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來福說,當時送走了戰友,轉過身,四周看了看,沿著原路返回,來到鳳凰山下的時候,夕陽已經西下,熹微的陽光在樹枝的搖曳中穿梭,樹林裏看得最清楚。好像一個人到中年,四十而不惑,什麽都看得清楚了。

說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審問朱來福的公安人員有點調侃他,插了一句說,我看呀,你不是四十而不惑,你是四十而糊塗。說你說的都是瘋話,可宋局長說,不見得,什麽事情都有前因後果。宋局長也知道,在土地革命的時候,鄂豫皖赤區確實降落過一架飛機,到後來失蹤了。你沒找到,國共兩黨都沒找到。你說你是紅軍,說了一些瘋話,又是都知道的瘋話。有些瘋話很可疑。說你是紅軍也像,說你是蔣介石留在大陸的特務也行。模棱兩可的人是萬萬不能混進革命隊伍的;要是混進來了,我們不但對不起死難的同誌,更對不起活著的同誌!

朱來福急了,賭咒發誓說,冤枉呀,真的很冤枉!難道是我真的神經了?不會的,記得清清楚楚。那個時候,從送走管雪梅轉回來,還害怕有人跟蹤,四周我都看了,發現沒有人。一般來說,山大,到了傍晚,很少有人上山,要是山上了,很容易迷路。就在這個時候,我一個人到了鳳凰山老虎嶺。老虎嶺你們知道不?那可是懸崖峭壁,我們從小打柴從那地方走都小心,怕摔下去。有一次我不小心,從那上麵摔下來了,知道必死無疑,誰知道掉到地上,是個深洞,洞底有植被,還有樹,把衣服掛住了,命大沒死,連受傷都沒有。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那地方是最隱秘的。所以,在王樹聲師長臨走的時候,我就建議,把飛機打包藏在那兒。王師長站在雨裏猶豫了一下,因為時間緊,容不得細思考,也就嗯,算是同意了。我也隨著擔挑子的人去了。雖說我指定了地方就走了,時間很短,但是我很清楚,不會搞錯的。我記得當時是晚上,黑暗,大雨滂沱。我們都打赤腳,有的穿草鞋。王師長還披個蓑衣,戴著鬥笠。那麽大的雨水,戴鬥笠也不中用,都淋濕了。是我們隊伍藏的。走在路上,王師長跟我談了話,我就留在家裏,一來傷病沒好透,二來我是遊擊隊長,還有許多隊員要歸隊,需要我。回到家,老娘,不,是花花開了門,看我這個樣子,就把我拽到屋裏,給我端來熱水,讓我洗澡,換衣裳。還說,過隊伍,過了幾撥了,都沒顧上鑽進老百姓屋裏來。我說,那是自己的隊伍。花花說,不像,從門縫裏往外看,像國民黨的。那麽多車,還有穿戴,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般說了,我也就不再說,心想,不安全。他們是在追紅軍,調過頭來一定搜山。我又穿了衣服,披著蓑衣,偷偷摸到老虎嶺,還摔了一跤,腿疼了起來,可能是傷口摔傷了,又灌上水了,疼得我咬緊牙關,爬下山,擩著拐棍回來的。還是王師長心細呀,真有大將風度,臨危不亂,在緊急關頭,還把埋藏飛機的人員腳印抹去,再經過雨水衝刷,就像沒有人來過一樣。這一下我放心了。回到屋裏,天快亮了。公雞開始打鳴,村莊的狗也開始叫。我感到疲勞,就睡了。誰知道我病了呢?高燒。聽花花說的,我昏迷不醒,整整睡了兩天兩夜。還好,睡了兩天兩夜,民團也來了,還用槍托在我屁股上搗,不吱聲。那個石生財親自帶隊,當時沒搞清楚,隻知道我家很窮,可能參加了共產黨,還在排查當中。石生財讓二虎摸摸,二虎摸摸說,高燒,眼珠都不動彈了,死期不遠了。團丁王卓,也是河口的,認識,捏著鼻子,驚訝說,症狀像瘟疫。石生財一聽,哼了一聲,趕緊退到門外,說聲走。走了。這才沒來搜查。等到我好了,趕緊收拾東西,知道叛徒多,還有好多人被殺,也就鑽進了鳳凰山。

