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清騎闌入,洪承疇、盧象昇俱率師入援。事平,即命承疇總督薊保,象升總督宣大。至是,上念流賊交訌,從廷臣議,以承疇專任關外,升薊撫,吳阿衡總督薊保,象升專任剿賊,起升陳新甲總督宣大。新甲亦守製家居,武陵欲援以自解,會推時,即奉有“不拘在籍丁艱”之旨,而後推及之。少詹事黃道周連上三疏:其一言楊嗣昌不當奪情入閣。其一言寧錦巡撫方一藻撫賞事,與上年俺答不同,不得援為口實。其一言不當又奪情用陳新甲於宣大,如無人肯往,臣願任之。時七月乙巳,上召廷臣於平台,問道周曰:“朕聞無所為而為者,謂之天理;有所為而為者,謂之人欲。爾前疏適當枚卜不用之日,果無所為乎?”道周對曰:“天下止有義利,臣心為國家,不為功名,自信其無所私。”上曰:“前月推陳新甲時,何不言?”道周對曰:“時科道何楷、林蘭友皆有疏,二臣臣同鄉,恐涉嫌疑耳。”上曰:“今遂無嫌乎?”道周對曰:“天下綱常,邊疆大計,失今不言,後將無及。臣所惜者,綱常名教,非私也。”上曰:“清雖美德,不可仿,自是惟伯夷為聖之清,若小廉曲謹,是廉,非清也。”道周對曰:“伯夷忠孝兩盡,故孔子許其仁。今楊嗣昌雖有小才,然古者惟門庭之冠,不得已而以吉禮從金革,故有奪情之事。今用嗣昌於本兵,猶可藉口於金革;近用嗣昌於政府,則禮法之所不容。天下未有不父其父而可稱為子者,未有不能孝於親,而能忠於君者。”嗣昌出班奏曰:“臣非生於空桑,豈遂不知父母?臣嚐再辭,而明旨迫切。道周學行人宗,臣實企仰之。近疏謂不如鄭曼阝,臣始太息絕望。鄭曼阝杖母,行同梟獍,道周既不如曼阝,何言綱常也?”道周曰:“臣言文章不如鄭曼阝,非謂品行。”上怒曰:“此皆是矯辭飾說,顯是朋比。”道周對曰:“眾惡必察,臣何敢?”上曰:“孔子誅少正卯,當時亦稱聞人,唯行辟而堅,言偽而辨,不免孔子之誅。”道周對曰:“正印欺世盜名,臣無其心。今日不盡言,則臣負陛下;今日陛下殺臣,則陛下負臣。”上怒曰:“爾讀書多年,礻氏成佞耳。”道周對曰:“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辯。夫臣子在君父之前,獨立敢言者為佞,豈在君父之前,讒諂麵諛者為忠乎?忠佞不分,則邪正混淆,何以致治?”上怒甚,曰:“祖訓:辯言亂政者當斬!”道周曰:“臣若有當斬之罪,願就司寇,聽陛下處分!”上曰:“原不專指佞,但辯言亂政者,按祖訓當斬!”遂諭道周且退。上複麵諭諸臣,今後慎毋黨同伐異,各恪修職業。次日,複頒諭申飭。時修撰劉同升、趙士春合上疏論嗣昌奪情事,與道周俱下部議處。部覆降三級照舊。禦劄道周票輕處,同升、士春票重處。嗣昌懼上將複用道周者,急募人參之。於是張若麒應募,遂上《擁戴不效怨望紛然疏》入,同升、士春降三級,道周降六級,俱調外矣。後嗣昌借邊警調若麒於兵部,蓋酬之也。

丁醜鼎甲三人,劉、趙與陳之遴也。初上奪情疏,擬三人聯名,之遴辭不預。次年,遴父祖苞以失事自盡,遴以犯屬閑住,則何如列名之為愈也。南海辭列名,而得入綸扉,之遴辭列名,而終歸罷斥。同一畏首畏尾,而幸不幸有如此者。

刑部主事張若麒《擁戴不效怨望紛然疏》,略曰:

“頃者皇上憂軫時艱,不憚勞煩。召對之後,大布王言。諄諄然以正人心息邪說,為治天下之大本原,舉黨同伐異之隱情,招權納賄之狡術,無不見其肺肝,直為道破。而辟邪一義,尤為千古之聖帝名王所未嚐發,一時之端人正士所不能言,直如日月當天,妖狐莫遁,謂宜大家洗心,以副明旨。何意諸臣之藐旨,捏造奸言,歸過皇上,而無天無地無父無君至此極也。以臣所聞,數日以來,天諭既頒,群黨藉藉,或擲抄傳之邸報而怒視,或引不倫之遠事而詆議。通宵聚眾,信口譏排未已也。至有謂召對之日,黃道周犯顏批鱗,古今未有,而皇上為之理屈者;至有謂道周堅求一死,而皇上左顧言他,始終無如何者;至有議諭注灑,何故亦作對偶者;甚至有謂聖諭中邪說依經一段,不出聖裁者。紛紛攘攘,日改月增。要使古今未有之好語,盡出自道周之口;凡可以歸過皇上者,無所不至。蓋倡之者飭六藝以文奸言,假托道理以把持朝廷,以顯行其呼朋引類之計。於是,記誦博者附之,不博者亦附之,甚至不辨菽麥、墨汁全無者亦附之,興為怙權納賄之地。而特聞皇上下項門之針,遂大家喊叫,謂老魔之赤幟既拔,山魈之穢態難藏。嚇騙不靈,溪壑無幸,遂至潑口橫加,毫無顧忌。倘不亟示前日召對之語,宣錄刊傳,與新頒聖諭,共為日星之揭,則背公死黨,實繁有徒。或鼓煽以惑四方,私記以疑後世。致名朋串附勢之史臣,徇私載筆。皇上正人心息邪說一段治天下之大經大法,且為怨望者埋沒遮掩矣。伏乞皇上始終為世道人心計,深思遠慮,速賜施行。雖備員末秩,亦仰荷皇上生成之恩,何忍畏其凶鋒,雷同不言也。”

宋林希點製誥,凡元礻右名臣貶點之製,皆極其醜詆。一日,草製罷,擲筆於地曰:“壞名節矣!”若麒此疏,何以異是?然使此疏出而總憲塚可以力致,尚斷斷不可,況區區一兵曹耶。小人枉做小人,千古同歎。

若麒與沈迅既授刑部,不與諸司官齒。本司缺郎中,員外某署印,奉差辭朝,送印於迅,迅大怒罵之,擲還其印。員外懼,泣訴於堂委別司署焉。若麒既出疏逐道周,嗣昌已許調兵部,久不得耗,乃親詣職方郎中趙光抃促之。次日,諸臣畢集,揖嗣昌畢,光抃出班請曰:“本司現有缺員,聞得老先生要調二人來。”嗣昌佯驚曰:“那有此事?”光抃曰:“昨日其人親到本司向郎中言,老先生要調他,並他同部姓沈者。四司官俱在,所共目擊,可詢也。”嗣昌色變曰:“這等我要參他!”光抃唯唯而退。

