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嘈雜,是天下賭場不變的格調;而天下賭場三樓的雅間卻是截然不同的安靜。

君天玄若有所思的轉動著手中的茶盞,風輕雲淡的笑容帶著出塵離世的瀟灑以及淡然,並非清澈毫無雜質的黑眸裏有著難明的深邃。

“五哥的意思是…”

“沒什麽。”君天漠輕笑,但眼底閃過冷意,總有一天他會讓那個男人在母後墓前懺悔。

見君天漠不願多說,君天玄也沒多做深究。君天漠到底也是個深沉難測的人,他表現出來的一麵也不過是想讓人知道的一麵罷了。

“玄,你說,我走一趟邊境如何?”

君天玄抬頭看著君天漠,風輕雲淡的笑意在臉上一滯隨即恢複,想從君天漠的臉上看出一絲異樣,“去邊境?”他從沒想過,君天漠會離開楓陽城,出了帝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算是失去了主動權,這不像是五哥會做的事。

“奇怪嗎?”君天漠挑了一下眉。

的確挺奇怪的,五哥不像是願意陷入被動的人,但如果離開帝都全然放棄進駐朝堂,也不會失去主動權的話,是不是意味著眼前這個人的勢力遠比他所表現出來的要強?他到底沒有真正的了解過他的五哥,果然能在皇室成長起來的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放棄如今的形勢,去邊境博一個未知的機會,值得嗎?”理清了思路,君天玄很認真的看著君天漠。

玄不愧是他看中的人,這麽快就反應了過來,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君天漠一笑,不答卻道:“如今諸國並立,以燕雲、北薑、涼越、西夏、南楚五大帝國最為強盛,其餘小國多為附屬,仰人鼻息,不足畏懼,不過想要吞沒這些小國也非易事…諸國相互製約,大陸局勢微妙平衡。”

“如果想要有所作為,就需要有人打破這平衡。”

君天漠淡淡然的聲音卻讓君天玄駭然,他果然不了解他,他從沒想過他居然有那麽大的野心,他要的不是一個涼越而是整個天下…

“您想要做那個打破製衡局麵的人?”這一刻君天玄的雲淡風輕已然不在,換上的一派嚴肅謹慎,甚至不自覺的用上了尊稱。他的五哥竟想要以天下亂局獲利,打破五大帝國之間的平衡,在亂世中乘勢崛起…

君天漠淡然的看著他,“不可以嗎?”聲音平靜淡然的會讓人誤以為隻是點頭間的一句問候。

“那會要死多少人,五哥你想過沒有?”君天玄的聲音有著壓抑的顫抖,可見他的激動,他大概永遠無法做到漠視無辜人的性命,他不夠狠所以他從來都沒有對於那個位子有過奢望。

君天漠淡淡的掃了君天玄一眼,“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不過是為此創造一個契機罷了。”

玄,你的良善讓你永遠無法抵達頂端,注定了受製於人。

“一個契機…”君天玄喃喃的重複,用鮮血和生命堆砌出來的契機…

那些都是人命,君天玄很想衝著君天漠大吼。但他也明白君天漠說得沒錯,天下局勢本就是分分合合,如今,平衡的打破不過是早晚的事,從燕雲邊境就可以看出來,但是他還是不希望那個人是五哥,這個本該淡泊的人不應該沾染那麽多的血腥。

“其實,如今的局勢平衡的打破是一定的事,”君天漠注視著自己的手掌,聲音平靜淡然透著一種漠視一切的態度,“隻是看誰去打破罷了。現在沒人動,沒人出手,是因為沒有人有十足的把握,更重要的是誰也不想冒這天下之大不韙結果還為他人做嫁衣…一句話,現在還沒有誰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吃下這個天下。”可這些都不是他在乎的,他要的不過是讓君長歌看著他最在意的江山易手他人,當然這個他人是他君天漠自己最好,如果不是的話,雖然有些遺憾,但他也絕對樂得見到君長歌失去最重要的江山時的痛苦與失落。

