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張蟠坐在炕上,心裏直納悶兒。他本來不相信骷皇爺會是一根蔥的奸夫,才叫張豹子去守廟,用以證實他是正確的。誰曉得卻弄出了這麽個怪事兒來,連拴在皇爺腳上的繩子都不曉得跑到哪兒去了。穆二跟張豹子一同來見他的時候,他盤問了又盤問,卻沒有尋出個什麽破綻來,他隻好讓張豹子和張狗娃走了。他囑咐穆二,一定注意張豹子的行蹤,他還是懷疑張豹子胡日了鬼。盡管這樣,他還是想不出個頭緒,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不信吧,張豹子和張狗娃說得有鼻子有眼兒。信吧,他又沒親眼見,總覺有點兒玄乎。他越納悶,就越煩;越煩,就越納悶兒。

吃罷早飯,棉花蛋三嫂來奶小甲。張蟠連忙抱著孩子,親自送了出來。在把小甲遞過去的時候,乘機就在棉花蛋三嫂的**上抓了一把。棉花蛋三嫂一笑,低聲說:

“叔呀,隔著衣裳摸一下,有啥味兒?”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坐在大師椅上,呼咯呼嚕,就吸開了水煙。棉花蛋三嫂解開衣襟,把**塞進小甲的嘴裏,抬起頭,斜著眼兒一笑,說:“大先生叔,不是說一根蔥跟骷皇爺在一塊兒,怕是真的了吧!”

張蟠一聽,心裏一動,忙問:“你聽誰說的?”

“村裏人都這麽說。”

“怕是你家狗娃說的吧?”

“他?”棉花蛋三嫂撇了撇嘴:“他老實得用杠子都壓不出個響屁來,跟豹子哥守了幾天廟,啥也沒說,早起回來,鑽進被窩,蒙頭就睡,不是娘叫他,怕連早飯都不吃呢!”

“狗娃沒說,她是咋樣知道的?”

“我娘是神,是梨山老母嘛,她啥不知道呢?”

張蟠微微一笑道:“對,對,你娘是頂神。”

棉花蛋三嫂道:“梨山老母說,骷皇爺有難呢,要眾人解救呢!”

張蟠不由“噗”地又笑了:“神不是老在救人嗎?怎麽還要人去救呢?”

棉花蛋三嫂道:“我也弄不清。我想著,人有難,神來救。那神有難,人也是應該救一救的。那白蛇是個神仙,被法海壓到雷峰塔塔底下,她兒子中了狀元,前去祭塔,不是就救了白蛇嗎?”

棉花蛋三嫂這麽一講,倒教張蟠無話可說了。他接著又問:“那,他們這一群老婆子,是怎樣個救法呢?”

“她們要擺上供獻,到廟裏去念五天五夜經呢。”

“她們愛念,就讓她們念去吧!”張蟠對這事並不在意,老婆兒念經的事,他見得多了,並不以為怪,就連他的正宮娘娘鳳頭老鴰,也信了神,不好意思去出門念經,卻花錢請人抄經本,那本《黃氏女遊陰》,她就請人抄了五六次,她自己還有一本,有功夫就在嘴裏嗚嗚念著。這些老婆子不幹這個,大約生活也沒個趣味的吧。所以他說:“隻要給神能消災,就讓她們念十天十夜。”說完,又呼嚕呼嚕抽他的蘭州白條水煙。棉花蛋三嫂給小甲換了個奶,笑著說:“叔,你說說,那骷皇爺長得那麽嚇人,一根蔥跟他在一塊兒睡覺,有啥味道?”張蟠道:“不要胡說,骷皇不會做這事兒的。”

棉花蛋三嫂問:“他咋不會做?”

張蟠道:“班輩不合適呀!那骷皇爺是咱的老先人,能跟孫子輩的媳婦有這事?”

棉花蛋三嫂一笑說:“那咱倆呢? 我不把你叫叔麽?”