若麒、沈迅,既營求嗣昌,量調有日矣。適禦史塗必泓疏言:“刑部所司者民命,而人往往厭薄之,是以十三司官,強半皆鄉科任之,偶有一甲科,則輒調別部,豈司民命者當專用不肖乎?請自今著為令:刑部官不許更調別部。”奉旨申飭。若麒憤無所泄,乃上《平賦役節驛遞》一疏,謂“鄉紳隱匿賦役,遺害小民,以致民窮為盜。”內有“鄉紳豺虎”等語。驛遞,謂裁削勘合,歲可得百五十萬銀兩。有旨:“本內‘鄉紳豺虎’等語,著據實回奏。”若麒回奏,指莊應會、範良彥、袁宏勳。範、袁皆地方所最切齒,而宏勳尤護持逆黨者。有旨:“俱行撫按逮問。”初,麒之出疏也,專為同鄉侍郎高宏圖而發,及回奏,即擬宏圖以入告。或語以宏圖立朝大節,忤璫去位,萬萬不可指及。麒不得已,乃指應會三人。然麒之為此,實激於必泓之疏。必泓與楊廷麟,同鄉同年。鹹謂塗疏楊實使之,後張、沈與嗣昌比加修怨廷麟者,禍亦烈矣。

武清侯李誠銘,慈聖內家也。上在信邸時,以緩急開罪,後借事繩之以法不少貸。誠銘卒,其子不準承襲,房產俱行入官內。一女字嘉定伯周奎之孫,嘉定請命於後,後諭雲:“人當患難,自無絕婚之理,可具小轎,但取此女婦,外慎毋夾帶。”諸戚畹合辭申請不允。後悼靈王臨危,親見慈聖於宮中,上大悔悟,即準其子襲爵,房產、祿米仍舊頒給焉。

上初年崇奉天主教。上海,教中人也。即入政府,力進天主之說,將宮內俱養諸銅佛像盡行毀碎。至是,悼靈王病篤,上臨視之,王指九蓮華娘娘現立空中,曆數毀壞三寶之罪及苛求武清雲雲。言訖而薨。上大驚懼,極力挽回,亦無及矣。時閣臣皆從外入,素不諳文義,上既痛悔前事,特頒諭內外,有“但願佛天祖宗知,不願人知也”等句,幾不成皇言矣。“宰相須用讀書人。”初年上曾舉以諷諸閣臣者,可勝三歎。

京師天主教,有二西人主之,南懷仁、湯若望也。凡皈依其教者,先問汝家有魔鬼否,有則取以來。魔鬼,即佛也。天主殿前有青石幢一,大石池一,其黨取佛像至,即於幢上撞碎佛頭及手足,擲棄池中,候聚集眾多,然後設齋邀諸徒黨,架爐鼓火,將諸佛像盡行熔化,率以為常。某年六月初一日,複建此會,方日正中,碧空無纖雲,適當舉火,眾共聳視,忽大雷一聲,將池中佛像及諸爐炭盡行攝去,池內若掃,不留微塵。眾皆汗流浹背,鹹合掌西跪,念阿彌陀佛。自是遂絕此會。

史{範土}疏黨類陷臣已極事,內辯周汝弼營升延綏巡撫,係太常寺卿許世藎說情。奉旨:“史{範土}方在究問,何得瀆陳?奏內說情緣由,還著許世藎、田唯嘉據實具奏,不許遊移支飾。”先是,史{範土}得提問之報,隨即赴京,潛入韓城邸中,連住三日,乃始投部上此疏。後世藎回奏,隱約其辭,但引陝西巡按王俊相對之言為證。有旨:“著王俊實奏。”及俊回奏,則事已結案久矣,遂奉“姑不究”之旨。然世藎實未嚐說情也。

史{範土}下獄後,又上《直發朋黨奸貪之狀疏》,內雲:“鹽課現經內臣楊顯名徹底清查之後,割沒清楚,足見臣之心跡。而楊士聰之誣捏陷臣,亦昭然矣。”又雲:“張焜芳,乃內閣中書張炳芳之兄也。向來旨意露泄,皆炳芳為之,即焜芳參臣及內臣楊顯名,亦恃奧援有人,布置關通,有炳芳在耳。”又言:“炳芳弟煒芳,以長史謀升同知,包攬知縣虞國鎮考選,騙銀一萬三千兩,托餘伯和送與科臣馮元飆八千兩,令其把持台省。餘銀入己三千,伯和二千”等雲。疏上,數發改票後,擬“元飆、士聰俱革任,煒芳、炳芳俱革任提問。”複發再票,禦筆批雲:“此案不欲牽累。”乃止票“炳芳俱革職候訊,伯和提問。”此疏實出黃應恩。應恩素與炳芳有嫌,而“較書”一事,又與士聰有隙,故構造此疏以相陷也。後士聰上《軍興需餉正殷疏》,有旨:“史{範土}事情,該部速審具奏,楊士聰不許再瀆”。士聰再疏,遂奉“不得更端求勝”之旨。蓋史{範土}之布置已周,聖意亦潛移矣。

時史{範土}既恃內援,複有韓城主之於外,獄中連上疏催審,且請將楊士聰、張焜芳令該部提去,與伊麵質。而淮鹽運使徐大儀與史{範土}同年相好,自奉行查之旨,已先諭吏書,竭力彌縫,不待{範土}幹仆之來也。惟交際六萬兩,則不得而掩。內監楊顯名回奏,事事出脫。至交際一項,則雲:“臣不能為諱。”以故{範土}久稽獄中不得出,竟憤恨以死。迨{範土}死而事敗,則實天為之也。

刑部上黃應恩招,奉旨:“黃應恩哆口招搖,實有事款,何得聽其支飾盡為開豁?該司官殊屬縱徇,著將回話來,仍一麵嚴訊確擬具奏”。先是,應恩下部,黨羽甚盛,部招搖諸款,概不敢入,止引泄一品語律,致奉此旨。司官再問,不得不入事款及贓。應恩突出疏參之,司官大懼,乃上疏乞敕三法司會問。夫以罪犯而參司官,與史{範土}請題楊士聰、張焜芳到部麵質,事雖不行,而兩人之虎視獄中可知矣。後再擬上,有旨:“黃應恩發附近衛所充軍終身。”

刑部上田敬宗招,奉旨:“周汝弼推撫情由,竟未訊明,但憑飾抵;傅蒙庥衛招已實,又聽改口展辯。且田敬宗等違法濫受多贓,僅擬配徒。骫縱殊甚,通著研訊確擬具奏!”及再上擬:“田敬宗附近、田登第等邊衛各充軍終身,贓追充餉。”有旨:“依擬。”

