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夜四五歎,常為大國憂。
(《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太守良宰》)李白的匡時濟世之抱負,不但表現在建功立業的執著上,也表現在他不離不棄的憂國憂民上。這一點他與另一位偉大詩人杜甫,可謂不分頡頏!
在《李白全集》中,我們發現其固然有很多自信樂觀、昂揚勵誌之作,但其實有更多憂鬱苦悶、憤懣控訴之詩。李白出蜀之後,“孤劍誰托,悲歌自憐。迫於淒惶,席不暇暖。寄絕國而何仰,若浮雲而無依,南徙莫從,北遊失路。”(《上安州李長史書》)經曆無數淒風苦雨,遭遇無數白眼冷笑。他的遭遇本身已經說明,他投身的大唐社會遠非原來想象中的“明時”景象。在天寶初年經曆朝廷供奉翰林以後,隨著對社會黑暗現象的深刻了解,李白對君國和黎民的憂慮,更升華為一種愛恨交織的憂愁怨憤。他和杜甫一樣,憂國憂民之情深重而廣大,概括起來計有“十憂”:
懷才不遇、世途坎坷之憂;
功業未成、青春易逝之憂;
人心不古、世風澆薄之憂;
棄賢不用、奸佞當道之憂;
好大喜功、窮兵黷武之憂;
皇帝荒**、朝廷腐敗之憂;
奸臣弄權、皇權旁落之憂;
藩鎮坐大、諸侯割據之憂;
橫征暴斂、勞工悲苦之憂;
時荒兵亂、黎民塗炭之憂;等等!
限於篇幅,筆者把李白之深廣的憂慮聚焦為三:一曰憂賢才之不用,二曰憂社稷之不安,三曰憂蒼生之不幸!
(一)憂賢才之不用
中國數千年的文明史,是一部人才發展史。人才的選拔和任用,對於任何朝代,都是一個不變的話題。《呂氏春秋》說:“得賢人,國無不安,名無不榮;失賢人,國無不危,名無不辱。” 一個國家用賢還是用奸,曆來是國運興衰的標誌,這個道理,大唐統治者可謂得其精髓。唐太宗李世民說:“致安之本,唯在得人。”
其即位以來屢有求賢之詔,據《唐太宗全集》所載就有七八次。
而太宗的《帝範·求賢篇》,則係統地論述“求賢”乃是皇帝的必修課。玄宗為帝,繼承太宗遺風,初也“求賢若渴”,如在李白被詔入翰林的天寶元年(742),在李白去朝不久的天寶六載(747),都有玄宗的求賢詔。
問題是,朝廷有“求賢詔”,官場真的重用賢才了嗎?李白用自己懷奇才而不遇的典型案例,及無數懷才不遇的呐喊、控訴和抗議,無情地揭開了盛唐官場用人腐敗的真相。
從青年負氣怒懟李邕的“前賢畏後生”(《上李邕》),到《臨終歌》的“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李白幾乎一生都在“懷才不遇”的陰霾中度過。因而“懷才不遇”成為了李白大量政治抒情詩的一個重要主題,“卞和獻寶”也成為李白詩中反複吟詠的故事,李白全集中或明或暗哀歎懷才不遇的詩,竟達近百篇!例如《古風》其十二、十五、廿七、卅七、卅八、四十九、五十、《行路難三首》、《門有車馬客行》、《玉壺吟》、《贈從弟冽》、《鄴中贈王大勸入高鳳石門幽居》、《於五鬆山贈南陵常讚府》、《贈韋侍禦黃裳》、《鞠歌行》、《遠別離》、《梁甫吟》、《梁園吟》、《襄陽歌》等等。請看作於開元十九年(731)的《行路難》(其二):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羞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雉賭梨栗。
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
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
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篲折節無嫌猜。
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
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行路難,歸去來!
