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澤強和劉晉芳在一起生活了六年時間,這六年裏,劉晉芳曾經兩次自殺。

住到劉晉芳家裏之後,王澤強很長時間裏不知道該叫劉晉芳什麽。叫媽?叫姐姐?似乎都不對勁,似乎什麽稱呼種到她身上都會顆粒無收似的。她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而他是一株被移植進來的植物,水土不服。她隨他去,說:“你什麽都不叫也可以,要不就叫我劉老師吧,順口點不是?”於是,以後的六年時間裏,王澤強就叫她劉老師,儼然還是師生關係,課上見,課下還得見。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和一個十歲的孩子在一起似乎就是為了搭夥過日子,似乎把日子送走了,他們也就勝利了。

剛住進劉晉芳家裏的時候,一到晚上王澤強就想曾祖母,他鑽進被子裏,一個人朝牆躺著,一動都不敢動地流淚。他怕她看見。他就把自己的全身縮起來,隻讓眼淚嘩嘩往出湧。盡管他沒讓自己哭出一聲,但還是被劉晉芳發現了。劉晉芳把他從被子裏拖出來,把他端端正正地放在燈光下。他不敢看她,像被人忽然剝光了衣服一樣羞愧。那時候他就無師自通地懂得,吃著一個人的飯,就不能為另一個不相關的人哭。眼淚這東西,流對地方了是情義,流錯地方了是忘恩負義,不是流出來就能被消化掉。

燈光下,他被劉晉芳**裸地看著,她等他臉上的淚幹枯了,結痂了,才眯著眼睛對他說:“想你老娘是吧?你當人是什麽?你當誰就不會死?我告訴你,誰都會死,誰都不會一輩子跟著你,守著你,沒有一個人會一直守著你。所有養活過你的人都會死在你前麵,到時候你怎麽辦?你一個人就不活了?也跟著去死?那你得死幾次?你要是還想往下活,你就得記住,活到什麽時候其實都隻有你一個人。你隻能一個人往下活,誰都救不了你,因為根本上誰都救不了誰。”末了,她又加了一句:“你也不用太想她,你遲早會見到她的,她就在那裏等著你呢,哪兒也不會去。你這麽急幹什麽?早晚的事。”

昏黃的燈光在劉晉芳的臉上塑了一層焦黃的麵具,麵具上靜靜地塑著她的五官。突然之間,她像一個異域來的神秘的巫師,在這樣一個深夜裏,靜靜地卻殘忍地告訴了他一些命門裏的機關。它們本來靜靜地蟄伏在那裏沉睡著,她卻一定要把它們喚醒。

後來王澤強在監獄的晚上不止一次想,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一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她把自己的三十歲突然嫁接到了他十歲的身上,而她自己正向一個更遠的地方迅速地後退,後退。

在那個時候,不,應該是在更早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一切打算了吧。所以,在那個晚上,她才殘忍地給他打好了預防針,她告訴他,沒有什麽是可靠的,誰都可能離開你,最後隻有你自己。他是曾祖母留下的一份遺物,饋贈給了她,她卻告訴他,她也會隨時離開他的。她早早地告訴他,是怕他到時候會措手不及,會無法處置他自己。她要他早早地預習好,溫習好,她要他在身體裏長出可怕的免疫力——可以抵抗一切的免疫力。

那時候,他畢竟太小,根本來不及發現她身上已經顯露出的種種預兆。其實那時候她已經無心收拾身上的任何部位了,衣服是穿得有了味才肯洗一次,有幾次是穿著兩隻完全不一樣的鞋站在講台上的,甚至有一次,居然是一隻白鞋、一隻黑鞋,像兩隻黑白分明的兔子一樣臥在她腳底。講課的時候,講著講著,她會把一條腿抬起來,把腳踩在講台上,然後拈著粉筆頭問小學生們:“你們……知道莎士比亞嗎?”有一次,第一排有個學生請了病假沒來上課,她講課講到一半就坐在那學生的課桌上,然後像個小孩子一樣把兩條腿吊下去接著講課。講到後來她一不小心,那桌子突然向後倒去,連她也向後仰去。她在全班學生的注視下仰麵摔倒在了地上。然後她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站到了講台上。有時候她高興了會說:“我給你們背一段裏爾克的詩吧……誰這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築,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就醒著,讀著,寫著長信,在林蔭道上來回,不安地遊**,當著落葉紛飛……”