張蟠臉一沉:“又胡說了!”

棉花蛋三嫂這回可不怕他了,還在說她的:“依我說,隻要痛快,管它誰跟誰呢!”

張蟠道:“胡說!世上無論啥事,都得有個規矩,無規矩不能成方圓。人和人,就得有個禮,沒有禮,這世事就亂了。古代有個周公,就是製禮的。君臣,父子,夫婦,朋友,都得講個禮數,骷皇爺讀書知禮,是個大功臣,大英雄,所以他不會越禮的。”

棉花蛋三嫂道:“咱村子裏,你不是讀的書最多最多嗎?”

張蟠生氣地說:“你老是這樣幹啥?不怕人聽見了?我能跟骷皇爺相比麽?他是個大聖人,大神人,我不過是個凡人!”

“可咱村裏人,誰不把你當聖人看?”

“可你說骷皇爺沒這事,人說你差的張豹子去守廟,又證明有這事,這可是咋說的?”

“瞧! 你又來了!”

張蟠道:“他們誰敢說有這事?他們隻是說在骷皇爺腳上的繩子不見了。”

“到哪去了?”

“不知道嘛!”張蟠道:“除非繩子跑到一根蔥的房子裏去!”

“說不一定真在那裏。”

“你咋知道?”

“神想去哪,就去哪,誰也擋不住的。是不?就像骷皇上想跟誰睡覺,就跟誰睡覺,誰也不敢擋一樣。”

張蟠道:“去去去!越說越離譜兒了。明天該給你的嘴上安一合門。”

正說著,隻見鄉約張結實走了進來。張蟠急忙讓坐,並給遞過去一根金堂卷煙。

張結實點著煙,一邊抽一邊說:“大先生哥,這骷皇爺跟一根蔥的事怕是真的了吧?”

張蟠道:“何以見得?”

張結實道:“不是在豹子和狗娃的眼皮子底下,繩子就不見了嗎?要不是骷皇爺顯靈,誰有這麽個神妙的手段?”

張蟠道:“你安知不是誰做了手腳?”

張結實問:“那你看是誰咋樣做了手腳?”

張蟠道:“除非繩子從一根蔥的房子裏出來,不然我怎麽也不相信。”

張結實道:“骷皇爺要是嫌腳上有繩子礙事,撂在半路裏呢?”

張蟠不滿地盯了一眼,沒有說話。

張結實忙陪笑道:“大先生哥,我這可不是胳膊肘兒朝外扭,我是說啥情況都會有。那繩子也許尋得著,也許永遠也尋不著。”

張蟠道:“我就不信它能飛到天上去。”

張結實道:“尋見了昨著?尋不見又咋著?”

舉張蟠道:“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走到哪兒說哪兒的話。”

張結實道:“繩子要真從一根蔥的房子裏出來呢?”

張蟠道:“奸夫**婦,一起處罰!這風非正不可!”

張結實微微一笑道:“大先生哥,這一根蔥也許還好說,你咋樣向骷皇爺興師問罪呢?”

這麽一問,倒把張蟠給難住了。他確實沒有想到這一層這骷皇爺,用繩無法拴,有枷不好戴,罵他聽不見,打他他是泥胎,咬不動,啃不下,還真是個不好解的難題兒。

這時候,棉花蛋三嫂已把小甲喂飽了,小甲被抱走以後棉花蛋三嫂還坐著不走,用眼瞅著張蟠說:“大先生叔,這奶明顯不足了,得補一補。”

張蟠瞅了瞅他,隻好從衣兜裏掏出一塊銀元來,遞給了她。她接過銀元,喜氣洋洋地正要走,張蟠道:

“慢著。我給你說,我跟你鄉約叔可沒把你當做外人。方才在這兒說的話,你給任何人都不能說。”

“記住咧!”棉花蛋三嫂笑嘻嘻地答應著,轉身走了。

張蟠瞅著她的背影兒,搖了搖頭,歎口氣說;“唉!你瞧,她,動不動就說奶不夠了,張口要錢。”

張結實道:“窮家小戶的,男人又不能行,平常見不到腥葷,也難怪她。為了孩子,你掏幾個錢也值得。”

“你說的也是!”張蟠道:“她的奶挺好的,我還不想雇別人呢!”

