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應天鄉試,論題:《聖心如日明水清》。墨卷多用“青山綠水”等句,皆性理中語也。上閱之大駭,又禦筆塗出文理紕繆者八卷,以禮部不行糾駁回奏,反行曲庇。尚書李康先閑住,主考庶子丁進降調,舉人李愫、王佩等停革有差。

烏程倡“論行取知”推考選館員。於是,徐開禧、胡守恒、張居、賴垓、林增誌、王用子、梁兆陽、郭之祥、李仕淳、李景濂、魯元寵、薛所蘊等十二人,考授編修、簡討等官。十二月十九日,始命下。又考選徐耀、範淑、秦之麒、宋學顯、辜朝薦、葉向標、荊可棟、李汝璨、商用初等為給事中,鄧钅弘、張肯堂、張纘魯、劉呈瑞、張孫振等為禦史。其改授者,張孫振擬兵部而上改禦史,鄭爾說擬禦史而上改刑部。爾說,曾疏參溫、王二輔者也。

崇德知縣龔立本,考選授兵馬。張孫振為歸安知縣,係烏程父母官,有奧授,因拉龔同營捷徑。先是,龔夢有人言:“他日有張姓者,邀與同事,慎勿預!”至是,龔果辭,張遂由他途改換禦史。

溫體仁,烏程籍,歸安人。王應熊,巴縣人。同惡相濟。吳宗達奉行兩人意旨,毫無短長,時目為“篾片。”適禮部尚書黃士俊,丁未狀元;左右侍郎孔貞運、陳子壯,己未榜眼、探花。京師為之語曰:“禮部重開天榜,狀元、榜眼、探花,有些惶恐(黃孔)”;“內閣翻成妓館,烏歸、王巴、篾片,總是遭瘟(溫)。”一時傳以為笑。雖雲出輕薄少年手,然赫赫師尹,而令人鄙夷至此,其生平可見矣。

是年正月,降賊王剛、王之臣等至太原挾賞,巡撫戴君恩誘剛等斬之。王之臣,即豹五也。而岢嵐大盜高嘉計,號“險道神”者尤橫。會山、陝大旱,饑民投賊者其眾,南賊自鄖陽薄穀城,掠新野、光化、襄陽。一時六路賊俱集,官兵大不能支。賊遂圍均州,掠荊門景陵,陷房縣及保康。

陝西賊陷恂陽,西鄉士寇乘之,漢中震動,賊遂連陷紫陽、平利、白河,圍興安。兵備王在台固守,適洪承疇赴援,乃退,破鳳縣。

二月,特設五省總督,以延綏巡撫陳奇瑜為之。去歲廷議,流賊孔熾,擬特設總督,共推兵部侍郎汪慶伯。慶伯不欲往,烏程力庇之,遂止不設。至是始,用奇瑜受命,檄諸將會兵於陝州。賊在漢南者,為土人所拒,乃趨夔州,入四川矣。

上發帑金五萬兩,命禦史梁炳賑濟山西。山、陝自去秋八月至是不雨,大饑,人相食。永寧州民蘇倚哥,至食其父母。

張應昌兵敗於均州,賊還屯勳陽之黃龍灘,分三股:一趨雒陽,一趨浙川,一趨盧氏。時調寧遠邊兵剿賊,加副將張外嘉為總兵統之。行之中途,餉不時給,遼丁直哄至帳下,外嘉撫馭無術,遂遇害。遼丁結隊,潰入流賊營中。

四川賊複入陝,陷兩當、鳳縣,將由陽平關渡河趨鞏昌。洪承疇追至成縣,見賊勢方盛,乃檄副總兵賀人龍、劉成功等統兵赴藍田夾擊。賊南奔漢中,承疇令斷棧道,據守雞頭關,賊不得前,從間道犯城,固洋縣官兵禦卻之。南犯川中,而川兵複扼守諸險,賊首李自成、張南忠等,坐困於漢中之車箱峽。會連雨二旬餘,賊饑無所得食,賊馬乏芻,死者過半,弓矢俱脫,指日束手就擒矣。李自成等大窘,乃求撫。密遣人賄奇瑜,每撫一名,納銀五十兩,奇瑜利其賄許之。凡降賊三萬四千有奇,勒令還鄉,仍歸原籍,檄諸軍按甲無動。每百人以一安撫官押送,所過郡邑,為具糗糧傳送之。既度棧道,出諸險口,至草涼樓地方。一夜,眾賊盡縛諸安撫官,或殺,或割耳,或杖責,或縛而擲之道旁,攻掠寶雞、麟遊等處,始縱橫不可製矣。

七月,陝西賊陷文縣,官兵逐之,東走網峪川,遂陷同官,既而走鳳翔,趨汧陽、隴州。初,賊之甫叛也,猝至鳳翔西關口,稱:“奉督撫檄安插城內。”守臣知其詐,給以門不敢啟,須縋上城,先登三十六人,盡殺之。總督陳奇瑜因借為辭,劾地方官紳撓僨撫局,以激上怒。於是知縣李嘉彥、紳衿孫鵬等,皆逮問下獄。