十月,清騎入犯薊,昌,總督吳阿衡與鎮守太監鄭希詔稱壽,已報清人入口矣,猶堅留與鄭公飲百杯,取百籌之慶。飲畢,醉不能師,遂死於亂軍中。北兵盡入。樞輔楊嗣昌上《四事機宜疏》:“請於卿士科道等官,不拘常格,推補臣部左右侍郎,其久推不至者,候其到日,於別衙填補。”末雲:“職方一司,紋冗已極,特設協理員外,分任其勞。而餘爵蒞任無期,請以武選主事孫嘉績升補。而武選車駕主事漆嘉祉等音訊杳然,請敕下吏部,遴選別部有才望者,速行調補。”次日,吏部題補沈迅調武選、張若麒調車駕。而所雲久推不至者,吳莘、惠世揚也。

十一月初八日,召對,初無詞林,而詞林畢集,有內奄奏之,乃俱召入。給事中範淑泰奏:“今於臨城,尚無定議,不知是要款要戰?”上曰:“那個要款?”淑泰奏:“外邊皆有此議論。”泰又奏:“凡涉邊事,邸報一概不敢抄傳,滿城人皆以邊事為諱。”上曰:“凡關係機密的不許抄傳,若行間塘報,如何一概不許抄傳?”蓋是時,武陵私謀款局,實並塘報一切禁止,自是長安始敢言邊事矣。是日召對,意在憂餉。大理寺丞戈允禮倡言借貸,欲括城中富人金錢。淑泰奏:“兵事要在行法,今法不行而憂餉,即天雨粟、地湧金,何益於事?”上曰:“朝廷何嚐不欲行。”而微窺聖意,若有所躊躇而不能決者。先是,楊廷麟疏論武陵及高起潛,武陵特題改兵部,前往盧象昇軍前讚畫。是自己謝恩辭朝,故不預。而款市之議,武陵力請於上,上許之矣。武陵特遣使入□營,竟得嫚書,乃止。

時各道勤王兵至,宣大總督盧象昇至都城下,與武陵昌言朝端邪正不分,寇虜何時得靖。且雲:“權臣在內,邊臣豈能成功?”武陵雲:“若如此說,老先生尚方劍,當先從學生用起。”不樂而罷。時清兵越都城西掠,破高陽,舊樞輔孫承宗合門死難。破吳橋縣,知縣劉業嶸迎降,遂南掠至山東,象升南下,逐之。坐營副總兵李某請盧劄營於李家口,戒慎毋動,動必敗,清兵非流賊比也。而李自帥師逆清兵,已奏捷矣。盧聞捷,遽勒兵而前,遇清兵於賈村,全軍陷沒。事聞,上以督臣陳亡,坐營不行策應,逮問論斬。邊將祖寬,素以憨直得罪當事,與李俱逮問大辟,人鹹冤之。武陵題楊廷麟之讚畫也,實欲假手於清兵殺盧。未出師之前,遣廷麟至真定,與陝撫孫傳庭議事,不及於難。及敗衄報至,武陵首先問曰:“楊翰林死未?”報者止知讚畫,不知翰林為誰,武陵乃再問曰:“楊讚畫死未?”報者答以“已先奉差,不在營中。”武陵為不豫者久之。嗚呼!此即曹瞞殺禰衡之故智,究竟廷麟不死於陳,而武陵竟死於賊,孰謂無天道乎?

時畿內州縣,清兵所至輒陷,兵部主事沈迅上疏條陳邊務,一雲:“州縣無重臣彈壓,故清兵所至不能堵禦,請與定州、蠡縣、廣平、河間,各添設兵備一員。”一雲:“以天下僧人,配天下尼姑,編入裏甲,三丁抽一,朝夕訓練,可得精兵數十萬。”其餘條陳,別事甚多。武陵具覆,盛稱迅言之可用非止一端。而畿南添設兵備,尤為救時碩畫,且請改迅科員用。有旨:“沈迅作改兵科給事中,作速到任管事。”蓋迅時結大璫卞希孔為奧援,故武陵應之於外如桴鼓,遂取特旨如寄。

沈迅授科後,即疏薦張縉彥等為兵科都給事中。奉旨:“張縉彥著改任。”先是,姚思孝既斥,屢推未用,部議耀,複不果。至是,迅薦五人,首縉彥,次任濬、黃奇遇、塗必泓、張若麒,而所重者,若麒也。其薦語有雲:“廉則真廉,敏則真敏。”又雲:“其所上平賦役、節驛遞二疏,皆能言人所不能言”雲雲。而不意上竟點用縉彥也。縉彥到任,既疏恭武陵,又因召對及之。武陵語人曰:“沈宙泉到底還不老成,如此看來,不若從部議用徐蓼莪,或能相為,也不見得。”夫朝廷用一人,一手握定,惟意所欲與,既與而又悔之,武陵之橫至此哉!

是年正月,張獻忠假官軍旗號,暗襲南陽,屯於南關,左良玉適至北關,疑之,使人召之,獻忠窘,逸去。良玉追及之,兩馬相望,一箭中其肩,一箭中其指於弓靶,獻忠倉惶,良玉舉刀劈其麵,血流被甲。部下孫可望直前大鬥,獻忠乃得脫逃至麻城。良玉進剿,獻兩日夜馳七百裏,至穀城,營於王家河,夜襲穀城,破之。出示安民雲:“本營誌在匡亂,已逐闖兵遠遁。本營今釋甲歸朝,爾百姓無恐!”遂拘耆老具揭。遣孫可望重賄熊文燦,內有西碧玉二方,長尺餘,又徑寸珠二枚。文燦遂一力擔當撫之。獻忠所部,不滿萬人,乞餉十萬人,又乞襄陽府屯軍,文燦遷延不能應,獻忠遂據守穀城,分屯群盜於四郊。二月,左良玉至襄陽,與巡按林鳴琳、巡道王瑞梅欲誘獻忠來見,殺之,文燦曰:“殺降不祥。”力持不可。獻忠恃文燦為援,益無忌。穀城諸生徐以顯,一見如故,教以孫吳兵法,私練士卒,鑄造兵器。雖婦皆知其必反。

二月,李自成陷蒼溪。時川中諸道兵嚴守險要,賊坐困乏食,賀人龍以弱卒誘,而設伏於梓潼。自成逐弱卒,卒走,伏發,殺賊數千級,幾殲之。自成率殘賊走溪南,擬入湖廣依張獻忠,不許。至竹溪,獻忠謀殺之,自成獨乘騾馳百裏,走商雒,至淅川老犭回犭回營,臥疾半年餘,老犭回犭回授以數百人,仍然入陝西剽掠。