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離他“仗劍去國”已經7 年,這是他在“遍幹諸侯”,尤其是在長安“曆抵卿相”後對自己“獻寶”
結果的一個小結:長安啊,你對具有韓信、賈誼、劇辛、樂毅之才的我,是“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不給我一點點機會啊!李白在長安落魄受辱,以此詩大抒憤懣。作於同時的《梁甫吟》,則用神話傳說與曆史和現實相雜糅的方法,表達懷才不遇的強烈憤慨:
長嘯梁甫吟,何時見陽春?……
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叩關閽者怒。
白日不照吾精誠,杞國無事憂天傾。……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見我輕鴻毛。
(《梁甫吟》)
而被稱譽千年的巨作《蜀道難》,其背景究竟是何?安旗先生認為——
《蜀道難》一詩為太白首屈一指的名篇,然千載以來,眾說紛紜,殆若聚訟。……竊以為《蜀道難》須以李白初入長安之行聯係考察,則其廬山真麵目自然呈現。辭親遠遊以來,雖遍幹諸侯,曆抵卿相,皆無所遇,故每有失路之歎,尤以此次長安之行遭遇最為難堪。雖已至天子足下,然君門九重,君堂千裏。卿相實無薦賢之心,諸侯唯有嗟來之食。貴公子既欺之於前,五陵豪又辱之於後。始終徘徊魏闕之下,不得其門而入。故時結幽思,屢興浩歎。甚至淪為鬥雞賭狗之徒,實亦因憤懣之極,不得已而為之。前次之《玉真別館苦雨》《長相思》《行路難》諸作皆曆曆可考,後此之《梁園吟》《梁甫吟》以及天寶年間憶舊遊之作,亦皆可證。遭遇如此,則其將離長安之際,心情可知。雖已作《行路難》諸詩,而意猶未已;複以送友人入蜀一事觸發,又以比興出之,而有《蜀道難》之作。
(《李太白別傳》增訂版,48-49 頁)李白以自己無數幹求屈辱的經曆,記錄了以“盛唐”“聖朝”
“明時”著稱的開元、天寶時期,朝廷忠奸不別,賢愚不分,棄賢用奸,賢士“懷才不遇”的嚴重弊端: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天。
子胥即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
(《行路難》其一)
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
(《行路難》其三)
遙望長安日,不見長安人。
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
一朝複一朝,發白心不改。
屈原憔悴滯江潭,亭伯流離放遼海。
(《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沈之秦》)誌士思見明主,希望像薑太公、酈食其那樣風雲際會,得遇於時。然而現實是,我欲攀龍見明主,但處處受奸臣的阻遏,自己空有一腔報國熱血和憤慨而已。李白有多首詩寫到“卞和獻玉”
的故事,他借用曆史典故,抨擊這個玉石不分、“懷璧其罪”、黑白顛倒的社會。
李白一生為尋求建功立業的平台,奔波終生而終歸失敗,足見詩人一生反複吟誦的“懷才不遇”這個不變之主題,反映了一個何等沉重的社會政治現實。有人認為,對“聖主”和“明時”
無比忠心的李白(杜甫亦然)其建功立業之路的坎坷,說明“大唐吏治製度的規範和完善”。然這一說法不過是一種臆測,請看一則關於大唐官吏“選舉”的資料:為滿足地主階級求官的欲望,統治者便增置官職,弄得機關林立,冗員充斥,這個問題從武則天開始就日益嚴重起來。“及武後臨朝,務悅人心不問賢愚,選集者多收之,職位不足,乃令吏部大置試官以處之,故當時有車載鬥量之謠……及神龍以來,複置員外官二千餘人,兼超授閹官為員外官者又千餘人……於是內外盈溢,居無廨署,時人謂之三無坐處,言宰相禦史及員外官也。”(《通典》十五卷85 頁)當時有歌謠說:“補闕連車載,拾遺平鬥量,欋椎侍禦史,碗脫校書郎。”(《綱監易知錄》四十六卷1227 頁)唐中期以後,問題更為嚴重。《通典·選舉典》說:“開元、天寶中,一歲貢舉凡數千,凡門蔭、武功、藝術、胥吏,眾名雜目,百戶千途,入為仕者不可勝記。比於漢代,且增數十百倍。”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官自三品以下17686員,吏自佐史以上57416 員,要是把流外官都算在內,全國共有官吏368668 員。當時全國戶數為900 萬,平均二十餘戶就要養一個官吏。外戚、宦官、侍從學士,這幾類人因與皇帝關係特別密切,常常被授予要職而不須經過科舉考試之類的程序,由皇帝直接任用。
(左言東:《中國政治製度史》265 頁)入為仕者眾名雜目百戶千途不可勝記,至全國冗官庸吏達三十六萬。可才幹超卓、千古一人的李白,卻直到去世仍“一介布衣”,這對屢屢下“舉賢詔”的唐朝廷,是一個多麽大的諷刺!