洪承疇知降賊複叛,統兵進剿,至岐山,賊眾大至,承疇兵僅三千,張疑設伏,賊遂趨耀州。時漢中兵三千四百有奇,總兵左光先等將之;臨鞏兵三千五百,總兵孫顯祖等將之;平涼兵二千,副總兵艾萬年將之。止可城守。總兵張全昌等,統兵六千,專視賊所向以為援剿。是時,猖獗甚,烽火直徹於耀州、富平、三原、涇陽。叛兵楊國棟擁三千騎,披雙鎧,直抵西安城下乞撫。巡按範複粹不敢應,巡撫練國事在鄠縣聞之,馳還,登南城,檄國棟至,語,一日未決。度不受撫,必西走周至,密檄沿途官兵飭備,更設伏於周至之夾水溝。時禾茂泥淖,騎不任馳,伏發,殲其半,一賊斬國棟以獻,餘入終南山。賊混世王等從鳳翔東趨,欲犯西安。洪承疇一夜馳入西安,檄諸路兵赴西安合擊之。賊至西安東境,官兵以力疲不能出,承疇恐賊東出潼關,先令張全昌、曹變蛟間道趨渭南遏其前,而自帥兵駐潼關紅鄉溝。賊至,遊擊李效祖、柏永鎮力戰,賊卻不得入關,因登玉山。承疇馳赴藍田,欲從山後間道剿之,賊懼,夜走商南。初,老回回等先據雒南山中,今又益以諸賊,共阻險自守。承疇帥諸將駐潼關大峪口,以防其出,仍飭備閿鄉、靈寶等處。閏八月,關西賊陷隴州,屯城中浹月,參將賀入龍剿之,賊圍之數重。十月,承疇遣左光先等援之,圍始解,而西走之賊,陷靈台及崇信、白水,又至涇州。是時,北至慶陽,西至鞏昌,西北至邠州、永壽,西南至周至、郿縣,遍地皆賊眾,殆二十餘萬。陳奇瑜至是始悔其見遲,分兵堵禦,而力已不支矣。禦史傅永疏言:“漢南降盜,陷城破邑,所在騷然,皆由陳奇瑜專主招撫,謂盜已革心,不許道途訊詰,故郡邑不敢問,開門揖盜,剿撫兩妨,皆奇瑜之流毒也。”十月,上以秦賊猖獗,逮陝西巡撫練國事,以李喬代之。十一月,陳奇瑜削職聽勘。時廷論俱罪奇瑜誤國,應逮問正法。而烏程一力護持,僅遣戍。李自成於七月陷澄城,圍郃陽。聞洪承疇至,解圍去,轉寇平涼、邠州。八月,陷鹹寧,殺知縣趙濟昌。適承疇至,西走乾州。十月,左光先擊自成於高陵、富平間,斬首四百餘級。自成佯求撫於監軍劉三顧、真寧知縣王家永,遽出城招撫,失其印。三顧即登陴拒守,自成乃奔邠州。張獻忠同自成隱澄城,轉掠平涼。閏八月,自成先鋒高傑降於副將賀人龍。

七月,鄖陽撫治盧象升剿竹山、竹溪諸賊,連戰,斬七百餘級,複敗之於峽石,墮崖及投水者又千餘人。

十二月,進洪承疇兵部尚書,總督五省。先是,西寧兵變,兵備孔聞籍闔室自焚,承疇還師定亂,賊遂陷隴州、郃陽。西寧既定,承疇整師而東,賊悉眾東奔,分道盡入河南,集汝、雒間,左良玉軍澠池,總兵陳永福令鄧■〈王巳〉軍南陽。

八年乙亥,正月,下吏部左侍郎張捷於獄。張捷自薦呂純如之後,倚烏程為奧援,乞休疏凡三十二上,皆溫旨不允。疏內唁唁狂吠,無複顧忌。最後奉旨:“張捷佐計在邇,著即出供職!”正擬於計典肆其凶鋒,而適有禦史劉宗祥之疏。先是,宗祥巡按四川,成都知縣賀儒修者,張捷姻也,捷特作柬托宗祥,欲得卓異一舉,華陽一調,末又有“忠言不入,朝事日非”等語。宗祥入川,儒修狼藉甚者,宗實不能諱,據實糾劾。有旨:“革職逮問。”捷大恨。時宗祥回道考核,捷一力把持,擬加重譴。宗祥具疏剖辨,以捷手書上聞。宗祥甫投疏還,過太常少卿祝世美告之故。世美力止以為不可,急趨會極門取索原疏,則已封進禦前矣。次日,旨下:“張捷革職提問。”後都察院擬“宗祥降三級,調外任。”禦筆批:“劉宗祥著回道管事。”

二月,流賊犯鳳陽,焚毀皇陵。報至,傳輟經筵。是日十二,正當開講也。百官皆角素,九卿上慰安公疏。二十四日乙巳,上禦布袍,慰祭太廟。二十六日丁未,廷遣駙馬都尉王炳慰告皇陵,百官俱布服從事,下詔罪己,減膳撤樂。隨命逮鳳陽巡撫楊一鵬、巡按吳振纓下之獄。振纓者,烏程幕客也,在台中七年,規避不差。及甲戌,台中沸然,謂:“此番吳再規避,當上公疏以正台規。”振纓不得已,乃就差次應得貴州,胡平運應得鳳陽。振纓挾以烏程之勢,請以貴州易鳳陽。蓋鳳、廬、淮、揚,素稱膻地,又與浙江鄰近。平運因壓於烏程從之。至是,以陵寢失事,同一鵬被逮,一鵬正法,振攖以烏程力庇,僅從遣戍。然烏程為振纓祈哀大璫,屈膝者再,閣體皆掃地矣。

又楊一鵬者,筮仕成都府推官。遊峨眉山,有狂僧踞佛座,睨楊而笑曰:“汝猶記下地時,行路遠,啼哭數日夜,吾撫汝頂而止耶?”楊追憶兒時事,大驚異,曲致禮焉。因留同宿,耳語達旦,臨別,囑曰:“二十年後,當會汝於淮上!”及是,楊開府淮安。一日薄暮,有野僧擊鼓,稱蛾眉山萬世尊寄書。發函,得絕句詩七首,急索寄書僧,已不知所往矣。未幾,流賊犯鳳陽,焚祖陵,楊坐失事論死,其詩始傳於世。其詩雲:“謫向人間僅一周,而今限滿恐難留。清虛有約毋相負,好覓當年範蠡舟。”其二雲:“業風吹破進賢冠,生死關頭著腳難。六百年來今一遇,莫將大事等閑看。”其三雲:“浪遊生死豈男兒?教外真傳別有師。富貴神仙君兩得,尚牽韁鎖戀狂癡。”其四雲:“難將蟒玉拒無常,勳業終歸土一方。欲問後來神妙處,碧天齊擁紫金光。”其五雲:“頒來法旨不容違,仙律森嚴敢泄機!楚水吳山相共聚,與君同跨片霞飛。”末二首不傳。萬世尊,即前狂僧也。密語受記,楊之子稍向人吐露,楊聞而訶之。臨刑,神氣如常時,預知定數不可違也。事頗怪,並附記。