六月,逮湖廣巡撫俞應桂,以方孔炤代之,以戴東撫治鄖陽。

八月,賊曹操會群賊過天星、托天王、整齊王、小秦王、混世五、整十萬、革裏眼於陝州,遂南走內鄉、淅川、犯襄陽。九月,熊文燦遣副總兵龍在田等邀擊革裏眼、射塌天於雙溝,大敗之。老犭回犭回等俱東走棗陽,官軍追逐數十裏,斬首六千餘級,群賊披靡四竄,獨曹操仍留內、淅山中。十月,陝西巡撫孫傳庭帥師入衛,諸將先後出潼關。曹操謂為剿己也,走均州,叩太和山提督太監李維政乞撫。維政為言於文燦,文燦乃檄止諸軍,曹操九營皆就撫。文燦為具疏請貸其罪,令諸將宴之於迎恩寺,授官遊擊將軍,供億甚備。曹操者,羅汝才也。汝才既受撫,分屯群賊於房、竹諸縣,文燦令散脅從諸眾,簡選驍壯,從征立功。汝才不聽,自言不願受署為官,並不願食餉,願為百姓耕種。文燦一切羈縻之,與張獻忠遙為聲援,奪民禾而食,不奉縣官治。

十二年己卯正月,清兵陷濟州,德王遇害。巡按宋學朱,布按道府張秉文、翁鴻業、荀好善,推官陸燦等,或死或逃。報至,舉朝震恐。先是,沈迅條陳,有“東撫不許離德州一步”之語,張若麒力持職方司,為之案呈,武陵即據具覆。東撫顏繼祖認定信地,僉謂清兵無越德而南之理。至是,清兵由東昌而東南渡河,破恩縣、夏津,直趨濟南。濟南精兵既盡在德州,城中無備,當事又無方略,民潰,遂陷。德州聞省城陷,兵心忄匡擾,鼓噪挾餉,幾至大變。繼祖懼,即以數千金塞其望,而兵遂不可用。繼祖具疏待罪,申言原派“不許離德”之語。武陵特出疏力排其說。清兵退,繼祖與順天巡撫陳祖苞、保定巡撫張其平、總兵祖寬、太監鄧希詔,俱逮下獄;大學士劉宇亮罷。時清兵縱橫燕、齊間,宇亮自請督師,與陳新甲並轡而南,各鎮勤王兵皆屬焉。時將卒皆視清兵所向以為趨避,惟蹂踐居民以為事。綿竹至安平,偵者報清兵大至,上下相顧無人色,相擬即趨晉州以避之。知州陳宏緒堅閉城門不聽入,而城中士民,亦歃血而誓,不得延入一兵。綿竹大怒,傳令箭:“急開門以納師,否者以軍法從事!”宏緒複語:“督師之來,欲剿清兵也,今清兵且至,正督師建功之會,奈何急欲人城?若芻糧不繼,州官罪也;若欲入城,不敢聽命!”綿竹遂疏劾之,有旨:“逮問。”晉州士民,詣闕訟冤,願以身代州官,死者千餘人,宏緒乃得輕降四級調用。上始疑綿竹不能禦眾,徒擾民矣。

時行間大帥,俱尾清兵之後,不敢擊亦不能擊,綿竹具疏言之,其末帶參劉光祚。韓城與武陵謀,欲因此事去綿竹,乃票光祚:“軍前正法。”旨到之日,諸大帥俱分道前去,並光祚亦不在軍前。況綿竹之參光祚者,原不至死,適會有武清之捷,綿竹乃置光祚於武清縣獄而複請之,並上武清捷音,於是奉旨:“倏奏倏敘,殊屬乖藐,著九卿科道看議。”綿竹具疏引罪,言:“乖則乖矣,藐則萬萬不敢。”蓋兩人明知聖旨往還之間,必致參差,必不能正法,而逐綿竹,知計行矣。部覆:“綿竹冠帶閑住。”陳啟新言:“看重議輕。”沈迅言:“明旨森嚴,考功之發未盡。”於是部議“革職為民。”韓城票旨,仍候事平另議。嗟乎,此案韓城與武陵主謀,排擠構陷甚巧,故明旨止言“看議”。而加以議處,附之者猶以為未足也。啟新不足道,彼沈迅者,由武陵薦用,而顯然出力為武陵排斥異己,誠不識世間廉恥為何物矣。究之五案定而綿竹奉旨免議,上亦知其無大罪也。彼韓城者,獨何心哉?

上傳任丘、清苑、淶水、遷安、大城、定興縣知縣白慧元等“貪酷縱肆,俱著革職提問。撫按官不行糾劾,溺職殊甚,近畿如此,遠地可知,著部院申飭。”

慧元令任丘,璫某,任丘人也,邀慧元飲酒半,盡陳諸寶玩以供鑒賞。慧元曰:“我有至寶,大異於是!”璫問何寶,慧元笑不應,璫固問之,慧元曰:“我腰下有至寶耳。”璫默然,遂羅織其事款入告。又慮人議其修私怨也,並羅及清苑等縣。慧元罷,而新知縣李仲熊即蒞任。清兵攻任丘,慧元善騎射,協同仲熊固守,城陷,俱死之。

山東巡撫缺,東省諸人,公討泰州兵備鄭二陽。蓋二陽於流賊南犯時,城守蓋勞者也。往例:本省撫道缺,本省鄉紳向部公討。此相沿舊習,間亦有為私者。至是,沈迅獨糾太仆寺少卿王萬象私討巡撫,以修舊怨,遂奉把持亂政之旨。萬象大懼,回話之辭甚遜,然實無私討情弊。乃得旨:“冠帶閑住。”而沈勢益張。後迅與若麒共言於吏部,用永平兵備劉景曜巡撫山東。自是山東諸事,皆由二人握定矣。若麒又引其兄若獬為吏部,而以假谘離任。事敗,則又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

文武官品服色,祖製既定,奉行已久,惟是武弁概服獅子。上至是重行申飭:“武弁三四品,俱照製服虎豹。”至內奄從無定式,蓋直擯之灑掃服役之末,祖製良有深意。雖太監極品,止於正四品,間有賜蟒玉者,亦後來之濫觴,非祖製也。至是,上命取《山海經》以進,采取各種獸名,另定服色,以天錄為極品。說者謂天子左右,環列異獸,蓋不祥也。

上又將內庫曆朝諸銅器,盡發寶源局鑄錢。內有三代及宣德年間物,製造精巧絕倫,商人不忍舊器毀棄,每稱千斤願納銅二千斤。監督主事某不可,謂:“古器雖毀棄可惜,我何敢私為輕重?”商人謂:“宣銅下爐,尚存其質,至三代間物,則質清輕之極,下爐後,惟有青煙一縷爾,此則誰讓其咎?”監督謂:“聖性猜疑甚重,若如公言,必增聖疑,如三代物不便下爐,則有監督內官,公同驗視,罪不在我。”於是古器毀棄殆盡。

