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因為黎曉的返校,來得特別的早。他即將畢業,下去實習了三個月。
木荷都要記不起他長什麽樣子了,雖然黎曉一個星期來一封信。可她就是忽略他了。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三個月,木荷心裏裝著什麽呢?
柳建平走了,也把曾經帶給木荷的力量帶走了,木荷做什麽事,都已經沒有了以前的興致勃勃。翠蘭的信越來越少,偶爾一個電話,懶洋洋的,也少了原先的親密,木荷隻感覺有一條細微的縫,不察覺地蔓延在她們之間。
董寶華跑寧波躲了起來,學校把他開除了,董秋根帶了錢來私了,把兒子的鋪蓋卷回了家。杜鵑頹廢了一陣,變得輕狂起來,她竟和羅曼套上了話,開始跟著她出入。木荷提醒杜鵑,她隻是笑笑,依舊我行我素。
有一種賤,叫好了傷疤忘了疼。
對於杜鵑,木荷氣過惱過恨過,就是沒離開過,她一次次地寬容她,一次次地縱容她,一次次幫助她,就像杜鵑是自己的一個妹妹。可明明,木荷還要比杜鵑小。
就有些這樣的人,你明明有許多看不慣她的地方,但你就會甘心情願地對她好。這就是緣,良緣也好,孽緣也罷。
在木荷感覺到徹底的孤獨時,黎曉回來了。他給她帶了許多好吃的,都是學生送給他的,紅薯幹、炒花生、板栗、楊梅幹,滿滿一大袋子。
木荷吃著,笑問,“是不是你嘴裏省下來的?”
黎曉白了她一眼,“知道還問。看你吃了,還有沒有良心。”良心兩個字,黎曉特意說得很重。
木荷知道他的“良心”所指,連忙笑著岔開話題。
“說一說實習感受,黎老師!”木荷拿著一隻紅薯幹當話筒,送到黎曉嘴巴邊。
“好極了!”黎曉一口把紅薯幹話筒咬去一半,“這是我吃過的,最美味的東西。”說完,眼睛水蒙蒙地盯著木荷。
有那麽一刻,木荷被那眼神給俘虜了,心迷意亂,有著丟盔棄甲的衝動。就那麽短短的幾分鍾,木荷又恢複裝聾作啞顧左右而言他的常態。
“哎!”木荷聽到深深的一聲歎息,看黎曉搖了搖頭,搬出實習得回的紀念品,一股腦兒堆在木荷麵前。
“全送你!高興著挑!”黎曉拿眼睛狠狠刮了木荷一眼,“你……呀……哎。”
木荷埋頭挑東西,心裏澀澀的,說不清的滋味。
實習回來的黎曉,除了忙著寫留言薄,再就是留影互贈。沒事了就來找木荷下象棋,木荷下不過他,要他除了一個車一個馬,還是下不贏。木荷惱了,鬧著不玩,黎曉就允許她悔棋。
在黎曉麵前,木荷可以任性,可以撒潑,可以有多無賴就多無賴,她像一個不懂事的妹妹層出不窮地冒犯著哥哥。黎曉就像一片修長的粽葉,包著木荷這個甜甜糯糯清芳的粽子,就是進不了粽心,做不了那顆紅棗餡。
畢業就在楚河漢界裏到來了,黎曉隻差沒把衣服扒下來送給木荷,其它生活用品、自考書籍都送給了木荷。校門口就有接送畢業生回家的班車,車要開時,黎曉才一個箭步躥上去。車發動,掉頭,黎曉從車窗裏探出上身,伸手與木荷告別。木荷與他握了下手,黎曉緊緊地捏了一捏。這第一次的肢體接觸,黎曉握著,許久才鬆開。
那帶潮的眼神,讓木荷有被淹沒的感覺,就像遊泳時溺水。木荷掙紮,掙紮,再掙紮,終於淚流滿麵。
轉眼暑假來臨,木荷沒有回家,在學校下麵的小餐館找了一份端盤子洗碗的暑期工,月工資一百一,包吃。
因為放假了,學校寢室不允許學生住,木荷隻好早出晚歸神出鬼沒,晚上回到寢室也不敢開燈。五點起床,趁守門的老頭沒起來,偷偷爬圍牆出來,跑步到小餐館,洗碗洗菜端菜遞飯收拾衛生,開始腰酸背痛的一天。
這天,木荷正蹲在大盆前,消滅那堆小山一樣高的碗碟。一雙腳,穿著白球鞋,立定在她眼前。順著一雙長腿往上看,迎接木荷的,是一雙滿是憐愛的眼睛。
“黎曉,你怎麽來啦?”木荷興奮得大叫。太意外了,他跑來幹什麽?怎麽知道自己在這裏?
