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時,後晉皇帝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兩百年來,中原門戶一直大開,奴人鐵騎不時侵略,百姓苦不堪言,如今雖未奪回幽雲,但占領了極其戰略意義的燕京,是一大捷。卻沒有一人為此高興。

這是一場慘勝,雖重創韃靼太子完顏穆,滅金軍鐵騎近一萬,亦折了慕容雲繹,良將卻難求,傷敵一萬,自損八千。

燕京城內,舉城縞白,號角長鳴,時有壓抑不住的低泣。

慕容雲繹的屍體停在柴禾上,頭臉上的血已經擦幹淨了,隻剩下烏青的顏色,剛毅的唇緊抿著,似還能隨時發號施令。

慕容雲寫無聲的清理著他的戰袍,烏黑的鐵甲上盡是刀痕,鐵腥刺鼻。他的身子魁梧矯健,手掌粗大,掌心全是老繭,還殘留著血跡,不知是他的還是敵人的。慕容雲寫一遍一遍地擦著,卻怎麽也擦不幹淨。

這一雙手,也曾寫過錦繡文章,最終卻投筆從戎,挑起萬裏山河。

他想起小時候,雲繹曾手把手的教他寫字,十四五歲的少年,有一雙極是修長白皙的手,身子也和他一般,欣長秀挺。

十四年,西陲的風沙與血腥,將一個長在皇室裏的、溫文爾雅的皇子,變成一個鐵血戰士。

男兒當戰死沙場,以馬革裹屍還!如此豪氣,也如此悲烈!

慕容雲寫眼中一澀,忍不住要落淚,卻生生逼回。

不能哭!男兒流血不流淚!

舉起火把,湊近柴堆,“轟”的一聲,火苗騰起,三軍伏跪,寂靜如死,唯有火苗“劈哩啪啦”燃燒的聲音,鮮紅的火舌一點點吐噬著慕容雲繹。

“嗚……”不知誰忍不住低泣了一聲,壓抑的洪流猛然被捅出一個闕口,接著兩聲、三聲……一時間三軍悲號,哭聲震天!

慕容雲寫眼看著大火吞噬了雲繹的手、腳,甚至頭顱,他最敬愛的哥哥,馬上就要化為灰燼,他還有父母未盡孝,還有妻子未告別,還有兒女未撫育,就把一生葬送在戰場上了!

三哥啊三哥!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是不能哭啊!悲憤一但發泄完了,拿什麽來轉化成力量?拿什麽來報仇,拿什麽來驅除韃靼,複我河山?

“不許哭!不許哭!”他提聲高喝,頓時一股鑽心的痛襲來,完顏穆那一劍劃得極深,這一喊又撕裂了,溫沿著胸腹下滑。

可哭號聲並未因他嘶喊停止,這裏有三成是慕容雲繹的親軍,出生入死,情義非凡。其它的河北戰士提到平王無不敬慕有加,慕容雲繹就是斌朝的軍魂。

而這個軍魂忽然倒了,如大廈沒了橫梁,人心惶惶,悲不可抑。

慕容雲寫深明此理,深吸一口氣,猛然躍到戰鼓前,狠狠敲擊,一聲聲響遏行雲、震攝九霄,“男兒當戰死沙場,以馬革裹屍還!大斌朝的兒郎,不做榻上死。驅除韃靼,複我河山!”

哭聲微滯,慕容雲繹的屍體已被大火完全吞沒。

任你英雄好漢,也不過是一鉢黃土。

他長嘯一聲,猶如龍吟,壯懷激烈,卻又如此悲愴。擊鼓長歌,“狼煙起,鳴金戈。……兒郎們,舉起劍,保山河……”

將士們被感染,一抹眼淚,隨之唱和,“……看我妻兒多嬌,豈容奴人騷擾?看我山河多好,豈容胡騎踏破?兒郎們,飲盡血,莫悲號。人孰無死,馬革裹屍,英雄驕傲。埋骨他鄉,英雄無淚,縱劍長歌……”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大雪。積雪未消,又覆新雪,天地一片縞白。許是老天爺在替不能哭的將士們哭泣。

灰沉沉一層一層壓下來,幾乎透不過氣。慕容雲寫感到胸口血越流越快,好在有戰甲,看不出來。

火終於燃盡,他用手將雲繹的骨灰一點點掃起來,骨灰很燙,捧起時他聞到自己手被燙焦的味道,卻沒有感覺到痛,默默裝在壇子裏。

丈二英雄,也隻這麽一小壇了。

升帳議事,宣布接手慕容雲繹手中的兵權,忽然有人怒問,“王爺,你為什麽不砍了完顏穆的狗頭為將軍報仇!”

