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府。書房。
邱回道:“所有鹽鐵商號已全收歸府庫,薛識雖被流放,到底保住了一條命。阿浣,你還要替他爭取商鋪管理權麽?”
邱浣堅定道:“我意從未變過。要送他三件禮物,一件也不會少!”前兩件送了,他還會拒絕第三件麽?
邱略知道邱浣再次被慕容雲寫拒絕,極是憐惜,想要勸慰,她竟坦坦然然,爽朗一笑,“他拒絕的好,但絕沒第三次!”
邱略不禁感歎:世間女子,哪有如妹妹這般灑脫自信?離昧也是不及的。
邱回道:“太子被禁足,君後勢力大減,唯獨三皇子一直按兵不動,他和穆妃都不是省油的燈,不得不防。”
邱浣道:“咬人的狗不叫。想必秦韓之事,三皇子已經插手了。他想作壁上觀,這次肯定坐不住了。父親,不如這般……”
父女倆細細商議,邱略對權謀無感,隻憂心,“縱賭贏了,他的病……”
邱浣反問,“倘若他沒病,能活到現在麽?”不容邱略反問道,“薛識既然得救,薛印兒和你這義子是否要致謝?”
邱略道:“是該致謝。”
離昧應邱略所約到墜夢樓裏喝酒。墜夢樓位於帝都之南的烏衣巷,綺香院與墜夢樓並稱兩大青樓,相傳其花魁唇藥姿容猶勝於洗眉。
離昧到時邱略已至,身旁坐著和子塵打架的女子,似乎叫薛印兒。
邱略道:“阿離,坐。”指著桌中茶具,“今兒還要請你煮茶。”
離昧笑,“說是請我喝酒,原是要替你煮茶,早知如此我便不來了。”說著還是拿起茶具,照著雲寫教的方法,煮水煎茶。
茶方煮好,一陣不徐不急的腳步聲傳來,“公子請。”侍女恭敬的推開門,來人薄唇輕抿,劍眉微蹙,麵色疏冷。
離昧忽生緊張,見慕容雲寫已在他對麵坐下,邱略斟茶道:“四殿下精於茶藝,普通茶入不了口,嚐嚐阿離煮得如何?”
慕容雲寫淺抿一口,“很用心。”
離昧苦笑:你教的,我能不用心麽?
邱略道:“今日請殿下來是想當麵致謝。義父雖流放邊關,到底保住了性命。印兒年紀小,有時愛使點小性,但心性善良,成親以後還望殿下多多包涵。”
離昧想:原來他要娶的是這個女子!果然嬌俏可人。
雲寫淡淡道:“自然。”薛印兒上次何等頑皮,這時乖覺的坐著,低著頭,一張臉豔如春花,偶爾含羞帶怯地偷看一眼雲寫,顯然喜歡上他了。
“如此,我和義父便放心了。”對薛印兒笑道,“印兒,還不向你的未婚夫致謝。”
薛印兒羞答答地舉茶,“我以茶致謝。”
雲寫飲了,體貼地問,“婚事都打點妥當了麽?”
“有在父母操心。我……”
雲寫隻說了聲“好”,房間裏寂靜下來,邱略拍了拍手,一會,聽見一聲柔軟的聲音說唇藥姑娘到了。
一個紅衣妖嬈的女子立於白紗之後,對他們道了個萬福,“各位公子,唇藥不才,以一曲佐茶。”聲音柔媚,像女子唇上的胭脂。妙曼身姿坐於琴前,信手撥弦,清音緩緩。
離昧壓下心中苦澀,閉目聆聽,似乎雨打荷葉、水滴竹筏、珠擊瓦楞……想起與子塵泛舟而遊的日子,若非遇到雲寫怎麽會有些刻愛不得、舍不得的為難?
心越發苦悶,悄然出了房間。外麵絲竹吵雜,將自己隱藏在喧鬧裏,倒覺得安心了。
“彈得不好麽?”背後忽然傳來清冷的聲音。
“很好,隻是覺得裏麵有些悶。”離昧看著雲寫,有許多話想要問他,等到他麵前時,卻發覺一句也問不出。
“是你心神不寧。”
離昧苦笑,“或許是吧。”
雲寫直視著他的眼,“你不想問我什麽?”
“想。……你對銅鏡知道多少?和它有怎樣的牽連?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身份麽?我已經陷入此事很深,想弄清一切。”
雲寫問,“就這些?”
“就這些。”
雲寫低啞苦笑,“嗬嗬……我還能指望你問出什麽來?”頓了頓,“……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母妃去世時桌上有張圖紋,與銅鏡上相仿,我因此留心。你的身份是通過桃木符墜查出來的。”
一些問題幾乎脫口而出,卻被生生咽回去,“那你身上的傷疤?”
雲寫毫不隱瞞,“我讓南宮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銅鏡,烙在手臂上,再覆以辣椒粉,新傷就成舊傷。”
“你……”
“因為你有才華,這是讓你替我效力最直接的方法。”
離昧訥訥,“原來這樣。”
“青要……”他還想說什麽,到底又忍了回去。
離昧想他既坦然,自己也不能再隱瞞他什麽了,“我也記起了一些事。我確叫梨雋,梨青要。名出於青要山,“要”通“腰”,因山腰純青而名,峰巒迭翠,深穀清幽,曾為軒轅皇帝‘密都’。父親與堆雪便是在此山相遇,因此為我名。”
慕容雲寫聽他說到謝堆雪,一陣苦澀。
“隻是……不是你記憶裏的梨青要。”離昧自語似道:“你記得的那個人,叫梨青詢,是我三哥。我不知道你為何叫錯他,隻記得那時,你喚著我的名字,卻看著他的眼睛。”
那時他摔破了手臂,明明痛得眼淚都出來了,卻還倔強的忍著淚笑。以後,任記憶怎麽混亂,他始終記得那雙眼睛。
可最後,怎麽會混亂成這個樣子?