癡人說夢!審查他的公安說,說半天表大娘還是個女人!我們問你,現在是抗美援朝,要是有了那架飛機,就可以增加抗美援朝的實力,可是,我們也讓你找了,你也說是在老虎洞裏,咋沒有呢?這怎麽解釋?不是你神經有毛病,就是你是特務,故意轉移我們視線。要是你不是神經病,我問你,你想轉移我們的視線究竟是為什麽?這是個大問題。

你這個小同誌,紅口白牙的,咋胡說呢?我說的句句是實話,我也很納悶。就說當時吧,送走管雪梅我就去找了……

停停停,我們不想聽你的愛情故事,說出來也是一盆糊塗醬子。你說你愛管雪梅,管雪梅也愛你,又都在山上呆著,那時候你三十多歲,她二十多歲,兩個人就如同幹柴烈火,整天沒吊事,不是看白雲,就是數天上的星星,這樣麵對麵,有的是機會。都這樣了,你倆咋不結婚?再說了,還說你家白花花好,好的不得了,我們聽著犯糊塗,你說著咋不犯糊塗呢?一個男人,戀著倆女人,都遠你而去,我們聽不懂,你也就別講。

高個公安很煩,截住朱來福的話頭說,你說說,你轉移我們的視線,想幹啥?

小同誌,你話難聽,我不生氣,我知道你是同誌,我不會生氣的。但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朱來福說來勁了。——想當年,國民黨殺我全家,把我打死,我都沒有皺眉,還怕你個黃口小兒嗎?

你咋罵人呢?高個公安說。

罵你咋了?朱來福說,罵你是因為你不懂事,讓你長長見識。

矮個公安接過來說,朱來福同誌,姑且稱你為同誌。你是我們縣委書記親自讓抓起來的,目的是為了弄清你的問題。說實話,在這裏是單間,也是三吃三端,也沒有讓你受罪。你說你是老紅軍,可沒有證人呀!誰跟你戰鬥過?

朱來福想到了許多人,有些也許還活著,但大多都犧牲了。可自己呢?還活著,還能看到新中國成立,還講究個啥呢?但是,自己真的是為了革命呀。當前的最大任務是啥?是抗美援朝。抗美援朝最缺的是啥?是飛機。要是能把飛機挖出來,交給抗美援朝部隊,那可不是去轟炸的問題了,那是鼓舞鬥誌呀。想到這兒,朱來福還是得說。你們聽我說完,聽了,也幫我分析分析,我不在乎你們認為我是不是老紅軍,我自己認為我是老紅軍,我問心無愧就行了。也不在乎待遇。那時候沒餓死,現在是窮人的天下,能餓死?再說了,想起那些死去的戰友,他們享受過老紅軍待遇嗎?沒有。但是他們喊過冤屈嗎?也沒有。

嗯,這句話說得在理,矮個說,像人話。

說的有道理,確實有道理,佩服!高個說,你這個人覺悟還挺高的嘛,為啥一時說話明白,一時又糊塗了呢?

