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為張家寨子不是族長的族長,不是村長的村長,張蟠一向把維持全村的風化,是做為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的。如今一聽說小寡婦一根蔥的肚子居然大了,他的五髒六腑,都像忽然間挪了位置。棉花蛋三嫂走了以後,他背著手兒,邁著步兒,在廳房裏方磚鋪成的地麵上,走了過來,又走了過去,一股氣,從腳根直到大腦,在折騰著他。張蟠讓這件事折騰得這樣煩躁,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頭一條,這事兒出現在這個小寡婦身上。這個小寡婦不是一般的小寡婦,而是一個在全縣都有點名氣的節烈婦。這個節烈婦曾經是張家寨子的光榮。但現在,這個節烈婦一下子從最純潔的天上跌到了最肮髒的地下,使光榮一下子變成了恥辱,這是他能夠容忍的嗎?人生在世,品行名譽,是最為緊要的,俗話說,“人活臉,樹活皮,尻子活的一條渠”,不能讓人說你沒皮沒臉。尤其是女人,女人的貞操是無價之寶,尤其是黃花閨女和寡婦,應該把貞操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如今,小寡婦一根蔥居然出了這種事體,如不懲罰,豈不壞了張家寨子寶貴的村風?他張蟠又如何向全村全縣人做交待?第二條,這個小寡婦一根蔥竟然是侶擷英侶秀才家的女兒。這侶擷英和他的兒子侶尊信,竟然以孔聖人的門徒自居,整天講什麽禮義廉恥,忠孝節義,如今,他家的閨女竟然出了這種醜事,足以見他家教不嚴,是些假道學,偽君子。尤其是那個老家夥侶擷英,那年鄉試的時候,自以為肚子裏有點文墨,竟然在考生裏有意嘲笑他,拿他的那篇老槐樹的文章作為笑料作詩道:

古有捫虱文,

今有老槐論,

草料穿腸過,

轉瞬成馬糞,

泥裏小蛐鱔,

竟在龍裏混。

弄得他紅了臉兒,在人麵前抬不起頭來。這回,一根蔥侶雅歌出了這事,豈不是給他秀才的門上給他侶擷英的臉上也抹了一把馬糞?抓住這事兒作點文章,也可出一出以前的這一口惡氣。

第三條,這小寡婦不在別家,而是在扁擔張的家裏。他家是堂堂有名的進士之家,幾百年來,都不曾出過個節烈婦女,而這個挑著貨郎擔兒串鄉的人家,居然出現了個烈婦,這本來就使他的心裏很不舒服。甚等樣的人家,也稱得起這個?現在好了,這個節烈婦玩完了。這說明他扁擔張家的墳地裏沒這份脈氣。就是這樣的人家,近十幾年來,居然還敢跟他進士張家對抗,想爭張家寨子的第一家。哼哼!不自量力。六年前,張爛眼的日子過爛了,想賣他家那六畝地,那片地,恰好在他家二十畝一片和扁擔張家三十五畝一片地的中間。張爛眼先尋到他,三石一畝,講好了價錢,誰知張家駿知道了,卻出四石。他出了五石,張家駿卻出了七石五鬥,並把麥送到張爛眼的家裏。他不服,問張爛眼,張爛眼卻說張家駿把麥送來了,價錢比他好,救了他的急,無法推脫。他一咬牙,出到八石。誰知道,張家駿卻出到八石五。他出到九石,也把麥送到張爛眼的家裏,張家駿卻出十石。就這樣,價錢哄著漲到了十二石,地還是沒買成。張爛眼說他誰也不敢得罪給誰都不是,花了兩家的錢,還在種自家的地,張家駿不往回收那些麥,他也不敢收,一收地就買不來了,他不願在扁擔張家麵前甘拜下風,這事拖到現在,還在懸著。這一下,他張蟠可以利用這件事,讓他扁擔張家名譽掃地了。你想跟我在張家寨子爭雄嗎?這一下,咱們走著瞧!

第四條呢? 這第四條就難明說了。就在一根蔥侶雅歌剛娶到張家寨子的時候,“大先生”張蟠一見,頓時吃了一大驚:這世上,竟然有這麽好看的女人!按“大先生”的文話說,就是“西施有如此之美否?王嬙有如此之美否? 粉也不如其白,玉也不如其潤,花也不比其豔,水也不比其柔。杏眼含情,檀口生香,盯一眼也,不禁令人意馬心猿,難以自持也”,他恨這樣的美人兒竟然進了粗俗的扁擔張家,而沒有進入他這高雅的書香門第,進士之家。他認為,隻有他這樣的世家,才配擁有這樣的美人兒。扁擔張家是不配的!如果這樣的美人兒能擁抱在他的懷裏,那他不是就成了神仙?“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是人生的大樂事,可惜自己全沒碰上,他恨得牙根子直癢。一個人鑽在房子裏難受了好些時候。在撰了以上那幾句妙文之後,他還曾在其後寫了一首妙詩:

是我長得老?