凡遇新天子嗣位,另造琴百張,每張價五百金,此相沿舊例,其事則禦用監司之。真金徽玉軫也,然有音無文。至今,上以無文為嫌,欲更製琴曲,而莫有能應者。從父適以謁選入都,中書楊崇善係長洲籍,稱同鄉,即邀至其家,為製譜以進。韻義鹹備,上閱之稱善,從父已就選州二矣。奉旨:“文震亨著改授中書舍人,武英殿供事。”

上禦極後,周皇後正位中宮,複選東宮田妃、西宮袁妃,而田最有寵,其父田宏遇亦最橫,後父周奎次之,袁父則兢兢自守,不預外事。上每戒諭外戚,必三人同召。一日,複召,袁語二人:“學生不敏,奉陪多次矣。今後還求兩先生包容,免賜提挈。”周、田不能應,皆有慚色。

璫某與小襄城及秀水諸人善,璫有母稱壽,秀水拉諸同人往賀。甫登其堂,則璫母已巍然端坐,璫侍其旁,曰:“太太年老,不能行禮,小弟代為答拜。”即先下拜。秀水輩相顧錯鍔,不得已,頓首再拜而起。嗚呼!比之匪人,不亦傷乎?守孰為大?守身為大!雖一舉足間,可不慎乎?特書之以為戒。

七月,戮失事諸臣於市:保定巡撫張其平、山東巡撫顏繼祖、總兵祖寬。太監鄧希詔,臨刑肆口訕上,極其無狀,聞者鹹為發指。而順天巡撫陳祖苞,預服毒自盡獄中。恩縣知縣王應元等,亦以失守被刑,劉業嶸以迎降故,詔“謀叛律,決不待時。”妻子入官為奴,家產籍沒,父母兄弟流二千裏安置。而祖苞子編修之遴、繼祖弟監事光祖,俱以犯屬罷斥。先是,顏抵東撫任後,連疏參劾前撫李懋芳,至於逮問,眾論鹹不直之。至是,以失事服法,所謂還中以機者乎?

清兵既退,升陝西巡撫孫傳庭為薊保總督。傳庭佯稱耳聾,不能任事。有旨,責其托病規卸,逮係下獄。順天巡撫楊一雋,以撫同欺隱,亦被逮。

時綿竹、進賢相繼罷去,複當枚卜,上點用黃岡姚明恭、費縣張四知、滑縣魏炤乘三人,俱入閣辦事。

八月,庶吉士鄭曼阝淩遲處死。先是,鄭曼阝下獄,衛帥吳孟明謂:“按律,忤逆惟父母告乃坐。今曼阝父母皆亡,其事又遠在數十年之前,不可究竟。”烏程乃以特授科道為餌,如陳啟新例。於是同裏中書許景應募上疏,證其杖母,並及奸妹、奸媳等事。有嚴旨切責:“吳孟明不能治獄,著革任回衛。”至是獄具,遂磔於市。科道各官,以不行糾發,一概議處,俱降級有差。孟明奉譴後,上疏言:“鄭曼阝世遠人亡,皇上必欲立置重典以風示天下。近常州有錢霖父子戕殺之事,遠近駭聞,許景既仗義發憤,何舍目前之錢霖,而追已往之鄭曼阝?”有旨:“逮錢霖同其子尚賓,赴京驗審。”蓋尚賓以祖尚書春蔭官應天通判,霖係庚子舉人,相爭一侍女,遂揮刀刺其父,中腋,業已輸重賄求和矣。而刀痕儼然,無計可掩。逮至中途,止德州宿,假寓草庵,夜半,縱火焚其庵,預藏一屍於灰燼中,遂以尚賓失火被焚,朦朧入告。旨下:“地方官查明。”武進知縣馬嘉植以入覲行,知府陳申結,稱“尚賓委係焚死”複奏。而尚賓竟逃入太湖中,馬嘉植物色得之。因尚賓家奴,歸取盤費,遂執其奴為導引,掩而取之,申解撫按,轉詳法司:“尚賓決不待時,錢霖遣戍,陳1為民。 ”然馬之為此,亦非能仗義也。向以刻薄殘忍,見譏於陳,故為此舉以傾陳而泄私恨也。陳為壬戌進士,筮仕合肥知縣,崔呈秀巡按淮揚時,首薦。呈秀敗,陳投誠至戚蔡弈琛,得以考察薄罰,曆升今官,與馬不相能。馬在任,唯趨事要津,視監司部郎蔑如也。曾以事處鄉紳鄒忠允過當,朱大典,鄒門人也,適來督撫鳳陽,鄒持往控訴,朱為具疏參馬。馬知之,急挽許鼎臣求解。許曾巡撫山西,朱其屬吏也。許竭力調停,事得中寢。未幾,許棄世,遺孤幼弱,馬視之如陌路。陳以此薄其為人,每以刻薄殘忍目之。馬故恨之刺骨雲。

中書朱紳,相國國楨子也。昆山朱大受,為湖州知府,與紳相惡,紳特疏參之。眾議以鄉紳參地方官,不可為訓。且紳又任子,鹹不直之。紳又不達,連章疊上第四疏,奉旨:“廷杖。”遂斃杖下。

上之初即位也,編修江鼎鎮疏參順慶知府楊呈秀,有旨:“革職提問。”鼎鎮,四川南袞人,為楊部民,眾論亦不與之。己巳內計,鼎鎮例轉福建右參議。

歲底,上於宮中符召天將。宮中每年或召仙,或召將,叩以來歲事,無弗應者。以前一召即至,至是,召久之不至。良久,帝下臨,乩批雲:“天將皆已降生人間,無可應召者。”上再拜叩問:“天將降生,意欲何為?尚有未降生者否?”乩批雲:“惟漢壽亭侯受明深恩,不肯下降,餘無在者。”批畢,寂然,再叩不應矣。

各省俱有督糧道,江南則以兵備兼理。崇禎元年冬,崇明營兵缺糧,知府王時和勒措不發,遂鼓噪,巡撫曹文衡查“為首者處死。”時和劾罷。因請於朝,欲特設一道臣,專理四府錢糧,如布政事例。吏部不達其意,題:“準設四府督糧道專理漕糧,既非具疏本意,而增一官,即增種種費,徒勒民耳。”

時流賊充斥蘄、黃間,應撫當移鎮安慶,以防侵軼。四府縉紳又謂:“江南重地,不可無大臣彈壓。”於是部題:“添設安慶巡撫,以安慶兵備史可法為之。複設偏沅巡撫,以河南布政陳睿謨為之。”是年二月,左良玉大敗河南賊飛山虎、劉國能於許州,國能降。老犭回犭回既東奔,複糾革裏眼、射塌天等合於混十萬,分掠信陽、光山間。河南巡撫常道立削籍,以李仙風代之,逮總兵張任學。辛卯,左良玉擊射塌天、老犭回犭回、混十萬於河南之鎮平城,大破之,射塌天乞撫,仍連營百裏,奪民二麥以自給。良玉遣人諭止之,不聽。戊申,良玉率副將陳永福、金聲桓等壓賊壘而軍,賊倉卒接戰。官兵奮擊,斬首二千七百,賊退保山、陝,良玉遣降將劉國能招之。庚戌,射塌天率其眾四千詣內鄉,降於良玉。塌天,即李萬慶也。良玉為言於熊文燦,文燦署國能、萬慶皆為遊擊將軍。革裏眼等走商城。