先臣上《皇陵震動疏》,略曰:

“頃者,流賊不靖,乃至侵犯皇陵,焚燒禋殿,則真古今未有之奇變,君辱臣死之秋也。顧不亟滅賊,無以泄神人之憤,而不追溯亂源,亦無以施勘定之功。天縱神明如皇上,勵精求治如皇上,而紛紜恇擾,寇盜相尋,斯其說在易之蠱矣。蠱之敗壞,必易世而後見,故文皆以‘幹蠱’為辭,明前人養其疾,至後人始受之也。皇上禦極於乾剛解紐、國步幾危之日,一振振滌,日月重光,深得先甲之維新;而於後甲之丁寧,似稍略焉。蓋戊、己之際,廢籍諸臣,匯征連茹,而謀國罔效,邊疆失事,以致聖衷懷疑,群邪伺隙,沿至於今,謬種漸芽,蔓延滋長。孤陽時翳於陰曖,砥柱莫挽於狂瀾。魍魎或嘯舞於離明,狐鼠且縱橫於城社。逆氣足以召逆,妖氛足以成妖。此致亂之源也。堂陛之地,欺猜愈深,朝野之間,刻削日甚。縉紳蹙靡騁之懷,士之嗟束濕之困。商旅谘歎,百工失業。本猶全盛之海宇,忽見無聊之景色。此又致亂之源也。邊事既壞,修舉無謀,兵不精而自增,餉隨兵而日益,餉益則賦重,賦重則刑繁。複乘之以天災,加之以饑饉,而守牧惕功令之嚴,畏參罰之峻,不得不舉鳩形鵠麵無食無衣之赤子而笞之禁之,使愁苦之氣,上薄於天。皇上雖有恤民惠下之德意,而九重邃密,何由得聞?下民無知,直謂有司仇我虐我,今而後得反之也。此又致亂之源也。將無紀律,兵無行伍,**汙殺劫,慘不可言。尾賊而往,莫敢奮臂,所報之級,半是良民。民間遂有賊兵如梳,官兵如櫛之謠,民安得不為盜?盜安得不日繁?此又致亂之源也。具此亂源,而當事諸臣,不能憂國奉公,反躬省己,加膝墮淵,總由恩怨,張羅布網,費盡機關。試觀數年以來,所為整綱肅紀者何事?推賢用能者何人?安內攘外者何道?富國強兵者何策?即如流賊一事,飄忽已久。既失一夫當關之事,縱虎出林;複誤各撫分鎮之謀,教猱升木。今日廟社怨恫,幽明胥痛。國事至此,諸臣之肉,豈足食乎?凡食君之祿、擔君之爵者,皆當伏鐵钅質之誅,膺放流之典。固非角素盈朝可以塞責,慰安一疏可以畢事者也。在皇上宜赫然一怒,以安天下。發哀痛之詔,明罪己之懷,按失事之誅,正誤國之罪,行撫綏之實,蠲民間之積逋,使豈第循良民得專意於牧明。徐議財源之濬,無徒竭澤之魚!盡斥患得得患失之鄙夫,廣集群策群力以定亂。蠱之象曰:‘振民育德。’蓋‘振’,取**滌之義,‘育’,為有補救之方。若複養癰不決,弛瑟不張。俞咈無聞,而但雲有旨□□,方圮既極,而尚言戴罪立功,忽忽悠悠,將安底止哉!”

奉旨:“本內追溯亂源,亟圖妙算,殊屬剴切。並理財用人等事,該部悉心籌畫,以備采擇。”

三月,升盧象升兵部左侍郎,總督五省軍務,賜尚方劍,統關遼兵,剿東南賊。洪承疇剿西北賊。升山東巡撫朱大典總督漕運,巡撫鳳陽,同象升協剿。逮河南巡撫元默,以陳必謙代之。

複召大學士何如寵,堅以疾請,允之。東閣直房前第一間為首輔所居,若未正首輔之稱者,雖次敘第一,不敢居也。桐城再召,疏辭不允,勉強就道。至臨淮,複以病堅辭,始蒙諭允。烏程竭力邀首輔之稱,不可得。端陽,閣臣例有賜饌,大璫傳諭,口稱首輔,烏程即開首輔之室居之。

七月二十六日,皇上辟門,遍召群臣,試以票擬。先臣以病不能出,倪庶子元璐無病而亦不出。三十日,旨下:吏部取薑逢元、陳子壯、先臣、張至發、蔡弈琛、張元佐、閔仲儼、馬之驥、張居九人履曆。次日,廷推林钅幹、孫慎行、劉宗周三人。閣票:“再推幾員來看!”越三日,禦筆批:“兵部馬上差人召來。”七月二十六日,奉旨:“文震孟、劉□□、張至發,俱升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即行入閣,與首輔體仁等協同辦事。”閣中初票禮部尚書,禦筆批禮部左侍郎,真特達之知也。二十八日上辭疏,二十九日旨下。八月初二日複上辭疏,午上而旨未刻即下。次日,即宣聖諭:“盡撤各鎮監視內官。”其有拱己以聽之意。先臣欲堅以病辭,香山力止以為不可,遂於十三日麵恩入閣辦事。

罷各鎮監視太監,諭曰:

“朕禦極之初撤還內鎮,舉天下事悉以委之大小臣工。比者多營私圖,罔恤民艱,廉謹者又迂疏無通論。己已之冬,京城被攻,宗社震驚,此士大夫負國家也。朕不得已,用成祖監理之例,分遣內臣監視,添設兩部總理,雖一時權宜,亦欲諸臣省咎引罪。今經製粗定,兵餉稍清,諸臣應亦省改。其將總理監視等官,盡行撤回,以信朕之初心!張彝憲俟漕竣,即回監供職。惟關、寧密邇奴寇,高起潛著削去總監字樣,督理如故。”