倆人正在說著,忽聽頭進房裏有人大聲問:“大先生哥在家嗎?”

張鄉約一聽,猛地站起來說:“張家駿來了!”

話沒落點,隻見張家駿提著禮品盒子,已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張蟠急忙也站起來迎接。張家駿到底是練武的出身,雖然穿著長袍馬褂,戴著禮帽,一副斯文打扮,但卻英姿勃勃,腳下生風。他朝張蟠和張結實抱了抱拳,把禮盒放在八仙桌上,隨著張蟠的謙讓,就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笑容滿麵地說:

“好久不來看大先生哥了,一切都好嗎?”

“好,好!多謝關心!”張蟠說著,著人沏茶,從煙匣子裏拿起一根金堂卷煙,遞了過去。

張家駿笑道:“謝大先生哥!我隻喝點酒,煙是不會的。”說著,從衣兜裏摸出一根“白炮台”說:“請二位嚐嚐這個,我吸煙,隻是做個樣兒,陪朋友嘛,沒辦法!”他端起香片茶呷了一口。

張結實吸著了“白炮台”,問:“兄弟,你啥時從鎮上回來的?”

張家駿道:“昨兒後晌,你和大先生哥都知道,我這人是無事忙,正事不多,閑事不少。就是回來,也常常是打個尖兒。好久沒回來,昨兒一回來,也沒得個安寧。哎,不說這個了。大先生哥,兄弟不常到你這兒來,來了也沒啥好拿,再貴重的東西你都不稀罕。這一枝東北長白山的老人參,二斤三原魯橋慈禧太後嚐過的蔘化糖,一斤蘭州的白條水煙,一斤紫陽毛尖,二斤河南靈寶大棗,請你千萬收納,不要嫌輕,禮輕仁義重,這是兄弟的一片心意。”

“難得難得。”張蟠說道:“兄弟你既然拿來了,我也就不客氣了。”

張家駿道:“自從兄弟的酒樓在驊騮鎮開業以來,大先生哥很少去鎮上,去了也不到兄弟的酒樓去坐一坐。兄弟那兒雖然沒得啥上好的東西,但幾盅水酒,幾道小菜,還是有的嘛。有功夫,請大先生哥賞賞光!”

張蟠笑道:“有功夫我一定去。你的生意紅火,我也很高興,這是咱張家興旺發達的象征嘛!”

張結實道:“大先生哥,你不知道,家駿兄弟這酒樓上,有幾道菜是很拿手的。紅燒裏脊,又酥又嫩;葫蘆雞,又香又爛,就是沒牙的老婆子,也嚼得動的。還有清蒸羊肉,四喜丸子,也別有味道,尤其是那個酸辣肚絲湯,更是一絕,喝上幾口,真是連生日都要忘了的。”

張蟠瞅著張結實道:“這麽說,鄉約兄弟是常去的了,你倒是知道很清楚。”

張結實雙手一拍膝蓋,說:“唉,這樣的酒樓,咱哪兒去得起?一來,我常到鎮上買個油鹽醬醋的,去了免不得在茶攤上喝壺茶,聽人說的;二來,我上回去北山拉胡桃,路過鎮上,恰好碰見家駿兄弟,他一見我累得王朝馬漢的,硬是拉進酒樓去了。虧家駿兄弟舍得,多半輩子了,我沒花一文錢,當了一回大爺,耍了耍闊。”

張蟠微微一笑道:“其安你常去也沒啥哈。孔老夫子就說過,食不厭精,臉不厭細。改日你跟我一塊兒,到這駿兄弟的酒樓上也叨叨光。”說著,又扭過頭去朝張家駿說:“這驊騮鎮乃萬商雲集之地,家駿兄弟的酒樓,怕已是名揚天下了吧!”

