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雋兒……”時隔兩年,再一次喚出她的名字,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她,卻不知甫一相見,她又死在自己手上!
恨她!恨毒了她!兩年來,時時刻刻詛咒著她,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可這一刻,真的撥出劍,真的刺入她的腹中,看她如匹練般軟倒在自己麵前,為何這麽痛苦?
身子被推開,所有人都圍上來,查看著她的傷勢,唯他被隔絕在外。
“阿離!”西辭緊緊地抱著她,淚如泉湧;蕭灑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雪涯查看她的傷口,手足無措……
他在人群之外,看她不甘的睜開眼,眼中的渴盼,哪怕墓木已拱,也要伸出一隻手來,緊緊握住!
“把我和堆雪,合葬一處。”
他們相約百年之後,歸於其室;亦相約來生來世,攜手同遊。
無論今生,還是來世,她的身邊,都不會再有他!
“不!雋兒!雋兒!……”他猛然推開西辭,搶她在懷,然她兩眼一合,斂下萬千風華,紅塵黯然。
“為什麽你心裏隻有他?他是你義父!是你義父!你有沒有愛過我?有沒有愛過我?”瘋一般的搖晃著她的身子,仿佛這樣她就會睜開眼睛!
“啪!”臉上忽然被人狠狠地甩了一個耳光,梨問憤恨凶狠地斥罵,“她不愛你會和你在一起?”他被打得滿口是血,卻死死地抱她在懷,似怕一鬆手她就消失了!
“啪!啪!”又是兩個耳光甩過來,“她不愛你會懷你的孩子?她不愛你會處心積慮救你?”
他卻笑了起來,滿嘴的血腥笑起來猙獰恐怖,可眼裏卻是幸福與滿足,溫柔地望著她,“你愛我對不對?你是愛我的!”
“可你卻殺了她!”又是一掌攜著雷霆之怒打下來,不是打臉,而是天靈蓋,“我要殺了你!”
他任那一掌兜頂打來,渾然未覺,隻是抱著她,癡癡地笑,“你愛我,你也愛我,哪怕比不上愛謝堆雪,哪怕隻有一點點,也是愛,對不對?你愛我!雋兒,你也愛我,對不對?”
世間怎有如此愚笨之人?殺了他!為雋兒報仇!殺了!梨問掌風變厲,看他腦花迸濺吧!看他血流如河!殺!
手掌蘊含著內力,狠狠壓下去!
“住手!”手掌忽然被接住,“都讓開!”一股突然的力量湧起,他們被推出去,連慕容雲寫都摔到一尺開外,定眼一看,竟是長雲道長!
“救她!”眾人異口同聲。
“都閉嘴!”長雲道長疾喝,嘴裏念念有詞,明黃的符咒泛出耀眼的光芒,貼在梨雋頭上,他手一揮,地上赫然出現一個太極八卦陣,見他抱著梨雋足踩卦位,三兩下到八卦中心,兩人在陰陽兩極坐下,對雪涯道:“將鉤吻、冰魄、黃泉譜、招魂鈴分別放在她東、西、南、北四個放位!”
雪涯應聲而動,擺好長雲道長念咒,隻見梨雋身上驀地射出一道陰黑的光芒,怨戾而惡毒,與此同時一道雪白的光驀地騰起,將黑氣團團圍住。黑氣如一條龍,在結界裏撲騰撕撞,欲逃脫,眼見白光越來越弱,長雲道長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五子血,封印!”梨問四人聞言立時上前,割破手腕將血灑入結界,雪白的結界瞬間變成緋紅色,黑氣一弱,向梨雋體內縮去。
長雲道長深吸一口氣,太極八卦圖消失,梨雋倒在地上。
“怎麽樣?”雪涯急切的問。
長雲道長未有時間回答,“我要替她療傷,都出去!”說話間十幾根銀針沒入,封住血管止血。眾人皆憂心她傷勢,哪裏肯走?
梨屑解開她的衣衫,所有人倒抽了口冷氣!
前麵一個窟窿,後麵一個窟窿,血如湧泉,腸子都翻卷出來!
“針線!酒!”長雲道長急道,薛印兒拆了自己的衣服,扯出幾條線來,穿在銀針上遞給他。然這裏哪裏找酒?
