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子他們六個人,在鑽進油葫蘆縣城北關鬼子軍火庫的院子裏後,正要采取行動。突然,從不遠處,“哢哢哢”,傳來一陣皮鞋落地聲音。是鬼子巡邏隊過來了。幾個人趕緊伏下身子,潛伏在葳蕤的草叢中,鬼子的眼睛連彎都沒拐,齊刷刷排著隊走了過去。

毛子一揮手,大腳和滿倉上來。他們三人隱在探照燈照射不到的暗處,三個隊員於後麵掩護。毛子三人趁著探照燈晃來晃去的一瞬間,迅速摸到大鐵門下,厚重結實的鐵門上,掛著一把特大號鎖。毛子用手摸了摸,那把鎖足有拳頭大小,要想立即撬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咋辦?這可咋辦?眼瞅著煮熟的鴨子,豈能讓它飛了。

砸?肯定發出響聲驚動鬼子。不砸,沒有開鎖工具,進不了軍火庫。急得毛子身上鑽出一身白毛汗,抬頭仰望天上北鬥七星,此時已經月過中天,時間不等人。

大腳和滿倉看著毛子急得還在一個勁搓手,她悄悄對滿倉說:“你快去房子後麵看一看,那兒可不可以進得去。”

滿倉向大腳打了一個手勢,低聲說:“大姐,好的,如果可以進去的話,我發出兩聲知了叫。”

很快,滿倉摸到軍火庫這座房子的後麵。盡管前麵銅牆鐵壁,後麵房山上,則有一個高高在上的通氣眼。那是為了室內物品防止受潮,作通風之用。滿倉心中大喜,站在通氣眼下麵比試了一會兒,卻怎麽也夠不著這個足有兩人多高的通氣眼。

他用一隻手捏住嘴唇,發出兩聲,“知了知了”,清脆聲音,在悶熱的半夜裏,沒有顯示出有什麽的特別。大腳聽到“知了”叫聲,立即拉著毛子向後摸去,其他的三個隊員緊隨其後跟上。

這是軍火庫一側的房山,是一麵高高的牆體,根本無落腳之處,無法攀登,除非有兩人多高的梯子。這種地方,鬼子提前把梯子給毛子他們準備好,除非鬼子得了失心瘋。

在通氣眼的前麵,還有一段距離就是高高的院牆,上麵架著一道電網,想要進到軍火庫裏麵,簡直沒有一丁點辦法。

“搭人梯。”大腳念頭一閃,便低低對毛子說道:“來,咱們搭人梯上去咋樣?”

毛子一喜:“哦,這個法子好。”

“你們兩個在底下,人馱人,三人一組,我身子輕,先上。”大腳看了看毛子胳膊上的傷,又接著說道:“毛子上。”

“你們把槍拿好,別離手,有情況別管我們,隻管開槍。毛子,抓緊,把手榴彈給我。”大腳安排妥以後,把毛子的手榴彈接過來,掛在自己屁股後麵。

兩個敢死隊員托起大腳,挺直身子,大腳一寸一寸升高。滿倉和另外一個隊員托著毛子也漸漸地升起來。

大腳接近通氣眼的旁邊。通氣眼外麵是用木頭條子釘得百葉窗。她用手沒費多大勁,一掰木頭條子,掉了。為了不出聲響,她把木頭條子遞給毛子。毛子又遞給了滿倉,像接力似的依次遞給下麵的人,最後一人才輕輕放在地上。

大腳雙手緊緊摳住牆磚縫,身子用力,猛地往上竄了一下,隨之一腳在裏,一腳在外。通氣眼恰好一個人的身體可以鑽進去,她側著身子把另一條腿也伸了進去。

大腳雙手緊緊抓住牆體,腳上穿著千層底布鞋,腳尖緊緊蹬住磚縫,手指用力摳著磚縫,順著牆往下出溜。雙腳一沾地,她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鑽進軍火庫裏,裏麵漆黑一團,沒有一絲光亮。她站在原地沒動,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室內環境。隻見從通氣眼裏射進來一絲微弱星光。

毛子胳膊受傷,行動不太利索。他也依照著大腳的法子,一腳裏,一腳外,鑽入通氣眼裏。然後雙手並攏,緊緊摳住牆體,腳尖蹬著牆縫子往下出溜。

在裏麵站著的大腳,早早伸出兩手,她迅速托住毛子的一隻腳。毛子的腳著了力,顯得省勁。又往下滑動一點,大腳抓住他的雙腿緊緊托住。他毫不費勁從牆上滑下來,往下一出溜,順勢由前麵抱住大腳的腰,兩人變成臉貼臉。雖說屋子黑,卻能感覺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毛子的手還在緊緊抱著大腳,不知是舍不得鬆開,還是忘記了鬆手?大腳竟然感覺自己的臉微微發燙,隨手打了一下毛子抱著她的手。他才好像醒過神來,鬆開緊抱的雙手,嘴裏邊不好意思“嘿嘿”兩聲。大腳也顧不得害臊,望望毛子,低聲問道:“是這兒嗎?”