李白後來說“一命不沾,四海叫屈”,正是揭示了這個沉重的政治話題!
所以,李白的“懷才不遇”之詩,非為鳴一己之不平,實是為黎民而抗爭。一個一輩子都在“憂天傾”的人,不正是一個愛國誌士嗎!
(二)憂社稷之不安
國家的興旺,人民的福祉,都必須建立在社稷安寧上。李白的理想既然是“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就決定了社稷安寧是李白關注的焦點。事實上,李白正是以此決定自己的喜怒憂樂。
李白於天寶初年(742)入翰林。這時玄宗在位已30 年,不再像過去那樣奮發有為,而是寵幸楊貴妃,沉湎酒色,信用奸相李林甫,以至政治日趨黑暗腐敗。開元二十四年(736),賢相張九齡被罷黜,李林甫掌握政治大權,“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無複直言。……其以巧讒邪險自進者,則超騰不次,自有他蹊矣。”(《通鑒》卷二一四)唐玄宗時期的開明政治從此結束,走向下坡路。大量政治黑暗、奸臣當道、橫征暴斂、窮兵黷武、黑白不分、賢愚倒置、皇帝昏庸、皇權旁落等社會危機,漸漸顯現,引起以“安社稷”為己任的李白的無比憂慮。
憂奸佞當道。如果說李白在一入長安的前後,常常慨歎個人的懷才不遇;那麽他在二入長安供奉翰林之後,更多的憂慮則是社會的危機。前後三年的翰林生活,使他深刻地看到了奸佞當道的朝廷政治,看到的正直而有才能的人沒有出路,奸邪阿諛的權佞之臣驕橫不可一世的黑暗事實。“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台。”(《行路難》其二)詩人目睹這樣的社會腐敗,多麽希望君王像昭王那樣招納四方賢士,使國家強大,由而對權貴佞臣當道,聲勢顯赫的現象,表示強烈的憤慨,給予毫不留情的揭露和批判:
羣沙穢明珠,眾草淩孤芳。
(《古風》其三十七)
梧桐巢燕雀,枳棘棲鴛鴦。
(《古風》其三十九)
蒼榛蔽層丘,瓊草隱深穀。鳳鳥鳴西海,欲集無珍木。
鸒斯得所居,蒿下盈萬族。斯得所居,蒿下盈萬族。
晉風日已頹,窮途方慟哭。
(《古風》其五十四)
憂窮兵黷武。對於有唐一代的對外用兵,曆史學家曾有這樣的分析:“對北麵國境,最初是為著阻止落後部落和部族的進擾,保障人民的安居。後來為著對外侵略,……才轉化為大民族主義的軍事壓迫。”(呂振羽《簡明中國通史》317 頁)李白研究專家裴斐指出:太宗時期為保證生產力發展、維護廣大人民和平生活的進步和正義的民族戰爭,“到玄宗時代,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當時不但漢族內部的階級矛盾已經尖銳化,並且外族對漢族的威脅已不複存在,戰爭隻是唐朝統治者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的行動。……這種非正義的戰爭給人民帶來了莫大痛苦。”(《李白十論》156 頁)
李白的許多詩篇,對迫害人民的窮兵黷武戰爭,表現了強烈的不滿和控訴:
萬裏長征戰,三軍盡衰老。
匈奴以殺戮為耕作,古來唯見白骨黃沙田。
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
(《戰城南》)
雲南五月中,頻喪渡瀘師。毒草殺漢馬,張兵奪秦旗。
至今西洱河,流血庸僵屍。鹹陽天下樞,累歲人不足,雖有數鬥玉,不如一盤粟。霜驚壯士發,淚滿逐臣衣。
以此不安席,蹉跎身世違。
(《書懷贈南陵常讚府》)
羽檄如流星,虎符合專誠。……千裏不一回,投軀豈全生!