“如果我再見到他,一定告訴他,你還惦記著他。”
雲寫心酸,“青要!”
他淡然地看著他,“雲寫,以後別再叫混了。離昧也好,梨雋也好,段閱也好,別叫‘青要’了。”原以為他念得是別人,突然得知是自己,卻原來到底不是自己,這種落差,不想再承受。
“……好。……好。”
樓裏不知哪個歌娘幽幽咽咽地低唱著《木蘭花》:
燕鴻過後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
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兩人一時沉默,各自默念著“聞琴解佩神仙侶”,卻都說不出口。明眸皓齒兩相思,卻各沉吟似不知。
沉默像一張大網,束縛地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良久,“雲寫。”
“嗯?”
離昧低著頭,腳有一下無一下的踢著欄杆,“既然要成親了,就定下心吧!……好好待人家。”
雲寫手撐著欄杆,用整個身子的力量壓定手,“我……知道。”
離昧好看的唇牽強一笑,“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呢?”
“我挺好。”
雲寫又問,“你和……他……怎麽樣?”
離昧機械地回答,“我們挺好。”
雲寫深吸一口氣,“那時,你說你不是斷袖。”
“嗯。”
雲寫澀聲道:“……是……為了他……甘願……?”
離昧欲言又止,沉吟半晌,“算是吧。”
“轉告西辭,我先走了。”腳步輕浮地下了樓梯,離昧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歌女的曲子又改了,“……莫多情,情傷已……”
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雲寫,我們注定隻是一場傷心。
近日,朝堂上為鹽鐵之事爭得不可開交,這是一個肥差,各方勢力都想將其攏到自己那裏,計謀百出。君上雖未明確發話,言談之間倒有等四皇子成親後,將這差事交給他,讓他厲練厲練之意。
四皇子還和以往一樣,對朝事莫不關心,對自己的婚事也莫不關心,病歪歪風一吹就倒的樣子。
離昧數次去找蕭灑,都不得見,眼見慕容雲寫婚期越來越近,他自忖沒那個肚量去喝他的喜酒,想去洛陽梨宅再看看,或者去秦夫人那裏找找線索。
鑼鼓喧天中,他單人單騎離去,渾身輕飄飄地似沒半分重量。到客棧裏吃飯,小二上菜時端了一壺酒。
“貧道並未要酒。”
小二笑容可掬道:“這是免費的。今兒四皇子大婚,帝都同慶,酒水一律免費,客官隻管喝,不夠我再給你拿……”
離昧笑,原來到哪裏都免不了要喝他的喜酒,那就喝吧!“一壺是少了,勞煩再給貧道拿兩壺!”
“好勒!”不刻又送來兩壺。離昧嚐不出是什麽酒,隻是一杯一杯複一杯的喝著,很快三壺酒就見底了,小二道:“道長好酒量!還要麽?”
離昧全無醉意,“老板不怕喝窮了麽?”
小二坦然道:“不瞞客官說,今兒喝酒官家的補貼,喝得多補得多呢!再給道長拿兩壺?”
離昧大笑,“好!好!”又連飲兩壺,酩酊大醉,又哭又笑。有不懷好意的人見色起意,“瞧道長醉了,走,帶他去醒醒酒。”
店小二阻止,“客官,這位道長……”
那幾人財大氣粗地塞了一錠銀子給他,並威脅地看一眼,小二悻悻地住口,眼看他們將離昧帶到青樓,隻歎“造孽造孽”。
四王爺府,張燈結彩,賓客滿門,隻等新娘接到,拜堂成親。
慕容雲寫一身大紅喜服,更襯得他臉色蒼白,沒半分喜色。一個小廝到他麵前,嚅囁難言。
“說。”
小廝吞吞吐吐道:“回爺,離先生喝醉……被幾個紈絝子弟帶走了……”
慕容雲寫臉色頓時烏青,帝都好男風的紈絝子弟不勝枚舉,離昧酒醉被他們帶走,後果不堪設想!扯了胸前紅花便要出門。
“雲兒,你去哪?”佩姨急急拉住他。
雲寫焦急道:“他出事了!”
“新娘子馬上就要到了,君上也會來,你走了怎麽行?冷靜些!”對小廝道,“快去叫唐證南宮姑娘!”
小廝回答,“爺派他們去接夫人,怕趕不急……”未說完雲寫已出門,佩姨拉又拉不住,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雲寫還未出門聽人報,“三皇子到!”向他一報拳就要出去,佩姨趕來,“三皇子,你勸勸四殿下!”
慕容雲繹擋住他,“去哪?”
雲寫倔強地仰著頭,“三皇兄裏麵請!”側身要走過。
慕容雲繹看情形已明白了幾分,一拳捶在雲寫肩頭!他久在行伍,這一拳隻帶了三分力,仍打得雲寫連退幾步,半個身子都麻了,憤怒地看著他。
慕容雲繹眉皺成深深的川字,目光深邃幽冷,“你想害死他?父皇不殺你,因為你是他兒子,他卻什麽也不是!”