他用隻能大腳聽到的聲音答道:“是這兒,隨我來,千萬別亂動。”

兩個人在鬼子的軍火庫裏,借著從通氣眼中透過來的一縷夜光,一看,好家夥,裏麵摞著大大小小的木箱子。有長的,有短的,個個都用鐵皮拉條釘著。毛子抽出隨身帶的刺刀,撬開了一隻大箱子,一瞧,裏麵全是步槍。又撬開了一隻小箱子,裏麵全是子彈。

毛子說:“我們得搬幾個箱子放到通氣眼那兒,然後蹬著出去,不然的話,我們還得撂在這兒。”

大腳說:“那中,就這樣。”

兩個人把放著步槍的三隻大箱子騰出來,碼在通氣眼的下麵。毛子站上去試了試,還算結實,安排好出路。接著,就是如何炸掉軍火庫。他找了一隻盛著手雷的木箱子,打開看了看,裏麵全是一族新的鐵西瓜,可怎麽才能把這裏炸了又不傷到自己?

大腳望著毛子低聲問道:“咋了?”

“我在想該咋炸了它。”他拿著帶來的手榴彈對大腳說。

“真笨啊你,找根繩子栓在手榴彈的環子上不就成了嘛!”女人心細。

毛子說:“對對對,我咋沒想到,繩子呢?”

兩個人在軍火庫裏轉了一圈找繩子,沒有,連一根繩子頭也沒有看到。時間無情,“滴滴噠噠”一圈一圈向前跑著,兩個人急得腦門子冒汗。毛子靈光一閃,解開盤扣脫下身上的褂子,露裸出結實的膀子,說:“撕下一條條的布條子接上。”

大腳沒說話,隻是用力點點頭。

毛子用刺刀把褂子挑開一個口子,一條條撕開。大腳則拿著布條一條條接上,接得很長。兩人用力抻了抻,挺結實。

“妥了,趕緊行動。”毛子把那箱子鐵西瓜搬到通氣眼的跟前,又搬了三四隻箱子摞上,把帶來的那顆手榴彈的後蓋揭開,輕輕拿出拉環,然後把手榴彈捆上放到鐵西瓜的木箱子上,用一個布條把拉環緊緊地拴住。

大腳看了看箱子裏的槍和子彈,說:“咱們順便帶上幾支好槍,在裝點槍子,這個好帶出去。”說完,往褲兜裏使勁裝了幾把,又順手拿上了四支嶄新的步槍。

毛子說:“別拿了,趕緊走,你先上去。”

“你胳膊有傷,你先上。”大腳說。

“不,你上。”毛子簡短拒絕。

無奈,大腳蹬著木頭箱子向上爬去,離著通氣眼還有一截子時,咋也夠不著,毛子蹬在木箱子上,抱住大腳的雙腿說:“快,往上躥。”

大腳自是用力,一躥便抓住了通氣眼的牆,再一縱身就鑽了出去。毛子把槍遞給大腳,滿倉他們在外麵接應。一看大腳出來了,兩個人也趕忙搭起人梯,先把槍拿下來,又把大腳接下來。

毛子一瞅大腳鑽了出去,輕鬆呼出一口氣。他走到盛著手雷的箱子跟前,拿起七八個手雷掛在了自己屁股後麵。然後,用一隻大箱子把那顆手榴彈壓住,免得拉環時脫落,一切就緒。

他在裏麵轉了一圈,看了看,瞅見一個望遠鏡,一手拿過來,套在自己脖子上。隨後又抓過一挺嶄新的機槍,掂了掂,也拿了過來。又裝了幾個彈夾,兩步來到房山牆的通氣眼下。

他按照大腳的法子,也蹬著箱子向通氣眼上爬去。這時,他感覺自己緊張心情比來時輕鬆了許多,而且隻等著鑽出去拉弦了。

一根長長用布條結成的繩子,栓在那顆手榴彈的環子上,毛子拽著布條的另一端,上了通氣眼。外麵的滿倉見是毛子出來,趕忙接應。毛子一手緊緊拽著布條,一手把機槍遞給滿倉。隨後,踏著闖子肩膀出溜到地麵。