朱來福說,我說過一百次了,明明記得是藏在那個山洞裏,咋沒有了呢?說實話,那次送走戰友,我是第一次去看望,主要是看看在不在。老虎嶺很高,山上樹木不多,幾棵鬆樹現在還站在那裏。原來是管家的山,我是長工都不知道有個山洞,管家更不知道。我可以說,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當時王師長找到我,問我藏在哪裏最安全,我就說了:藏在山洞裏最安全。王師長問為什麽?我說,埋在地上,再深也會被人發現;藏在屋裏,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隻有藏在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方能讓敵人找不到。於是我就說了這個地方。王師長戴著警衛跟我一起看地形。那個地形很特殊,四周和上麵都看不到開口,實際上有兩個口。一個是在上麵,下大雨淌水的地方,像一條瀑布,一半直截淌到河溝裏,一半穿過山洞到河溝裏,誰也發現不了。還有一個口子就是在半山腰,剛好那地方長了許多樹,圍著許多雜草,把洞口密封得嚴嚴實實。為啥密封得這般嚴實呢?我們都沒想到,王師長想到了。他說那地方有土,上麵瀑布下來剛好打在那裏,潮濕,容易長植物。我也帶你們去看過,那個地方可謂秘密之極。我想,誰也不知道。哦,我昏迷過多次,最後一次醒來後,宋二丹改名字叫宋紅軍了,等我好了對我說,隊長,你昏迷當中說了好多胡話,還說到飛機,說到管部長,說到破譯,破譯啥呀?我吃驚,很緊張,問宋二丹,我沒說飛機藏在哪兒吧?宋二丹搖頭,那意思很明確,沒有說。從那次以後,我就懷疑他聽到什麽,知道了什麽。我就懷疑他就是管雪鳳安插到我身邊的暗探。

管雪鳳不死心呀,還想從我口裏知道飛機的下落。我從此不敢再去那地方看了。有幾次,我帶著宋二丹走到老虎嶺,故意說,你猜猜,這裏有啥秘密?宋二丹說,這裏還能有啥秘密?哪地方我都去過。想當年,我陪蔣先生遊山玩水,到處化緣,熱了坐在樹陰底下乘涼;渴了,掬一捧山泉;疲勞了,投到河水裏泡泡;實在走不動了,老虎嶺到處都是山洞,進去歇歇。他說得我又一驚,難道老虎洞他也去過?因為老虎洞是我起的名字,諒他也不知道。我就故意說,老虎嶺有個老虎洞,挺奇怪的,知道不?宋二丹也很驚詫,迷茫地望著我說,真的,隊長?那就帶我去看看,看有啥奇怪的?我知道他不知道,就說,胡說的,老虎嶺要是有洞那不就叫老虎洞嗎?笨蛋!宋二丹生氣了,撅著嘴說,隊長,你是門縫裏瞧人。這次留下來,本來是不放心你的,你卻倒好,小瞧我。你也說過,幹革命四海為家,哪裏不是路?要是我知道高軍長在哪裏,我自己找去。我知道他說氣話,也就沒搭理他,沒想到,這個宋二丹,在抗日戰爭時期,居然又投靠了國民黨,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奸細?

朱來福說的雲來霧去,兩個記錄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說什麽好。還是那個高個反應快,對朱來福說,你說的宋紅軍叫順二蛋,咋有這名字呢?真的不好聽,是不是你編的?

要是我編的我就是王八蛋!朱來福感覺與這麽兩個木瓜說話真累,再怎麽說,他們咋都不明白呢?簡直是對牛彈琴。說了老半天,有些累,還有些看不起,於是就直起腰說,有個叫吳緒紅的,你們知道嗎?

這個人大家都知道,他做過小炮隊隊長,當過民團團長,又參加過國民黨正規軍,現在在哪裏都不知道,但是這個人是壞蛋。朱來福認識,難道朱來福要坦白嗎?是好事。高個說,你就說說吳緒紅吧,我們幫你理理,看你跟吳緒紅是不是一路的。

這裏要說說宋二丹。他已經改了名字,個頭也長高了,人也長得標致了,正在和宋局長喝酒。提到最近的工作,宋局長就提到一個人,自稱是老紅軍,瘋言瘋語說,知道“列寧”飛機下落。宋二丹大吃一驚,約莫知道是誰,但是還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誰呀這麽傻?宋局長說,叫朱來福。宋二丹聽了,放下酒杯,更加吃驚地看著。

這個時候,宋二丹不叫順二蛋,也不叫宋二丹,也不叫宋紅軍,改了名字叫宋建國,50年國慶,又改成了宋國慶。人們知道老紅軍叫宋國慶,不知道他還有其他名字。為了便於閱讀理解,現在與宋昌義局長喝酒的也設置叫宋二丹,隻不過加一個引號。

本來“宋二丹”想說自己認識朱來福的,但是聽了宋局長這麽一說,又不著急了,微笑著,故作鎮定端著酒杯,看著宋局長說,這個人我不認識,你說說他都說了些什麽?