慕容雲寫看去,原來是慕容雲繹的副將劉倫,十分驍勇善戰,可堪重用,但顯然這些人並不服他。目光沉了沉,又有人斥問,“韃靼軍至時,王爺在幹什麽?竟讓人火燒了大營!”更有直接點的說,“王爺為個女人被抓做俘虜,丟盡我斌朝的臉,不配統領我們!”“我們在陣前出生入死,你卻在玩女人,老子不替你打仗!”

“……”

“……”

慕容雲寫靜靜地聽他們說完,沉聲問,“韃靼有哪些將領?”

劉倫聽他此問,心道連敵人有哪些將領都不知道,如何統領三軍?更是不服,言語更輕慢了“韃靼雖然強悍,然將領隻有三個完顏鄂罕、完顏察粘、完顏宗德,其中最善戰的要數完顏鄂罕。”

慕容雲寫頷首,又問,“河北戰場,韃靼號令由誰出?”

“完顏穆。”

又問,“倘若完顏穆死,號令誰出?”眾將無語。

慕容雲寫道:“我豈能不想殺他替三哥報仇,完顏穆好大喜功,卻不擅用兵,由他帶兵削弱敵兵戰鬥力,大利我軍,我若圖一時痛快,殺了他,完顏宗德掌兵,會死傷更多戰士。”胸肺絞一般的痛,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完顏穆有一弟完顏圖,為人深沉多智,完顏鄂罕、完顏宗德皆是其黨羽,倘若完顏穆死,完顏圖做太子,更不好對付。”

帳中一片沉寂,半晌眾將才道:“王爺深思熟慮,我等不及。”

慕容雲寫又道:“我領兵日短,爾等置疑也是應當,我已上報朝廷,一個月後,爾等若不服我,朝廷自會派人接替我!”目光一掃,威聲赫赫,“但你們要記住,你們不是為我慕容家打仗,而是為你們的父母妻兒打仗!”

眾將垂目,他冷聲下令,“傳令下去,全軍戒備,隨時準備出戰!”

“是!”眾將退出,慕容雲寫無力倒在椅子上,軍醫急至,解開戰甲,血又染紅了衣袍。“王爺,你要好生修養,這樣下去……”想不通這麽孱弱的身子怎能受得了這樣的傷。

慕容雲寫唯有苦笑,“我知道了。”若要收服這些軍隊,光憑言語是不夠的,還須拿出點戰功來。

三日後,斌軍趁完顏穆重傷,韃靼軍中無領導之際發動進攻,一個月內,一舉攻下燕京以北的昌平、義順等地。河北戰場,形勢一片大好,再沒有人置疑他領兵能力。

開春之時,慕容雲寫接到聖旨,將河北一切事務將由曲玄、何博,帶上慕容雲繹的骨灰,回京述職。

回到帝都,尚未回府,宮裏便傳話,即刻進宮晉見。他帶著雲繹的骨灰進宮,忽然一聲號響,四周湧出無數兵馬將他團團圍住,內侍尖細的嗓音叫道:“定王接旨。”

慕容雲寫心知有詐,卻不得不跪下,“兒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四子慕容雲寫,不孝不悌、陷害兄長、荒**無道、延誤軍機,與敵國勾結、意圖謀反……”他每聽一句,臉色白一分,隻到最後一句,“……革除皇籍,打入天牢。欽此!”

立時有武衛上來將他捆了,雲寫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父皇怎麽了?是太子控製了帝都,還是君後?

鳳藻宮。燭光低靡,金蟾齧齒,瑞腦飄香。

“啪。”一聲輕響,恍惚燭花一爆,柄木纏鳳雕的大床後緩緩出現一道門,明黃鳳繡的女子進去,門又悄悄關上。

“姑母。”隨著這一聲喚,燈火亮了,屋內立著一個人,一身黑色道袍,眉目溫和,眼神卻極是清亮銳利,竟是梨雋。

“你來了。”君後開門見山問,“河北戰事如何?”

梨雋答道:“完顏穆傷已無大礙,兩軍相持,均無勝敗。”

君後冷冷地問,“當日為何不殺了慕容雲寫?”