先臣供事日講,上甚屬意,宮中嚐言:“文震孟到閣中到好,隻是他還是板金絛。”時先臣官少詹,止四品也。烏程偵知之,年終,講官應敘勞題升,先臣應升正詹,烏程寢閣不題;傅祭酒冠,應升正詹。仍升少詹,阻遏後進,亦已甚矣。六月至八月,烏程大病不能起,上乃點用烏程。使烏程不病,此舉不可幾也。

時聖恩深重,捐軀莫能圖報。而爾時天下事實有不可為者:政府之事權日輕,貂璫之盤蹈已久,能盡削之以歸中書乎?疆場之飭備無期,內地之流毒愈熾,誰為宗嶽之先乎?真小人張弧以伺我隙,偽君子甘言以售其奸,能一一燭照之俾勿墮其網乎?雖欲佐聖天子以轉移天下,將安從措手也?竊為先臣計,不若堅以病辭,使聖天子知能辭宰輔者,惟先臣一人耳。宋神宗論溫公辭樞密曰:“若他人,雖迫之使去,亦不肯矣。”惜乎!香山諸公,見不及此也。

上為流寇事,於二十一日召閣臣及府部科道官平台對麵,諸臣各有敷陳,先臣奏:

“今調官兵剿賊,本以為衛民也。乃官兵不能剿賊,反以殃民,以致民間有‘賊兵如梳,官兵如櫛’之謠。今惟嚴申號令,凡兵丁擾害民者,必殺無赦;將官能鈐束兵丁,秋毫無犯,監軍禦史,立刻奏聞,破格優擢。”

上曰:“卿說得是”。又召入門內,先臣奏:“民間團聚村堡,正‘人自為守,家自為戰’之意。官兵不得以索糧為名,到處騷擾,以致流賊亦冒妝官兵,混入村堡。欲堵禦之,則虞以殺傷官兵,致幹法網;欲拱手聽之,則子女玉帛,聽其捆載而去。民害何由得除?寇氛何由得靖?臣意請天語申飭:今後凡官丁所過,地方官預備糗糧,勿得以惡草塞責,違者參處;兵丁亦不許入村堡,違者聽民間堵禦,將官不得故縱。”府中某有言此不可行者,先臣複相辨析。時跪奏良久,上曰:“先生起來。”稱“先生”,亦異數也。

故事:新參入直後,以名帖同禮帖致意大璫,大璫亦以名帖、禮帖致意,此舊規也。先文肅由特簡入政府,此例遂廢。大璫曹化淳,係王安名下,素附正人,疑先文肅有意外之托。王安之侄中書某,轉致同人,且盛稱曹璫皈依先文肅之意。又雲:“若循例往來外廷,惟所欲為,大璫無不奉命。”同人以告,先文肅堅持不可,曰:“極大璫之力,使我不為宰輔耳。不為補輔,於我何損?而名帖既入,此辱豈能洗耶?”同人乃止。曹璫久不見複,以為大恥,遂與烏程比麵。呼吸相應。先文肅頓失聖眷,蓋由於此。

烏程於內廷凡有執事人員,極小者,節中俱有禮相候;掌印及秉筆者,又不必言。先文肅乃孤行一意如此,欲久居揆席,得乎?

先文肅壬戌廷試,大璫王體仁以禦批第一,持名帖報喜。舊例:以晚生帖複之。先文肅語其人曰:“我新進書生,不知回帖怎樣寫,今姑以原帖奉複。”蓋甫進,即與內奄抗,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如此。

時杭州解到龍緞三萬匹,內奄索賄不遂,駕言不中用,令票旨駁還。先文肅與烏程言:“龍緞雖雲不堪禦用,然以充賜齎雜賞,似亦無妨。況三萬匹入京,不知費民財幾十萬?若行駁還,複造以進,民不堪命矣!明主可以情告,宜出一揭,為杭民請命,乞行暫收。以後不以不堪者塞責。”烏程不可,票旨盡數駁還。後徵之數年,始克補解。

總兵曹文詔以剿賊陣亡,奉有恤典。其子曹變蛟任副總兵,有謝恩疏,閣票者再四,仍發出改票。禦筆將奉恤典月日,及上疏月日,各加一點,閣臣鹹不解其故。後數日,烏程入直,反複良久,曰:“得之矣”。乃恤典之旨尚新,與謝恩疏日月不相應,蓋變蛟托人在京幹。當邀旨後,隨即具疏,即漢昭察霍光之明也。乃票旨詰問其故,次日,即下。先文肅謂“烏程亦有小才”。謂此。

浙江提學僉事黎元寬以文體事褫革。元寬出揭,盡發烏程囑托諸私事,謂執法不阿烏程修怨所致。禦史薑思睿據揭具疏參論,給事中薑應甲助之。思睿疏有為代草者,事頗泄,烏程乃得預為地。上果主先入之言。欲加降處,屢發改票,先文肅與香山竭力調護得免。

九月,部推操江,正為太仆寺卿張元佐,光祿寺卿王道直陪。上召對於暖閣,元佐抄拾陳言。率爾殊甚;道直兢兢,言不能出口。上點用道直。後四年己卯,浙江巡按題塗必泓,雲南巡按題王範,上亦召對。必泓條奏兩浙利弊甚急,上改王範巡按浙江,必泓巡按雲南。蓋聖意用人不測如此。

十月,上以流賊未平,震驚陵寢,特頒聖諭,避正殿,撤樂減膳,以初三日始居武英殿,百官俱宿公署,閣臣俱宿於朝房,詔曰:

“朕以涼德,纘承大統,不期倚任非人,邊虜三入,流寇七年,師徒暴露,黎庶顛連。國帑匱絀而徵調未己,閭閻凋敝而加派難停。中夜思維,不勝愧憤。今年正月,流氛震驚皇陵,祖恫民仇,罪實在朕。今調邊兵,留新餉,立救元元,務在此舉!惟是行間文武吏士,勞苦饑寒,深切朕念。念其風餐露宿,朕不敢獨臥重幃;念其飲水食粗,朕不敢獨享甘旨;念其披堅冒險,朕不敢獨衣文繡。茲擇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減膳撤樂。非典禮事,惟以青衣從事。與我行間文武吏士,共甘苦之,以寇平之日為止,文武官其各省過淬厲,用回天心,以救民命!”