慕容雲寫驀地僵住!上次父皇已對他有殺意,怎麽一擔心就忘了?自己並未派人跟蹤離昧,剛才那小廝如何得知離昧出事,偏在這個關頭告訴自己?
“你等著。”雲繹一摔袖,高大的身影旋及消息。
雲寫頓時對這個陌生的三皇兄心生感激,命人將傳話小廝押起來,重新戴上紅花,迎接賓客。
慕容雲繹的副將不懂,“將軍,四皇子這時走不正好?何須幫助他?”
雲繹鄙夷道:“如此卑劣手段,入不了我的眼!他一時糊塗,出門就會清醒,既然那男人是他的軟肋,現在就拔了豈不無趣?”
副將歎服,“將軍思慮周全!”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慕容雲繹未說。慕容雲寫兩三歲時,他便到軍隊裏去,與他可稱陌生。他一慣瞧不上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連太子也是。但說不上為什麽,倒很想親近這個病弱的弟弟,又不願主動,倒像……英雄惜英雄,又放不下驕傲去結交。
當然,他不知道,其實慕容雲寫對他也是這種感覺。
離昧雖醉了,也不是全無知覺,見眼前人影幢幢,笑聲帶著惡意,糊噥問,“……你們……是誰?”
“呦……醒了?醒了就更好玩了!待會你就知道我們是誰了。”
離昧極力讓自己冷靜點,“這裏哪裏?”
又一人急切道:“別跟他廢話,帶他到房間。”
“我要喝水。”有人倒來水,他未接穩,杯子掉在地上,他揀了塊碎片劃破手,痛得清醒過來,“你們是什麽人?”
一個麵色臘黃的男人輕佻道:“呦,真醒了,嘖嘖,瞧這麵臉芙蓉,眼含秋水的樣子,嘖嘖,弟兄們,老規矩?”
四五個形態各異的男人笑得****不堪,“換種玩法,猜拳每次都是你第一,不公平!瞧這個像是個雛兒,不能再便宜你了!”
“怎麽玩?搖骰子?”
“這個好,老五,你去拿骰子來!”
“你們可不許先動手!”
“放心吧!快去!……”
離昧見門窗都被封死了,自己又不是這五人的對手,身上一無迷藥,二無暗器,該如何逃脫?
“我情知無法逃脫,落到你們手也認命了,隻是我是道士,穿著道袍……,實在愧對師父、愧對天神,倘若天神一怒……”帝都人多信奉佛道,他見幾人神色有異,賭對了,“容我卸了道觀、脫下道袍,祭天神還俗後……”
有心急的道:“誰等你那麽久?”
“用不了許久,隻在這屋裏擺上案台,焚柱香便可。”
他們見說得容易便應了,離昧自己動手將桌椅擺成八卦形,假意焚香禱告,隻望以這簡單的八卦陣,能拖多久是多久。
一柱香還未完男人就等不及了,要闖進來,離昧大喝一聲,“啟!”八卦陣啟動,隱去他的身影。
“怎麽突然不見了?見鬼了!”五個人被嚇住了!
“莫非真是神仙顯靈了?不可能!”
“拿棍來打!我就不信他能憑空消失!”五人橫衝直撞,胡踢亂打,離昧被打了幾下,死咬著牙不出聲,極力避開他們,向門口走去。
忽聽人道:“定是這些桌椅有古怪,把它們搬過去!”
“完了!”離昧心道,也不顧亂棒加身向門口跑去,門忽然從外麵打開了,一個魁偉男子進來,麵容冷峻,不怒自威,“拿下!”他一聲冷喝,雷霆當空。立時有幾人將屋裏人擒住。
離昧對他感激涕零,“多謝施主救命之恩。”
慕容雲繹問,“這是什麽陣法?”他一早就在門外,不進來是想看看令慕容雲寫心心念念的人到底有什麽本事,果然不負他的期待。
“諸葛武侯所創的八卦陣,我……”那般玄妙的陣法竟被他用來……離昧慚愧不已。
一個小小的道士竟會八卦陣?不簡單!“你叫什麽名字?”
“貧道離昧。”
“你且去我府中住幾日。”吩咐身邊人,“給四皇子送個信。”
離昧看看天,這時,雲寫想必已經拜過堂了吧!委屈、恐懼、侮辱一齊襲來,又不能在陌生人麵前顯露,一時竟都化作悲涼,淒然又決絕的道:“告訴他,我……平安離開帝都。”
慕容雲繹深邃地眼看了看他,點頭。
離昧到三皇子府,小廝送來衣衫傷藥,清洗罷小廝帶他到慕容雲繹的書房。他正在看折子,見他來問,“手能拿筆麽?”
離昧點頭,這些小傷和受刑時比小巫見大巫。
“可能將諸葛武侯八卦陣畫下來?”
離昧想想,“此陣甚為繁複,貧道亦記不全,要沙盤演練,才知疏漏。”陣法用於軍中,一旦疏漏關係生死勝敗,他並不敢大意。
慕容雲繹很欣賞他謹慎的性格,推開另一扇門,房正中是一個偌大的沙盤,離昧眼睛一亮,“甚好!我先將幾個陣法畫下來!”便提筆作畫。
慕容雲繹見他一拿起筆,臉上全沒方才悲苦之色,反而熠熠生輝,他是想借此轉移悲傷?打消了讓他休息一晚的念頭。
隻是不知這個夜晚,慕容雲寫用什麽轉移悲傷?