“慕容雲繹已死,若慕容雲寫再死,軍中必亂,河北一旦失守,完顏宗德率軍南下,國家危矣,表弟縱坐上皇位,又有何用?”

君後又問,“那場洪流果然不在你的意料之中?”

梨雋知她疑心,淡淡道:“謀事有人,成事在天。我縱神機妙算,又豈知天意?”

君後將一張羊皮卷扔在她麵前,她打開,原是黔西時她畫的水利圖。君後冷笑,“你對地埋水利如此了解,會不知道那裏有地底暗流?為救他你可真花了不少心思啊!”

梨雋也不分辯,冷屑道:“將死之人而已,何足慮?慕容雲繹已死,姑母可將招魂鈴和黃泉譜給我了吧?”語聲急切,“堆雪已死了三個月了,再不招魂就回天乏術了!”

“真是個癡兒。”君後聲音也平緩下來,倒帶著憐惜,“唉,雲寫這孩子真是命苦,瞧他病成這樣,我這個做母親的也不忍,左右要死了,你去送他一程,也省得他再痛苦幾個月。”

梨雋心一震,臉上卻不動聲色。聽她又道:“你和他相愛一場,讓你出手也難為你,算了吧,我派別人去。”

“我殺了他,就把招魂鈴和黃泉譜給我!”

“去吧!”

梨雋閃身掠去,回到住處,胃裏難受,忍不住幹嘔起來,她懷孕已有兩個月,因長期奔波,胎氣不穩,隻能喝安胎藥。懷這一胎反應很大,卻不能在任何人知曉。

打開抽屜,取藥煎熬,端了藥回房,忽然想起藥渣沒有處理,竟見一人背對著她查看藥渣!她心一驚,隻覺背影十分熟悉,卻辯不出是誰!

不能讓他走了!

殺意一湧,忽見那人脊背一僵,片刻轉過頭來,梨雋一時張口結舌,那人三兩步奔過來,“公子!你懷孕了!你懷……”原來是子塵!

這一聲叫得十分大,梨雋捂他嘴竟捂不住,反被他一把抱住,“公子,你是要生小師弟了?我又要有小師弟了?”

“住口!”梨雋厲喝,滿是怒火。

子塵手一僵,眼裏一時有陰暗閃出,卻瞬息即逝,換上純真無辜的笑,“公子,我終於找到你了!”十五六歲的少年,俊朗高挑,難怪她一時沒有認出。

“子塵,你長大了,我差點都認不出你了。”梨雋推開他,想摸摸他的頭,卻發現他比自己都高了,悻悻地收回手。

“……公子……”子塵一笑,靦腆中帶著陽光,梨雋心中的疑慮頓消,怎麽能懷疑自己帶大的孩子?

“你怎麽會來這裏?”梨雋帶他到房裏。

子塵道:“公子這兩年都不回去,我特意出來找你的,找了好久,終於找到了。”

“我最近事兒多。”

子塵低噥道:“我知道。”語氣裏竟帶著委屈。

梨雋苦笑,“師父還好吧?祁兒和屹兒也長大了吧?”

“他們都很想念你。”忍了忍問,“……你……你懷的是……是慕容雲寫的孩子?”說到“慕容雲寫”時,他眼中有暗光一閃而逝,馬上又一片清澈。

梨雋怔了怔,以為自己眼花,冷聲道:“不許和任何人說!”

“可剛才……”

梨雋臉沉了下來,若真有探子,她也隻能聽天由命,手不由自主的撫上肚子:孩兒,望老天保佑你,能平安來到世上。

“公子,你……你還愛他?”子塵手緊緊地抓著衣袂,試探著問。

梨雋覺得有些奇怪,可能是兩年沒見,出現了溝壑吧?不由一歎,“愛與恨,又怎麽能說得清楚呢?”她與雲寫之間,有太多的恩怨,剪不斷,理還亂。

梨雋才走不久,鳳藻宮密室內又出現一個黑衣人,“主子,屬下剛探得一條消息。”垂著頭,看不清樣貌。

“說。”

“她懷孕了,半夜偷偷煎安胎藥。”

君後嘴角噙著一縷莫測的笑,“哦?真是一條好消息,告訴慕容雲寫吧?他死也瞑目了。”

“是。”

君後疑慮道,“煎安胎藥?上次她自願喝下牽機,這一次想保住孩子?”忽然覺得不對,“她那樣的人竟有狠心毒害自己的孩子?長雲老道跟她說了什麽?速去查明!”