如何舞幹戚,一使有苗平。
(《古風》其三十四)
三十六萬人,哀哀淚如雨。
(《古風》其十四)
君不能學哥舒,橫行青海夜帶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
這些詩,不僅揭示戰爭給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同時對戰爭的製造者——統治集團的權貴們,提出了嚴厲的批評,且其鋒芒更直接觸及最高統治者——封建皇帝。
憂朝廷腐敗。李白還有一些詩歌,直接揭露和咒罵宦官弄權、鬥雞之戲風靡一時的腐敗。如在《大風揚飛塵》(古風其二十四)言“大風揚飛塵,亭午暗阡陌。中貴多黃金,連雲開甲宅。路逢鬥雞者,冠蓋何顯赫。鼻息幹虹霓,行人皆怵惕。世無洗耳翁,誰知堯與蹠。”在《行路難》(其二)中言“羞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狗賭梨栗。”在《一百四十年》(古風其四十六)言“鬥雞金宮裏,蹴鞠瑤台邊。舉動搖白日,指揮回青天。”在《鹹陽二三月》(古風其八)中道“鹹陽二三月,宮柳黃金枝。綠幘誰家子?賣珠輕薄兒。日暮醉酒歸,白馬驕且馳。……投閣良可歎,但為此輩嗤”,等等,都以滿懷憤慨,借詠史之名義,或比興之手法,影射天寶年間重宦官和鬥雞徒的腐敗政治。這種不滿和反抗,不僅出於個人仕途的被壓抑、被排擠的悲憤,而且蘊藏著對祖國的深厚的愛,對戕害祖國的統治集團給予無情的鞭撻。
憂皇帝昏暗。李白諷刺與攻擊的矛頭,不僅遍及鬥雞走狗的宦官、朋比為奸的外戚,專橫嫉賢的權臣,而且對最高統治者封建皇帝也進行了鞭撻。在《殷後亂天紀》(古風其五十一)中,李白用“殷後亂天紀,楚懷亦已昏。夷羊滿中野,籙葹盈高門。
比幹諫而死,屈平竄湘源……”直指玄宗的昏庸;在《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中用“君不見離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君不見裴尚書,土墳三尺蒿棘居”的憤怒詰責,追究的正是玄宗的責任!
在《戰國何紛紛》(古風其五十三)中,大聲斥責“奸臣欲竊位,樹黨自相群”。而在《雪讒詩贈友人》的詩中,更明白地借用“妲己滅紂,褒女惑周……萬乘尚爾,匹夫何傷!”的史實,毫無隱諱地譴責玄宗的**昏禍國,甚至公然聲稱“弱植不足援”,視皇帝昏庸如柔弱的植物,不值得攀援輔佐。(《書情贈蔡舍人雄》)。
李白蔑視封建統治者和封建秩序至於如此,可見其內心如同烈火般的憂憤!
憂皇權旁落。據安旗先生考,李白於天寶十一年的幽州之行,使他看到了“戈鋋若羅星”(《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的驚人現實,預示奸臣專權,皇權旁落,安祿山蓄謀已久,天下必將大亂,於是三入長安,欲陳濟世之策。
計劃失敗,寫下《遠別離》(753)一詩: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
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
海水直下萬裏深,誰人不言此離苦?
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
我縱言之將何補?