離昧一旦用起心來就廢寢忘食,連畫了幾幅陣法,與慕容雲繹在沙場上演練起來,或攻或守,激戰酣勇,查找疏漏之處,尋找最佳攻擊方法,不禁對對方產生的敬意。倒成知已!
慕容雲繹問,“先生何以知曉陣法?”
離昧笑道:“貧道八歲跟師父上山,山中除了師父和子塵再無別人,平日裏無聊隻能看書。師父書房裏的書被翻了個遍,難得幾本有趣,便在沙地裏瞎畫。終於能下山去玩了,這尋找奇書的毛病卻改不了了。”
“難怪如此,尊師何人?”
“家師長雲道長,向來閑雲野鶴,不為人知。”
慕容雲繹讚許,“這才是名士風度。”有人敲門說早朝時間到了,原來他們竟談了一夜!
“先生先休息,下了朝我們再討論。”
離昧頷首,梳洗罷吃了早餐,一覺睡來已是半晌。和雲繹一起吃了午飯,書房悶熱,將沙盤移到湖中清涼亭,兩人就陣法武器研究起來。
慕容雲繹拊掌歎息,“可惜先生不會功夫,否則與君縱馬揚鞭、馳騁沙場,何等快意!”
離昧豪氣頓生,“功夫不會,劍舞倒是會些,將軍可願觀看一場《破陣子》!”
“好!”
離昧拍手,“劍來劍來!”
慕容雲繹解下隨身佩劍獻於,“為君擊節!”
離昧撥劍,清鋒冷厲,幽光爍爍,殺氣凜凜,是一把飲了無數血的劍!
“好劍!好劍!”見他一躍而起,於山光湖色中慨然起舞,其姿澄浹峭特、瘦挺勁健,姿勢奇特,似舞非舞,似武非武。水上水下兩影輝映,時而長嘯,時而低吟,或如馬踏清秋的勁朗,或似萬馬千軍齊騰奔的雄渾,一橫眉,一挑眼,俱是唯我獨尊的強勢霸氣!
慕容雲繹拊掌喝彩,“好!好!《破陣子》我觀之久矣,竟未想一人也能舞出如此大氣!”
離昧仰頸一嘯,似在呼出數月來的抑鬱,劍勢愈發淩厲無匹,朗朗念道:“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風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到此嘎然而止。
慕容雲繹與他相視,皆長聲而笑,虎嘯龍吟。
清涼亭外,一對男女駐足而觀,女子嬌俏可人,男子清俊無雙,是新婚的慕容雲寫夫婦。
慕容雲寫怔忡地看著意氣風發的男子:麵容清瑩含冰玉,宛然風節溢其間,此人此舞俱絕俗!
他是梨青要?不是!他認識的梨青要平日溫潤灑脫,偶有豪氣,卻絕不會有這麽淩厲無匹的霸氣!
這人應該是梨青詢!
引路的三皇子妃見他不走,問,“四弟怎麽不過去?”
慕容雲寫噪亂不已,“他到底是誰?”
三皇子妃詫異,“四弟不認識此人?難道昨兒你三哥尋錯了人?他叫離昧,是長雲道長的徒弟……”
慕容雲寫忽然哈哈地笑起來:原來,他從來都沒有完全的認識過離昧!又突然有些憤恨,既然他心裏有個謝堆雪,又為什麽對他噓寒問暖、以死相護,以致自己愛上了他!不!不光對自己,他對所有人都是這般,倒似有情卻無情!
瞧!此刻,他不與也慕容雲繹情投意合麽?
離昧收劍入鞘,還於雲繹,“今日一舞,大覺快意。”
雲繹推拒,“寶劍贈英雄,先生請收下此劍。”
離昧想他在府中尚配此劍,可見對其愛重,“將軍才算得上英雄,貧道慚愧,怕辱沒了這劍。”
雲繹目光深邃,暗藏鋒銳,“先生如劍,藏於鞘中何知其銳?本將平生未識錯人,先生必有用得此劍之日!”
離昧再推讓也不好,“如此,多謝將軍。”
“先生可知此劍名何?”
離昧見劍刃劍鞘上皆未有,好奇。
“此劍,名為斂刃!”
斂刃?果然是鋒芒暗藏的劍,倒更適合慕容雲寫。想到他就聽雲繹高聲道:“皇弟如何不進來?”
離昧覺得老天似在故意捉弄,想見的時候見不到,不想見的時候總能見到。才幾個月,慕容雲寫已長成大人了,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家,再也不是那個半夜會鑽到他懷裏,睡得像個孩子的慕容雲寫了。
慕容雲寫夫婦新婚剛罷,給帝後奉了茶來見兄嫂,行過大禮,離昧也對他們恭恭敬敬一禮,“貧道有禮了。”
慕容雲寫沒說話,薛印兒甜美的問,“先生不記得我了嗎?”
離昧保持慣有的微笑,“若下回再見,請施主嚐嚐貧道熬的粥。”
薛印兒像打量怪物一樣看著他,“先生會做飯?”
慕容雲寫溫言調笑,“先生的廚藝比宮裏的禦廚有過之而無不及。印兒的廚藝如何?要不要為夫替你找個師父學學?”