眾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蕭李嚅嚅道:“我……我有酒……”
蕭灑一愣,接過酒囊喝一點,確認不會有事,遞過去。
長雲道長將針線團於掌心,“倒酒!”梨屑將酒傾倒入他掌心,瞬間化作團團酒氣,縈繞在他手掌之內。他一掌置於梨雋腹前,一掌置於背後,酒氣源源不斷的送到她體內,似乎將她內腑都洗個幹淨。
酒氣一消,針錢如靈蛇般活動起來,刺破的腸子、血肉很快被縫合起來,若非有血,渾然看不出曾經受過傷!
將她緩緩放置於地上,長雲道長嚴肅的臉一瞬間鬆馳下來,滿是蒼老的疲態。
“怎麽樣?”眾人急問。
長雲道長搖頭,“隻是暫時將戾氣困回她體內,並非長遠之計,戾氣會一步步侵蝕她的大腦,漸漸……”硬是將“失去人性”四個字吞回去。
他沒想到隻是來遲了一步,事情會變成這樣,原本有此四物,加上五個人的血能將戾氣再次封印,怎麽會反而傳承到梨雋身上了?
“……她的傷……”梨屑小心翼翼地問,似乎小聲些就不會聽到噩耗。
“性命無礙,但……”眼裏滿是沉痛,心一瞬間被提到嗓眼,“卵巢被刺中,她以後都不能生孩子了。”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梨醪張嘴難言,眼裏全是痛惜。梨屑將她的頭入在懷裏,似乎這樣就能分擔她的痛苦,薛印兒跪在她麵前,全是悔恨。
“嗬嗬……”笑聲在這沉寂裏異常突兀,“嗬嗬……”梨問接著笑,指著慕容雲寫,“嗬嗬,你的詛咒實現了,她斷子絕孫了。”
慕容雲寫在看到梨雋傷那一刻,已兩眼空洞,神情如死,對他的話無半分感觸。
梨問一把提住他的衣襟,歇斯底裏的暴吼,“她不能生孩子了!她斷子絕孫了!你如願了!你如願了!你這個畜生!畜生!……”揮拳要打他,卻在落到他麵孔時止住,似乎耗盡最後的力氣,整個人癱倒如泥。
“老天!她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做錯了什麽?……”向天詰問,到最後已化成哽咽,姊妹四人飲泣不已。為梨雋,也為自己。
他們生下來便背負著責任,為了這個責任走到如今。被侮辱了,不能反擊;被傷害了,不能喊痛;被背叛了,還要成全!
得到的,失去了;得不到的,依舊得不到。
“你為何不願替我生孩子?”慕容雲寫看著梨雋,訥訥道。
梨問不想理會他,曾經看著梨雋受苦時,很想告訴他真相,讓他為自己的所做所為痛悔一輩子。可有什麽用?再痛悔,梨雋變不回當初的樣子。
長雲道長哀歎,“因為,一切以血為媒的蠱術迷障,一旦碰雙龍之精,皆可破解。你們兩人都是人中之龍,生下的便是‘雙龍之精’,隻要他的一滴血,便可解開封印,放出天地戾氣,到時生靈塗炭……”
慕容雲寫身子一晃,所有的意識都被抽離。——蒼天啊,我到底負她多深?她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當年淮國被梨合逼入十萬裏大山,走投無路,想借助十萬大山裏的神秘力量,然並未成功。淮國最後被滅,對梨合的怨恨變成詛咒。
淮國王室並未被斬草除根,淮王留有一女蕭豈。淮王的兄長留有蕭李、蕭滿,其它旁支亦有不少人。淮國被滅,王室神器鉤吻失蹤,蕭豈為尋神器接近梨映宇,兩人日久生情。
蕭豈拿到鉤吻,回到拜月教,雪涯祭司告訴她,十萬大山裏埋葬的不是什麽金銀珠寶,而是天地的戾氣。
而此時謝堆雪發現了蕭豈的亦常,告知梨映宇,梨映宇也發現蕭豈的身份,不仍謝堆雪被連累,假意不信,借此決鬥,謝堆雪被困在黛眉山二十年。
蕭豈不願冒險放出天地戾氣,蕭滿等人卻被權利熏紅了眼,強行闖入,詛咒的力量愈強,蕭豈不得已以生魂祭怨恨,鉤吻鎮戾氣,梨家數百口人一夜間被攝去魂魄。