皇穹竊恐不照餘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
堯舜當之亦禪禹。
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
或雲堯幽囚,舜野死。
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
帝子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
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
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大意是:遠別離啊,古時有堯之二女娥皇、女英在洞庭湖之南、瀟湘的岸邊,在為與舜的遠別而慟哭。洞庭、湘水雖有萬裏之深,也難與此別離之苦相比。她們隻哭得白日無光,雲黑霧暗,感動得猿揉在煙霧中與之悲啼!鬼神為之哀泣,淚下如雨。現在我提起此事有誰能理解其中的深意呢?我的一片忠心恐怕就是皇天也不能鑒照啊。我若說出來,不但此心無人能夠理解,還恐怕要由此引起老天的雷霆之怒呢?國君若失去了賢臣的輔佐,就會像神龍化之為凡魚;奸臣一旦竊據了大權,他們就會由老鼠變成猛虎。到了這個份上,就是堯也得讓位於舜,舜也得讓位於禹。
我聽說,堯不是禪位於舜的,他是被舜幽囚了起來,不得已才讓位於舜的。舜也是死在荒野之外,死得不明不白。結果他葬在九疑山內,因山中九穀皆相似,娥皇和女英連她們丈夫的孤墳也找不到了。於是這兩個堯帝的女兒,隻好在洞庭湖畔的竹林中痛哭,淚水灑到竹子上,沾上了點點斑痕。最後她們一起投進了湖水,隨著風波一去不返。她們一邊痛哭,一邊遙望著南方的蒼梧山,因她們與大舜再也不能見麵了,這才是真正的遠別離啊。要問她們灑在竹子上的淚痕何時才能滅去,恐怕隻有等到蒼梧山崩、湘水絕流的時候了。
這首詩通過娥皇、女英二妃和舜帝生離死別的故事,引出“堯幽囚”、“舜野死”的傳說,說明人君失權的後果。“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形象地表現了詩人對唐王朝前途的憂慮。詩人用比興手法,寫自己忠誠而不被認同的殷憂,眼看君權失落,臣勢囂張,應係針對天寶間李林甫、楊國忠相繼專權跋扈而發,意在告誡玄宗。安旗先生在《李太白別傳》(西北大學2005 版,195-197頁)中探此詩之秘,認為這是太白53 歲時第三次“入長安陳濟時之策失敗後,深感朝政昏暗達於極點,而幽州之禍迫在眉睫。雖憂心如焚,然無可奈何,故唯有高舉遠引,以避禍亂。但在臨行之際,卻不免徘徊流連,感慨萬端。既對國家命運憂患不已,又為壯誌未酬抱恨無窮。事涉禁忌,情在難言,故借二妃與舜生死離別,抒其去國離都之情。”茲存此說。
隨著詩人對唐朝社會觀察的越加深入,其於社稷不安之憂,則越加深沉痛苦。無數難解的“古風”、“感興”、“感遇”、“懷古”之作,或比興諷諭,或托借寓言,其幽思秘旨,卻多在表達為國為民的如焚憂心。頗具爭論的李白《菩薩蠻》、《憶秦娥》,其思想內涵亦屬此類: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連短亭。
(《菩薩蠻》)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憶秦娥》)
以上二詞,均係長安陷敵、玄宗奔蜀後,李白在廬山憂心如焚,而無可奈何,故借遠望以抒孤臣之懷,托閨怨以寄故國之思。
李白從一入長安時的“白日不照吾精誠,杞國無事憂天傾”
(《梁甫吟》);到二入長安後的“長風吹我心,西掛鹹陽樹”
(《金鄉送韋八之西京》);到幽州探險後的“攬涕黃金台,呼天哭昭王”(《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到流放夜郎途中的“一生欲報主,百代期榮親”(《贈張相鎬二首》其一);到安史之亂中的“中夜四五歎,常為大國憂”(《贈江夏韋太守良宰》):表明他的一生,對國家傾注了何等的深情,表達了何等的關切與憂心!