六月,張獻忠住劄穀城,知縣阮之鈿竭力調護,士民賴之。至今春,叛形顯著,左良玉請乘其未備討之,文燦不可。至是,果叛。之鈿瀝血書絕命詞於襟,仰藥死。良玉發兵進討,熊文燦故張露其事,且強留左良玉飲餞,稽延旬日,俾獻忠得預為備,獻忠乃得從容運器甲資糧入房山,布署已定,文燦始令進兵。良玉怒曰:“督台縱虎負,使我攖之,不去,必以逗逼罪我。”令旗至,即冒暑進討,獻忠設伏於羅猴山,良玉兵度險入伏中,賊四合圍之,良玉全軍盡沒,並失其符印,僅收殘兵百人逃歸。遂列文燦事於朝,樞輔楊嗣昌具疏劾之。有旨:“文燦逮問,良玉革職,殺賊自贖。”後文燦逮至,戮屍西市。嗣昌方以議款不就,無以仰副聖眷,而文燦又嗣昌所舉也,乃請剿自效。上為賜宴賜坐,複賦詩以寵其行。禦詩曰:“鹽梅今日作幹城,上將新開細柳營。一掃寇氛從此靖,還期教養遂民生。”所以寵之者至矣。嗣昌謝恩畢,馳至武昌,申明軍令。見良玉部下多降將,可倚以辦賊,特疏請於朝,拜良玉為平賊將軍,升永州推官萬元吉為監軍僉事。

十月,老犭回々、革裏眼、左金王等合二萬人,分屯英、霍、潛、太諸山,犯安慶、桐城等處,遼將黃得功、川將杜先春屢戰卻之。

十三年庚辰正月,大計群吏。湖州知府朱大受,屢為朱紳所劾,特行賄於吏科都給事中阮震亨以祈免,為廠役所獲,並緝臨江知府胡永清等營賄事款。於是震亨等俱下鎮撫司究問。

二月,會試天下士,命大學士薛國觀、蔡國用為考試官,取中教諭楊瓊芳等三百名。

韓城、金溪,皆以外僚入閣,從無文采。楊瓊芳係揭陽教諭,而以壓榜,此三百年所無者。楊卷在某房中,同考編修韓四維見之,曰:“會元在是矣。”徐簡討取文閱之,曰:“此必苜蓿先生也,不然,必是老貢生。”及拆號填榜,果係教諭,合堂愕然。韓城俯首無言。吏停筆候命,韓城躊躇良久,仍舊用楊。

三月,廷試策士,賜魏藻德、葛世振、高爾儼等進士及第出身有差。又廷授顏渾等吏科給事中、禦史等官。

是日,上召對策進呈者四十八人於文華殿。上問:“邊隅多警,何以報仇雪恥?”魏藻德對曰:“以臣所見,使大小諸臣皆知所恥,則功業自建。孔子論政則曰‘知恥近乎勇。’論士則曰‘行已有恥。’孟子亦曰‘一人橫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故勾踐豢馬以沼吳,燕昭式蛙而滅齊,皆知恥之明效也。”因自列戊寅通州城守功狀。上心識之,拔為第一。而周正儒、宣國柱五人特授給事中,吳邦臣、魏景琦等五人特授禦史,顏渾特授吏部主事,田有年、盧若騰、錢誌騶、陳糸熏等特授兵部主事。時韓城拔無錫鄒式金為第一,上抑置二甲,楊瓊芳抑置三甲。韓城始失聖眷矣。

六月,大學士薛國觀免。韓城剛愎性成,敢作敢為,既與武陵比而擠去綿竹,遂正首揆,益無忌憚。凡閣中有所票擬,中書每於外庭傳示消息,已成定例矣。至是,韓城信任私人王陛彥,而怒老中書周國興、楊餘洪不為用,特捏泄旨事參之,兩人皆廷杖,斃杖下。兩中書家,皆密緝韓城納賄事件,以報東廠。又上召對時,曾語及朝臣貪婪,韓城曰:“使廠衛得人,朝臣何敢至是?”東廠太監王化民在側,汗流浹背,於是專偵其陰事,而史範所輦多金為布置地者,皆入韓城之寓。適史範死,周、楊二家力慫範家人詣廠出首,東廠即以上聞。有旨:“下錦衣衛嚴究。”於是錦衣衛提韓城楊、馬二長班鞫問,供吐過付之贓甚詳,而韓城一疏再疏,則雲:“楊士聰之參史{範土},別有緣故。”又雲:“史{範土}曾參黨人袁崇煥等,為黨人所忌,故乘其丁艱而參之”雲。夫身在事中,又恐聖怒方赫,不辨己之受賄,而亟辨史{範土}受參之故,則真悍真愚矣。有旨:“著五府九卿議處。”已而,議處本上,有旨:“薛國觀著冠帶閑住。中書王陛彥著革了職,刑部提問。”

韓城等既去,複當枚卜,上點用德州謝■6A、井陳演。先是,田唯嘉罷斥,升南京右都禦史莊欽鄰為吏部尚書,欽鄰遷延半年不至,奉旨詰責,欽鄰調用,而特召謝■6A為吏部尚書。至是,■6A以原官、演以禮部侍郎俱入閣辦事。滑縣曾出德州之門,具疏讓位,於是德州位列滑縣之前。

十月,行刑禦勾決囚十二人,原任徐淮中河郎中胡璉預焉。胡璉,雲南人,戊辰進士。前年,以黃河衝犯泗陵,與河道總督劉榮嗣同逮。運河者,專以運漕艘,而黃河則兼護陵寢,設有通惠、張湫、徐淮、儀真四河道,複南旺、夏鎮二泉閘,皆以工部郎主之。三年一小挑,五年一大挑,費有編額,慮最悉也。而徐淮尤稱險要,時設打洪之役。神廟中葉,改浚落馬湖,漕艘盡由宿遷收口,不複走洪,而徐淮始專護陵寢矣。承平日久,惟俟春夏水澇漲發,足以際漕事,凡大挑小挑之費,俱入上下私橐。至是,黃河連年衝決,直犯泗陵,總督朱光祚、周鼎與榮嗣皆被逮。朱、劉皆斃於獄,周後以宜興力庇,免死遣戍。