“那五哥就更沒必要去做那個人了。”君天玄還是有些不死心的勸道,他真的不想他雙手沾滿太多的血腥。

君天漠忽然看著君天玄說:“你是說木秀於林?”然後他淡淡的笑了,“謝謝你,玄。”他知道玄一直都這麽關心他。

木秀於林?隻怕是眾矢之的吧…這是君天玄還未想到的,他隻是單純的不想讓君天漠多沾染血腥罷了。隻是,五哥提到的也是一個問題,做第一個的人關注的人自然會多,而且也會自然而然的成為諸方攻訐的一方,縱然不是作為諸方所列的首要敵人,但是所謂蟻多咬死象,到時五哥必不會好受,隻怕就真的會成了眾矢之的。

“那樣你會很危險!”君天玄的風輕雲淡沒有了,他現在隻想跳腳,雖然聲音沒有太多的變化但還是可以察覺到其中的關心和擔憂。

“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做的不是?”淺淡的語氣,淡淡的反問卻讓君天玄不知如何接口,君天漠了解他而且知道如何克製他。

或許這就是關心則亂,君天玄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不明白這根本不是是與不是的問題,隻是對於君天漠的擔憂使他的大腦處於停擺狀態…

果然,片刻之後,回過味來的君天玄低吼了一句,“即使有人做,那個人也不該是你。”好吧,某人飄逸如仙、雲淡風輕的模樣算是毀了…恩,不算毀也差不多了。

君天漠挑眉,“你就對我這麽沒信心?”

“…”君天玄又沒話可說了。

啞口無言的滋味不好受,但君天漠總能把君天玄的話帶偏,遠離君天玄要說的主旨,然後讓他無話可說。

“放心,”君天漠拍了拍君天玄的肩膀,“你知道我不做沒把握的事。”

言下之意是,要做的話必是有把握的,那麽君天玄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了。隻是,他越發的不明白五哥要做什麽了,如果有心要天下,就不該去做那破局的第一人,而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除非…他不敢在想下去了,那太瘋狂了…

話雖然那麽說,但君天漠的做法不可謂不險,因為到時他一旦做了那打破平衡之人,就等於了以自身為棋子入局,這樣不僅暴露了自己而且還是拋磚引玉的磚、釣魚的餌,到時他多年的隱藏隱忍不僅告廢而且自身還會處於極度危險之中。隻是他等不了了,他急著想要看著那個男人痛苦、想要他付出代價,所以他決定要冒這個險,而不是再等上一兩年等到他的局全部完成。隻是,縱然這樣,他依舊有把握他有那個爭奪天下的能力,隻是多了些變數罷了,十年隱忍,他所擁有的勢力將超過所有人的想象,包括雲輕諾。

以自身入局為子,絕對的瘋子,君天玄輕歎了一下,自知再勸無果,“那我要做什麽?”他問。

“什麽都不用做,看著就好,恩,或許可以幫我找個替身呆在帝都。”

君天漠這話一出口,一切便都成了定局。

君天玄所有的言語也都隻化為了一個“好”字,既然無法阻止他的瘋狂,那麽就隻有陪他發瘋。這或許就是所謂的舍命陪君子,不過,似乎,他們誰也不是君子…

涼越國東宮

君天穹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實木桌麵,眼睛盯著黑白交錯的棋盤顯然在思考,而正對麵坐著的人卻是絕對的悠閑以及沒有莊重的儀態,或者說沒有正常的儀態坐姿,顯然這麽沒品的人就是君夏。

君夏看了一眼專注於棋局的君天穹,然後將目光轉向了涼亭之外的風景之中,未言一詞,那模樣有幾分超脫,有幾分玩世,有幾分不羈…唯獨沒有淡定。

“僵局…”許久,君天穹淡淡的吐出兩個字,目光已從棋局上移開。

君夏看了他一眼,衣袖一掃,黑白的棋子肆意的灑落了一地,“這樣就行了。”聲音說不出是什麽語調,不似囂張與狂妄,而更似一種可有可無的態度。很奇怪的感覺,似是而非意有所指,明顯的一語雙關。

那黑白的狼藉在片刻前還是天下的局勢…

君天穹望了一眼滿地的狼藉,目光落在了滿園的春色之上,“破局不是這麽破的,夏,”他的目光轉而看向君夏,輕笑道,“太野蠻了…”