(三)憂蒼生之不幸
李白生於史稱“盛唐”的時代。李隆基即位後,改弦更張,勵精圖治,任用賢相姚崇、宋璟、張說、張九齡等,使貞觀之治,一朝複興。不到十年而成效見,越十年而大告成功。後來杜甫有《憶昔》詩雲:“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而在開元十二載李白出蜀後的次年(725),玄宗駕發東都,第二年自撰《紀泰山銘》,說“朕唯實行三德:慈,儉、謙,百世氣勿忘。”不過,開元的“盛世”其實時間不長。在李白出蜀後不久,玄宗便開始大興宮室,繼而大事邊功,西拓河隴,東討契丹,罷賢相,任奸佞,重用酷吏,誅逐忠良,直到“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終於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李白為幹謁求薦而漫遊祖國各地,同時也得以詩人的敏銳,了解人民生活,了解社會現象,寫下不少關心人民生活、同情人民疾苦的詩篇,我們從中可以感知詩人關懷民疾的思想脈搏。以下是詩人作於天寶六載(747)的《丁督護歌》:雲陽上征去,兩岸饒商賈。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苦。
水濁不可飲,壺漿半成土。一唱都護歌,心摧淚如雨。
萬人鑿盤石,無由達江滸。君看石芒碭,掩淚悲千古。
從雲陽逆運河而上服徭役,兩岸住著許多的商賈大戶。吳牛熱得對月直喘之盛暑,沿江拖船的勞役多麽辛苦!江水混濁不堪已不可飲用,壺中的水有一半都是泥土。唱起那丁督護歌以助挽力,內心就會摧裂而淚落如雨。萬名役者鑿取奇異的文石,沒辦法很快運達江邊水滸。你看那石頭多麽粗大笨重,掩麵而泣為百姓悲傷千古。
清代王琦《李太白全集注》:“考芒碭諸山,實產文石。或者是時官司取石於此山,僦舟搬運,適當天旱水涸,牽挽而行,期令峻急,役者勞苦。太白憫之而作此詩。”這是一幅令人辛酸的河工拉纖圖,透過詩句讀者仿佛看見了當時兩岸冶遊的富商豪門子弟,瘦骨伶仃的船工;仿佛聽到了河工的勞動號子,傷心的歌聲,催人淚下的呻吟;也仿佛聽到了舟中詩人發自肺腑的悲歎。
李白還有許多直接描寫勞動人民的日常生活的作品,表現詩人對勞動人民的熱愛和同情。如以“爐火照天地,紅星亂紫煙。
赧郎明月夜,歌曲動寒川” (《秋浦歌》其十四)描寫唐代煉礦工人勞動。以“秋浦田舍翁,采魚水中宿。妻子張白鷳,結罝映深竹。”(《秋浦歌》其十六)“白波如卷雪,側石不容舠。漁人與舟人,撐折萬竿篙”描繪田舍老翁和漁家生活。(《下涇縣陵陽溪至澀灘》)以“田家秋作苦,鄰女夜舂寒”描寫五鬆山下農人的苦辛。(《宿五鬆山下荀媼家》),都生動地表達了詩人與黎民蒼生的心心相印。
對於能夠給人民帶來安居樂業的地方官吏美好政績,詩人也不吝歌頌的篇章。在《贈清漳明府侄聿》(752)928 的詩中,我們看到——
我李百萬葉,柯條布中州。天開青雲器,日為蒼生憂。
小邑且割雞,大刀佇烹牛。雷聲動四境,惠與清漳流⑹。
弦歌詠唐堯,脫落隱簪組。心和得天真,風俗由太古。
牛羊散阡陌,夜寢不扃戶。問此何以然,賢人宰吾土。
舉邑樹桃李,垂陰亦流芬。河堤繞綠水,桑柘連青雲。
趙女不冶容,提籠晝成群。繰絲鳴機杼,百裏聲相聞。
訟息鳥下階,高臥披道帙。蒲鞭掛簷枝,示恥無撲抶。
琴清月當戶,人寂風入室。長嘯一無言,陶然上皇逸。
白玉壺冰水,壺中見底清。清光洞毫發,皎潔照群情。
趙北美佳政,燕南播高名。過客覽行謠,因之頌德聲。
這真是一首清明治下美麗的田園牧歌。我們從詩中看見的是:遍地裏桃梨盈野,濃陰流香;漳河碧綠,帆船點點;大堤上桑林茂密,高樹參天;美女成群,提籠采桑;繅絲之聲,百裏可聞;月下清琴,隨風入室。最後詩人點評,謂“趙北美佳政,燕南播高名。過客覽行謠,因之頌德聲”,盛讚彰明縣令之惠民的德聲。
應該說,我們在詩裏所看到的,不僅是李聿的執政能力,而且是詩人對人民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對良吏的讚揚,當然也是對魚肉百姓的昏官庸官和酷吏的無情鞭撻。
