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木荷和翠蘭背靠著背坐在土堆上背課文。一個幹淨斯文的男生,夾著一本書,朝著她們這邊走過來。

“誰啊,你認識?”翠蘭捅捅木荷。

“看著有些麵熟,想不起來……”木荷撓撓頭說。

“木荷,你是木荷麽?”男生衝著木荷問。

“你是……”木荷漲紅臉,還是想不起。

“我是柳建平,我們小時候常在你外婆家玩迷藏。這些年好少看到你去外婆家,都快不認得你了。”

“你是建平?”想起小時候,木荷不禁興奮起來,又看著眼前的翩翩少年,忽然又害起羞來。

“以後回家,等上我!”建平交代了一句,轉身到另一條田埂上背書去了。

“耶……”翠蘭不懷好意地笑開了。

那以後星期五放學,建平都在校門口等木荷她們。

“哎!你建平在等你!”翠蘭故意氣木荷,“那我不打擾你倆哈!”

“你要死走了!永遠別找我!”木荷真氣紅了臉。

“小樣,開玩笑也不會啊!”翠蘭撕開一包蘋果皮,塞木荷嘴裏一片,“知道是咱媽找來保護咱的。”

翠蘭愛把木荷媽說成“咱媽”,也真是,柳蘭還真把翠蘭當自己女兒來看待。木荷醃菜上臥著的荷包蛋,由一個變成了兩個,其中一個就屬於翠蘭。

“這哪來的?”木荷含著蘋果皮問。

“放心,不是偷豆種換的。”翠蘭舔著蘋果皮說,“我星期六摸了兩蛇皮袋田螺,賣了一塊一毛錢,厲害吧!”

“厲害,厲害就不會被你老爹揣屁股了。”木荷大笑起來。

“你揭我的疤!”翠蘭追著木荷打,兩人笑鬧成一團。

“你們兩個撿金元寶了,笑成這樣!”柳建平迎上來說。

翠蘭朝木荷擠了擠眼,木荷趕忙把衝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翠蘭跟她說過最後偷豆種的事,那次好容易等她老爹扛了鋤頭出去,翠蘭輕手輕腳爬到樓上,在瓦甕裏抓了一小把黃豆。溜到後院,架兩塊土磚,擱一鐵皮罐子,把黃豆放進去。就在黃豆炒得“蹦蹦蹦”亂跳,香氣撲鼻時,翠蘭老爹回來了,聞著香氣尋到後院,把撅著屁股炒黃豆的翠蘭逮個正著。

“你餓死鬼投胎啊!豆種你也恰!”翠蘭老爹一腳揣她屁股上,抽來一根竹片就抽翠蘭的手掌心。老爹邊抽翠蘭,邊老淚縱橫:“打死你!打死你!記得,下世投胎尋個有錢的人家。”

翠蘭說起這事時,一臉的沉醉和幸福。“你沒看我爹打我,邊打邊心疼!真要這樣打死了,我也心甘!哎,怎麽肚子總空得慌!”

“建平,讀初三辛不辛苦?”翠蘭追上建平問。

“願讀就不辛苦!”建平說得一臉的英雄氣概。木荷看著,直想笑。

“你每次都考年級的第一名,以後是考中專還是讀高中考大學?”學習成績好的人對木荷總有一股磁鐵一樣的吸引力,她非常樂意親近這樣的人。

“讀大學!”建平斬釘截鐵地說。

木荷被這種英雄式的**所感染,不覺心有觸動,“我也想讀大學,可家裏供不起。”

“讀中專也很好啊!你和翠蘭都可以去讀師範或是衛校!”建平怎麽懂那麽多?木荷開始仰視他了。

“木荷,我們一起讀師範吧!出來做老師!”翠蘭眼裏閃著爍爍的光芒。

“那我們一起努力吧!”走出山崗,在分手的地方,建平做了一個加油的姿勢。

“真難為他!送了我們,又往回折。”看著抄田間小道折回的建平,翠蘭喃喃地說。

“走吧!”木荷扯著還愣著神的翠蘭走下山崗。

星期一清早,木荷在田間早讀。“他來了!”翠蘭興奮起來,臉上飛著紅。

“誰啊?”木荷抬起頭,看著建平正走過來。

“給你,你外婆托我帶的柿子幹。”建平把一包柿子幹往木荷手裏塞,木荷縮了縮手,被翠蘭一把搶了過去。

木荷知道,外婆家根本就沒有柿子樹,倒是柳建平家有一棵。那柿子樹又高又大,每當柿子成熟時,樹上就像掛著成百上千的紅燈籠,壯觀極了,也勾人得很。

“真好吃!他對你真好!”柳建平還沒走多遠,柿子幹就被翠蘭吃得差不多了,邊吃邊嘟嘟囔囔,“大了,你嫁給他吧!你不嫁就給我!”

