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夜何漫漫〔1〕,空歌白石爛〔2〕。

寧戚未匡齊,陳平終佐漢〔3〕。

欃槍掃河洛〔4〕,直割鴻溝半〔5〕。

曆數方未遷〔6〕,雲雷屢多難〔7〕。

天人秉旄鉞〔8〕,虎竹光藩翰〔9〕。

侍筆黃金台〔10〕,傳觴青玉案〔11〕。

不因秋風起,自有思歸歎〔12〕。

主將動讒疑,王師忽離叛〔13〕。

自來白沙上〔14〕,鼓噪丹陽岸〔15〕。

賓禦如浮雲,從風各消散〔16〕。

舟中指可掬,城上骸爭爨〔17〕。

草草出近關,行行昧前算〔18〕。

南奔劇星火,北寇無涯畔〔19〕。

顧乏七寶鞭,留連道邊玩〔20〕。

太白夜食昴,長虹日中貫〔21〕。

秦趙興天兵〔22〕,茫茫九州亂。

感遇明主恩〔23〕,頗高祖逖言。

過江誓流水,誌在清中原〔24〕。

拔劍擊前柱〔25〕,悲歌難重論〔26〕。

【題解】

宋本題下注雲:一作“自丹陽南奔道中作。”唐肅宗至德二載(757)二月,在江東節度使韋陟、淮西節度使來填、淮南節度使高適等討伐下,永王的軍隊在鎮江潰散,李白從鎮江匆匆向西南奔亡。詩中言當安史之亂起,河洛淪陷,國難當頭之際,自己欲效法寧戚、陳平,為國靖難,收複中原,從軍於永王幕府。永王兵敗,自己也隨著潰軍匆匆南奔,自己從磷的本意是報效國家,掃清中原,可是個中苦衷,向誰去說呢?李白處於肅宗永王兄弟爭權鬥爭的漩渦中,作了犧牲品,晚年陷入無法解脫的痛苦之中。

【注釋】

〔1〕遙夜:即長夜。漫漫:長貌。〔2〕白石爛:寧戚《飯牛歌》中語:“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逢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春秋時衛人寧戚,在齊國飯牛,為齊桓公發現,拜為大夫。參見《秋浦歌》其七注〔2〕。〔3〕陳平:西漢時丞相。陳平原事項羽,項羽不能用,去楚而事劉邦,劉邦用之,終成大業。事見《史記·陳丞相世家》。〔4〕橇槍:彗星,古人認為主指戰亂。此指安祿山。掃河洛:指安祿山占領洛陽。〔5〕鴻溝:汴水上遊,從黃河引水處。在今河南滎陽縣北臨黃河處。昔楚漢在此隔溝對峙,東為楚,西為漢。〔6〕曆數:即國運。方未遷:尚未遷移變動。〔7〕“雲雷”句:《易·屯》:“象曰:雲雷屯。”意謂乾坤始交而遇險難。以上二句是說唐朝的國運雖尚未改變,但已艱難多故。〔8〕天人:指永王李磷。旄:古代戰旗上一種用旄牛尾所作的裝飾。鉞:古代的一種兵器,即大斧。此喻兵權。〔9〕虎竹:指古代發兵遣將的一種憑證。即銅虎符和竹使符。藩翰:指守衛疆土的重臣。上二句指永王出鎮江陵大都督和四道節度使。〔10〕侍筆:起草檄文的工作。黃金台:台故址在今河北易縣南。戰國燕昭王曾築此台以接納天下賢士。此指永王幕府。〔11〕傳觴:傳遞酒杯。青玉案:用青玉鑲製的帶矮腿的幾案。〔12〕“不因”二句:謂退出永王幕府,不是因為思念家鄉的生活,而是另有原因。秋風起:《晉書·張翰傳》上說,張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便思歸故鄉,命駕而歸。〔13〕“主將”二句:指永王部下大將季廣琛等叛離永王事。王師:指永王部隊。〔14〕白沙:即白沙洲,在今江蘇儀征縣長江南岸。〔15〕鼓噪:兩軍作戰的鼓鼙聲與呐喊聲。丹陽:即今江蘇鎮江。〔16〕“賓禦”二句:是說永王幕府的賓客和侍禦都跑光了。〔17〕“舟中”二句:用《左傳》中典,喻永王軍兵敗狀。宣公十二年,晉楚交戰於鄴,晉軍敗渡,軍士爭舟,先登者以刀相斫,舟中之指可掬。又宣公十五年,楚圍宋,宋人“易子而食,析骸以爨。”〔18〕“草草”二句:說自己匆忙從近處的關口出逃,一路上埋怨自己以前的計慮不周。〔19〕“南奔”二句:說自己向南奔逃急如星火,而北邊肅宗的部隊無邊無際地湧來。北寇:指肅宗朝廷軍隊。無涯畔:指人數極多,看不到邊。〔20〕“顧乏”二句:說自己沒有東西可使追兵玩賞耽擱。七寶鞭:據《晉書·明帝紀》載,王敦舉兵反,使騎追晉明帝,明帝馳去,在一逆旅見一老嫗,以七寶鞭與之。後騎兵追至,老嫗將七寶鞭示之,眾騎兵傳示把玩,沒有追上晉明帝。〔21〕太白食昴、長虹貫曰:指李白報國精誠上可感天。《漢書·鄒陽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22〕秦趙:據《史記·趙世家》,秦、趙之君原係同一祖先的兄弟關係,都是飛廉之後,後來變成了敵國。這裏指肅宗與永王。興天兵:指打仗。〔23〕明主:指玄宗。一說指永王。〔24〕“過江”二句:《晉書-祖逖傳》:“(祖逖)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複濟者,有如大江!’辭色壯烈,眾皆慨歎。”〔25〕拔劍擊柱:一種悲憤的表現。江淹《恨賦》:“拔劍擊柱,吊影慚魂。”〔26〕難重論:心中的悲憤,難以重新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