張家駿忙欠了欠身子,也笑著說道,“哪裏哪裏,兄弟開這酒樓,不過是自己想賺幾文小錢,供人一時之樂而已,人走茶涼,誰還記得?即使有點小名,也不過在販夫走卒中間,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哪裏像大先生哥家,詩書相傳,峨冠博帶,乃萬品之上,名重千年,遠遠近近,誰不曉得咱張家子有個進士第!”

張結實忙說:“對對對,一點不假!一點不假!”

這一席話,說得張蟠象是喝了幾盅陳年西鳳一般,暈暈糊糊的了。

張家駿呷了一口茶,說:“進士哥讀書知禮,又上了年歲。兄弟我是個粗人,年紀又輕,知事不多。一輩人有一輩人的話,一行人有一行人的話。所以,我很少到大先生哥的府上來,望大先生哥不要見怪。”

張蟠道:“都是自家人,見什麽怪呢?”

張結實道:“就是就是!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嘛!”

張家駿道:“譬如弟妹的事兒吧,這事兒剛一來,我就想到府上來,給大先生哥說一說,但我不好來,來了也不好說。頭一條,這事情關係到弟妹的名聲,不是隨便說得的。你我都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寡婦,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寡婦。二一條無論如何,這事兒出在我的家裏,做為兄長,我首先負有責任,沒有照顧好弟妹,出了這叫人難以張口的事情。可我就是來了,又是咋個向你說呢?我說了你大先生哥未必就信。這事開頭連我都不信呢!你莫想想,這骷皇是神,神是知道三綱五常的,他能做這擾亂綱常的事兒嗎?骷皇又是咱張家的老祖宗,他能做這不顧廉恥的**的事兒嗎?再說,這事兒來無影,去無蹤,誰就是長一百張口。也說不出個頭頭道道來。弟妹為這事兒尋死覓活的,可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了,誰有啥法兒?說不是骷皇吧,可又是誰呢?我跟我在武林的朋友,曾經想過各種辦法,但沒抓住任何一點兒可疑的東西。你想想,咱那家裏雖說不是官邸,又不是宦家,可也不是一般的小戶人家,哪個**賊敢色膽包天,去欺侮我的弟妹?再說,我家弟妹也是出身名門的懂得三從四德的,看來文靜,其實剛烈,她潔身自好,恪守婦道,怎能不懂自己的名節?多虧大先生哥為了咱張家的名聲,為了我弟妹的名聲,出麵管這事。兄弟我實在感激不止。現在好了。這件不明不白的事兒,終於水落石出了,我這當哥的,也好說話了……”

張結實疑疑惑惑地問:“兄弟,你這是……”

張家駿道:“大先生哥,我先給你看一樣東西!”說著,伸手撩開長袍,到腰間去取。

張結實忙問:“莫非是條繩?”

張蟠駿道:“不錯,是一條繩!”他把繩雙手遞到張蟠手裏:“昨天夜間,本來還安安靜靜的。可到了後半夜,弟妹哭哭啼啼的,說骷皇爺又來纏了她。臨走時,他把這繩放在梳妝台上,朝弟妹說,“你本來是我最心愛的小妾,名字叫甜荷為了固守睢陽,將士餓得不能打仗,我才把你殺了,讓將士吃了一頓。我現在來找你,一是舊情不能忘懷,我們本來是恩恩愛愛的夫妻啊!二是來報答你為國損軀,了卻我的一樁心願。誰知道有人竟這樣對待我。一條繩子,就能擋住我嗎?我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誰也奈何不得的。骷皇走了以後,弟妹又哭哭啼啼,尋死覓活的,她說這事越鬧風聲越大,她實在無臉活在世上。弄得我隻好找內人又去勸她,開導她,一多直折騰到天明。大先生哥,你就好好看看這繩子吧!