薛印兒拘促地扯著衣角,“我……”
慕容雲寫親昵地握住她的手,細細撫摸,“不會也無妨,讓夫人這樣的手做飯,為夫於心何忍?”薛印兒俏臉飛紅。
離昧禁不住看看自己的手,不如薛印兒的細嫩白皙,布滿老繭,十指俱有傷痕。這樣一雙手自是不必憐惜的。
三皇子妃羨慕道:“四皇弟真是溫柔體貼,弟妹好福氣。”看了眼慕容雲繹,頗有哀怨。
慕容雲繹對她的眼神視若無睹,“暑氣正熾,吃了晚飯再回去。”
慕容雲寫道:“多謝三皇兄。”
三皇子妃道:“妾身這便命人張羅。”對薛印兒打了個眼色,她也跟著去了。亭中一時隻剩下他們三個,慕容雲繹遞了個玉瓶給雲寫,“塗在淤血處揉半個時辰就消了。”
離昧一震,憂心忡忡,欲問又止。
雲繹又對離昧道:“你滿身的傷,可有人替你上藥?”
雲寫一震,憂心忡忡,欲問又止。
慕容雲繹心裏明了,對離昧道:“先生,方才這一戰你還未破陣,繼續打完?”
離昧看了眼雲寫,“好!”執旗與雲繹較量,以往總是相持不下,一場仗要打一兩個時辰,這次僅一柱香就結束了。
離昧輸了,全線潰敗。
慕容雲繹眉皺成“川”字,冷峻斥責,“指揮毫無章法,無明確的攻擊地點,反應遲鈍,首鼠兩端,如何不敗!”
離昧臉漲紅,“慚愧!”
“你心緒不寧,這一戰也罷。老四,你我較量一場。”
雲寫謙虛道:“皇兄縱橫沙場多年,我如何敢班門弄斧?隻是瞧著陣法甚是稀奇,不知是何陣?”
“諸葛武侯的八卦陣。”
雲寫訝然,“此陣不是早已失傳?”
“這就要問離先生了。”
離昧道:“此陣原是根據《周易》推演出來,武侯八卦陣雖失,《周易》尚在,況一些古書裏也有記載,家師廣查博考,雖未恢複舊陣,也勉強可用。”
雲寫看看沙盤又看看圖紙,“原來如此。我如何能會此陣?皇兄自己演練便是。”
“瞧先生也累了,讓他休息會,你我下一盤。”小廝送上棋盤,兩人臨水對弈,離昧坐於觀山水,偷眼看雲寫,見他眼波流轉似乎瞟到自己,狼狽別開眼,又見慕容雲繹目光淩厲掃來,竟尷尬的不知將目光放在何處。
想看又不敢看,不敢又心癢難耐,默然長歎,眼不見為淨,出了清涼亭。
一柱香後,慕容雲寫怔怔地看著棋盤,他自負棋藝,從未被殺得如此狼狽。
雲繹道:“我要琢磨會兒陣法,不喜人打擾。”
雲寫心早就飛了,“臣弟告退。”滿園尋找離昧,在貼水的木橋上看到他,雪白道衣映在碧水中,風景如畫。他一時情怯,躊躕半晌走過去,沉聲問,“你受傷了?”
離昧脊背一僵,驀然轉身,“……小傷,無妨。”
“傷在哪裏?”
離昧道:“隻是被棒子打了幾下,算不得傷,過兩天就好了。”語氣戒備生疏,“你如何……也受傷了?”
雲寫心有怨氣,存心氣他,“在**傷的!”見離昧臉上青白交錯,眸光破裂,身子搖搖欲墜,心痛得像被撕裂,逼上前,想狠狠地抱住他,緊緊地抱在懷裏出了這口惡氣,他卻退後一步,“你……”
“我怎麽?”怒火難消,咄咄逼來,“你就相信……”
離昧指著遠處,顫抖道:“你夫人來了……”
薛印兒歡快的招手,銀鈴般的聲音喚,“夫君、先生,該吃飯了!”
慕容雲寫滿口解釋的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憤恨摔袖,掉出一物。
薛印兒親昵地挽起他的手臂,“皇嫂做了好多好吃的菜呢!想讓夫君嚐嚐是離先生做的好吃,還是她做的好吃!”
慕容雲寫應道:“嗯。”見離昧未走,不冷不熱的道,“怎麽不走?做得不如她也不必慚愧……”
薛印兒覺出不對,“咦,先生,你怎麽……”未待她說完,離昧身子往後一仰,“咚”地一聲,摔進湖裏!
“青要!”慕容雲寫嘶聲一呼,緊跟著跳下湖裏,猛灌了幾口水,才發現自己並不會遊泳!
“夫君!夫君!救命啊!救命!來人啊……”
慕容雲繹聽到薛印兒呼救,縱身一躍,蜻蜓點水飛過來,跳到她手指的地方,救起慕容雲寫,見他連嗆幾口水,“青……青要……救他……”
湖麵水波平穩,沒有掙紮的樣子,難道他……雲繹不敢多想跳下水,湖很大,將軍府的侍衛也下水尋人。
一秒、兩秒、三秒……等越久,慕容雲寫的心越沉,青要,青要,你千萬不能有事!我再也不惱你怨你了,我不該那麽刺激你,我不知道原來你是真心的喜歡我!