她的身上,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都帶著一種近似於宿酒未醒的氣息,這微醺的氣息像一瓶**似的,她和他都浸在其中,像兩枚被防腐的標本。但是她每向後退一步就是堅硬地把他向前推一步,她逼著他迅速地成長。她讓他自己洗衣服,自己洗頭發,她在旁邊一邊看著他洗一邊剔著牙說:“你自己不洗誰給你洗?要是等別人給你洗,你都要臭了。”她讓他自己熬粥,自己洗土豆、豆角,做和子飯,她說:“你要是連個飯都不會做就準備著餓死,難不成你還一輩子兩個肩膀扛著一張嘴四處討吃的?”王澤強站在灶台前隻比灶台高出一個頭,看上去就像是從灶台上長出的一隻蘑菇。他被逼著帶著恐懼趴在那裏切土豆、豆角,他像一個纖夫,被身後的一條鞭子抽著趕著,一步都不敢停,似乎隻要停下來便必死無疑。劉晉芳就是那條鞭子。

她越狠,他就越恐懼,讓他恐懼的不是她的狠,而是他本能地知道她在一點一點地離他遠去。她對他每狠一分,就是在離他遠一寸。

劉晉芳第一次自殺是在王澤強十二歲那年的冬天。那天中午,王澤強放學回到家裏,發現門是開著的,那說明劉晉芳比他先回來了,可能是她最後一節沒課。可是,王澤強一進院子就站在那裏愣了半天,因為院子裏有一種奇怪的但是巨大的寂靜。這寂靜像一隻光滑的蛋殼一樣被他踩在腳下,他站在那裏卻沒有一絲可以進去的縫隙。他靜靜地站著,像個盲人一樣試圖摸出空氣裏的氣息。空氣裏有一種很靜很鋒利的東西割著他的鼻翼。

突然間,王澤強像是蘇醒過來了,他幾乎是衝進了屋子,一腳踢開了裏屋的門。劉晉芳正睡在**,身上蓋著被子,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他慢慢走過去,揭開蒙到她頭上的被子。她還是一動不動。屋裏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息,清醒而凜冽的味道,像閃著寒光的利刃把空氣劃開了。他知道了。那是曾祖母死的那個早晨靜靜盤踞在屋子裏的氣息。他向劉晉芳伸出的那隻手劇烈地抖動,像秋天的一片樹葉。在揭開被角的一瞬間,他看到她緊閉著雙眼和嘴唇。他摸摸她的鼻息、她的額頭,然後跑出去砸鄰居的門。他一邊大聲號哭,一邊用拳頭砸著左右鄰居的門。他使勁地像瘋了一樣砸門,砸了一家又一家,就像在一種可怖的祭祀舞蹈中一個人砸著大鼓,似乎將那鼓砸裂了便有一些東西會溢出來,會救她。他知道,其實是救他。

鄰居被砸出來了,他們一齊擁了進去。一個女人跑出去拿來一大碗肥皂水,給她灌了下去。她已經沒有知覺了,肥皂水流了出來。站在一邊的王澤強忽然發了狠一般,他突然力大無窮起來,他按住她,撬開她的嘴巴,讓那女人使勁往裏灌,把她的衣服全弄濕了。然後,劉晉芳被送到了醫院。她被洗了胃,她被救過來了。她吞了安眠藥,這瓶藥,她在抽屜裏已經放了幾年時間。這瓶藥晝夜守著她,就像她腳下正踩著的一處懸崖。她隨時準備著縱身一跳。