七日,上禦筆起用黃道周。十日,上禦筆放王應熊。此兩日,烏程皆以待罪不入直。而十日,嘉善、香山,皆以暫假不入,惟先文肅與輜川司票擬。說者謂巴縣之放,先文肅實為之,由是忌者益耽耽不能旦夕容矣。

給事中許譽卿削籍為民,福建右布政申紹芳革職法司提問。譽卿由壬戌考選,曆任工科都給事中,計今十四年,資俸俱極深。以母老,欲得南京太常少卿,以便迎養。同人俱不可,德州遂欲題升南缺。先文肅慍甚,語侵德州過當,德州懷恨。適台省同時攻德州及總憲,許公謂必須舍德州而專攻總憲。蓋總憲與烏程朋比肆惡,尤不可緩。戶科姚思孝業具彈章,以德州、總憲並列。以許公言,遂去德州,德州稍稍相忌矣。而禦史張纘曾不通商榷,特疏獨參德州,張寓與許比鄰,德州疑此疏出先文肅及許公意。又山東左布政勞永嘉輦金六萬兩,主兵科宋之普家,營升登萊巡撫,已入啟事矣。勞,故‘三案’漏網,諸台省擬合力以攻之。德州三過戶科宋學顯,曲致殷勤,求諸君稍徐之,候旨下而攻之未晚。蓋旨既下,則前金可分享也。又曰:勞公之座,即申公之座也。申係寒家姻戚,時以右布政齎表入都,瓜期已及,蓋直以此相期,而台省竟不能待,交章連牘。有旨:“登撫者另推!”而東省諸人,又無不懷恨矣。宋之普力慫德州,謂先文肅決不相容,自時以銓席待南塚及大司農,豈能久留汝耶?德州已心動,適又值張纘曾之疏,以之普語為信然。遂具疏參譽卿與紹芳,坐以“爭官講缺,”而參紹芳中有“憑藉奧援”等語,閣中相顧錯愕。嘉善謂“爭官須有實跡,當令回奏!”不應。烏程票旨,而悍然搶去,票旨雲:“大幹法紀,著降級調用。”夫既雲“大幹法紀”矣,而僅僅降調乎?次日,果改票:“著削籍為民。”先文肅力爭之,不能得,乃言:“科道為民,極榮之事,敬謝老先生玉成之。”又二日,旨下:“譽卿為民,紹芳提問。”

十一月,大學士何吾騶與先臣同罷。許給事譽卿,複有去國一疏參烏程。烏程辨疏,即參先文肅,即指前“為民極榮”之語。謂:“皇上所以鼓勵天下者,止有此爵祿位號,而文某乃雲雲,以股肱心膂之臣,為此悖倫滅法之語。”曰“悖”曰“滅,”蓋深以激聖怒也。上覽之果怒,有旨:“吾騶、震孟,不宜徇私撓亂。”疏未及吾騶,而旨突及之,知烏程所以相中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吾騶與先臣,俱具疏引罪。再疏,吾騶奉旨:“著致仕去。”先臣奉旨:“著冠帶閑住去。”

下庶吉士鄭曼阝於錦衣獄。曼阝為壬戌庶吉士,建言蒙譴,林居亦十四年矣,與嘉善皆出華亭之門,稱先後同門。鄭之得館選也,宜興口誅筆伐,不少寬假,鄭心怒之。辛、壬之際,攻擊宜興、烏程者甚眾,鄭因昌言:“宜興決不可留,而烏程實可大用,言路不當並攻。”嘉善心善其說。既入政府,即力譽鄭於烏程,烏程唯唯。嘉善郵寄鄭書,謂:“當急來,吉致子情於烏程矣!鄭複寄訊先文肅,先文肅力阻其來,鄭反有慍心,以文肅之相為,不如嘉善也。至是,赴京補官,嘉善複言於烏程,謂:“某已來,是人可備先先生藥籠中物,當以館職畀之!”烏程複唯唯。武進舊輔,鄭族母舅也,力毀鄭於烏程,烏程信之。適時烏程新逐香山與先文肅,長安哄然不平其事,鄭亦隨眾持憤激之論。烏程偵知之,謂鄭特假語以欺嘉善耳,遂具疏糾鄭。疏成,語嘉善曰:“今為鄭某事具疏,當與老先生同題。”嘉善欣然。乃取視,則糾其杖母事。嘉善麵赤股栗,不能出一詞。烏程冷笑曰:“固知老先生不願預也。”遂獨具名以進。上方欲以孝弟風勵天下,覽疏震怒,下曼阝於錦衣獄。杖母者,鄭為孝廉時,父振先私寵一婢,為嫡吳氏所虐。振先與子謀,假乩仙以怵之,吳氏懼甚,願受杖以贖罪。即令此婢行杖,得次,曼阝不禁失笑。吳氏大怒,謂渠父子私構此局,遍訴三黨,由是喧傳有杖母之事。然其事已三十年,不可得而究竟也。

十二月,在籍禮部左侍郎林钅幹、順天府尹劉宗周,行取到京。有旨:“林钅幹著以原官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劉宗周升補工部右侍郎。”