逮薛國觀至京,賜死。先是,韓城出都,資重累累,用車至數百輛,東廠隨具事件密奏,聖心益怒。而史{範土}寄頓之贓,衛招甚明,給事中袁愷複疏劾其納賄諸事,與通賄刑部右侍郎蔡弈琛、左副都禦史葉有聲,並及吏部尚書傅永淳、侍郎林棟隆。有旨:“弈琛有聲,革職提問,永淳、棟隆閑住。”而私人王陛彥,雖已下獄,尚未成招。至是,特旨:“王陛彥著即會官斬決。”凡招具,或斬或絞,招內已定,奉旨止雲“即會官處決。”今陛彥招未具,裁自聖斷,故雲“斬決。”此旨從來所未有也。陛彥決而韓城複逮,逮至,候命私寓,而,“令自盡”之命下。時韓城已臥,家人報錦衣齎詔至,韓城蹶然曰:“我死必矣!”倉卒覓小帽不得,取蒼頭帽覆之。宣詔畢,頓首不能出聲。自盡後,衛帥驗視回奏。次日,始奉旨:“準取殮。”蓋懸梁者兩晝夜,真從來未有之慘矣。

東閣五間,夾為前後十間,前中一間,供先聖位,為諸輔分本公敘之所。閣輔第五員以下,則俱居後房,雖白晝亦秉燭票擬。韓城當國,特鑿一牖,複開門構數椽,以通日色。說者謂破壞風水,故首膺此禍。雖然,韓城即不破壞風水,能免此禍哉?

是年二月,左良玉遂剿張獻忠,獻忠出戰,墮馬幾被擒,複逸去,逃入瑪瑙山中,良玉令降將劉國能圍之。獻忠食盡,分賊四出抄掠,不得者歸,盡殺之。其未歸者懼殺,詣軍門降。良玉因令國能將之前行,偽稱糧至,獻忠開營延入,國能乘不意,縱火大戰,盡掃其營壘,斬首萬餘級,擒其妻孥及賊黨徐以顯、潘應鼇等,獻忠批藤從岩澗逃去。捷聞,賜楊嗣昌鬥牛服。是役也,獻忠精銳俱盡,止存千餘騎,走入興安、平利山中。良玉進圍之,連營百裏,憚險,圍而不攻。獻忠因得以收散亡,養痍傷,群盜往往歸之,勢複振。而羅汝才、過天星等賊,複盡入川。嗣昌駐襄陽,會師合剿,以興安一路失期,斬其監軍副使殷太白,複疏參四川巡撫邵捷春不行堵禦。捷春逮問。

五月,賊羅汝才等陷四川大昌,犯夔州。石柱女帥秦良玉統兵來援,監軍萬元吉率舟師由巫山上三峽。賊十三哨過夔門魚貫而進,羅汝才為殿。官兵遙望不敢擊,賊循河南而行,欲渡川西。元吉、左良玉、賀人龍等,皆會於夔州。羅過諸賊,自夔州山後抄掠,官兵分扼諸隘,賊掠無所得。副將羅於萃擊過天星於鄭山寨敗之,過天星以百騎走。群賊既困,謀奪尖山西奔。賀人龍會四川總兵鄭嘉棟,湖廣副總兵張應元、汪雲鳳,陝西副總兵李國奇之師赴之。賊以奇兵攻尖山寨,人龍等率諸軍奮呼,直入賊陣,斷賊為二,賊騎陷泥淖不得馳,而川兵奔跳澗穀如猿猱,賊潰自相騰踐,斬首千七百餘,生擒自來虎等七十一人。賊退屯羊橋,四出抄掠,石柱土司邀之於馬家寨,斬首六百,又追敗之於留馬埡,斬賊首東山虎。庚子,賊屯譚家坪南北兩山,山頭張幕,魚鱗相掩疊,官兵分道並進,南山賊拔寨先走,北山賊馳下,直擊官軍,官軍力戰,賊退守山巔,官軍分兵繞山後而上,前後齊登,賊披靡竄走澗穀,諸將皆下馬緣山逐賊,追奔四十裏,斬首千二百級,賊奔迎仙寺嶺。癸卯,三省官兵,合擊賊於嶺上,賊營大亂,斬首千餘級。秦良玉奪羅汝才大纛,擒其老營隊副,塌天賊突圍遁走七箐坎,入於乾溪。丙午,羅過諸賊,犯夔州下關城,謀歸湖廣,以瞿塘水漲不得渡。總兵嘉棟、副總兵應元、雲鳳,自雲陽出邀其前,監軍元吉、副將人龍等,間道疾走尖山以截之。夔城山溪險隘,炎暑毒人,賊人馬俱病,汝才、小秦王、上天王、混世王、一連鷹五營,走雲陽尖山壩,過天星、關索二營走雲陽水碓口,期同會於開寧。戊申,人龍等追賊至七箐坎,賊簡其銳為殿,以挑官軍,潛以老營先走,人龍擊殿後賊,破之,長驅搗其中堅,賊大敗。追至馬溺溪,壓賊壘而東。六月辛亥昧爽,人龍等前薄賊營,三路並進,大呼騰躍而上。賊驚潰,官軍逐之,斬首千二百人,俘六百人,赦其俘一杆槍、自來虎、伍林三人,靈為前鋒。壬子,官兵躡賊而前,慮賊必設伏以相邀,參軍李仲興、高光榮,勒輕騎先往,人龍、國奇潛以大兵繼之。二將入隘,賊伏起兩山間,圍之數重,二將戰方酣,人龍、國奇麾兵並進,聲動山穀,圍中亦奮呼以應之。賊圍開四潰,斬首五百餘級,生擒賊渠掠山虎等十六人,汝才東走大寧之小嶺,官兵控之於夔東。己卯,過天星、關索走開縣,屯南壩,知汝才東竄,而官兵漸迫,因北走。丁巳,鄭嘉棟率諸將追擊賊於觀音山,逐北二十裏,至於臨江,斬首二百餘級。張應元窮追至竇山,遇賊百餘騎,擊賊二十餘騎,餘皆大呼釋甲,賊首托天王請降。托天王,即常國安也。應元止兵,裂帛作書,令國安所部抓地虎往諭過天星,過天星曰:“必托天王身至為信,乃降。”庚申,賊首高守達率麾下二百騎來奔,過天星逐之,邀去百餘騎,來歸者七十五騎,皆關西健兒。辛酉,過天星西走,官兵拔營逐之,至新寧西關外,賊騎三千,不戰而走,高守達率其健兒當先陷陣,賊大亂,馬竄禾黍中,驚■相騰踐,官兵蹙而射之,斬首千七百餘級,擒賊首流金錘、金狗兒。過、關二賊東奔達州,張應元等追逼之。丁卯,常國安前驅遇賊,官兵並進,斬首三百餘級,奪其營,賊奔袁壩驛,設伏溝澗中。戊辰,應元等前驅搏戰,令高守達、常國安繞穀中,出搗其脅。賊伏發,方接戰,國安、守達突出,大呼擊賊,賊驚,墮山澗中者無算,斬首九百餘級,生擒滾地狼等十七人,降其管隊柯天虎等四十人。庚午,賊自袁壩驛東走開縣,諸將分營出戰,鄭嘉棟將中軍,羅於莘將左軍,降將楊旭將右軍,戰於城下,賊大敗,走大昌。