王澤強好久都沒有想明白,既然她隨時準備著這瓶藥,那她當初為什麽要收留他?他不知道曾祖母最後一次帶他來見她的時候說了些什麽、是怎麽說服她的。她既然收下他,卻又隨時準備著把他像接力棒一樣再傳給別人或幹脆丟掉?多麽惡毒。好像她收下他就是為了拋棄他。

在這之後,他們看似平安地又過了兩年,直到王澤強長到十四歲。在這兩年裏的每一天,王澤強都是膽戰心驚的,就像踩在一麵冰上一樣,這冰麵隨時都會化掉,隨時都會坍塌,他隨時都會掉進去,掉進去。因為他知道,這毒性並不是從劉晉芳的身體裏消失了,它隻是暫時地沉下去了,睡著了,但是,這毒性隨時會醒來,隨時會在她身體裏再次發作。她其實是一顆定時炸彈,他終日和一顆定時炸彈守在一起,隨時準備著死無全屍。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忽然悟了,他必須打撈出自己。隻有他自己可以打撈自己。他是他自己的魚。他也是他自己的漁夫。

他是兩次從死人旁邊爬出來的人:一次是曾祖母,一次是劉晉芳。雖然劉晉芳最終沒有死成,但那分明是他又一次身臨其境的演習,對他來說,其效果就是真的死了一回。他又被死狠狠傷了一次。他知道,這還遠沒有完,還會有第三次,還會有更多。從曾祖母死後,他唯一可以做伴的人就隻有劉晉芳了,她給他飯吃,給他衣穿,還讓他去上學,在心情好的時候還會檢查他的作業。剩下的絕大部分時間裏,她隻任他自生自滅。可是,他畢竟是寄生在她身上的一株藤蔓,他是靠著她活著的。那他就隻能隨時準備著被她拋在半路上。

他得趕緊,趕緊趁她活著的時候為自己找好下一處巢穴——下一處安全的溫暖的巢穴、輕易不變動的巢穴,最好是根深蒂固的,比死亡更久長更結實的巢穴。在後來的幾年裏,他最厭惡的事情就是變,因為他被這東西傷著了。他隻想要人間一點結結實實的東西,就這點東西就足以做他的骨骼了。

可是,找誰呢?這村子裏的人哪個是能收留他的?沒結婚、沒嫁人的自然不會要他,除了劉晉芳,要了他那就是拖了個油瓶。結了婚的、有孩子的更不會要他,自己又不是沒有兒女,再要他?憑空添一張嘴,還是隔著兩層皮的?那些老寡婦老光棍兒也不會收留他,他們無人供養,都是把一分錢掰成四瓣花的,而且一大把年紀了,還不知道自己能活幾天,怎麽可能又拖一個還沒有勞動力的人進來搶飯吃?他隻有一張嘴。誰都不會收留他的,除了劉晉芳。他忽然就落下淚來,他突然明白,曾祖母給他找劉晉芳不是找了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他都想象不出她從什麽時候就開始替他找這個人了,那是十年八年地找啊。那是個從竹籃裏篩金子的過程,十年時間裏她一點一點地撿盡了所有的石子和沙粒,最後留下的就是那一點點光亮。那點光亮就是劉晉芳。隻有這個什麽都沒有的女人才會收留他。因為在本質上,她和他沒有區別。隻有她可以和他相依為命。

找到這個人之後,曾祖母就放心走了。她活了九十多歲,原來卻是因為一直不放心他才讓自己活了那麽久,久得可以在睡夢中就悄悄死去。那是怎樣一種精疲力竭,一點點力氣都沒有剩。

王澤強幾乎是放聲大哭。因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活著本身就帶著先天的絕望。他是個天生的殘疾。