“大隊長,你和滿倉還從水道眼出去,看著點鬼子,躲著探照燈,待我拉響手榴彈,就去找你們。快,你把這家具帶上,快走。”毛子低低對大腳和滿倉說。

滿倉說:“我拉弦,你走。”

“別爭了,大隊長你帶著他們快走。滿倉,你把機槍也帶上。”毛子急了眼。

大腳帶著滿倉幾人,從原路返回水道眼,等待毛子。

毛子見大腳和滿倉他們走遠,便把布條子又往長放了放,也就隻有十來米遠。他試著用手輕輕拉了一下,挺順溜的。之後,雙手一較力,那顆手榴彈的拉環被他拉開。

“轟”,一聲震天巨響,手榴彈爆炸。接著,就是“轟隆隆”地動山搖的聲音,整個軍火庫開始不間斷地炸響起來。

毛子在拉響了手榴彈後,被爆炸的強大衝擊波,推出去有十幾米遠後,摔倒在地。

從大腳和毛子鑽入軍火庫裏到出來,其實,這段時間非常短促,也不過就是電光火石之間。此刻,整個縣城和北關都被鬼子軍火庫的爆炸聲驚醒,它猶如發生強烈地震一般,腳下大地都在顫抖。衝天火光,頓時映紅北關的夜空。

駐守在軍火庫的鬼子小隊長立馬拉響警報,但警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間被強烈的爆炸聲掩沒。

大腳和滿倉他們等著毛子,卻不見他的影子。她緊張兮兮問:“滿倉,你說毛子咋還沒跟上來,會不會出事?”

滿倉安慰道:“大姐,應該沒事,他那人多精。在等等看,再不來,我回頭找找。”

“你帶著人趕緊出去,我去瞅瞅。”大腳要自己去。

滿倉心裏明白,自己爭,也是白爭,她肯定不讓去。叮囑說:“大姐,那我們在這裏打接應,你多加小心。”

大腳隻是“嗯”了一聲,便一手攥著手雷,一手提槍,又返身去接應毛子。

此時,毛子被爆炸的彈片擊中了頭部。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顧不得流血的傷口,向進來的水道眼方向,顫巍巍走去。

看守軍火庫的鬼子小隊長,腦袋長得簡直與豬頭無二。聽到爆炸聲,魂都嚇得沒了影兒。“這還了得,快,快,包圍整個院子,不要放跑一個八路。”他晃動著頭號大腦袋,歇斯底裏叫喊道。

敵人很快對整座院子形成包圍,將大腳和毛子幾人團團圍住。

等到大腳看到毛子時,隻見他渾身上下全是血。她顧不得多想,一下子撲上去,緊緊抓住他的胳膊,焦急問道:“毛子,毛子,傷到哪裏?傷到哪裏了?”

毛子光著膀子,上身被血染紅。他看見大腳,大聲說:“快走,快走。我沒啥大礙,隻是被彈片子崩了一下腦袋,快走。”

鬼子豬頭小隊長帶著人衝到了軍火庫,一看,火光還在熊熊燃燒,騰騰濃煙在半空中旋轉,久久不肯散去。有時,還時不時傳出幾聲爆炸聲。豬頭小隊長嘴裏嘟囔道,完了完了,這是大日本皇軍的重要補給,毀在我的手裏,山本少佐能饒得了我?是誰?誰幹的!

毛子在大腳的攙扶下,來到滿倉他們等待的水道眼處。滿倉看到毛子渾身是血,急問道:“傷的咋樣?”

毛子氣喘籲籲說:“沒啥大事,趕緊突圍出去,快走,我掩護。”

鬼子已經把他們六個人緊緊包圍,哪裏還出得去。三十幾個鬼子在豬頭小隊長的帶領下,一步一步逼近了毛子他們。

從水道口闖出去,已是不可能的事。那就往鬼子的大門口直接殺過去,由那裏突圍出去。滿倉端著機槍,在前麵開路,“噠噠”,一梭子下去便撂倒幾個。鬼子人多,呼啦一下又圍了上來。