然一個母親可以對任何人下手,卻不能對自己的子女下手。因此設下蠱術,非要她五個孩子的血才能打開封印。這也是為何梨家滅門,而他們五個卻活下來的原因。
她用趕屍術將梨家百十口趕到孵屍洞,以鉤吻神匕加強封印。留下《豈曰》一書,告知後人,力盡而亡。
她的一舉一動,都未逃過白衣宰相謝聞的眼睛,謝聞向來善觀天相,預測到二十年後的大的變,退出朝堂,以長雲道長之名,收養了梨雋。
蕭滿並未死心,一直控製利用五個孩子,妄圖打開封印,控製天下。
梨雋背後狼圖騰顯現的時候,長雲道長便知道時機已到,而她肚子裏的孩子則是最大的的威脅,若蕭滿也知道《上古秘術》裏的那一句話,一切都將毀於一旦。恰此時,慕容雲寫端來牽機……
《豈曰》上書:必得齊聚冰魄、鉤吻、黃泉譜、招魂鈴才能徹底封印戾氣。然此三物都在蕭滿手裏,她不得不假借謝堆雪之名找此三物。在淮國起兵,將所有謀逆之人聚集在一起,將畢生研製的木鳶、沉浮艇送給慕容雲寫,一統天下。
他們出十萬裏大山時,廣東、廣西叛亂已平,君上被營救出,蕭氏一門被誅九族。經過這一場宮變,君上幾乎油盡燈枯。
太子仍在西夏,當初蕭李出使西夏的時候,為拉攏西夏王,他與之訂了協議,將秦、晉之地劃歸西夏。西夏王怕將來反悔,不許其歸國,慕容雲書隻得將玉璽偷送於慕容雲寫。
現今斌朝叛亂已平,西夏以太子交換討秦、晉之地,君上自是不肯,怒斥太子出賣國家,改詔廢出太子,立慕容雲寫為太子。
梨雋一睡數十日,似乎要將這一生所有的眠都補回來。眾人憂心如焚的等著,半個月後,她終於醒來。
睜開眼時,看到正要回京的慕容雲寫,緊緊握著他的手,那一刻,她目光清如似水,仿佛依舊是那年,她在竹筏上洗手做槐花飯。“雲寫,我做了個夢,夢到我們的孩子,她們在叫娘親,叫爹爹。”
淚一瞬間湧了出來,哽咽難言。
“都說酸兒辣女,懷第一胎我想吃辣的,第二胎想吃酸的,定然是一兒一女了。雲寫,名字我都想好了,男孩叫慕容清宴,願天下河宴海清。女孩子叫慕容桃約,你曾說,若你累了,我在桃花殿下為你置一幾一榻……”
慕容雲寫將她抱在懷中,抱緊了,怕弄痛了她,抱不緊,怕她又走丟了,如此難以措置。
“雲兒,你別哭啊!”她傾傾身,想要舔去他眼角的淚,卻半點力氣也無。“別哭,別哭,你從來都是流血不流淚的啊!”
他隻是抱著她,不停地流淚。母妃死時,他以為他已經沒淚了,原來是把所有的淚都蓄集著,隻為這一刻,替她哭。
這個女子,是那麽讓他心痛啊!痛入骨髓!該如何償還?欠了這麽多,一輩子,也還不清了!
“妹夫!……”門被推開,西辭輕聲卻焦急的喚,看到她醒了,臉色瞬間複雜無比,話哽咽在喉。
“西兄。”梨雋對他一笑,隱隱有灑脫的意味。
“……阿……阿離……你醒了。”西辭的聲音都顫抖起來,她是忘了麽?忘了自己那一劍?忘了吧?忘了該多好!
“你找雲寫有事?”她問。
西辭才想起來意,臉色一變,欲言又止。隻是作手勢要雲寫出去,雲寫哪肯,隻是抱著她,從未有過的憐惜與小心。
“姑爺,小姐要生了!小姐要生了!……”小丫環看著表情僵硬扭曲的三個人,嚇得呆住,半晌,低低道,“小姐快要生了……”
“轟!轟!”驚雷打破三更夢。竹筏上蒸的槐花飯、秦淮兩側的蘆葦,以及竹筏上那個縱劍清歌的女子,都被擊得粉碎!
清澈如水的瞳越來越暗,越來越黑,黑到極致竟泛出紅光來,暴戾之氣如潮水湧出,扶摸在慕容雲寫臉上的手猛然繃直如爪,指甲如一片片鋼刀,狠狠插向慕容雲寫心髒,竟似要將心生生挖出來!
“不要!”西辭身如鬼魅,擒住她的手,梨雋另一隻手揮來,直取他眼睛,西辭一閃,她趁機掙脫,飛身而起,一爪抓向那小丫環,竟將她脖子生生扭斷!