張結實的眼都瞪圓了:“爺呀,真真是這樣!”

張蟠卻什麽話也沒有說。他把繩接在手裏,從頭至尾,仔仔細細地看著: 看過之後,又從尾到頭,仔仔細細地看著。看到中間,他兩手使勁一擰,擰開了繩花,朝裏邊一瞧,便一鬆手,讓繩搭在了自己的腿上。原來張蟠在把繩子交給張豹子之前,擰開繩花,用墨在裏邊點了個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記號。

張結實忙問:“對著麽?”

張蟠點了點頭。

張結實道:“真是奇哉怪哉,橄樹上長著蒜苔。這骷皇爺,真是個老不正經的了!”

張蟠瞅了張結實一眼,微微搖了一下頭,吹著火紙,呼嚕呼嚕,吸了幾口水煙。

張家駿嘴裏湧出一絲冷笑,問:“大先生哥,這繩子是假是真?”

張蟠隻得點了點頭:“是真的。”

張家駿又問:“那,這事兒是假是真?”

張蟠道:“這事兒倒是有些稀罕。”

張家駿問:“這麽說,莫非大先生哥心裏還有疑問。”

張蟠道:“疑問倒是沒有,隻是現在難說。”

張家駿道:“要是這樣,我倒要請大先生哥說明,你家的繩子,怎地到了我守寡的兄弟媳婦房裏?”

張蟠望著張家駿,並沒有回答。

張家駿逼上一句:“這條繩,可是你大先生哥的,我希望大先生哥能夠做出回答。”

張蟠心裏想,這一定是張豹子在裏邊搗了什麽鬼。但他無法說,張家駿這樣一逼,他隻好說:“看來,這事兒是出在骷皇的身上了。”

張結實忙幫了一句:“家駿兄弟,這事兒出在骷皇爺的身,跟大先生哥可是沒得啥幹係。”

張家駿笑了笑,說:“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說大先生哥跟骷皇爺有什麽關係。大先生哥是咱村主事的,他應該為我弟媳主持個公道。”

張結實點了點頭,說:“唔!這倒是應該的。”說著,用眼直瞅張蟠。

還沒等張蟠說話,張家駿就接上去說:“這就好。大先生哥德高望重,我想是不會推辭的。”說著,用眼也直盯張蟠。

張蟠這才意識到這事兒有點棘手了,即使內心再不願意也隻好硬著頭皮先應付場麵,隻好點著頭說:“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張家駿道:“大先生哥一向正直耿介,見義勇為,眼裏揉不進沙子,心裏生不出詭計,一定會為弟妹明冤伸屈的。打從弟妹出了這事以後,我一直是食無味,寢不安,不敢出門見人,心裏紛亂如麻,又不敢找人商量,有苦隻往自家肚裏去咽。你們都知道,我們扁擔張家雖然出身微賤,可也算得上是個體麵人家。弟妹雖然無才無貌,可也是個多少有點名氣的烈婦。這事兒一出,不但她的光彩全完了,我扁擔張家的體麵全完了,還影響到了咱張家寨子一村張姓的名聲。我這弟妹一天價尋死覓活的,可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好。又有啥法兒?弟媳不比嫂嫂。我是近不得,遠不得。深不得,淺不得,不說又不是,說又沒法說。這下好了,多虧了大先生哥,證實了這事兒確是骷皇爺幹的。要不然,我就渾身長滿了嘴,也是沒法兒說,就是跳進黃河裏,也是個洗不清。大先生哥,兄弟先得感謝你伸手撥開了雲霧,眼麵前出現了青山!”說著,他站了起來,朝張蟠深深作了個揖。

