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生在民國初期。

一根蔥是個美稱。這一帶把長得非常漂亮的年輕媳婦,動不動便叫做“一根蔥”。俗話有雲:“上青下白一根蔥”,這詞兒便是這樣來的。意思是說她象蔥根一樣潔白,象蔥葉一樣鮮嫩,象蔥味一樣清香,象蔥一樣富有生命的**力。一看見她,人人都喜愛得想咬她一口。一般的女人,是享受不到這份殊榮的。

張家寨子這被譽為“一根蔥”的女人,真名實姓,叫做侶雅歌,是鵓鴿村侶秀才家的闡女。這侶家何年何月出過個秀才,那是誰也不記得的了。但秀才總是出過的。相沿成習,大家都叫她娘家為侶秀才家。這侶雅歌二八一十六歲便嫁到張家寨子來,成了教書先生張家驊的媳婦。她一進村,便以她罕見的美貌征服了張家寨子。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你瞧她,俏得像一根蔥!”於是,這頂桂冠便很自然地戴在了她的頭上,大家都認為她是受之無愧的。隻要她一走出大門,張家寨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眼珠子,都繞著她的身影兒打轉轉。她是張家寨子的寶物,張家寨子的驕傲。誰要說起哪家的媳婦女子長得好看時,張家寨子的人便會說:哼!誰也比不上我們村的一根蔥,嫩豆腐跟她一比變老了,雪花跟她一比變黑了,玉石跟她一比變粗了,珍珠跟她一比變澀了,鳳凰跟她一比變成了老母雞,楊貴妃跟她一比不敢照鏡子,皇上要是一見她,連昭君娘娘都得休了。

一根蔥嫁過來的這家,人稱扁擔張家,據說這家的老先人,原是挑著擔兒搖著珍子殼 (一種上麵是鑼下麵是鼓的物件,是這兒貨郎特有的招徠顧客的打擊樂器) 走村串鄉的小貨郎,以後發了大財,在縣城、省城、渭南、三原、寶雞、鳳翔都開了字號,成了一家大財東。現在的當家人叫張家駿,是一根蔥丈夫張家驊的大哥。在張家寨子北邊七裏,有個鎮子,叫驊騮鎮。這驊騮鎮顧名思義,是與馬有關的。原來這鎮子是馬匹的集散地。每年的農曆三月初十和十月初十,有半個月逢集的日子。到這時候,從內蒙古、寧夏、甘肅、青海,被馬販子吆來的大馬,成群成群地翻騰著,整個鎮子便成了馬的海洋。各地買馬的人,從四麵八方趕來,銀子象流水一樣嘩嘩流淌。這鎮上原有一座酒樓,張家駿把它買了過來,花錢裝飾了一番,改叫迎俠樓。這酒樓自開張以來,頗有些名氣,凡來驊騮鎮的有錢人,都講究在迎俠樓擺幾桌酒席。這張家駿之所以要開這座酒樓,並把酒樓的名字叫做迎俠樓,並不是沒有原因的。這扁擔張家雖說有錢,但卻沒勢。

張家寨地處四縣的交匯地帶,天高皇帝遠,拳頭就是知縣官。加之那時土匪多,四個縣的土匪,都來這一帶光顧。搶走一些錢財不說,要緊的是弄得人整天心神不安,擔驚受怕。扁擔張家世代經商,沒出個作官人,讀書才能作官。為了以上這個緣故,張家駿的父親下了決心,要把他的兩個兒子,培養成一文一武。他選中大兒子張家駿習武,拜有名的九節鞭仇老六為師,練了一身好拳腳。張家駿開這酒樓,並非為了賺錢,而是為了結交江湖上的朋友。時間不長,這張家駿在江湖上弄得還很有些名氣。一些流氓地痞惡霸土匪,敢在別人跟前動手動腳,見了張家駿卻腰弓臉笑,不敢做絲毫的冒犯。張家駿的弟弟張家驊學了文,上了省城的高等學堂,回來後在縣裏新設的最高學府高等小學當了先生。他父親的本意是想讓他從政的。可惜不知怎麽搞的,這張家驊卻極端厭惡政治,認為搞政治是肮髒的,爾虞我詐,坑蒙拐騙,沒良心,少德行,一窩子的烏龜王八蛋,而搞教育卻是純潔的,清高的,不會玷汙自己的人品。

張家驊自和侶雅歌結婚以來,少年夫妻,相親相愛,很是相得。家驊每個周末,從縣城回來,穿的戴的使的用的,總要給雅歌帶回一些,從未空過手兒。一村子的人,都知道他們是郎才女貌,如膠似漆。誰知道好景不長。前年暑期,張家驊回到家裏度假。有一天,幾位好友來訪。張家驊領著他們,上了驊騮鎮自家開的迎俠樓,下箸品菜,開懷飲酒,甚是快活,太陽落山以後,才被醉醺醺地送回家裏。一根蔥侶雅歌忙服侍他躺在竹**,用一條濕手巾,捂在他的額頭,搖著扇兒,替他扇涼。誰曉得在明亮的菜油燈下,一根蔥侶雅歌忽然覺得自己的丈夫有點兒不對。那呼吸,愈來愈急促;那臉兒,越來越煞白。她害怕了,忙叫做廚的老媽子吳三姨,去叫她的大嫂苟氏,苟氏一看也慌了,忙打發兩個長工,一個去請大夫,一個到驊騮鎮去叫張家駿。張家駿急急忙忙趕回來了,大夫也請到了,張家驊也死得硬梆梆的了。真是:

吵鬧夫妻百年老,

恩愛伉儷不久長。

一根蔥侶雅歌趴在丈夫的身上,哭得死去活來。張家駿也哭成了淚人兒,邊哭邊捶著自己的胸膛:“下午喝酒,你還好好兒的嘛,怎麽一眨眼你就走了?老天爺,你不是砍我的膀子,割我的肉嘛!兄弟!你這麽著,叫我咋見父親在天之靈呢?”

張家驊就這樣死了。年輕輕的,才二十五歲。他是啥病?

誰也不知道,也沒人過問。

張家驊雖然死得年輕,但葬禮卻辦得極為隆重。他家有錢,張家駿也舍得花錢。他說,我就這麽一個兄弟,這事辦不好,我無臉去見祖宗。尤其是埋葬的這一天,熱鬧得賽過古廟會。七村八寨的人都趕來了,把從村裏到墳地的路,擁擠成了一條花胡同。這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與其說是來瞧這豪華的葬禮,倒不如說是來瞧一根蔥一飽眼福的。人說,“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這風景,自和往日不同。這一根蔥侶雅歌,生在大戶人家,嫁在大戶人家,住在深閨大院,輕易不出個門兒,即使出來,也是打個閃兒,就進了細花轎車,繡花簾子朝下一撒,裏麵瞧得見外邊,外邊瞧不見裏麵,雖說這些人不是本村的便是鄰村的,但想看她一眼,卻比見鐵樹開花還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那是誰也不肯放過的。尤其那些年輕小夥子,一提到一根蔥,就忍不住流口水,如今一說要看,那勁兒就像吃足了細料的公馬,連韁繩都能掙斷。

雖說對一根蔥他們是既挨不上更摸不上的,但能多瞅幾眼,也頂得上吃十斤嫩羊肉。那張家驊的龍頭棺罩一抬過,一根蔥侶雅歌一身重孝,手抓著棺罩的繡花簾兒,哭哭啼啼,嫋嫋娜娜,楚楚動人,真是梨花一枝春帶雨,天鵝沐露自天來,別是一番旖旎的風韻。擠著看她的人,在棺罩周圍滾成了一團花繡球。這繡球繞著她滾到了墓地,又從墓地滾回了村子。許多人的鞋襪都擠掉了,也顧不得去拾,幹脆光著腳板兒奔波。那些好發狂撒臊的小夥子,要在別的地方逢到這種場合,準會打著胡哨,嚷著起哄,乘機摸揣婦女措油揀便宜。但是今天,他們卻不敢。張家駿的厲害,他們是知道的,稍稍有點不遜,張家駿一個眼色,便有人來收拾他們,且不說斷胳膊折腿,一頓皮肉之苦是逃不了的。其實,這滾繡球的原因,張家駿是很明白的。即使誰有點小小的越軌行動,他也不會計較。因為今天根本不是跟人睜眼鬧事的日子,他不會敗自己的興。不管趕來的人是出於什麽目的,他們總替這場喪事撐了體麵。在農村,辦喪事就怕沒人看,沒人看說明你活得臭,沒德行,沒威望。誰家給年輕人辦喪事這麽熱鬧過?就說是看漂亮媳婦吧,像一根蔥這樣漂亮的媳婦,隻有張家駿家才會有,別的家是不稱的!這是扁擔張家的體麵!人們要怎麽看,那就讓他們看吧!

把張家驊轟轟烈烈地送墳塋以後,張家駿就開始考慮弟媳一根蔥的問題了。她隻有二十二歲,太年輕了,又沒個一男半女,她還未開過懷呢!要她守啥?她能守嗎?如今是民國了,講的個自由民主平等,打倒孔家店,提高女權,不是封建時代,講究節烈婦的。張家駿坐了細花車子,去了鵓鴿村,去找一根蔥的父親侶擷英。

侶擷英是個讀書人,一肚子的四書五經烈女傳,張家駿一開口,他就知道是什麽事兒,忙搖了搖頭兒,說:

“我的女兒,是不做違背聖人訓詁的事體的。不循三從四德,別的話兒,且莫在我跟前提起。”

張家駿道:“老叔所言極是。雅歌雖說是弟媳,可我從來看得跟親妹妹一樣。老人都不在了,這心隻有我操。我不忍看她年紀輕輕地就守寡。這寡是好守的嗎?一輩子幾十年呢!我兄弟沒福沒壽,半路裏閃了雅歌,又沒個娃。依我說,您老人家也不要自專,還是要聽一聽雅歌的,看她咋樣說。”