抑汝生得小?

陰差又陽錯,

你我都誤了,

不上進士家,

卻往扁擔跑。

一朵玫瑰花,

竟讓牛糞澆。

汝若知我心,

月下長相抱。

是我沒福份,

是汝命不好?

寄語侶雅歌,

我心汝難曉!

他很害了一陣子單相思,隻是很可惜,他不但聞不上一根蔥的香味兒,就是連見一根蔥一麵也比登天還難。他娶第三房小老婆的時候,就是看她的鼻子長得有點兒象一根蔥,才花了個大價錢辦了這事。他摟著這小老婆,心裏想著一根蔥算是得到一點兒安慰。如今,這個一根蔥,卻不知道招了誰的家夥。這很使他有點惱火,好個驢日的東西,我摸不到邊兒,你卻占了這個便宜!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鑒於以上這四條,張蟠下定決心,非把這事弄到底不可抓住這個理把子,他可以一箭四雕,出一出心頭的惡氣。他是出師有名的,單是維持風化這一點,就理直氣壯,沒有任何人說話的餘地。誰又敢說他張蟠是公報私仇呢? 一根蔥的肚子大了,就已是娃娃吃拳頭,自己夯了自己的嘴。

但是,要搞這件事,也並非那麽容易。侶擷英、張家駿都不是等閑之輩。文章是要作的,但怎樣下筆呢? 想了半天還是餓狗舐磨眼,沒法兒下嘴伸舌頭。忽然,心裏一動,想起村裏的鄉約張結實來。

那時的鄉約,實際上相當現在的村長。顧名思義,大約是村裏訂了什麽規程,立了什麽條約,要他來負責監督執行的。這鄉約是由村裏一戶派一名代表協商推選的,似乎很有些兒民主成份。協商推選不一定完全沒有,但也不盡然。世界上的事情太複雜了,這鄉約的誕生也是一個很複雜的產物。真正老百姓的意見往往是會被強奸了的。那時當鄉約的往往有以下幾種情況:一是年高德劭,或者精明能幹,這些人威望高,是大家公認的領袖;二是村蓋子,有錢有勢,或凶惡毒狠,他要當就得當,誰也惹不起;三是按村裏有錢有勢人家的意思設立的,他們的意見,不服從是不行的;四是產生不出來,按家挨戶往下輪,懶驢上磨,一年一個。但無論如何,推選這個形式,還是要走的。張家寨子的鄉約張結實,是第一種情況和第三種意見的結合。第一,無論是張蟠或是張家駿,都看中了張結實,認為他對他們是忠實可靠的;第二,他脾性兒和平,跟村裏家家戶戶都合得來,從沒見他跟誰吵過鬧過打過;第三,他腿兒勤,顛得快,無論事情辦好辦不好,他總是腿跑到心操到,叫你沒說的。正是因為這樣,村民也喜歡他。還有另外一層原因,就是有了什麽捐派,他總弄得讓大戶高高興興地多出一點,一般人家少出一點,所以很得人心,連著已當了十多年的鄉約了。

張鄉約一聽說是張蟠請他,沒停就過來了。走進廳房,叫了一聲“大先生哥”,便站在旁邊。因為鄉約名義上到底是村裏的最高行政長官,張蟠一讓坐,張結實便和張蟠一左一右坐在那梨木八仙桌兩旁。張蟠叫人泡來一壺香片茶,遞過去一根四川金堂卷煙,自己拿起白銅水煙袋一邊呼嚕呼嚕著一邊說:

“結實兄弟,你這鄉約,是一村百姓之首,這有關禮義廉恥忠孝節義的大事,可是份內的事兒呀!”

張結實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那,怎麽不見你的動靜呢?”張蟠的神色很是嚴肅。

“啥事兒呀?”張結實一臉迷惑不解的神色。

“一村都搖了鈴,你還裝的什麽糊塗?”張蟠很不滿地盯了張結實一眼。

張結實使勁咂了一口金堂卷煙,說:“我到北山販了一回胡桃,不在家嘛!咋?到底出了啥事?”