宋局長喝了幾杯酒,又是夜晚,燈光暗淡,沒有留意“宋二丹”的神色變化。此時“宋二丹”已經是老紅軍了,在部隊裏掛了彩,轉業到地方修養,因為是一個人,性格又很孤僻,不大愛說話。最主要是,百姓都把“宋二丹”看得邪乎,年歲輕輕的就是老紅軍,經常有縣領導看望,又這般老成持重,於是就猜猜:“宋二丹”是不是殺過許多人,要不就是地下黨。過了一年半載,“宋二丹”也感到不合群,與當地百姓說不上話。抗美援朝時他報了名。上級審查,覺得他身體好了,又年輕,打過仗,就批準,並說,到部隊安排到後勤處,給洪學智當幫手,他也就高興。臨行前,想到本家宋昌義在縣公安局當局長,就來找他喝酒。宋局長自然沒有注意“宋二丹”的情緒變化。

宋局長說,這個朱來福說了一些瘋話,但我不這樣認為,因為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用邏輯推理吧還都成立。譬如說,年齡,也像,還有說的那些事,大多都存在。他說河口有一支遊擊隊,我們查閱了資料,那時叫赤衛隊,不叫遊擊隊,後來改成了河口遊擊隊,也不錯。資料就提了遊擊隊,沒有人員名單。我們曾經問了一些老紅軍,他們說,那時候不管是遊擊隊還是赤衛隊,說成立就成立,說解散就解散,裏麵的人也不固定,今天是這幾個,明天是那幾個,至於人都到哪兒去了?有的犧牲了,有的參加了紅四軍,後來還有人參加了新四軍,說不太清楚。再說了,建一支遊擊隊,根本就沒有資料留存。到了紅四方麵軍離開根據地,又趕上國民黨清剿,也就是最艱苦的三年遊擊戰。那個時候,更沒有檔案。他說的,我們對照一下,時間、人物、地點,都對,這些事情,要是普通百姓是不可能知道的。隻可惜沒人證。

“宋二丹”說,為啥沒有人證呢?

宋局長說,老弟,你不知道,他說的那幾個人,要麽死了,要麽找不到,要麽就是國民黨,咋能證明他的清白呢?

你說說,他提到的都是哪幾個人?“宋二丹”心想,這個朱來福,咋沒有提到我呢?

宋局長想了想說,其他幾個我就不再說,最近提審,他又提到一個叫宋二丹的,說是此人很狡猾,到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兒,估計投靠了國民黨,也許戰死了,要是沒戰死,要是不叛變,也許這個人還可以證明。

“宋二丹”聽了這話,心裏難過,心想,朱來福啊朱來福,多少年了,還是對我不放心。不,是不知心呀。有道是,有人跟你過一輩子,仿佛就是陌路相逢;可有人隻見過一麵,似乎在一起生活一輩子了。想到這兒,心中悔恨。本來想與宋局長談一會兒,再兜實底,給朱來福證明的,一來開始說不認識朱來福,二來心裏難過,感情很複雜,也就沒有說。不過嘛,此時的宋國慶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宋二丹了,喝著酒,吃著菜,談笑風生,鎮定自如。一麵聽著,一麵想著,微笑著說,怪有意思的,一家子的,你說說,他都說了宋二丹哪些話?