是年二月,流賊犯鳳陽。先是,總兵尤世威等,統兵扼守潼關諸隘口,露宿凡十旬,皆患疫癘不能軍。聞賊大至,遂潰。賊乃越盧氏,超永寧,轉陷滎陽,攻汜水,屠之。又破固始,複分為三路:一趨鳳陽,一趨六合,一趨穎、毫。潁州知州尹夢鼇、判官趙士宏率士民固守,城破,俱闔家殉難。遂犯鳳陽,鳳陽無城郭,賊至,官軍無一人敢迎敵者,賊焚皇陵,樓殿俱燼,燔鬆柏三萬餘株,殺守陵內奄六十人,縱放高牆罪宗百餘人。留守朱國率家丁巷戰,斬賊二十七人,力竭以死。賊首掃地王、太平王入府治,知府顏容暄囚服匿獄中,賊縱囚,獲之,賊首張蓋鼓吹,杖容暄於堂下,殺之。推官萬文等六人、武弁四十六人,俱被殺。十民被殺者數萬,剖孕婦以視男女,注嬰兒於槊,觀其宛轉呼號以為樂,焚公私邸舍三千餘間,光燭百裏,恣掠三日。太監盧九德、總兵楊禦藩統京營兵至,南京兵京至,賊乃拔營趨廬州,沿途殺掠無孑遺。陷巢縣,殺知縣嚴覺。攻舒城,知縣章可試塞三門。止開一門以誘賊,暗設坑以陷之,賊入死者千餘人。援兵亦漸相逼,賊遂掠霍山,抵廬江,廬江斂金求免,賊偽許之,乘不意,夜襲城,城陷,複陷無為州。

賊首滿天星、張大受等攻桐城,乘輿繞城呼降。守將射中其腰,遂趨潛大諸縣,山民皆習獵,以毒注矢,人輒斃,所在結寨殺賊,賊遂走麻城。

三月,江北賊掠安慶,陷潛山,應天巡撫張國維率兵禦之。江南兵素不習訓練,猝與賊遇,陸營守備周礻右望風先逃,總練指揮包文達陣亡,全軍潰散,賊遂入湖廣,陷麻城及羅田。

蘄黃民擒獲賊首爬天王,身長八尺,日啖人心數十,雙目與發肉俱赤,自言:“此天亡我,非我過也。”倡亂九年,陷州縣十餘,所向無敵。今乃為村民所擒,豈非天哉?解至軍門伏誅。

總兵鄧■〈王巳〉,為叛兵殺於樊城。■〈王巳〉素無紀律,所將川兵,**掠尤甚。俄騎營叛,■〈王巳〉登樓以避之。見勢逼,趙火死。舉營北竄,惟步失未動。洪承疇令參將賈繼選、周繼元分統之。

五月,漢南賊陷寧羌,曹文詔進剿,夜至王峪,賊伏險以待,文詔擊之,敗。張全昌自鹹陽出興平之東,賀人龍入子午穀斷其南奔,劉成功同遊擊王永祥駐金牙關遏其北走。賊夜渡河,趨郿縣。承疇亦渡河追之,至王渠鎮,賊力出恣掠,賀人龍擊敗之,追至大泥峪。賊舍騎登山,張全昌複擊之,賊盡入終南山。

六月,隴西賊搖天動等襲陷西和,曹文詔赴援,文詔至婆羅寨,大軍在後,而賊十餘萬驟至,力竭自刎。文詔敢戰能殺賊,為賊所畏。報至,官軍為之奪氣。

陝西巡撫李喬革職議罪,甘學闊代之。

七月,賊高迎祥、張獻忠等陷澄城。八月,陷鹹陽。先是,賊翻川鷂降於承疇,賊首高迎祥屯乾州。承疇令翻山鷂說之,不聽,南走武功,承疇追擊,敗之。迎祥率大隊自武功、周至,分道渡河。十月,張獻忠、老犭回犭回突出潼關,守將艾萬年等兵潰,遂犯南鄧,而一字王等部眾十餘萬,高迎祥統十二萬,亦自潼關出犯閿鄉、靈寶。大隊東行,塵埃漲天,闊四十裏,絡繹百裏,老弱居中,精騎居外。總兵祖寬、左良玉,兩軍相對,遙望不敢邀擊,賊遂屯於陝州。十一月,祖寬破賊整齊王於九蒿,賊潰而為二,東走偃、鞏,南走汝、郟。丙辰,群賊大合於龍門白沙,連營六十餘裏。祖寬分兵襲擊張獻忠於姑家廟,大敗之,斬首行餘級,獻忠遂陷巢縣、含山,又陷和州,沿江下犯江浦。

十二月,賊高迎祥、羅汝才破光州,官吏士民,屠戮無遺。參將羅於萃擊賊漢南,追賊至子午穀,又敗之,賊奔饒風關。

○補錄

○毛馬魏傅四公疏略

周延儒未枚卜之前,上獨召對,日西而入,星移始出,語秘莫傳,舉朝驚駭。禦史毛羽健疏言其事,略曰:

“國家設閣臣以備顧問,設九卿以課職掌,設台省以司糾彈、封駁。大小相維,壅蔽不生。祖宗立法,良有深意。皇上每事法祖,今日欲訪軍國大務耶,一二執政,誰敢不竭股肱;欲探機密隱情耶,二三言路,誰敢不披肝膽。乃舍葑菲之遺,獨結魚水之契。皇上將無謂舉朝皆不足信,惟延儒一人可信乎?延儒果有嘉謀讜論,亦宜昭示中外,宣付史館,俾天下萬事曉然,知聖眷之專有所屬。而大小臣工,劃然於進退之不可苟如此。昔漢武帝非冠帶不見汲黯,宋臣蘇軾恥由他途進。今皇上於延儒召見,不以朝參,而於晏暇,非宣室之鬼神,何為前席?豈通明之傳令,何為夜半?不幾以南衙之出人,而同北門之學士乎?延儒賢者,必將形跡自遠,不肯冒昧以赴功名。如其不然,又安用取此人而用之?”