“不就是一根蔥的事兒嘛!”張蟠迫不及待地拋了出來。

張結實摸了一下頭,恍然大悟地說:“噢,你說的是這事兒呀,我販胡桃一回來,就知道了。”

“那你咋不來跟我說一聲?”張蟠有些生氣。

張結實慢悠悠地咂了一口煙,又呷了一口茶,說:“好我的大先生哥呢,人常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我是一村之長,不能象一般人一樣,聽見風聲就下雨呀。”

張蟠一聽,似有些道理,便說:“無風不起浪呀,你說說張家駿也不是一般的人家,誰敢無緣無故把謠造到他家一根蔥的頭上?”

張結實道:“大先生哥,你說的也是,雞蛋不爛,蠅子不叮。可是,你也知道,寡婦門前是非多,何況一根蔥那麽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小寡婦?有事無事,一些愛嚼舌頭的,也會平白無故生出一點事兒來。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誰能說得清呢?你大先生哥何必這麽認真?”

張蟠道:“這話就難說了,真沒這事,誰敢造她的這個謠?”

張結實道:“張家駿家大業大,屋裏又出了個節烈婦,有些人忌妒心強,生出一點事兒來,也不能說是沒有的。大熱天時,樹梢兒不動,不是也會突然卷起個旋兒風? 這謠言,誰都能說,說時還添鹽加醋的,但一深追,誰也不認賬?誰都不負責任,你說是不是?”

張蟠道:“照你這麽一說,她什麽事兒也沒有了?”

張結實道:“我可沒那麽說,她也許沒事兒,也許有事兒。按大先生的意思看來,她是有事兒的了。那好,大先生哥,咱就追一追,問一問,你是聽誰說的?”

“……”張蟠沒法兒說了。

“你聽幾個人說的?”張結實又問。

“……”張蟠還是沒法兒回答。

“給你說這話的人,他是聽人說的?還是親眼看見的?”

“你怎麽盤問起我來了?”張蟠很不高興地說。

“我不是盤問你。”張結實道:“我是想讓你看看,真追究起來,就會是這個樣子,大先生哥,你莫想想,一根蔥住在深宅大院,平常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外人輕易見不到她,誰有啥憑證,說她有這事兒?”

張蟠沒有回答,說:“嗯,你往下說。”

張結實道:“好我的大先生哥呢,你的身份,跟別人不同。這些沒頭沒腦的閑言碎語,別人隨便說得,你卻說不得。自古道,奸情出命案。這一根蔥是侶秀才家的女兒,讀書識禮的,又是有名的節烈婦。她有此事,不消說起,如果沒有,叫她如何見人?這事兒關係著兩個大戶人家的名聲,不是當耍耍玩的。萬一一根蔥為此事喝了藥,上了吊,那該咋個去收拾呢?”

這一說,張蟠半響沒有說話。

張結實接著說:“再說,賊捉贓,奸拿雙。你能說出奸夫是誰?誰看見了?誰捉住了?你能說上來嗎?”

張蟠見說,兩隻眼咕碌咕碌直瞅著張結實,再沒有說話張結實一看張蟠涼了,這才又喝了幾口茶,咂了幾口煙,笑了笑說:“大先生哥,你也知道,性急吃不得熱紅苕。凡事,都要想得到些。你說我不維持風化,這實在是冤枉兄弟。我何嚐願意咱張家寨子出這一類事情?再說,這事兒呢,既然大家說有,我也不敢說就沒有,你大先生哥既然把我叫來了,那咱就好好商量商量,看怎樣辦才穩妥。一不要傷你兩家的和氣,二還要維護咱張家寨子的名聲。大先生哥,你說是不是?”

張蟠忙道:“那,你就把這事給咱往確實地弄,看一根蔥這小寡的肚子,是不是真大了?”

張結實就知道這事兒一提起,張蟠是決不會放手的,好文章壞文章,都要作下去,因為積怨太深了。況且一根蔥懷孕的事,終究不是掖著包著的事。但張蟠把這事往他頭上一推,卻使他心裏怯火。這三家,無論本村外村,那一個是好惹的,那一個又是他張結實惹得起的?誰又願意把自己的手朝磨縫眼裏塞?但他又不敢說他不幹。他說:“是呀是呀,是得把這事兒弄清楚,看她的肚子是不是真大了,要是真個大了,那就是真的……”他一邊這麽說著,一邊在心裏沉吟著摸了摸頭頂,又笑著說道:“大先生哥,叫我這麽著,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嘛!你莫想想,你快六十了,我也過了五十,都老眉失眼的了,咋個問人家年輕女人的這事?讓人家笑話咱們是些老不正經的!”