“是!”黑衣人掠出。

慕容雲寫被關在天牢裏已經三天了。這裏的一切他無比熟悉,在這裏,他第一次擁有了最愛的女子,得到了人生中最極致的快樂。現在看著這一切,卻隻剩極致的痛苦。

好好的一份愛,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他躺在草堆上,心痛得什麽也無法想,眼神直直地望著房頂。連腳步聲都沒有聽到,直到牢門鎖被打開才回過審,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站在身前,錦衣玉冠,氣度高華。聽他對獄卒道,“你們都下去。”然後很認真的向他行個禮,“四皇兄。”

“原來是七皇弟。”雲寫淡淡道,“兩年不見,你長大了。”

“皇兄也和兩年前大不相同,身上有了鐵與血的味道。”略一頓,“皇兄向來喜潔,住在這裏竟能安然自若?”

雲寫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已不再是以前的慕容雲寫,在河北穿過死人的衣服,睡過死屍堆,有一次被圍在山穀,甚至靠吃死人存活……指指身邊,“若坐得下就請坐。”

沒想到雲育踢開死老鼠,一撩衣擺坐下,“皇兄可否與我說說河北的情況?”

雲寫狐疑地看著他,“戰報上寫得很清楚。”竟然朝政被蕭家把持著,他多少也應該知道一些。見他目光坦然地對自己對視,少年的眼睛明亮清澈,沒有絲毫陰暗。略一想,明白他是告訴自己君後並沒有讓他知道太多事情。“等你長大了,父皇就會讓你知曉政事。”

雲育沮喪道:“我雖沒有皇兄能幹,也想替父皇分擔一些,母後也總說我太小……”他將“你皇”兩字咬得很清楚,潛在意思有三:一,君上還活著;二,君上被君後控製住了;三,他還站在慕容家這邊。

雲寫放心下來,卻故意冷淡著臉,“大人的事,小孩子還是不要插手。”

“我來是想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雲寫漫不經心問,“什麽?”

雲育認真道:“離先生懷孕了!”見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愣愣地睜著眼睛,大聲叫道,“你有孩子了!要當父親了!”

“……”

雲育見他仍回不過神來,手在他眼前揮揮,“四哥?你不會高興傻了吧?”見慕容雲寫猛然蹦起來,一把抓著他的雙肩,“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雲育骨頭都要被他捏碎了,見他臉漲得通紅,眼中似有火苗閃動,雙唇不停地顫抖。“離先生懷了你的孩子,你要做父親了……”

“哈哈……”慕容雲寫忽然仰天大笑,笑容把整個牢房都照亮了,“哈哈……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哈哈……”聲聲響徹牢房,震得灰塵簌簌,老鼠四處逃竄。長笑未竭,他脊背一彎,蹲跪在草堆上,蜷成一坨,“嗚嗚……她有我的孩子……哈哈……”又哭又笑,臉上一半悲一半喜,以至扭曲。

梨問接到梨雋的口信到她住處時,見她心神不安地來回走動,一臉愁容。“怎麽了?”他還從未見梨雋如此神色。

梨雋頓了頓,低聲道:“我有孕了。”

梨問一驚,“誰的?”

“雲寫的。”

梨問恨鐵不成鋼地罵,“豬!他那樣對你,你還不受教訓?活該!真想一掌拍死你,你腦子怎麽想的?”

梨雋悲聲道:“我隻是想拖住他的軍隊,哪想到會懷孕?這個孩子我要保下來,可是……”

梨問猛然想到剛才去找陸忠,他不在家,書桌上在翻開的《上古秘術》,用紅線標注的一句話,臉色一變,沉重地搖頭,“來不及了。”

“為什麽?”

梨問憐惜地看著她,在她掌心一字一頓地寫下那句話,“陸忠不在,想是去找君後了。”

梨雋臉色瞬間蒼白如死,腳一軟,暈了過去。梨問抱起她,隻覺她輕得像片羽毛,又是搖晃又是拍臉,絲毫未有轉醒的跡象。他身子抖如篩糠,深吸了口氣定住心神,猛掐她人中,見她眼皮跳了跳,狠下心一巴掌揮過去,梨雋“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幽幽轉醒。

他以為她會大哭,卻隻見她眼珠像被人挖去,黑洞洞一片空茫死寂,“雋兒,想哭就哭吧!哥陪著你。”

可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啊!君後得知消息會馬上派人來,若不先下手……“哥,替我抓一副墮胎藥……”語氣平平,沒半點感情。

“雋兒!”