“你真不要臉!一包柿子幹,就把自個賣了!”木荷把手伸到翠蘭的胳膊彎,使勁兒癢她,兩人滾成一堆。

回家,返校,和柳建平走了大半個學期。每次跟建平聊天,木荷都用崇拜的眼光看著他,感覺他身上有魔力,總能讓木荷渾身充滿力量和鬥誌。

每每建平和木荷聊得熱烈時,愛說笑的翠蘭就聽著,花癡一樣地瞅著建平看。木荷都感覺奇怪,自從認識了柳建平,大大咧咧的翠蘭倒常常害羞,動不動就臉紅。這讓一門心思沉在書裏的木荷想不明白,猜不透,也懶得去想。

自建平點亮了木荷夢想的燈,木荷感覺身上的每個細胞都活蹦亂跳的,對知識的渴求就像幹涸開裂的土地渴望一場透雨樣。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剩餘的時間木荷都用來了學習。每晚教室熄了燈,木荷就點著自製的煤油燈,在豆粒大的微光下學習到深夜。

這天剛下自習,翠蘭就跑沒影了,木荷教室裏四下看了看,就埋頭看書。

“木荷,快,快走!”翠蘭一陣風旋進教室,扯了木荷就跑。

“怎麽了?”木荷還莫名其妙著,手快被翠蘭扯斷了。

“二流子董寶華跑建平教室打架去了!”翠蘭氣喘籲籲,估計剛才是百米衝刺過來的。

“為什麽啊?”一聽到董寶華這個名字,木荷就有些不寒而栗。

“我也不知道啊!快跑些!”翠蘭幾乎是拖著木荷跑了。

跑到初三一班教室門口,圍著一堆看熱鬧起哄的人。翠蘭撥算盤珠子樣把人群分開,拉著木荷擠了進去。

董寶華歪著一條腿,手裏拿著一截鐵棍,帶著四五個流裏流氣的男生,把柳建平堵在教室後的角落裏。木荷嚇得心突突亂跳,真為柳建平捏把汗。柳建平卻很鎮靜,盯著比自己矮半個頭的董寶華,輕輕地挑了挑嘴角。

“你想打架!”柳建平挽起袖子,抄起一張長凳,“不怕死的,過來!”

董寶華向後退了一步,縮了縮脖子,沒吭聲。其他幾個看著老大沒做聲,都把剛才氣勢洶洶的盔甲丟了一半。

“想打架,還有我!”李翠蘭突然躥出來,手裏攥著一把殺豬刀,衝破董寶華的包圍,跳到柳建平身邊。

天啊!她哪來的刀?千萬不要出事啊!看到李翠蘭手裏的殺豬刀,木荷隻感覺心跳得慌亂,都要窒息了。

“嘿嘿,誤會了,誤會了。”董寶華變得真快,凶狠的狼立馬變成了吃屎的狗,“兄弟莫動氣哈!我隻是過來跟你說下,以後就不用你陪木荷回家了,我來!”

說完,董寶華一副說一不二的樣子,睨著眼看著柳建平。

“死絕了人,也不會要你董寶華!”第一次這麽膽大地指著董寶華的鼻子罵,木荷感覺痛快極了。

“聽到沒!沒聽清快去洗洗耳朵!”柳建平把凳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把刀,是專門殺豬的!”翠蘭把刀橫在脖子下,咬牙切齒地盯著董寶華說。

“我也是好心,不同意就算了。”董寶華還挺識相,忙著給自己搭台階,“都是學雷鋒做好事,我也想雷鋒一回。走啦!走啦!別處學雷鋒去!”董寶華帶著“手下”悻悻地走了。

“快把刀藏起來,你哪來的刀啊!”木荷慌忙扯過翠蘭,指著刀說。

“家裏的,一直放在床底下。”翠蘭不慌不忙把刀藏在袖子裏,“建平,你真行!”

“沒事了,回去睡覺吧!”建平整理著書,轉過頭來,“以後不要動不動拿著把刀,跟個女羅漢樣。老師要是知道了,你死多活少。”

翠蘭溫順地點了點頭,又紅起了臉,拉著木荷慌慌地往寢室走。

美好的時光,就像是騎著白馬的風。一晃,建平就初三畢業了。想著以後放學返校的路上,木荷和翠蘭心裏不由地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