏的江村,居然懵懂中讓她做了半年多的替身妻子,一想到這裏,他就很難受。
江村歎了口氣,給藿梔打電話,他得請她原諒,他得知道,這半年多的生活,究竟給她造成了怎樣的損害,是不是需要他彌補。可,這樣的傷害,應該是靈魂的傷口吧,他拿什麽能彌補得上?
他不得不承認,這半年以來,他是如此地熱愛著這個假冒的秦櫻素,在這麽多年以來,他也是第一次享受到婚姻生活原來是可以這樣舒適而愜意的。
那麽,這半年以來,他愛的究竟是秦櫻素還是這個冒充著秦櫻素的藿梔呢?他忽然覺得撓頭,心了堵得慌,像一堆亂草在心裏滾來滾去地紮著軟軟嫩嫩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