她衝出門去,未等二人有所反應,接連幾聲慘呼,又有幾個人不是被扭斷了脖子,就是被挖去了心髒!而她手中正握著一個尚在跳動的心髒,狠狠一捏,血光四濺。
“咯咯……”她極其滿足的笑起來。
慕容雲寫忽然升起一個殘忍的念頭,——殺了那個孩子,和她一起斷子絕孫,她就不痛不恨了!
“公子,你醒了!”回廊一側,子塵端著藥來,見她已起疾步過去,“小心!”西辭疾呼,已經來不及了,她猛然回首,五指如鉤抓向子塵脖子!
好在子塵反應迅速,饒是如此頸間已是血淋,被生生撕去一塊皮!慕容雲寫將他護在身後,眼裏滿滿當當都是絕望!
“公子!”子塵又驚又痛,“我是子塵啊!”
西辭悲愴道:“她不認得。”
慘叫聲引來長雲道長他們,看著滿地血腥神色皆是一沉。封印不住!她會越來越強大,殺戮之氣也越來越重!
“咯咯……都來了,新賬舊賬一起算!”她眼裏紅光閃閃爍爍,似急不耐。指著子塵,“你故意告訴蕭滿我有孕了!”
“……”子塵臉色一白,愧疚地低下頭。
慕容雲寫一把提住他,“為什麽?”殺意凜凜。若是蕭滿不知,第二個孩子不會流掉!
子塵狠狠地摔開他的手,“你不配!你不配讓她替你生孩子!你自私自利、涼薄寡義,天底下再沒比你爛得人了,你沒資格!”
慕容雲寫腳下一踉蹌,“是的,我不配!我沒資格!”
子塵忽然不顧一切的衝上去,“公子,你說過,我就是你的孩子,可你為什麽要拋下我們!你不要我們了是嗎?你也要像生我的那些人一樣拋棄我是不是?”
梨雋眼睛一幽,“乖孩子,我不會拋棄你,不會!”出手如電,一把掐住子塵的脖子,“來和我一起吧!咯咯……”
“住手!”雪涯疾喝,“謝堆雪來了!”
梨雋手一頓,雪涯猛然將一個東西扔了過來,她接在懷裏,一看之下,眼裏紅光一瞬間退去,腿一軟,跪倒在地上,“堆雪……堆雪……”手觸到他的臉,比冰還要寒冷!
被冰封得人麵容恬淡,逸然閑適,仿佛隻是睡著了。
“堆雪,你醒來!你醒來!”她低聲乞求,像一個迷路的小孩。
慕容雲寫想:原來謝堆雪才是她的劍鞘,能封住這把無鞘的劍。
長雲道長趁機在她身上畫了無數個符咒,將鋼箍一樣層層壓疊下來,黑氣不甘與之相抗衝突,一時間她的皮下似有無數個魔鬼掙紮叫囂,麵容扭曲,身體扭曲!
而她隻是緊緊地抱著謝堆雪的屍體,“……堆雪……救我……啊……救我……”每一聲都痛不欲聲,聞者落淚。
以她的身體像網羅,將戾氣封印住,每時每刻,都要忍受萬鬼噬心之痛!
“堆雪!殺了我!我不想殺人!”冰封的屍體聽不到她的乞求,她忽然轉向身邊的人,“求你們殺了我!殺了我吧!殺了我!師父,殺了我!哥,殺了我!我不想殺人,我不想殺人!二姐,殺了我!求你們!求你們!”
忽然跪在慕容雲寫身上,卑微地磕著頭,“殺了我!雲寫,殺了我!我再不恨你,再不怨你,隻求你殺了我!殺了我吧!我祝你們兒孫繞膝,白頭偕老……”
慕容雲寫在這一瞬間崩潰!
須發盡白,眼睛血紅。舉劍便砍,也不管身邊是誰!“我們一起,你成魔我也成魔,殺光所有的人!殺光所有的人!……”
慕容雲寫不知那一場血腥是如何終結的,他醒來的時候,梨雋在沉睡。他們已做出了決定,雪涯說,“我要帶她離開,當年在孵屍洞,我沒打贏謝堆雪,他讓我傾盡全力護她周全,我便傾後半生,尋找解決的方法。”
“帶她去何處?”長雲道長問。
雪涯道:“或是深山,或在海邊,偌大的天地,總有一處風景毓秀,能淨化她心中戾氣。”
“倘若再犯?”