李白還有許多關於人物“德政碑”、“頌碑”、“畫讚”一類的詩文,也非常注意從民意、民心的角度,來點讚官吏的業績。
比如,他在至德二載有《武昌宰韓君去思頌碑》(並序)一篇,稱頌的對象是“韓君”即韓愈之父韓仲卿。韓君曾任武昌宰,《新唐書》稱其“為武昌令,有美政。”李白在頌文中說:“時鑿齒磨牙於兩京,宋城易子以炊骨。吳楚轉輪,蒼生熬然。而此邦晏如,繈負雲集。居未二載,戶口三倍其初。”一個官員的才德以何來評價?是“蒼生”之生態情狀和口碑,從中可見李白臧否官場人物,乃是以社稷安寧和蒼生福祉為依歸。
閱讀和分析李白寫於天寶十三載(754)的《書懷贈南陵常讚府》一詩,我們可以了然詩人憂國憂民的崇高情懷:歲星入漢年,方朔見明主。調笑當時人,中天謝雲雨。
一去麒麟閣,遂將朝市乖。故交不過門,秋草日上階。
當時何特達,獨與我心諧。置酒淩歊台,歡娛未曾歇。
歌動白紵山,舞回天門月。問我心中事,為君前致辭。
君看我才能,何似魯仲尼。大聖猶不遇,小儒安足悲。
雲南五月中,頻喪渡瀘師。毒草殺漢馬,張兵奪雲旗。
至今西洱河,流血擁僵屍。將無七擒略,魯女惜園葵。
鹹陽天下樞,累歲人不足。雖有數鬥玉,不如一盤粟。
賴得契宰衡,持鈞慰風俗。自顧無所用,辭家方來歸。
霜驚壯士發,淚滿逐臣衣。以此不安席,蹉跎身世違。
終當滅衛謗,不受魯人譏。
這首詩首先以東方朔自況,寫了自己的懷才不遇。但詩人不是局限於自己的遭遇來“書懷”,而是著眼於當世大事,寫出了自己憂國憂民的情懷。
詩人寫了戰爭:“雲南五月中,頻喪渡瀘師。毒草殺漢馬,張兵奪雲旗。至今西洱河,流血擁僵屍。”天寶年間,唐朝政府兩次派兵伐雲南的少數民族,戰於西洱河,均大敗。“將無七擒略”,主將既沒有諸葛亮那樣的智慧,缺乏七擒七縱穩操勝券的謀略,得來的隻能是失敗。而“頻喪渡瀘師”、“流血擁僵屍”
帶給人民的是什麽?不言而喻。
詩人寫了民情。“魯女惜園葵”,是說魯國漆室邑之女的故事。意思是人民憂慮著饑餓,而統治者還好大喜功,愛開邊釁。
接著,詩人寫了饑饉:“鹹陽天下樞,累歲人不足”,“雖有數鬥玉,不如一盤粟”,寫出了京城嚴重的饑饉慘象。“賴得契宰衡,持鈞慰風俗。”是說需要有契一樣的賢宰相,斡旋運轉,安定風俗。可是,就在安史之亂之前夕,朝廷有“契”一樣的賢相嗎?隻有大奸相楊國忠啊!
最後詩人說:“自顧無所用,辭家方來歸。”盡管在國家最需要人才的時刻,盡管自己有著卓越的政治才幹,但不為世所用,隻得辭別家庭,浪跡江湖。“霜驚壯士發,淚滿逐臣衣”,憂慮使詩人發如秋霜,淚濕長衫。這憂慮不是個人政治上的不遇,而是從自己的“不遇”,透視了現實的黑暗。
這首詩寫於安史之亂前一年,由於詩人把黑暗的政治、腐敗的軍事、不安定的社會現狀和個人懷才不遇聯係在一起,使這種抒情特別有力量。詩篇不僅傾瀉著滿腔憤懣,似乎還預示著蒼生百姓未來的不幸。
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安史之亂起,時荒兵亂,黎民塗炭。李白目睹空前的民族苦難,以詩歌為武器,控訴叛軍所到之處人民大量死亡的悲慘景象。請看《北上行》:北上何所苦,北上緣太行。磴道盤且峻,巉岩淩穹蒼。
馬足蹶側石,車輪摧高岡。沙塵接幽州,烽火連朔方。
殺氣毒劍戟,嚴風裂衣裳。奔鯨夾黃河,鑿齒屯洛陽。
前行無歸日,返顧思舊鄉。慘戚冰雪裏,悲號絕中腸。
尺布不掩體,皮膚劇枯桑。汲水澗穀阻,采薪隴阪長。
猛虎又掉尾,磨牙皓秋霜。草木不可餐,饑飲零露漿。
歎此北上苦,停驂為之傷。何日王道平,開顏睹天光。
李白在金陵得知安祿山叛亂消息,時夫人宗氏在梁園,子女在東魯,於是匆匆北上去接家人。《北上行》就是記敘此行經曆和見聞的詩作。他親見煙塵滾滾來自幽州,烽火遍地來自朔方,殺氣衝天,寒風凜冽。叛軍已經控製黃河兩岸,攻陷洛陽東都。
想越太行北上的人們在冰雪裏風餐露宿,饑寒交迫,衣不蔽體,淒慘悲號。“何日王道平,開顏睹天光。”詩人道出了百姓多麽殷切的期盼!