猛然起身走向湖邊,喉中一股腥膩,“哇”地一聲吐出一口烏血!“夫君!”薛印兒扶住他,“夫君……”
慕容雲繹不知自家後院的湖竟如此深,湖底水草茂盛,水草深處,白衣人靜靜地懸浮著,蒼白的臉痛苦死寂。
扯掉纏身的水草,忽見他手中緊緊攥著一物,好奇掰開,原是一塊玉佩,和他腰間那塊一樣,隻是字跡不同,這塊篆刻著:賜皇四子慕容雲寫。
抱著他浮出水麵,慕容雲寫急急奔來,“他怎樣……”未及說完又吐了口血,“他若有事,我……我……”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慕容雲繹看著昏迷不醒的兩個人,忽然想到四個字,——情深不壽。
慕容雲繹用內力替離昧逼出喝下的水,感覺他體內有淤血,想是昨日被那些人打出內傷來,竟還像沒事人樣,連自己都被糊弄過去了,不知老四說了什麽讓他內傷突發,摔到水裏去。
待離昧氣息舒緩過來,放他平躺著,替雲寫醫治的大夫來稟,“老夫鬥膽,四皇子嗽疾已傷肺腑,又兼情思難解,這般下去……隻怕……”
慕容雲繹揮揮手,“好生調理著。”看著一左一右兩個絕色人物,歎息,“孽緣!孽緣!”又想:若非生在皇家,你們兩人隱居山水,不忌世俗,何等快意瀟灑!老四,我倒是有些羨慕你。
侍女端來溫湯,喂了下去,三皇子妃悄聲對雲繹道:“夫君,這事……”
雲繹冷峻道:“把嘴閉好了!誰敢吐出半字,殺!”
三皇子妃頓覺一股陰寒之氣襲來,悄然退下,掩上門時偷看了他一眼。
對這個丈夫,她又是愛慕,又是害怕。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孩子也生了幾個,可她覺得自己從未走近過他。知道他是天子矯子,胸懷天下,不該為兒女私情所絆,情願做他背後的女人,替他將家庭兒女打理的妥妥貼貼。他對她也很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每每回京都會抽空陪她回娘家,備上厚禮。家裏雖有幾房妾室,他去他們那裏並不比自己這裏多,妾室們也都安分守已,從不爭風吃醋……
整個貴族階層,他們是當作模範的一對,可不知緣何,她的心裏總是空落落的。今日看到慕容雲寫和離昧,她忽然明白了,他對她,隻有敬,沒有愛!
剛成親時他對自己這樣,一年這樣,兩年這樣,十多年後,還是這樣!沒有新婚燕爾,沒有如漆似膠,沒有喜新厭舊,更沒有情深意篤!
他不愛自己,也不愛妻妾,那麽,他愛誰?隻有沙場,隻有天下麽?
她忽然覺得悲哀,為自己悲哀,也為他的夫君悲哀。
薛印兒已經嚇得不知所措了,“皇嫂,夫君他……”
她拍拍薛印兒,安撫,“太醫說沒事,休息一會就會睡來,別擔心。”可憐的女孩兒,我的丈夫愛著天下,他擁有了天下,我也擁有了榮華。你的丈夫卻愛著別的男人,他若擁有了那個男人,你將一無所有。
“你也餓了,先去吃些東西吧。你三皇兄在裏麵守著呢!”
薛印兒擦擦眼淚,“多謝皇嫂,我不想吃。”
“這怎麽行?皇弟醒了還要你照顧你,你若先倒下了怎麽成?”左勸右勸,終勸得她吃飯了。
慕容雲寫心念著離昧倒先醒來,看著他蒼白的臉痛楚難當,緊緊地抱住,耳鬢廝磨,竟是從未有過的軟弱,“青要,我們不要這樣了,我想和你在一起,隻是看著你也好。你不想我叫你‘青要’,我便不叫了,可我該怎麽叫你呢?你比我大,我怎麽叫你才願意呢?”
“……叫你‘哥哥’,好不好?娘說,在民間,妻子叫自己的丈夫……‘大哥’……我也……叫你‘哥哥’……”帶著鼻音,低低嚅嚅地叫,怎麽聽都有些撒嬌的蜜意,“哥哥……哥哥……”
“那晚,你任我鑽到腋下,我就想,你是我的哥哥……”靜靜地窩在他腋下,圈曲如句,而勾折如逗,像個怕黑的孩子。
“我不想成親,隻想和你在一起,他們罵也好,打也好,隻想和你在一起。斷袖又何妨?我就是愛你。”
“其實我知道的,我這樣的人不該被愛,誰愛上我就注定要倒黴,你啊,是最倒黴的一個,愛上誰不好,蕭灑、西辭、謝堆雪,哪一個不比我好?為什麽就偏偏愛上我這個短命鬼呢?”
輕輕吻著他的唇,“可是,我好歡喜。知道你愛我,我好歡喜,好歡喜!”眷念地趴在他懷裏,“從未有過的歡喜。”
“所以,別惦念謝堆雪了,別找他。”
“哥哥啊,我知道我活不長了,你若真想找他,等我死後再找……也行……,我不知道了……就不會心痛……”淚順著眼角一滴一滴落下,他從不知道自己竟有這麽多的眼淚。
“啪!”門外有人摔碎了東西,慕容雲寫警覺開門,見薛印兒滿臉驚詫,兩行清淚。
“……”
她忽然一仰頭,憔悴卻驕傲地道:“你敢不敢跟我來?”
慕容雲寫看了眼離昧,掩上門。兩人來到府外竹山,深夜,竹林裏寂靜無半點聲音,月光清冷如水。
兩人相對無語,山風吹過,臉上的淚都幹了,澀然一片。
薛印兒忽然一揮手,袖裏長鞭如蛇般抽來,雲寫眼眸一凝,壓住蠢蠢欲動的衣袖,生受了她這一鞭,皮破肉綻,鞭稍劃破臉,留下一道血痕!