張蟠眨巴眨巴眼睛:“嗯!也是得!那你說,咋辦?”

張結實道:“我跟人家張家駿,一沒冤二沒仇的,倒不怕個啥,可你大先生哥呢,人家都知道,你兩家是麵和心不和,我雖說當的鄉約,可實際上,人都知道你是咱張家寨子的頭頭。我一沾手這事,人就知道這是你的意思,因為今兒個,我是從咱這進士第大門裏出去的。因此,得想個比較穩妥的辦法。”

張蟠道:“你有啥好法兒,就說嘛,轉來轉去的。”

張結實一邊使勁咂煙,一邊搔頭:“依我看,這得尋個合適的女人。”

張蟠道:“你看那個女人合適?”

張結實道:“我思來想去,咱村裏,隻有一個女人合適。”

張蟠忙問:“誰?你說!”

張結實道:“老嫂子嘛!”

張蟠道:“唉!你咋讓她去?你看她是那麽個材料嗎?”

張結實道:“好我的大先生哥呢,你聽我一說,你就明白了,咱這村裏,你數老大,除了老嫂子,誰能代表你?你讓老嫂子去,千萬不要說別的,隻說,咱家到底有沒有這事?怎麽弄得村裏人說這說那的?要沒呢,你大先生哥就要嚴管村民,平息謠言,要有呢,得想個法兒息了這事,咱們大戶人家,弟妹又是節烈婦,名譽要緊,一副非常關心的樣兒,這樣做,顯得你大先生哥心寬量大,不傷和氣。家駿的婆娘,是個精明的女人,她自然對這事情的究竟,是明白不過的了。她一看大家都知道了,出於感激,也不會遮遮藏藏的。”

張蟠不由放下白銅水煙袋,雙手一拍,叫道:“妙!妙!這主意,虧你想得出來!”

張結實笑著說:“除了老嫂子,別人進了張家駿的門,這話還沒法兒說呢!”

張蟠道:“就是就是!”他停了停,拿起水煙袋吸了幾口,問:“兄弟,據你看,這奸夫能是誰?”

張結實道:“好我的大先生哥呢,我一不會打卦,二不是神仙,咱咋知道這事?”

張蟠道:“依我看,準是張家駿那驢日的東西!”

“這話是咋說的?”

張蟠放下白銅水煙袋,說:“他那家裏,家驊一死,就剩下他一個人公子。別的人,能鑽到他那連蛾蛾也飛不進的後院裏去?那一根蔥長得那麽心疼,誰見了不動心?那一根蔥正當年,那東西一閑起來,她受得了?怕黑夜裏連被角都癢得咬爛了。他們倆,不是蒜窩找蒜槌,就是蒜槌找蒜窩,沒錯兒,再說,那家駿的媳婦過門以後,象老母豬一樣,倒是一窩一窩的養,可就是光養坐轎的,不下騎馬的,還殤的多存的少。他張家駿願意扁擔張家斷了香火,連個搖“珍子殼’的都沒有麽?借著地兒下種,除了他,誰幹得出來?”說著嘻嘻笑了起來。

張結實也笑了,說:“阿彌陀佛!大先生哥,這話兒,你真能說得出來?”

張蟠道:“怕啥?這兒除了你,便是我,又沒個外人,要是別人,怕比我說的還酸呢!”

張結實道:“你說張家駿,我看不像。”

張蟠道:“除了家駿,誰敢沾一根蔥?不想活咧!”

張結實道:“張家駿是個練武的,誰都知道他不貪女色。他媳婦生了七胎,活了兩個,雖說都是女子,可從來沒聽說他要討小。可你大先生哥呢?我老嫂子生出三個女子,你就急著討小,還一連娶了兩個。張家駿在驊騮鎮,說錢有錢,說勢有勢,可沒聽說他沾過別的女人,逛過一回窯子,你哥呢,哪一回去西安省,沒進過開元寺? 你那麽說人家,人家翻過來一問你,你不底兒朝天了?”

這一下,把張蟠說了個大紅臉,他翻了張結實一眼說!“哼!你不亮人家的寶,倒來臊你哥的皮!”

張結實忙陪笑道:“好哥呢,你別冤枉兄弟,兄弟這是話醜理端,其實也是為你著想。你可不能把你的這想法,走露了出去,讓別人逮住了你的理把子。至於這奸夫是誰? 先別猜,等證實了一根蔥確係懷孕了,再追究,也不遲呀!”

張蟠道:“也好!不過,一根蔥這鮮,要不是張家駿嚐的,我把頭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