李白接了夫人後,一時被困於叛軍占領區,無法南下,隻好逃亡西奔,從華山輾轉回到宣城,其《奔亡道中五首》記錄此次逃亡之經曆。其三稱:“談笑三軍卻,交遊七貴疏。仍留一隻箭,未射魯連書。”我本有像魯仲連那樣的本事,在談笑之間退敵三軍,但因為權貴作祟,嫉妒排斥,徒有報國之心,不得報國之門,表達亂中仍然不能報國的苦惱。其四則寫進入函穀關之所見:函穀如玉關,幾時可生還。洛陽為易水,嵩嶽是燕山。
俗變羌胡語,人多沙塞顏。申包惟慟哭,七日鬢毛斑。
函穀關已經被叛軍占領,變成邊疆的玉門關,不知能不能生還,洛川和嵩嶽已經變成和安祿山的老巢燕山易水一樣。見此國破家亡,真想仿效申包胥苦秦廷、解國難啊!
安史之亂中,李白寫了大量的控訴叛軍罪行、悲憫蒼生之作。
如:
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古風》其十七)
中原走豺虎,烈火焚宗廟。太白晝經天,頹陽掩餘照。
王城皆**覆,世路成奔峭。四海望長安,嚬眉寡西笑。
蒼生疑落葉,白骨空相吊。
(《經亂後將避地剡中留贈崔宣城》)洛陽三月飛胡沙,洛陽城中人怨嗟。
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亂如麻。
(《扶風豪士歌》)
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馬翻銜洛陽草。……巨鼇未斬海水動,魚龍奔走安得寧?
(《猛虎行》)
詩人正是站在人民的立場,滿懷對人民的熱愛,控訴了叛軍摧殘人民的嚴重罪行,表達了對勞動人民所遭受苦難的同情。
與此同時,詩人也站在人民的立場,歌頌和讚美為捍衛祖國安全包括平叛在內的戰爭。詩人在《塞上曲》中,對於為消弭邊患對突厥進行的戰爭是讚賞的:“蕭條清萬裏,瀚海寂無波。”
而更多反映邊塞戰士生活的詩篇,更是對邊塞戰士英勇戰鬥精神的熱情謳歌:
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塞上曲》其一)
兵氣天上合,鼓聲隴底聞。橫行負勇氣,一戰靜妖氛。
(《塞上曲》其六)
上元元年(760),當時安史餘黨仍騷擾河南一帶,平叛戰爭正在艱苦地進行中,李白寓居豫章,目睹吳地人民應募從軍、奔赴戰場的悲壯情景,寫下的《豫章行》,表示了對人民應幕從軍奔赴戰場英勇行為的讚揚和鼓勵:
胡風吹代馬,北擁魯陽關。吳兵照海雪,西討何時還?
半渡上遼津,黃雲慘無顏。老母與子別,呼天野草間。
白馬繞旌旗,悲鳴相追攀。白楊秋月苦,早落豫章山。
本為休明人,斬虜素不閑。豈惜戰鬥死?為君掃凶頑。
精感石沒羽,豈雲憚險艱?樓船若鯨飛,波**落星灣。
此曲不可奏,三軍發成斑。
著名的《嶽陽樓記》有言:“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李白,不正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誌士和君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