“哥,我不痛的,師父說,把自己當成死人,就不會感覺到痛。”她神情麻木,梨問猛然將她摟在懷中,淚如泉湧。

“叩叩叩”敲門聲急急地傳來,見沒人開門索興一把推開,“公子……”見到梨問愣了下。

梨雋看著他手中端著碗,“是師父讓你送的?”

子塵垂首,嚅嚅道:“是的。師父還有一個盒子給你。”

“端過來吧。”梨雋聲音遊離,“倒省了我去抓藥。”

子塵端著藥仿佛有千斤重,眼睛被藥汁印得黑漆漆一片,影子投在碗裏,隨著藥汁波動而不斷扭曲。

梨雋端藥,手忽然被梨問按住,“雋兒!”眼中的痛意那麽明顯。

梨雋拂開他緊蹙的眉,“哥,我們賭不起。”她不能拿天下來做賭,不能!雲寫,我隻能再對不起你!

“先看看裏麵是什麽。”梨問感覺自己的骨頭像生鏽了,每鬆一點都可聽到“哢嚓”聲。

梨雋無所謂的打開盒子,裏麵是一把短劍,一封信。折開信隨便掃了一眼,猛然神色大變,手不住地顫抖。

“怎麽了?”梨問疑惑。

梨雋將信一卷,扔在火盆裏,火苗一撲化成一撮灰燼,她拿出短劍,以手觸刃,寬大的道袍遮掩,梨問和子塵看不清短劍,隻覺寒光爍爍,梨雋已歸劍入鞘。

她仰首長嘯,龍吟當空。嘯聲未歇忽又附掌長笑,掌聲清脆有如擊節,可那笑裏殊無半分喜意,隻覺蒼涼如水,悲沉如暮。

她半笑半歌,“我本死人……何言傷痛……”端過藥,一仰而盡。烏漆漆的藥汁,順著她蒼白的嘴角一路滑下,像一條條毒蛇,陰毒可怖!

忽然一人衝進來,“不許喝!”藥碗隨之碎成千萬片,然,藥已入口。

“誰許你喝藥的!”來人麵容扭曲,眸裏含火,竟然是君後!“誰許你喝藥的!”仿佛辛苦謀劃的東西,一遭化為無有!

梨雋淡淡道:“我不想替他生孩子。”

君後大怒,一個耳光摔來,梨雋隻覺嘴角火辣辣的,有血浸出,卻隻是一幅委屈無知的樣子,“姑母……”

“叫太醫!”君後哪裏管她,梨雋腹內忽然絞一般的痛,低頭一看,血染紅了道袍……

太醫急忙替她把脈,半晌搖頭,“孩子保不住了!”

盛怒之下,君後一掌揮出,大醫瞬間畢命,她猶不解恨,惡毒地瞪了梨雋一眼,“殺慕容雲寫!現在就殺!否則就讓謝堆雪魂飛魄散!”

“她這樣怎麽去?”梨問急道,“先請大夫!”

君後麵如羅刹,“自作孽,不可活!立刻!馬上!殺了他!”

梨問霍然起身,冷冷逼視,全沒平日的恭敬,“她若死了……”忽然被梨雋打斷,“我去!立刻就去!”字字皆有碎玉斷金的鏗鏘。

“皇弟,我要見她!”慕容雲寫哭笑罷,拉著雲育的手,臉上竟帶著乞求之色。

“我會幫你。”很好奇是什麽樣的女子,能令涼薄的四皇兄如此喜歡,“過兩日我再帶她來看皇兄。”

牢裏忽然又傳來腳步聲,竟有四五人。慕容雲育望去,為首的是……母後?尋常那麽慈愛高貴的母後,眼睛怎麽會變得那麽可怕?她身後是一對雙生兄妹,男的神情複雜,女的嘴角掛血,形容慘淡,目光絕望。

慕容雲育心頭微窒,見慣了慕容雲寫這樣的絕色,竟然還有人能奪他眼球,想必她就是“離昧道長”吧?見她臉色臉色蒼白如紙,似輕輕一捅就破了,眼睛純黑如玉,摳出來一定很好玩……