“為什麽不還手!”薛印兒冷凝凝地問!
慕容雲寫薄唇緊抿,不動聲色。
薛印兒又一鞭抽來,“明明有那麽好的功夫,為什麽不還手?別以為我不知曉,夫君嗬夫君,你好耐力!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受到什麽時候!”
他依舊未還手,眼見鞭子又落到他身上,薛印兒卸了力道:“把話說清楚!”
慕容雲寫坦然道:“你聽得不錯,我愛他!”
“既然愛他為何要娶我?”
“這是交易,他祭獻的是你,我祭獻得是自己,很公平!”
薛印兒冷笑,“公平?嗬……真覺公平你就不會受我那一鞭!你是自願祭獻出自己,可我不願!”
慕容雲寫長歎,“我若知今日,當時再難,也不會做這樣的交易!……可錯已經錯了!”
薛印兒忽然悲笑起來,似乎往日嬌憨刁蠻,方才淩厲驕傲的人都不是她,幽幽咽咽,恍如深閨怨婦,“慕容雲寫啊慕容雲寫,你知道你錯在何處麽?錯在太容易讓人愛上你,你這種人,禍害!簡直就是禍害!”
慕容雲寫愣住。他與薛印兒才見過幾麵,雖成親了,關係也隻限於拉拉手,她竟然就愛上自己了?
“……我……”他自己深受情愛之苦,對薛印兒十分愧疚,“我並非有意,你若不解恨,可是再抽我……”
卻見薛印兒一擦眼淚,傲然道:“打你何用!你若無心我便休!我雖是商賈子女,卻有尊嚴!”
慕容雲寫頓時對她升起幾分敬意,“我倒不如你。”你若無心我便休,若他也有這般勇氣,何至於今日?唯一慶幸離昧值得他去愛。
薛印兒冷笑,“我不知你們約定了什麽,但我要你休了我!”
慕容雲寫道:“一年!一年後我若無子,父皇必定答應休了你,你父親但有所求,我會盡量滿足!”
薛印兒道:“擊掌為誓,君諾勿負!”
“啪!啪!啪!”
薛印兒先行回府,南宮楚出現,“爺,倘若日後他獅子大口開該如何是好?”
慕容雲寫反問,“她何以知道我會功夫?”
南宮楚道:“爺忘了那日從二樓跳下去追離先生?”
慕容雲寫倏然一驚,他一時心急竟忘了隱瞞自己會功夫?倘若被有心人利用……
“屬下已將當日跟蹤爺的眼線都殺了,隻怕有漏網之魚,想必她亦是那日得知。爺,該如何處置?”
慕容雲寫沉吟片刻,“今日之事隻怕另有隱情,且靜觀其變。”
南宮楚忽然疾喝,“小心!”撲過慕容雲寫,一枚暗釘釘在竹竿上,鋒刃幽暗,有毒!
南宮楚低道:“我們被包圍了!”慕容雲寫頷首,來人有二十個,步伐沉穩,殺氣極重,不是普通的刺客!
“死士!”
南宮楚覺察事情不妙,“我掩護爺逃走!”
慕容雲寫沉聲道:“同走!”這些殺手功夫與南宮楚功夫相當,且是死士,舍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馬!
“含碧!”慕容雲寫道。南宮楚取出含碧劍,鄭重奉上。慕容雲寫指拂劍刃,聲音清冽,“在三皇子府的人趕到之前,全部解決!”
南宮楚明白,他不能在三皇子麵前顯露功夫,否則不僅會成為眾矢之地,連君上都會防備他。
慕容雲寫祭起含碧劍,清光幽冽,月華無色!南宮楚避於後側,見他一聲長嘯,如寒塘鶴唳,含碧應聲閃爍,一脈清絕,“唰唰唰”,疾風掃過,竹子瞬間被伏倒一片,隱藏的死士瞬間暴露在外!
“含碧含碧,今日你我第一戰,且教那些不長眼之人好好長長眼!”身影孤拔,如謖謖長鬆,“醉裏挑燈看劍。”含碧一劍飛渡,頃刻挑了兩個死士!足尖一點,逼殺而來!
死士被他殺氣所逼身形一亂,慕容雲寫絲毫不容他們有緩和的機會,“夢回吹角連營。”劍劍鋒芒,招式玄妙,專挑人手腕穴位等關節之處。
猝不妨及已有四五個死士中招,然他們畢竟是不怕死之人,見了血竟越來越悍勇。像一頭頭餓久了狼,眼神在黑夜裏閃著幽綠的光芒!身形如電,兜頭兜頂的砍來,慕容雲寫舉劍一格,隻覺他內力如泰山壓頂,遠勝自己,心知不能這樣硬碰硬,憑借輕功縱身立於竹頂。
習武之初師父就說:任何劍法都要輔以內力,你因先天體弱,內力有限,不如常人,我教你吐納之術,是望於你病症有好處,你莫強求,能習到什麽程度就是什麽程度。然你根骨清奇,韌性極好,若在劍術上多下功夫,相輔相成,以你天資也沒有多少人可為難你。
他持劍竹梢,月光映著他衣袍如雪,含碧清幽,竟似天人下凡!斷然長吟,“八百裏風麾下熾。”含碧綻放出數十道幽光,箭般射來。
“好!”南宮楚亦被他豪情所激,折扇一揮,數枚暗器射出,見她腰肢一扭,踩彎青竹,以力借力,逼進死士,折扇勾、抹、挑、刺、端地眩目極致又淩厲無匹!