次年,袁崇煥伏法,兵部員外郎陸澄源疏參羽健為崇煥黨同,法應同坐。有旨:“革職提問。”

時王永光起補高捷、史{範土}為禦史,禦史馬鳴世疏劾之,略曰:

“王永光以逆璫餘孽,作神奸領袖,違旨拂眾,薦用高捷、史{範土}兩邪臣。夫捷為霍維華遺黨,一脈相傳,皇上豈不知之?彼逆案諸臣已死之灰也,而護持逆案諸臣,是未剪之翼也。若嚴逆黨之身,而寬逆黨之類,竊恐鷹眼獨存,鴟音複振。其為芝蘭嘉禾之害,非淺鮮也。”

宣府大監王坤以“冊籍委頓”劾巡按胡良機,有旨:“究明奏奪。”給事中魏呈潤疏爭之,略曰:

“代巡之任,簿書刑名,碎如蟻聚,使良機果有詿誤,則回道考核,應以直柱侯之聖鑒。今王坤在鎮,良機亦在鎮,而隨以‘究明奏奪’,一付中貴之手,良機倘堅如矢之概乎,知其不以危改節,萬一百練剛腸,化為繞指,奧灶窟宅,轉為徑竇,不亦羞朝廷、壞士節,令後來銜憲而往者,靡所展其才猷乎?人見綱紀之司,諮訪之使,一旦獲戾,中貴莫能自必其命,彼半銅分符,誰複敢以國事爭抗者?異日皇上欲聞九邊之動靜、監視之善惡,奚從知之?”

給事中傅朝礻右疏略曰:“皇上慮周邊境,用王坤監視宣大,未嚐令其司彈劾之權,操中朝之議也。乃一參再參及閣臣,縱令閣臣有過,朝廷耳目之司,夫豈乏人,乃令中官言之?書之史冊,何以示子孫而傳後世哉!臣於是不能不為首輔咎焉:當遣內臣之始,何不近援祖製,遠援漢、唐、宋之覆轍以力諫?即不然,相率以去就爭之可也。臣又不能不為諸輔咎焉:當票擬王坤之疏,曷不直言揭奏,正義責坤,為皇上遵祖製,為朝廷持大權,而顧唯唯以聽之乎?臣不特為閣臣惜,而深為國體惜,為天下治亂之大關惜也!”

九月丙子,特援武舉陳啟新為吏科給事中,啟新上疏言:“天子有三大病:曰科目取人、資格用人、推知行取科道。惟皇上停科目以詘虛文,舉孝廉以崇實行,罷推知行取以除積橫之習。而且蠲災傷錢糧,蘇累困之民,專拜大將,舉行登壇推轂之禮,使得節製有司,便宜行事,庶幾民怨平而寇氛靖”等因。啟新齎疏跪正陽門者三日,內奄輩傳聞大內。上閱其疏,異之,特命授職。閣臣不敢繳旨,六科未敢執爭,本科給事中顏繼祖疏請增設公座。嗚呼!閣臣科臣,真可謂無人矣。

三月,下禮部右侍郎陳子壯於獄。時上篤厚天潢以祖訓,凡郡王子孫,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縣以名聞,朝廷考驗授官,其遷除如常例。命下部行之。子壯先詣政府,力言其不可行之故。烏程盛稱皇上神聖,臣子不宜異同。子壯曰:“世宗最英明,然附廟之議,勳戚之獄,當時諸臣,猶執持不已。今皇上威嚴,有類世宗,公之恩遇孰與張、桂?但行將順而廢匡正,恐非善則歸君之義也。”烏程大慍。既而子壯上疏,言“宗秩改授,適開僥幸之門,隳藩規,溷銓政”等雲。方疏之入也,尚書黃士俊恐觸聖怒,辭不列名。疏入,上果大怒,適當禦茶,擲茶甌於地。烏程票旨,罪其“阻詔間親,法司提問。”

五月,大學士錢士升罷。嘉善之入政府也,實由烏程頗相結納。凡烏程有所舉動,每令嘉善先發而後繼之。如用塚宰謝■6A、總憲唐世濟,皆烏程意也,而嘉善成之。烏程之攻先文肅也,引嘉善為助,嘉善效力甚至。及先文肅與香山同日去國,烏程遂以嘉善為墜物矣。適有武生李,疏言:“致治在足國,請搜括臣室充餉。”嘉善票嚴旨以進,有旨:“卿以密勿大臣,即欲要譽,已足致之,母庸汲汲。”而嘉善始危。又嘉善弟士晉,巡撫雲南,狼藉大著;經曆吳鯤化疏訐士晉贓私不法諸事,烏程即票嚴旨,仍戒晉江無得漏言。嘉善再疏,即罷。

祭酒倪元璐疏參鄒華,略曰:

“昨見黃安縣生員鄒華,妄行薦舉,列及臣名,不勝駭異。陛下求言若渴,本欲宣隱豁幽,而宵小幹進,薄孔孟為糟糠,網簪纓為桃李。吳鯤化,部民也,參及撫按;鄒華下士也,薦及朝紳。如是而望朝廷這上,昆首伸眉,豈可得乎?”

原任山東滋陽知縣成德母辱溫體仁於朝。成德持身廉介,筐篋絕響,又賦性峭直,不能左右上官。先文肅在朝廷,極稱道之。禦史禹好善巡按山東,具疏參劾,先文肅大為稱屈。德又有疏參烏程,奉旨下獄,好善遂參及先文肅,雲:“成德係舊輔文某私人,此疏係文某屬草以授德者。”時申布政紹芳已逮到下部,群小合謀,擬借事株連,代烏程修怨,勢岌岌矣。適先文肅以六月去世,群謀始解,申、成俱行遣戍,成之母伺烏程入朝,欄輿醜詈,且集瓦礫擲之,烏程狼狽走免,隨具疏奏聞。有旨:“著五城驅逐”。而烏程令錦衣尉加校尉五十名護視。人謂成母此舉,不減施全之剌秦檜雲。後闖逆入犯,破昌平,成母同其媳若女,俱自投井中。

逮山東巡按張孫振。孫振疏參提學袁繼鹹,繼鹹素有廉明之譽,巡撫吳業保薦之矣。有旨:“以撫按舉劾互異,嚴行詰問。”具疏,備陳繼鹹居官廉明,當薦不當劾,並列孫振不職諸狀。時長安哄然,皆不平其事。都察院遂疏參孫振是非顛倒,大負代巡之職,宜行提問以儆官邪。有旨:“孫振逮問,與繼鹹供職如故!”