忽然泛起一股破壞欲。毀壞一件美好的事物,也是一種快樂。“該死!”他趕忙揮走邪惡的念頭,“兒臣見過母後。”

“你先回去!”君後冷冷地道。

“母後是來看四皇兄麽?”既然撞上了他可不想走。

“出去!”君後忽然喝斥,獄卒恭恭敬敬地“請”他出去。他不甘心地看看慕容雲寫,見他殷殷看著女道士,手不停地絞著衣袖,臉漲得通紅,張著口無語凝噎。

雲育歎息著離開,君後冷笑道:“四皇子,你孩子的媽帶著孩子來看你,怎麽你半點喜色也無?”

雲寫幾乎沒將衣袖絞破,小心翼翼上前,試探著叫,“……雋……雋兒……”竟又不知如何開口,見她神情疲憊,“……你……你快歇著……”可沒有坐的地方,地上這麽涼,稻草又肮髒,“……等等!”脫衣服給她墊著,手顫抖得怎麽也解不開衣帶,用力撕破,急急地鋪在稻草上,“來……來坐……慢點……”想伸手去扶她,看到自己黑漆漆的手又怯怯的縮回,滿臉不知所措。

他瘦了,下巴尖尖地長滿了胡須,頭發亂得像稻長,臉上看不出顏色,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像星子,璀璨奪目。

“他竟能高興成這樣?如果知道孩子……”想到此,梨雋五內俱焚,隻能一遍一遍的告訴自己,“我是死人!我是死人!感覺不到痛!”

“雋兒,這裏很髒,你有沒有感覺不舒服?”他搓著手問,“雋兒,孩子有兩個月了,你害喜嗎?會不會吃不下東西?”

“雋兒,你身子不好,注意多休息……”

“雋兒,我……我可以……抱抱你嗎?”

“雋兒……”

“夠了!”每問一句,都像在她胸口捅了一刀,不痛!怎能不痛?比死還難受!

“雋兒,你別氣,你嗓子不好,生氣對胎兒也不好……”

她一把揪住慕容雲寫的衣領,“慕容雲寫,你聽好了,我是來殺你的!我要殺了你!你別問了!”

他愣了愣,忽然又柔情萬種的叫,“雋兒,雋兒,讓我摸摸……孩子……”半蹲在她身前,手輕輕的撫摸上她的肚子,目光熾熱狂喜,仿佛觸碰的是皇位、是金山。然後將臉輕輕的熨貼上去,“雋兒,孩子,我們的孩子!”

他抱著她的腰,埋首在她腹上,輕輕摩擦、親吻,仿佛與孩子親昵,“雋兒,謝謝你,謝謝你懷上我們的孩子,我死也瞑目了。”

幸福的光芒,照得整個牢房都明亮起來。

蕭滿眼被刺痛,忽然覺得,值了!能打破他那該死的幸福,不走那捷徑也值了!

“四兒,再沒招魂鈴和黃泉譜,謝堆雪可就魂飛魄散了。”她眼裏是貓戲老鼠的神思,越是殘忍的遊戲,她越喜歡。

梨雋深吸一口氣,推開慕容雲寫,“……我是來殺你的!”

慕容雲寫仰首看著她,目光無怨無恨,“我不怪你。”

蕭滿冷笑道:“謝堆雪是你殺的,用你的命換他的命,你自然無從怪起。”

“原來她是要用我的命換謝堆雪的命?在她心裏,我永遠也及不上謝堆雪!罷了罷了!反正她不殺我,我也是要死的,索興成全她,報答她替我育子的恩情。”慕容雲寫暗思,見梨雋手裏不知何時已握了一把短劍,清寒奪目,“被刺中想必不會太痛。”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眼梨雋,“祝你們——幸福!”奪過她手中劍,猛然刺向自己心口。“嘶”刀刺破血肉的聲音,清晰的傳到牢裏每一處!

——自己動手,她就不必為我的死心懷愧疚,就能好好的活下去。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連老鼠都不敢再發出聲音。

“啪!”一滴血掉在地上。

“啪!”又一滴血掉在地上。

……

幾隻膽大的老鼠聞到血腥味,爬過去舔食,“吱吱吱……”忽然四腳抽搐,身子一翻,口吐白沫,死了。

——短劍上有毒!