話題換了,宋局長沒覺得,掂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到“宋二丹”碗裏說,說得有鼻子有眼,記錄了幾大頁稿紙,我看了幾遍,覺得可信又不可信。他說宋二丹就是他的一塊心病,在鳳凰山上打遊擊的時候跟隨他,還救過他的性命,但是這個宋二丹做事不可思議,仿佛牆頭草,東倒西歪。他懷疑蔣孝智就是他出賣的,隻是沒證據。還說,白花花和他娘的死也與他有關。他說,可有一件事情搞不懂,就是宋二丹為啥又救他?朱來福自問自答說,一定是管雪鳳為他設的圈套,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能從他嘴裏了解到飛機的下落。這是個天大的陰謀,作為他不能不防備。為了這個陰謀能夠得逞,宋二丹吃盡了苦頭,煞費苦心!好,說幾個例子。

一是朱來福摔下懸崖,大腦磕在石頭上。宋二丹那個時候才十四五歲,背著他走了二十多裏路,還是山路,還是黑夜,直到天亮才走到山腳一個隱蔽的地方,把他安頓在草棚裏,給他擠兔奶喝,朱來福嘴緊閉,他就用竹葉卷成筒,掰開他的嘴灌,就是這樣,他說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宋二丹又扛著他往山上走,到山上,有個洞十分隱秘,他們就住在那裏。過了一段時間就是冬天,天氣寒冷,沒辦法宋二丹就要飯,在洞裏燒火,才渡過冬天。他說,我跟他非親非故,為啥他要救我?一條山路,二十多裏,一個小屁孩,自己說背著我走的,能相信嗎?可疑。還有,那個時候,要是殺了我,就可以領賞錢,而且很多,足夠賣十鬥田,他為啥沒有這樣做呢?醒來後,仔細盤問,宋二丹說,他也被出賣了,他聽到管雪鳳和吳緒紅的談話,說是連他一塊解決了,才逃跑,還偷了兩把手槍。你想想,這個故事編的圓盤嗎?不圓盤。誰信呢?那個時候,他恩師加義父蔣孝智都能出賣,還有什麽人他在乎呢?他被吳緒紅留下來,說是做跟班的,走哪兒帶哪兒。可是,一翻臉,說是敵人要殺他才救了我,鬼才相信呢!

朱來福說,那個時候太困難,需要他要飯,需要他侍候。等好了,管雪梅來了,接著,找到了許多赤衛隊員,大家齊心協力,共同戰鬥。宋二丹也長大了,為了進一步考察他,讓他擔任了遊擊隊小隊長。這個家夥很狡猾,幹事幹脆利落,幹了幾件漂亮事情。譬如,一起打吳大麻子。雖說當時吳大麻子僥幸活著,但是到了第二年六月,傷口化膿,又不敢聲張,一命嗚呼了。還有,給王街長下條子,也是宋二丹幹的。有個叫吳承軒的大地主,蓋了更樓子,土匪都衝不進去,可宋二丹帶著人馬,吆喝一聲,吳承軒就給了三千塊大洋,還給了一挑煙土,很多食鹽和糧食。遊擊隊用了三千塊大洋購買了六條槍,三千發子彈,增強了戰鬥力。為了搞到槍,宋二丹帶著隊員伏擊了石豹民團,一仗下來,得漢陽造七把,子彈五百多發,當時就發了。就在這個時候,管雪梅從黃安那邊來了。雪梅第二次來,給我們帶來許多振奮人心的消息。雪梅走後,我讓宋二丹參加紅二十八軍,他不去,理由是保護我,我心裏跟吃了亮亮蟲一樣,知道他賊心不死,還是想從我這裏套出飛機的下落,我也想借此把他從革命隊伍裏揪出來。當時,我也多了一個心眼,覺得親手把一個特務送到隊伍上,說不定就是一枚定時炸彈,我們的隊伍會遭到損失,所以,明確表態,宋二丹不是黨員,參軍自願,要是不願去,就跟著我。就這樣,宋二丹還是跟著我。當時跟著我的還有一個人。

“宋二丹”不聽還好,聽到這些,不僅心驚肉跳,而且臉氣得鐵青。他一邊自飲,一邊佯笑。不時抽科打諢說一句:故事編得不錯。當宋局長講完,“宋二丹”再也忍不住了,就搭腔說,還有一個人叫王世傑,對不?