“你呀……”黎曉沒說完,蹲下來幫木荷洗碗,“我去過你家。”
“啊!你去我家幹嘛?”木荷好不吃驚。
“嘿嘿嘿,看丈母娘唄!”黎曉嬉皮笑臉。
木荷漲紅著臉,低頭洗碗,“你什麽時候回去?”
“我才來,你就趕我走,好狠心的妹子。”黎曉輕鬆地開著玩笑,那無可奈何的眼神撞得木荷的心,七零八散的。
當天,黎曉沒有走,晚上請木荷在小餐館搓了一頓。啤酒,小半臉盆香辣田螺,辣得木荷滿頭大汗滿臉通紅。黎曉吃得少,光喝啤酒,看著木荷吃,笑盈盈的。
那抹淺淺的笑,是木荷一生中感受過最溫暖最溫情最愜意的微笑。那以後,木荷再也沒有感受過那樣的笑。而每每回憶走到那個晚上,那個漫天星光,涼風習習的晚上,街邊小桌,啤酒田螺,以及那個神采奕奕的男孩,木荷的心就緊著疼,五味俱全。
飯後,一路散步,散到路的盡頭,又折回。後來累了,並排坐在麗水橋上吹風。這期間,黎曉試圖牽木荷的手,被木荷借故撓頭給掙脫了。就那樣坐著,說話,說話,在黎曉那裏,納言的木荷總有說不完的話道不盡的事。黎曉就是聽著,哼哼哈哈地點頭,微笑,露出一點白牙。
後來,說累了,夜深了。他們溜回寢室,木荷帶黎曉回到自己的寢室,心裏一點多餘的擔心都沒有。木荷到廁所衝涼,黎曉就站在外麵給她壯膽。和衣躺在一張小**,木荷又聞到了第一次遇見時,黎曉身上的薄荷味。這好聞的氣息,讓木荷的呼吸急促起來。黎曉輾轉,側過身,看著木荷潔淨瘦削的小尖臉,鼻子上泛出了細密的汗。木荷感覺到黎曉的注視,剛睜開眼,黎曉笨拙的嘴巴就啄在了臉頰上。
“啊!”木荷漲著臉,彈跳起來,死死抓著衣領。
黎曉尷尬地一愣,起身提了水桶出去。木荷聽到嘩嘩的水聲,一桶又一桶,心也跟著嘩啦啦起來。
愛情真賤!對自己不愛的人,無論人家多優秀對自己多好,就是歡喜不起來;對自己愛的人,無論人家多麽不在意自己多麽無視自己,就是要死去活來地愛。
在那個笨拙的吻下去,屬於身體的那種膨脹的感覺又來了。
這種感覺很折磨人,說又不能說,做又不能做,也許每個男子都會有這樣莫名其妙的感覺吧?他看著眼前這個曼妙的女子,隻覺得自己沉下去,沉下去,可是,又不知到底要沉到哪裏去,沒有邊,沒有際,沒有盡頭。
黎曉知道,他隻能逃離。他怕自己把持不住自己,傷害了木荷,在她不願意之前。
你對一個人有欲望,那叫喜歡;你為了一個人忍住欲望,那叫愛。
木荷到很晚才明白了這句話。可惜,那時已經過盡千帆皆不是了。
衝完涼回來的黎曉,頭發濕濕的,眼睛紅紅的。
哭過?還是水進眼睛了?木荷想著,不敢抬眼直視黎曉。
“睡吧!傻孩子!”黎曉過來拍拍木荷,爬到對麵的小**。
一夜無話。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起,黎曉要木荷陪他在操場上跑兩圈。並排跑著,黎曉突然加速,遠遠把木荷甩在後麵。
“啊……啊……啊……”黎曉張開雙臂,大叫幾聲,突然蹲在了地上。
木荷跑過去,看著黎曉抽搐的身子不停地抖著……抖著……他捂著臉,嚎啕著,淚水從指縫滲漏出來,一滴……又一滴……
那一刻,木荷感覺自己好冷血好無情好殘忍,她就那麽幹站著,袖手旁觀黎曉的痛不欲生。
五分鍾……十分鍾……二十分鍾……許久,黎曉才擦著眼睛,站起身來。
“我回去了!”黎曉走過來,擁抱了一下木荷。木荷伸出手,接著黎曉的擁抱,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胸前。多寬闊的肩膀啊!這醉人的氣息,多溫暖啊!
就在木荷的淚要下來時,黎曉輕輕地推開了她。
“好了,走了!”黎曉迅速轉身,頭也不回。
看黎曉遠去,直至消失在法桐樹的盡頭,木荷的眼睛糊了,跌坐在地上,痛痛快快把淚水流了出來。
屬於這個夏天的愛情,遠去了。
再也,尋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