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最富於同情心的人。他有兩句詩 :
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 (《奉先詠懷》 )
這不是瞎吹的話,在他的作品中,到處可以證明。這首詩底下便有兩段說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同上 )又說 :
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同上 )這種詩幾乎純是現代社會黨的口吻。他做這詩的時候,正是唐朝黃金時代,全國人正在被鏡裏霧裏的太平景象醉倒了。這種景象映到他的眼中,卻是無限悲哀。
他的眼光,常常注視到社會最下層。這一層的可憐人那些狀況,別人看不出,他都看出;他們的情緒,別人傳不出,他都傳出。他著名的作品“三吏 ”、“三別 ”,便是那時代社會狀況最真實的影戲片。《垂老別》的 :
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熟知是死別,且複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新安吏》的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石壕吏》的 :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這些詩是要作者的精神和那所寫之人的精神並合為一,才能做出。他所寫的是否他親聞親見的事實,抑或他腦中創造的影像,且不管他;總之他做這首《垂老別》時,他已經化身做那位六七十歲拖去當兵的老頭子,做這首《石壕吏》時,他已經化身做那位兒女死絕衣食不給的老太婆,所以他說的話,完全和他們自己說一樣。
他還有《戲呈吳郎》一首七律,那上半首是 :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家貧寧有此,隻緣恐懼轉須親。……這首詩,以詩論,並沒什麽好處,但敘當時一件瑣碎實事,一位很可憐的鄰舍婦人偷他的棗子吃,因那人的惶恐,把作者的同情心引起了。這也是他注意下層社會的證據。有一首《縛雞行》,表出他對於生物的泛愛,而且很含些哲理 :
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人厭雞食蟲蟻,未知雞賣還遭烹。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時了,注目寒江倚山閣。有一首《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結尾幾句說道 :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有人批評他是名士說大話,但據我看來,此老確有這種胸襟,因為他對於下層社會的痛苦看得真切,所以常把他們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