他,真的不喜歡這種方式,雖然看起來是最簡單最有效的方式,但是其後的一係列問題很麻煩,也很不好解決,這樣,還不如老老實實的一開始就認真的動動腦子,多想些法子多設些計劃擺個好局,反倒省事。

不過,這僵局…要破,還真有點麻煩,重點是,誰去打破那個微妙的平衡。想到這,君天穹衝著君夏直笑。

君天穹那清雅溫文的笑容看得君夏直起雞皮疙瘩,打了個冷戰,直覺來說不會是什麽好事,“你想做什麽,直說。”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不如大方點自己問。

“夏,你說這局該怎麽破?”君天穹笑道。

君夏有上去一掌拍掉君天穹臉上那該死的寒人的笑容的衝動,這局是棋局的局更是天下的局,哪那麽容易破的?他以為是吃飯呐,問那麽輕巧…

“破局很容易的事嗎?”君夏撇嘴,一臉看弱智的摸樣看他。

內傷,絕對的內傷,你說有這樣鄙視主子的謀士的嗎,君天穹嘴角抽搐,要是出謀劃策不用他,要他這個謀士有什麽用,真當擺設啊…

“別賣關子。”雖然有時君夏很無賴也會很不靠譜,但是君天穹知道這個看似懶散狂妄的男人能耐不是一般的高,他相信他有他的辦法,雖然一般情況下那些辦法都不會太正常…

君夏也不看他,隻是望著亭外平靜無波的湖麵,“既然決定了坐山觀虎鬥了,他還操那份閑心幹嗎,”邪笑了一下,“坐著看戲不是很好嗎?”

“也是。”君天穹輕笑,清雅溫文的笑容看似無害實則危險。

當收到邊境的消息時,君夏動筆在畫上提了詞後,那相視的一笑,他們便決定了以不變應萬變,以靜製動,或者說,隔岸觀火,坐收漁利。其實,這如今天下微妙的平衡之局,無論是誰去打破,也都不會是君天穹,他有心要整個天下,所以不會傻到自己去做那個第一人,去吸引所有人的視線,換句話說,去打破平衡的人不是太蠢就是有恃無恐,強得不在乎諸方勢力,但他不相信有這樣的人在。如果有,就沒必要和他們玩這種遊戲,貓戲老鼠,也要有那個能耐才行。不過,他還是好奇誰會去做那個出頭鳥。

“漁利要收,”君天穹說,“但我更好奇這局誰破?”

“反正不是你。”君夏淡冷的開口。

君天穹負手而立,“真能破局的人,必不會簡單。一旦平衡破了,被推在台前的人未必需要重視,但是幕後的人就是關鍵了。”

“你想做幕後的人?”君夏沒有意外。

“難道我沒這個資格?”狂傲的霸氣透體而出,這刻他是俯視眾生的王者,更是凜然傲世的神魔。

君夏認真的注視著他,良久,“穹,很多事你都不了解,”慵懶狂妄的他這一刻顯得那麽平靜深邃,“你可能可以推動平衡的打破,但你決計不會是幕後真正的策劃者。”那個人,很強。

君天穹心神一震,隨即恢複,他依舊是那個文雅無害的少年,沒有淩厲沒有鋒芒,他淺笑著開口,“是我自大了,夏。”君夏是個很好的輔佐者,因為他隨時會給予他鞭策,指出他的不足,最重要的是他並不怕他,他們之間更像朋友而非上下屬的關係。

君夏將君天穹的變化看在眼裏,能夠站在他的身旁施展才華是他的幸運,這個年紀雖小但野心很大的少年,是智慧而謙遜的,他聽得進旁人不同的意見甚至是指責,他的虛心和判斷力讓君夏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穹,不是你能力不夠,而是,平衡的打破需要諸方的推動,台前的可能隻是一個人一方勢力,但在背後推動的卻絕不僅會是一個…”君夏說得是事實,“隻想要天下的就會想要打破平衡。”

君天穹笑問:“那這戲,我們還看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