張獻忠自興、房走白羊山,入巫山間,川兵躡之,蓋西入深穀中,掩旗息鼓若無人。參將曹進功率兵入山偵賊,不見一人而歸。初,楊嗣昌以左良玉跋扈難製,而賀人龍所將關兵驍勇善戰,屢殺賊有功,請以人龍代良玉,佩將軍印。既而良玉奏瑪瑙山之捷,度未可動,複奏留左良玉佩印如故,別加人龍總兵銜,須待後命。人龍驟聞大將之信,踴躍動三軍,既而報寢,殊怏怏;良玉知其故,意亦懷恨。當獻忠之竄伏興、房山中也,所存千餘騎耳,剿之可立盡,乃良玉以奪懷慚,人龍複以歸印觖望,遂互相推諉,不複深入,以致獻忠複熾,皆嗣昌失二帥之心所致也。

過天星素與張獻忠有郤,聞羅、張既合,遂詣嗣昌乞降。嗣昌令良玉撫其眾七千人,簡其精銳,隸良玉軍中,安其老弱於鄖西,以降將掃地王李靖隸監軍萬元吉標下。過天星,既惠登相也。七月,羅汝才、小秦王、上天王、混世王、一連鷹距大寧,元吉遣遊擊劉正國、降將伍林招之。先是,汝才與金翅鵬不相能,金翅鵬嚐懼為所並。至是,小秦王、金翅鵬相率降於嗣昌,汝才遂殺劉正國、伍林,東走巫山。良玉分兵屯房、竹間,汝才屢敗,黨羽多降,勢益孤。獻忠時在巫山,汝才往會之,謀渡川西走。諸將賀人龍、李國奇、張應元、汪雲鳳、張奏凱等合兵擊之。應元、雲鳳屯於夔之土地嶺待人龍兵,三檄不至。癸亥,人龍兵噪而西歸,獻忠知官無後繼,悉銳來攻,而應元、雲鳳所將湖廣兵三千皆新募,未經行陣,賊驟至,二將簡銳卒千人搏戰,晨至日中未決,賊分兵繞後山而下,突衝營中,守營新兵皆訁華,賊乘之,前後皆圍,二將殊死鬥,應元中流矢,奮擊突圍出。賊方渡河,應元赴河上,燃炮擊殺一賊帥衣緋者,賊不得渡。雲鳳苦戰久得脫,渴甚,飲水鬥餘臥,血凝臆而卒。時張、羅新合,嗣昌命金翅鵬部下飛上天入羅汝才營招之。汝才逡巡不決,獻忠懼汝才之再降也,日說汝才曰:“楊閣部已俘過天星獻闕下矣,爾慎自為謀。”元吉請檄左良玉攜惠登相至陳前招汝才必來,嗣昌不聽,汝才遂不果降。己醜,嗣昌屯巫山,遣人至關索營中招之。先是,關索屢敗,伏深山中,過天星降,益懼,遂與其黨王光恩,楊光甫等,詣嗣昌軍前,頓首涕泣請死罪。嗣昌撫慰之,給以金幣,所部三千人,嗣昌簡其精銳赴軍前殺賊。羅汝才之人川也,凡九股,整十萬、掃地王、小秦王、金翅鵬、托天王、過天星、關索,惟羅、張相抗,其七相繼俱降矣。嗣昌飛章上聞,敘齎文武將吏有差。

九月,官兵大敗李自成於函穀。自成奔漢南,李國奇等蹙之於北,左良玉扼武關以南。初,諸將圍自成崤、函山中,分守要害,合圍甚密,將坐斃之。嗣昌曰:“圍師必缺,不若空武關一路,待其走而擊之,可立盡也。”自成令軍中盡殺所掠婦女,同養子李雙喜,乘隙率五百騎突圍而出,諸將不能禦,遂自武關逃入鄖陽。時河南大饑,饑民所在為盜,自成乃至鄖陽走伊、雒,饑民從者數萬,圍永寧,陷之,殺萬安王朱钅輕,再陷宜陽,勢複大振。

是日,張、羅二賊陷大昌,進屯夔州山北。時賊行營輜重婦女甚重,眾官兵多觀望不前,但尾賊後,所至關隘,守將多遠遁,遂長驅趨達州。十月壬戍,賊渡河,入巴西,陷劍州。甲子,過劍閣,由廣元走陽平關,從間道出百丈山,將入漢中。總兵趙光遠守陽平甚嚴,賀人龍、李國奇複整旗而東,賊乃逾昭化,走西川。丙寅,川兵迎賊於劍州,敗績,賊縛四將去。降將掃地王、張一川擊賊於梓潼被擒,賊招之。元吉請恤其妻子於夷陵。

十一月庚辰,嗣昌、元吉,大饗將士於保寧,以諸軍進止不一,立大帥以統之,以總兵猛如虎為正,張應元為副。癸未,發保寧,趨綿州。癸卯,賊知大兵至,走江內。乙已,猛如虎選驍騎逐賊,元吉、應元屯兵安嶽城下,以遏賊歸路。十二月辛亥,賊南陷瀘州。瀘州三麵皆陡絕臨江,止石立站一路可北走,賊既走絕地,元吉謀以大兵自南搗其老營,伏兵旁塞險要,蹙賊北走永州,逆而擊之,可盡殲也。乙卯,元吉等至石立站,賊先移渡南溪,官兵隔水追之,不及。癸亥,賊抵成都,副將某統千餘騎夜搗賊營,賊預取土像數百置帳中,四麵懸燈,而潛伏暗處,千騎望燈而趨,大呼直入,則所劫者,諸土像也,急退,而賊眾四合,殲戮無孑遺。自是成都專意固守,不複言搗營矣。賊趨新都,知縣黃岡固守,賊複至綿州。

是年,山、陝、河南大旱,蝗起。冬,大饑,人相食,草木俱盡,土寇並起:開州人袁時中聚眾數萬,破開州。時壽州有袁老一營,時中自號“小袁營”以別之。後官兵複開州,時中走河南。

江北賊革裏眼、左金玉複犯霍、英,上命太監劉元斌率營兵六千馳赴北江,擊賊於霍山,敗之,賊走湖廣,陷麻城、黃梅。

河南郟縣盜李際遇、申靖邦、張鼎聚眾至五萬,總兵王紹禹遣遊擊高謙擊之,一日三捷,斬首二千餘級,追擊菜園,斬首千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