對呀,你咋知道呢?宋局長問。

來來來,喝酒,大哥,我敬你一杯。以後,小弟我到朝鮮戰場,那我這個人就算是走南闖北了。說個實話,參加了共產黨,境界提高很多,也得到了鍛煉,知道黨的博大胸懷。跟洪學智打了不少勝仗,掛彩了,回到武漢治療,又遇戰友。我是個孤兒,沒有親人。大哥,在這裏認識你,你就是我的親人了。我跟你說一句,我還是想我的戰友。在武漢時,戰友在一起評論時局,就認為朝鮮要開戰,台灣也是要開戰的。我的戰友都要去朝鮮,說是打罷朝鮮再打台灣,直到徹底勝利的那一天,我們再娶老婆,再生孩子,再相聚。我們再在一起幹啥呢?也許那時候都老了,走不動路了,隻能拿著拐棍,癟著嘴,豁牙缺齒在一起喝茶聊天,回憶過去的歲月,想念那些犧牲的戰友,落淚,歎息,心痛,甚至哭泣,悲傷。哎,不說了,大哥,喝酒。

“宋二丹”端起杯子與宋局長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放下杯子,也顧不上吃菜說,哎,大哥,恩怨情仇,是是非非,誰對誰錯,我們可以都不計較。我跟你說一點,雖說朱來福我不太了解,但是這個宋二丹,我在戰場上見過,雖說不一定是朱來福說的那樣,或者說,不是朱來福說的那個宋二丹,但是,聽宋二丹說,這個叫朱來福的,確實當過鳳凰山遊擊隊長,他真的一心為了革命,為了黨,吃盡了苦頭,受了不少罪。家裏人都死光了,他也差一點死球了。別的人都走了,他還堅持著,從這點說,我想應該是老紅軍。大哥,聽宋二丹說,朱來福為啥沒走?是因為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就是飛機。可是宋二丹跟我說的好多事情,我聽後,仔細琢磨,好像不是朱來福說的那樣,是不是這個朱來福有點隨心想呀?大哥。

老弟,真的?朱來福不止說一次。宋局長說,每次都說同樣的話。

“宋二丹”不再吃菜,似乎心裏在痛,仰起頭,閉著眼,一隻手捂著心口,一隻手支撐著桌子,嘴唇翕動,想哭。過了足足有半支煙工夫,忽然睜開眼睛說,大哥,我,雖說喝點酒,但是我說的不是酒話。雖然朱來福把宋二丹說的那麽險惡,一無是處,但是我還是要說一句,這個朱來福,不是特務,是老紅軍。

宋局長說,你敢肯定這個朱來福不是特務,是我們的同誌,是老紅軍?

小弟咋敢胡說呢?“宋二丹”說,我敢拿黨性作保證。我也隻能說到這兒了。哎,我心裏難受,可能是受傷還沒痊愈,喝點酒感覺心口痛。不說了,還來喝酒。“宋二丹”愁著眉頭,一口酒喝下去,又說,是敵是友,隻在一念之間。這是宋二丹跟我說的,那個時候,宋二丹也弄不清楚。

哦,宋二丹跟你說過朱來福的事情?聽半天,宋局長好像才聽出門道,於是說,那你說說這個宋二丹的事情,看與朱來福說的一樣不?

那好,時間還早。雖說明天還有一個歡送會,讓我代表抗美援朝戰士講話,但是也不著急。“宋二丹”說,像我這樣年紀輕又帶傷的老紅軍披掛上陣到朝鮮,也有,但是不多。有好些事你都知道,我就說你沒有說的。