嘉善既去,晉江以病卒,複行枚卜。上點句容孔貞運、江夏賀逢聖、南海黃士俊,俱以尚書入閣,淄川因是亦得加尚書。丙辰,不考館選,而鼎甲三人皆大拜。庚戌,亦不考館選,鼎甲三人,俱不得正揆席。而武陵、金溪補春闕,亦一異也。

千戶楊光先疏論陳啟新、溫體仁,舁棺隨其後。上大怒,命廷杖八十,遣戍遼西極邊。

祭酒倪元璐罷。先文肅既去,烏程恨倪公剌骨,必欲逐之而後快。言路部僚,莫有應者。乃以京營為餌,掀動武弁,誠意伯劉孔昭應募,遂摘倪冒封事,並及許生重熙。蓋熙曾纂有《五陵注略》,以書生不當妄言國事也。倪請於家取前所給誥敕,驗無冒封事,罪無可坐。烏程票旨該部議處。至是,部覆上。有旨:“倪元璐冠帶閑住去,許重熙革去衣巾,書板追毀。”後京營缺,不可得,遂以南京操江賞之。孔昭,即前參侯恂以媚烏程者。嗚呼!青田有此孫,辱青田矣。

七月,清兵入犯,上命太監李國輔守紫荊關,許進忠守倒馬關,張元亨守龍門關,崔良用守固關,孫繼武、劉元斌率禁旅六千,防治河口。上又命太監魏國徵守天壽山,尋以國徵總督昌平等營,以鄧良輔守之,鄧希詔監視中西二協,杜勳監視東協,升張元佐、仇維禎兵部右侍郎,鎮守昌平、通州。時所遣內奄,皆即日出城。上語閣臣曰:“內臣即日就道,而侍郎三日尚未出,何怪朕之用內臣耶?”上又命太監盧維寧總督通津臨德軍務,兼理漕運河道。

上命兵部尚書張鳳翼總督各鎮勤王兵,關寧太監高起潛為總監,寧錦總兵祖大壽為提督,南援霸州。

工部右侍郎劉宗周疏,略曰:

“人才之不競,非無才之患,而無君子之患。今天下即乏才,亦何至盡出二三中官下,每當緩急之際,必授以大任,三協有遣,通、津、臨、德有遣,又重其體統,等於總督,將置總督於何地?是以封疆嚐試也。且小人於中官每相結納,而君子獨岸然自異,故自古有用小人之君子,無黨比中官之君子。皇上誠欲進君子而退小人,而複用中官以參製之,此明示以左右袒也。”不報。禦史金光宸疏參侍郎仇維禎首敘內臣功為借援,又請內臣督兵為蔑法,並及本兵張鳳翼。上弗善也。至是,為援剿事,召對廷臣子平台,並召光宸,上詰之曰:“仇維楨方至通州,爾即借題沽名乎?”上時怒甚,直欲按紅牌處斬,適迅雷暴雨,直震禦前,乃止,僅行降調。

工部右侍郎劉宗周疏,略曰:

“皇上以不世出之資,際中興之運。即位之初,銳意太平,甚盛心也。而施為次第之間,未得其要。屬意邊疆,賊臣以五年複遼之說進,遂至戎馬生郊,震及宗社,而皇上遂有積輕士大夫之心矣。由此而耳目參於近侍,心腹寄於幹城。廠衛司訊防,而告密之風熾;詔獄及卿士,而堂簾之情隔。人人救過不給,而欺罔之習轉甚;事事仰承獨斷,而諂諛之風日長。甚者參劾之法,惟重徵輸,官愈貪,民愈困,而賦愈逋。總理之外,複設監紀,權愈分,法愈廢,而盜愈多。夫君臣相遇,最難也。得一文某以單詞報罷矣,得一陳子壯又以過戇下獄矣。於是井市雜流,乃得澡其訛說,乘間抵隙,以希進用,國事尚可問哉?夫皇上不過始於一念之矯枉,而積漸之勢,釀為厲階,遂幾於莫可匡救。則今日轉亂為治之機,斷可識已。皇上所恃以治天下者,法也。所以立法者,道也。如以道,則必體上天生物之心,而不徒倚用風雷;念祖宗學古之益,而不致輕言更改。以寬大養人材,以拊結人心。而且還內侍以掃除之役,正懦帥以失律之誅,慎宗潢以改秩之授。特頒尺一之詔,遣內廷臣齎內帑,巡行郡邑為招撫使,赦其罪戾而流亡者,專責撫鎮,陳師險阻,堅壁清野,聽其窮而自歸。誅渠之外,不殺一人。此聖人治天下之明效也。武生陳啟新一言投契,立置清華,此誠盛事。臣愚謂宜先令以冠帶辦事黃門如試禦史例,俟數月後,果有忠言奇計,實授未晚。不然,如名器可惜何?皇上天縱神明,而諸臣不能以道事君,徒取一切可喜之術,臣竊痛之!”不報。

九月,北兵從建昌冷口出,守將崔秉德請統兵先遏其歸路,總將高起潛不敢前進,揚言:“當半路擊之。”及報至,北兵已盡出口,猶觀望兩日,始進至石門。

時當八月鄉試之期,以城守暫輟。及北兵既退,改期十月,亦文運之厄也。

北兵陷昌平,將天壽山陵寢禋殿盡行拆毀。北兵退後,督撫奏稱:“忽有怪風從東北起,將陵寢禋殿盡行吹壞。”有旨:“即著估價修理。”上下相蒙,不複究竟,而閣臣樞臣,反敘功加恩。三新參俱加太子太保,薊督丁魁楚戴罪管事,薊撫吳阿衡供職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