思識一點點抽空,慕容雲寫雙膝一屈,跪在梨雋身前,流著黑血的唇不停地親吻著她的指尖,強留著最後一點力氣,低聲下氣的乞求,“雋兒,雋兒,我以一命還他一命,求你……生下我們的孩子,好好……撫養他……”

“……”梨雋五髒六腑如被巨石碾壓、烈火焚燒,生不如死!

“哈哈……孩子?你的孩子早被她一碗紅花墮了!”蕭滿忽然狂笑,看到慕容雲寫臉上幸福之色瞬間破碎,心頭大快,笑聲愈發猖狂。“哈哈……”指著梨雋,“是這個女人自已喝的,我想阻止都阻止不了!哈哈……鍾子矜,你們鍾家注定要斷子絕孫!”

原來打破一個人的幸福,這麽痛快!

“哈哈……鍾子矜,你鬥不過我,你兒子也鬥不過我!我不光要毀了你,還要毀了你兒子,你的孫子!”

雲寫似乎聽不到她的狂笑,目光緊緊地盯著梨雋,“告訴我,是真是假?”他的目光像沾了辣椒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著她,“……孩子……在不在?”

腹內如絞,又一股血流出,生命也似隨之一起流失,隻剩下一具行屍走肉,“……不在……”

慕容雲寫還跪在她身前,身子僵硬如石雕,嘴裏的血不停的湧出,似乎永遠也流不盡!

忽然他仰天長笑,如陰冥號角、黃泉悲歌,淒厲欲絕,“哈哈……哈哈……哈哈……”一聲接著一聲,每笑一聲,都有血光四濺,驀然轉首瞪著梨雋!

她倒退一步,隻見他嘴巴、鼻子、眼睛都滲出烏血來,猶如厲鬼,眼神比鬼還要惡毒怨恨,死死地盯著她,聲音尖嘯刺耳,猶如兩塊鐵片狠狠地刮動。

“梨青要,我以魂魄為祭,詛咒你——生生世世,斷、子、絕、孫!”言罷氣絕,血目圓睜,仇恨如紅蓮烈火,猶自燃燒!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在那雙不能再轉的眼眸裏,結束了!

浮生一夢,夢了,什麽都沒了。

功名、皇權、情愛,爭來了又如何?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生生不息的,隻有仇恨!刻入骨髓、烙進靈魂般的仇恨!

君後冷笑看探了探他的鼻息,“慕容雲寫,憑你是九命貓,這回也該死絕了吧?”仰天大笑出門去。

梨雋站在慕容雲寫旁,他的七竅流出烏黑的血,她身上流出殷紅的血。對著他死不瞑目的眼,沒有一絲表情。

痛,深入骨髓,已無法用人世間的任何表情來表達!

獄卒抬著他的屍體來到亂葬崗。暮色四合,不多時便有成群成群的野狼過來,兩人也不敢掩埋,匆匆離去。

梨問要替雲寫收屍,卻被梨雋拉住了手,見亂墳崗上一人一騎飛奔而至,來得女子是邱浣。向他們這裏看了眼,用大氅裹著慕容雲寫,抱上馬,飛奔離去。

“雋兒……”

“我哪有資格替他收屍呢?”梨雋訥訥道,“人生,真是一個可怕的輪回,當年,他看著堆雪抱著我的屍體離開;現在,我看著邱浣抱著他的屍體離開。……可怕的輪回。”

“雲寫啊,那時我說:不想到了黃泉,還要看見你;今日你說:以魂魄為祭,詛咒我,生生世世,斷子絕孫。我們是有多恨彼此?都說有多愛,就有多恨。可我們愛的淺,卻恨的深。好似這一生的情感,都用來恨了。”

悲傷如潮水洶湧奔襲,梨問握住她的肩,隻觸到瘦硬的骨骼,“雋兒,你……想哭就哭吧!”

“哥,我不能哭啊!路還沒有走到盡頭,痛苦還沒有結束,我不能哭啊!哭過了,怨恨泄了,我拿什麽支撐到最後呢?”

“不能哭……不能累……不能痛……不能悲……更不能哭啊!”

望著那一騎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茫茫暮色中,“——在他墳前哭,會髒了他的輪回路。”

忽然埋首荒壟,披發跣足,拊掌長歌。聲音如清簧裂悲築,低沉喑啞,招魂不至,先已自傷。

“北冥有魚,其名曰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煙火人間慟拊掌,故國荒壟癢放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