那個朱來福有顧慮也是應該的,他是隊長,死了那麽多戰友和親人,咋不懷疑呢?但是,那時候宋二丹還小,不知道這些,隻是率性做事。確實是宋二丹聽到了吳緒紅和管雪鳳的談話,才決定保命。咋保命?隻有投靠共產黨。共產黨,宋二丹認識的都死了,還有一個沒死的,聽吳緒紅說的意思想救這個人,宋二丹就偷了槍,跑到槍斃朱來福的地方等著。說來也巧,也真的沒有槍斃。可是受傷了,大腦磕在深潭的岩石上,還是蹭破的,要是直接磕上的,就吊了。朱來福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皮包骨頭,不到一百斤,宋二丹背著也不算太重。不再多說,隻說後來的事情。國共合作了。宋二丹說,聽說國共合作了,個個都不相信,眼睛睜得大大的,想吃人。尤其是那個朱來福,先是大聲說,我不相信,絕對不相信,一定是陰謀,敵人想利用這次機會一網打盡,我們堅決不能上當。管雪梅為了做通朱來福的思想工作,住在娘娘廟,把當時形勢以及“九一八”事變,“西安事變”,還有後來的“盧溝橋”事變,都講了一遍。還講到西路軍慘敗,還講到他的父母,還講到許多犧牲的同誌,最後說,我們一定要在民族危難之際,選擇民族大義,拋棄前嫌,舍棄私仇,一致對外。這個時候才知道朱來福是最傷心的人。宋二丹說,朱來福抱著膝蓋,把頭埋在**,先是發抖,然後嗚咽。過了一會兒,管雪梅走了過去,坐了下來,眼淚八叉地抱住朱來福,把他的頭扳過來,才發現他嘴裏全是血。管雪梅趕緊喊我,我趕緊找胃藥,那時候哪有胃藥?好在管雪梅知道一種草藥,煎製成湯,灌下,朱來福才呼呼大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朱來福起床對管雪梅說,派宋二丹去吧,他認識吳緒紅,先送一封信,約見他,洽談合作。於是就派宋二丹去了。宋二丹真的不想去。他反反複複,一會兒到這邊,一會兒又到那邊,不僅害怕,還害羞。宋二丹心想,這不是羊入虎口嗎?朱來福也看透了,安慰說,有道是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盡管去,吳緒紅不會為難你的。你相信這話嗎?鬼相信呀?事已至此,宋二丹就想到許多事情,特別是想到入黨的事情,覺得朱來福對他還是不信任。在一個不信任的環境中過日子,心裏也不踏實,於是就想,要是聯合抗日了,我就參加抗日的隊伍。禍從心生,念頭有了,不管什麽時候都會闖禍。就這麽一絲念想,導致了宋二丹又一次站錯了隊。

嗯,難道宋二丹真的像朱來福說的,出賣了同誌?宋局長問。

那倒也不是。“宋二丹”說,他帶著管雪梅的信,裝著要飯的到了縣城,在大門口就碰見了一個人。你猜是誰?宋局長說,我咋能猜出來,難道是朱來福?“宋二丹”說,是管雪鳳。宋局長倒是很驚詫說,管雪鳳?

嗯。你聽我說。“宋二丹”說,當時呀,他嚇得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但是想到幹爹幹媽被害,都是那個“婊子”所為,一下子熱血沸騰,再也抑製不住,拔出槍就要對準那“婊子”。那“婊子”身邊有一個警衛,很有一點武功,側身一撲,把他撲倒了,再用膝蓋一壓,就把他壓在地上。這時候他很後悔沒有跟王世傑學武功。哦,我說的他,就是你和朱來福說的宋二丹。他覺得就這麽死了,雖沒有報仇也算值得。那“婊子”手裏拿著皮鞭……

宋局長把手擺擺說,兄弟,等等,你口口聲聲說的“婊子”、“婊子”,是誰?

管雪鳳呀。“宋二丹”說,我恨死她了。又抬頭看宋局長,宋局長抽煙,皺眉頭。“宋二丹”知道說“婊子”不雅,局長感到不舒服,就笑笑改口說,那“婊子”還有一個綽號,叫“清水彪”,就是一種毒蛇。

宋局長沒有說話,“宋二丹”繼續說,“清水彪”披著皮大衣,穿著皮靴,一邊走一邊敲著手掌,來到他麵前,用皮鞭的把手挑著他下巴,一看,趕緊鬆手,後退兩步,忙說,見到鬼了,見到鬼了。這個人咋這麽像宋二丹呀?說著,讓警衛員把他拽起來。他一起來,“清水彪”轉了一圈,哈哈大笑,笑過說,猛看,還真的有點像。真的與假的還是有點區別。宋二丹沒有這麽高。再說了,宋二丹沒有胡須。嗯,知道了,一定是宋二丹的哥哥,是嗎?這個時候,宋二丹仇視著,啊呸,吐了一口吐沫,顯出英雄氣概,罵道,要殺要剮隨便,爺爺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我就是宋二丹。