雪涯看向謝堆雪,“不會的,他就是她的劍鞘,有他在,她能控製的住自己。”謝堆雪的屍體已被他用蠱術處理,不會腐爛。
“我也去。”慕容雲寫急切道。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目光都是拒絕。看到他,她永遠控製不住自己的戾氣。
走得那一天,梨雋醒了,目光空穀落雪般地幹淨。
他們在渡口送別,天下起了大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渡口一株綠萼梅悄然綻放,陣陣清香撲鼻。
她采了一朵梅花,花蕊細長,蕊尖帶著點點鵝黃,花瓣雪白薄透,正是“沁梅香可嚼”,花萼上染著點點綠色,像偷來春姑娘的半點衣裳。
這樣清新雅致,脆弱又堅強的綠萼梅,像極了她。
雪突然小了,她仰頭看見一方青竹紙傘。雲寫無言的將她護在傘下。
——煮一壺茶,作一副畫,撐一把青傘泠泠雪落下,若還能與你,並肩看梅花……
曾經的夢,近在眼前,卻再難觸及。
她指著萬裏江山,“雲寫,你看,這天下終於河宴海清了。”
卻不是你陪我一起看。他悲傷的想,猶自不甘心的想要抓住,“你曾說,無論潮流如何,在路的終點,你會一直等我,如今……”
她笑了,如梅乍放,“我一直在等。”他心一喜,握住她的手,她抽了回去,“一直在等啊!慕容雲寫,我們等到黃泉再相見吧!”
他深吸數口氣,壓下喉中腥癢,“……我……不願……”
“你有穿的金縷玉甲,我著我的布衣袈裟。你在你的朝堂,問鼎天下,我在我的江湖,浪跡天涯。——就此作罷!”
揮手上了畫舸,慕容雲寫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願!”似要抓住些什麽,急切的問,“——如果戾氣消了,你會不會回到我身邊來?”
她緩緩的笑了,“如果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我會找一個人嫁了,和他一起慢慢變老,那個人,可以比你好,可以比你差,隻要我不是很愛他,就好。”
他心被撕裂,“為什麽?”
“因為我愛你,所以你的一點點的傷害都讓我痛徹心扉;我不愛他,他再大的傷害於我都不是傷痛。”
他苦澀地問,“像謝堆雪麽?”
“是的。這世間,有一種感情,比愛情更堅貞,它叫——友情!”
錯了!原來自己錯得如此離譜!
她掙開他的手,瀟灑上船,“你說愛我,是一種生不如死的快樂,愛你,又何嚐不是呢!——所以,雲寫啊,最好我們,不到黃泉,永不相見!”
梨問拿著竹篙輕輕一撐,畫舸滑水而去,漸行漸遠。
梨雋負手而立,抬眼,四野蒼白。
“結束了。”她長呼一口氣,“一切,都結束了!”
“雋兒……”梨問憂心的喚,以為她哭了,卻見她回眸一笑,江山著色。
“哥啊,每次痛極了的時候,我總告訴自己:忍一忍!忍一忍!等一切都結束了,等真相大白了,他會抱著我,容我狠狠地哭一場。……到如今,一切都結束了,卻發現,哭也無淚,隻剩笑了。”
“哥,雪涯,我笑得還不算難看吧?”笑意越發深了。
雪涯無言,梨問眼睛閉了閉,“不難看。”睜開時,眼眶已經紅了,“雋兒,別笑了,別笑了!”
那笑容,那樣好看,卻是那樣空洞哀傷。
無窮官柳,無情畫舸,無根行客!
慕容雲寫看著畫舸越行越遠,隻到變成小小的一點,馬上就要消失在江麵上了。忽有一陣蕭聲,縹縹緲緲傳來,是她在**麽?
他無心聽她吹得是什麽,隻有一個念頭,將他拉入痛苦的深淵!
這一次,她是徹徹底底的離開!從此,生命裏,再也不會有她!再不會有!傾盡一生的愛戀,卻隻換來,不到黃泉,永不相見!
回看一眼渡口,梨雋手握骨瓷蕭,繼續吹奏著《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很多年來,她一直想對他吹這一首歌,感謝秦淮河上,那一場竹筏上的相逢,告訴他,自己一直愛他,可真正吹出來的時候,卻是別離時。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愛他,就如他從來就聽不懂這首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雪滿行道,皎月西沉,有多愛他,到結束時,他終歸,還是不知。——所以,既非知心人,何必做鴛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