張蟠道:“不必不必!”連忙也還了一揖。

張家駿又坐下來,呷了一口荼,這才又說:“大先生哥,咱們是一個村的,又都是張家門裏的人,你知道我的為人。我也是個眼裏揉不進沙子的。寧願站著死,不會跪著生。這事兒開始發生的時候,我渾身的血都要爆了。心想,這是哪個王八蛋幹的事情?居然把屎拉到我家駿頭上來了!我非要抓住他,不大卸八塊,泄不了心頭這恨。殺了奸夫,再殺**婦。即使傾家**產,我扁擔張家也要落個清清如水,白白如玉。有誰知道,卻是骷皇爺做的事。我一聽頭都暈了。說實話,我開頭是不相信的,以為她是在說謊。我曾經悄悄下過功夫要捉奸。你們知道,在官場咱沒本事,在武林,我的朋友也不算少。可是,這神我是白費。我防範得再嚴密,事兒還是照常發生。吳三姨跟她作伴兒,就住在一個房子裏,都弄不清它咋樣進來的,又是昨個走的。要真是個人,弟妹的那性子,你們諒也曉得,她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拚著一死,她也得保住自己的名節。可是在神的麵前,她一點兒也沒有反抗能力。沒法兒,我隻好就這麽奈何著……”

張結實歎息道:“唉!這事難就難在這兒嘛!”

張蟠這才說道:“鄉約兄弟說的,不無道理。這事兒,難就難在他是個神,而不是個人……”

張家駿正色說道:“大先生哥,依兄弟想來,這事兒既然查清楚了,就應該有個結果。它是神又怎麽地?人人都知道,弟妹是咱村裏有名節烈婦。咱們張姓,也不是一般的張姓。咱們這張家是出過進士的張家,是大有名望的。這事兒一出,給咱張家寨子抹了一臉的屎。大先生哥,就像你,你在縣上是紳士,也算得上是個頭麵人物。人家一問你這事,你該如何回答?你能用一個‘神’字就推掉嗎?人家要是問你,這骷皇爺不但是神,還是你張家的老先人。既然是神,應該給人做個好的榜樣,更應該懂得規矩,知道廉恥。因為神目之電專管人間不平之事,懲惡揚善,褒貶有方,如今他做下了這寡廉鮮恥的事情,依其德行,何以為人先祖?又何以為神?王魁負義,敷桂英氣憤不過,還要來一場打神告廟,你大先生哥不能不有一點表示吧?如果這樣一推,不了了之,我張家駿不過武是個打拳的,文是個開店的,你大先生哥進了縣,去了省,怕是無法搪塞的吧?”

張蟠問:“家駿兄弟,你的意思是……”

張家駿道:“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張蟠道:“這就是說,必須懲辦奸夫。”

張家駿道:“作為神,他戲侮民女;作為祖先,他欺了孫既亂綱常,又壞倫理,你先生哥能輕易放過麽?”

張家駿可真把張蟠給“將”住了。但張蟠畢竟是張蟠,他略一沉吟,便笑著說道:“家駿兄弟,你說得對,這事兒是得認真對待一下。不過,自古以來,相沿成習,既然處理奸夫,勢必牽涉**婦。既然成奸,必成雙對。隻處理一方,於情於理也不大通順……”說著,用眼直瞅著張家駿。

張家駿道:“大先生哥言之有理。不過,此事也得按情按理加之區分。”

“如何區分?”張蟠問道。

張家駿道:“如果說是奸夫**婦,乃屬通奸,雙方情願勾搭成奸,此事乃係一弱女,遇到暴力。施暴者不是常人,弱女子無力反抗。如同等對待,似乎不大公允。”

張結實一直在一旁聽著,沒有說話,這時忽地插了一句:“嗯,像是有點道理。”

張蟠白了張結實一眼,說道:“不錯,是應該區別對待。可是,那胎裏的孩子,畢竟是個孽種,怕是留不得的。即使生下來,不是個怪物,也無臉活在世上的吧?”

張家駿沒想到張蟠這樣反將了他一軍,隻好點頭說道.“大先生哥是主持公道的。隻要公道合理,兄弟我還能說些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