侶擷英道:“雅歌過了門,就是你家人。要咋辦?你家商量去,咋樣商量都行。她要守節呢,就守著,她跟家驊少說也是六年的夫妻了。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恩情比海深。沒個娃又咋著?古來不曾出嫁守一輩子望門寡的烈女多著呢?她要能這樣做,是她的光彩,是你們張家的光彩,也是我們侶家的光彩。她要是改了誌向,一馬要備雙鞍,那也隨她,你隻給我個信兒,說她走了,這往後,她是她,我是我。她不要進我侶家的門,我也沒得她這個不顧名節的女兒。”

張家駿笑道:“好老叔呢,您老人家靜靜氣,也聽我幾句話。不管咋著,雅歌到底是你的親骨血。依我看,她要走呢,你老人家量大,就容她一回。我會像嫁親妹妹一樣,辦這樁事兒,妝奩是不消說的,嫁的人兒,至少不能低於家驊。以後呢,我的家,就算是她的第二個娘家。她立誌要守呢,那我也隻有服從她的意誌。叔,你放心,我會像待親妹妹一樣去待她。吃的,穿的,住的,用的,使的,一切由著她。咱那家裏,雖說不富裕,可也不缺她花的那幾個錢。您說呢?

侶擷英道:“你說的,也許有你的道理。你家的事,你就看著辦吧。節烈婦人,從一而終,這是女子作人的根本。家驊年輕有才,性格和平,為人本份,誰知他不壽,實在令人傷痛。這是雅歌沒福。也許是她命薄,趁不起這個丈夫。可她跟家驊恩重如山,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是不會背盟再嫁的。我的女兒我知道。你這位兄長,我看就不必枉自勞神了吧!”

張家駿道:“如果雅歌執意要這麽做,那就隨了她。但到如今,誰也沒問過她,新喪剛過,還無法提起。我的意思是等知道了她本人的意見,再做打算。不過,我希望嬸子能過去住些日子,和內人一起,陪陪雅歌。母女在一塊兒,有什麽話,總是好說些。”

侶擷英點了點頭說:“這樣也好。等家驊過了百期,再說這事吧。”

“寡婦門前是非多”。像一根蔥侶雅歌這樣有名的美人兒沒有是非,也得生出些是非來。張家驊死後,村裏人都料定像一根蔥這樣年輕的小媳婦,青春正濃,夜對孤燈,獨守空房,是無論如何也守不住熬不過的。隻要張家駿的家裏來個客人,無論是親戚,還是朋友,人們都會說這是替一根蔥說媒的。這種風聲,一股一股地刮,有些人甚至編排出一些故事來,說一根蔥跟她的某個表哥或是表弟,青梅竹馬,如今是剩麻食重熱,舊情複萌,翻穿羅裙,是看得見的事兒了。唉,樹林子大了,什麽鳥兒沒有?它們要叫,那是誰也攔不住的。

就在這謠逐紛起的日子,張家駿的那輛細花轎車,拉來了鵓鴿村的侶老太太。人們說,這老太太心疼女兒,不忍心讓女兒活生生的守寡受罪,是專程來勸一根蔥改嫁的。人們都從心底裏惋惜,好端端個美人兒,就要從張家寨子飛走了,家有梧桐招鳳凰。如今張家驊這棵梧桐樹倒了,鳳凰還能臥在這窩兒裏嗎?侶老太太來了三天之後,一根蔥的哥哥侶尊信也來了。侶尊信是縣上孔教會的宣講員,也是個有點名氣的人物。於是,村裏又傳說,侶尊信是來幫母親替他的妹妹和表弟穿針引線的。一根蔥要飛走,看來是沒有問題的。

誰也料想不到,過了不到十天,從縣城卻傳來了一個令人驚異的消息:一根蔥侶雅歌立誌守節了。侶尊信回到縣城以後,連夜起草呈文,借同縣孔教會的會長侯舉人,親自去找縣長,要求向省府呈報,對他的侶雅歌妹妹這種節烈行為進行旌表。別看北京天津那些大地方喊打倒孔家店喊得挺響,可在西北地方這小小的縣城裏,修建得氣勢巍峨的文廟,仍然有著它不可估量的潛在威力。無奈縣長武衡對此事態度有點兒曖昧,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隻是勸侯舉人和侶尊信說時代變化了,此事要慎重些。

自從一根蔥侶雅歌立誌守節以後,誰也沒有再見過她。她二門不邁,大門不出,據說日日引針刺繡,作為消遣。她住的地方,一不準去貓,二不準去狗,連簷前的麻雀都掏光了,她住的院落的上空,拉上了“瞞天網”,一隻蝴蝶都無法飛進去,人說,這是根據侶雅歌的親娘侶老太太的意思做的,目的是怕一根蔥觸景生情,見物思春。張家駿待她很好,讓廚下的老媽吳三姨專門伏侍她,她要用什麽便買什麽,她要吃什麽便做什麽,日夜伴著她說話談心,驅她的孤獨,伴她的寂寞。遠遠近近的人,都知道她是個節烈婦了,連張家寨子的人,一提起來都覺得是一種榮耀,一種光彩。

但誰又知道,如今竟發生了這種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