喲西,你就是宋二丹?不信。宋二丹有你這般硬?更不信;不怕死?打死我就不信;是宋二丹讓你來的,打死我又讓我活過來,我也不信;哦,宋二丹托生的,再讓我死一次我也不信。哎,反正呀,那“婊子”不信。“清水彪”搖了一下頭說,帶回屋,我得仔細盤問,是不是鬼子派來的奸細?

這個時候,一個四十多歲的軍官笑著說,特派員,沒算著你還這般溫柔,真的很可愛呀。在南京的時候,有多少人都為你的美貌著迷,可你呢,一心報效黨國,決心不談婚嫁,讓許多優秀軍官望而卻步。白長官就跟我說了,你的舞,獨步天下。還說,雪鳳的手,柔弱無骨,真的讓許多人怦然心動喲。哎,這些人隻知道你有能耐,但是又怕你,說你是蔣夫人第二呢。那些人真的是迂腐,要是今天看見了,不僅要加分,還要垂涎三尺呢。

管雪鳳風情萬種,忸怩作態說,哪能呢?隻是莫將軍對小女子的親睞罷了。說過,手搭在莫將軍的胳膊腕上,走了。

你說的是莫樹傑?宋局長問。

嗯。

哦,我也知道一點,都是傳說,老弟,你這說的還是真的了?宋局長還沒有等“宋二丹”插話,接著說,管雪鳳,知道,聽說她嫁給了莫樹傑,當了姨太太。嫁給莫樹傑,不是因為她的姿色,而是這個人在抗爭中的表現,是嗎?

那是後話。“宋二丹”說,我隻說“清水彪”把宋二丹帶到屋裏,摸著他的臉說,這般有男人氣,咋來要殺我呢?我,你,無冤無仇,你殺我,嗯,你殺呀。說得好溫柔。說罷,臉色忽然一變,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立即起了一道紅紅的手指印,嘴角也流血了。“清水彪”,哎,叫的真不過癮,還是叫她“婊子”舒坦些。

“宋二丹”看看宋局長,沒有反應,於是就說,那“婊子”罵,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嗎?認不疤你,剝了皮我也認得你!不識抬舉的東西!那個時候,我念你小,又是要飯的,沒有殺你。你卻倒好,偷走了手槍,還救了朱來福,害得我挨了批,倒了黴。飛機至今杳無音信。今天你落在我手裏,也算是你的宿命,也許三百年前閻王爺已經把你判給我了。好長時間沒動槍了。抗日,我主動請纓,就是想多殺鬼子,過過癮的。你主動送上門,殺了你也算是為我抗日大軍祭旗,也算是為我殺敵立功搞個熱身。小王,把他衣服剝了。

“宋二丹”說,對了,小王是那“婊子”的跟班,有兩下子。小王猶豫。宋二丹自知難逃一死,就開始罵。罵得很難聽。罵夠了,身上的衣服也脫了,那“婊子”開始用皮鞭抽打。好像還很過癮。抽打一會兒,流汗了,洗洗手,坐在那裏抽煙。宋二丹罵得嗓子都幹了,嘶啞著,還在罵。那“婊子”對罵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宋二丹是再也罵不動了,開始回憶,開始哭。哭著說著,我死得好虧呀,被這個惡魔活活打死,真的是好可憐呀!朱隊長,這多年,你咋還是不信任我呢?我說不送信,你非要說現在國共合作,共同抗戰。狗屁!是挖個陷阱讓我跳呀。小王,我求求你,我上衣口袋裏有一封信,你掏出來,幫我交給吳緒紅或者給石生財,我死了也算完成任務了。

說到這兒,那“婊子”一支煙才抽了一半,立馬丟了,站起來問,你是朱來福派來的?什麽信?小王就找,終於翻了出來,遞給那“婊子”。那“婊子”看了,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