兩人對視一眼,要極早脫身,然那些死士中亦有輕功高絕之人,身如猿猱,如張大網緊緊包圍,任他們怎麽突圍竟半分,長聲呼嘯竟全不怕驚動三皇子府的人!
“不好!”南宮楚暗道,慕容雲繹的人已包圍此山迅速趕來!二人背靠背,慕容雲寫低聲道:“萬不能被他們製住!”將含碧悄悄遞於她。
南宮楚心知不妙,堅決道:“他們似存心逼爺現出功夫,令君上防備爺,爺萬不能再顧念我!”見他不說話,懇切道:“爺!莫辜負我們這些年的努力!”
慕容雲寫沉重點頭!
腳步聲越靠越近,他們能聽到三皇子的呼喝聲,等到他們就好了!
忽然,“爺!小心!”一枚暗刀疾刺而來,南宮楚拉著他狼狽閃開,第二枚緊接而來,躲無可躲南宮楚隻能推開他,死士迅捷無比的撲來,擒住二人!
“不許動!誰也不許動!”三皇子府的人趕到,然已經遲了!“四……放下人質!饒你們不死!”
裝扮成江湖人的死士叫道:“不許過來!誰敢過來我就殺了他!”刀架在慕容雲寫的脖子上!推著他們到一間竹屋裏!
慕容雲繹趕來,“你們是什麽人?”
黑衣死士道:“隻是一些亡命江湖之人,與南宮家有些舊怨,三皇子不必多管!”
慕容雲繹沉聲道:“江湖人竟也敢在我的地盤撒野?”
“我們隻與南宮家有仇,和四皇子無關,待報完仇自然還你個完好的四皇子!刀劍無眼,三皇子還是莫動怒的好!”陰鷙的眼看著慕容雲寫,臉上一道傷痕森然可怖,“四殿下,待會你盡可袖手旁觀,也可出劍殺了我們!”竟將含碧還於他。
果然他們隻是想逼他顯出功夫,會用什麽手段?
黑衣死士轉向南宮楚,“南宮姑娘,可還記得我?”
南宮楚鄙夷道:“鼠輩也配入我眼?”
黑衣死士陰桀一笑,如老鼠磨牙,“鼠輩?說的好!當年我誠心向你求婚,卻換來這一劍,委實讓我愛之入骨,又恨之入骨!”
南宮楚譏嘲,“原來是你?功夫倒精進了,隻是還沒改掉鼠臭!”
“今天就讓你好好聞聞這鼠臭!”點住南宮楚,封住她內力,“當年你砍下這一劍時,我就說過,要得到你,死也要得到你!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南宮楚麵色蒼白,卻哈哈一笑,“世間竟有你這般可憐可悲之人!你以為我會像那些小兒女一樣在乎這些麽?皮囊,不過一件要穿終生的衣服而已!”
黑衣死士倒是愣了,南宮楚道:“你既想玩我陪你好好玩,讓別人看著做什麽?讓他們都出去!”
他桀桀一笑,“你在維護他?可惜,我不光要你,還要逼著他出手!”粗暴地撕裂她的衣服。南宮楚惱羞成怒,臉漲得通紅,豔如春花,月光下,曼妙的身子惹人無限遐想,死士也是男人,熱血沸騰,爭相解衣。
忽然一道劍光刺向南宮楚,狠而準地穿透胸口,將她釘在牆上!
慕容雲寫站在數步開外,身長如劍、目冷如劍、聲淩如劍,“寧讓她死,也不能被爾等折辱!”
南宮楚竟快意一笑,嘴角血跡如毒蛇蜿蜓,“……多謝爺!”
隻一瞬間慕容雲繹已衝入竹舍,一劍斬了黑衣死士,其餘人等盡皆生擒。
慕容雲寫衝到南宮楚麵前,“阿楚……”脫了外衣裹住她,慕容雲繹替他封住穴位止血。南宮楚目瞪如杏核,“替我報仇!”
“你看著!”慕容雲寫眼睛血紅,像一頭發狂地獸,揀起笨重的長刀,在石板地上拖出一路火花,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嚓!”長刀砍破血肉,血噴了他一頭一臉,“一個!”
又一刀,“兩個!”
再一刀,“三個!”
“……”
“留個活口!”第十三個,慕容雲繹叫。
“嚓!”最後一個頭顱落地,刀口翻卷,如同爛鐵,慕容雲寫白衣染成血紅,“一個也不留!”
轉身,南宮楚已氣息全無,死不瞑目。
慕容雲寫一步一步走過去,想要碰碰她,怕血髒了她,無措地站著,猛然,跪在她麵前!
“你怨得不是他們,是我!我太無用!”
慕容雲繹一把揪起他,冷然逼視,“你給我出息一點!就你這樣也配與我做對手?也配她生死追隨?慕容雲寫,別讓我瞧不起你!”
慕容雲寫忽然撥出含碧,南宮楚的血從血槽裏一滴一滴的滑落,他以劍直指慕容雲繹咽喉,“接招!”
慕容雲繹凜然一笑,鄭重其事道:“我等著!”
慕容雲寫俯身,抱著南宮楚長身而去!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嚐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