就這樣,兩年快過去了。一天,劉晉芳忽然從箱子底翻出了一隻黑色的皮包。她把皮包上的一層浮土細細擦去,像慢慢擦拭著時間的臉。然後她往皮包裏塞了一件衣服、一塊毛巾、一把牙刷。然後她把包背在了一隻肩膀上。那時候已經是黃昏了,王澤強剛剛放學回家,還沒有寫作業。劉晉芳站在門口背對著他,他坐在屋子裏看著她毛茸茸得近於透明的背影。那個黃昏裏她透明得像一隻魚缸,他清楚地看到了她身體裏像魚一樣遊動的五髒六腑和她鮮紅色的血液。

她站在那門口說:“王澤強,我要去趟省城,你好好把作業寫了,飯在鍋裏,你自己吃。”她說完就向院門走去,這個過程中她始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他也始終沒有問她一聲“你要去哪裏,什麽時候回來”。他一聲不響地盯著她的背影,她身上多出來的那隻黑色的皮包突然讓她多出了一些詭異的氣息。這詭異的氣息像一條長長的繩子,伸向很遠的地方,他不知道這繩子的盡頭係的是什麽,隻是它無端地讓他打著寒戰。直到劉晉芳從院門裏消失了,他才像醒過來一樣,跌跌撞撞地一路跑到了院門口。

他站在院門口孤單地看著劉晉芳的背影。她正匆匆向村外走去,那裏可以攔到去縣裏的車。這時候他去追她的話,完全追得上,可是,他隻是像棵樹一樣久久地站在那裏看著她走遠。那時候他就明白,他跨不過去。她在那頭,他在這頭,他們中間隔著的是一片汪洋。那是一種多麽近、多麽逼真的絕望啊,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地在他麵前張開,像一個巨大的噩夢一樣站在他麵前,可是,他就是動不了,也躲不開。劉晉芳越走越遠,影子越來越小了,她就要消失了。那一瞬間,王澤強的淚唰地湧了出來。他靠在門墩上久久地抽泣著,不敢回到屋裏去。因為他知道,裏麵是空的。

那個晚上,王澤強戰戰兢兢地鑽進了被子,在空闊的屋子裏,他像一枚小小的核縮在這屋子的最深處。屋子裏再沒有別人,炕上也再沒有別人,他卻清楚地感覺到炕上正橫亙著一種可怕的卻熟悉的氣息。那是曾祖母死去的那天留在炕上的氣息,是劉晉芳兩年前自殺的時候留在炕上的氣息。原來,它們從來不曾消失過,它們像植物的屍骸一樣被埋起來了,發酵了,然後生長成了另一種更堅硬、不會腐朽的岩石。它們一直沉睡在那裏,就睡在他的身體下麵。它們用它們的氣息,用它們的火焰,煨熟了他的恐懼。

他在黑暗中伸出一隻手,黑暗中空無一人。黑暗和孤獨像火焰舔著他的指頭,要把他吃掉。

劉晉芳是在三天之後被公安局送回村裏的。她去了省城以後找了個公園,找公園是為了看看公園裏的那片湖。她不止一次告訴別人,她想見到水,她就想見到水。她想念水。她就跑去找公園,在湖邊坐了一下午,一直盯著那水看。然後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水邊,一頭紮了進去。當時天色還不算太晚,湖邊還有幾個散步的人,有人跳下去把她救了出來。她又一次沒死成。

然後她被公安局送回了村裏,因為深秋的水已經很寒了,她受了寒,在**斷斷續續地躺了一個多月。王澤強每天給她煎藥,端到床邊。事實上,這一次投湖之後劉晉芳的身體就一直沒好過,隔幾天就得煎藥吃。王澤強隻能由著她去,由著她生病,由著她尋死,他像個父親一樣看著自己驕縱的女兒。她好像迷戀著這種遊戲,死了一次又一次,就像從一扇門裏隨意地出入一樣,出來了進去,進去了又出來。但她身上已經開始根深蒂固地生長著一種氣息,像植物一樣,那是那扇門後麵的氣息,撲麵而來時隻讓人覺得陰森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