埋伏在北關兩側的一二小隊聽到軍火庫傳來的爆炸聲,個個精神振奮,知道毛子他們得手,隻是不知道他們被鬼子困住撤不出來。

三小隊長柳蔭謙聽到爆炸聲後,立即組織隊員掐斷了鬼子通往外部的電話線,使鬼子失去聯係,無法盡快組織增援。

王侉子望著火光衝天和爆炸聲不斷的軍火庫,果斷命令一小隊出擊,接應大腳。

一小隊長王金發帶著三十幾個隊員不顧一切,直撲過來。等他們到了鬼子軍火庫大門口,隻聽見裏麵,“劈裏啪啦”,一陣陣槍響,則看不到大腳和毛子幾個人的身影。

“衝進去,一定要找到大隊長。”王金發命令隊員們使勁往裏衝。

大腳帶著六個人往外衝,一小隊的隊員往裏衝,兩下一夾擊,這鬼子可就吃不消了。“乓乓乓”,“噠噠噠”,一陣槍響和機槍掃射,沒有倒下的鬼子慌張退下。

毛子和一小隊會合在一處。王金發帶著身材高大的機槍射手在後麵掩護著毛子他們,很快衝到軍火庫的大門口。

豬頭小隊長一瞧,“耶,這股子八路還挺厲害,一個照麵就把我打懵,等我搬救兵去。”他三步兩步趕緊跑回屋子裏,給縣城據點內的鬼子小隊長打電話請求派兵增援。

“呱呱呱”,他搖了老半天兒電話,竟沒有絲毫動靜。拿起聽筒一聽,一點聲音沒有。他明白了,電話線被土八路掐斷。頓時,他臉色蒼白,氣得把電話猛地一摔,那就豁出去,怎麽都是一個死,不是被土八路打死,就是被軍法處死。接近瘋狂的鬼子豬頭小隊長,手裏端起一挺機槍,片刻功夫,竟從後麵追了上來。

機槍對機槍,趙大腳她們的機槍手,根本不是鬼子豬頭小隊長的對手。“噠噠噠”,幾下把一小隊機槍手給打啞。王金發一看,機槍手倒下,他一把抓過機槍,“突突突”,向鬼子橫掃過去。

突然,“噠噠噠”,一陣連續不斷的機槍聲響起。隻見在大門口前方一處房子裏,由窗口下冒出一個槍眼,一挺機槍噴著火舌向大腳她們橫掃過來。

前麵兩個敢死隊員被機槍射中,轉眼倒下,再也沒起來。毛子一見,推開攙扶著自己的大腳說:“大腳,你先走,我去炸了它。”

“不中,太危險。”大腳拽了拽他說。

“不打掉它,咱們誰也走不出去。”毛子看著噴火的機槍,一雙眼血紅。

大腳鬆開拽著毛子的手。

頭部受傷的毛子,手裏提著一支三八大蓋和兩顆手雷,匍匐向鬼子的機槍點爬了過去。鬼子在高處,居高臨下看得清楚,立刻進行掃射,這對毛子構成嚴重威脅。他馬上采用迂回戰術,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左,鬼子的子彈在身體兩側,“噠噠噠”叫個不停。

“乓”,一顆子彈打在毛子左胸上。他用手一捂,血,流了出來。

大腳的心**似的一陣緊縮,看著一直向前衝去的毛子。此時她眼裏噙滿淚水,這個堅強的女人,在經曆劉火泊莊的大難之後,幾乎沒在流過眼淚。她看著毛子拖著受傷的身體向前爬去,她的心碎了。要不是滿倉緊緊抱住她,她也要跟著衝了上去。

接近鬼子機槍射手的位置,毛子喘一口氣,頭痛加上左胸痛,使他感到力不能支。他雙手托起三八大蓋向射擊的鬼子頭上瞄準。隻聽,“乓”,一聲槍響,鬼子的機槍登時成了啞巴。

剛要撤退的毛子還沒有完全轉過身,鬼子的機槍又“噠噠噠”叫了起來,這是鬼子的機槍副手接替被打死的鬼子。

靠近鬼子的毛子,此刻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望了望還沒有走出鬼子軍火庫大門口的大腳,揮揮手。然後,把兩顆手雷從窗口外向鬼子的機槍射手處投了進去。

在大門口的滿倉,淚眼汪汪拖著大腳開始向後撤去,她們剛剛走出幾步,隻聽身後兩聲巨響,鬼子的機槍沒了動靜。

負責斷後掩護的一小隊長王金發帶著人,把追趕的鬼子壓下去之後,在大門口發現倒在血泊中的毛子。他伸手一探毛子的鼻子,竟還有一絲氣息,遂命令一個隊員背上毛子火速撤離。

醒過神來的山本,惡狠狠地點燃一把火,將李家莊燒了個片瓦不留。隨後,他命令鬼子和治安軍緊急出動向三裏莊火速撲來。從李家莊到三裏莊有三十多裏地的路程,鬼子們走的是大道,而且人多腳雜,走的速度緩慢。

已經過了晌午,水米未進的鬼子被趙大腳搞得暈頭轉向,一會兒向東追,一會兒向西跑。令鬼子和治安軍心驚肉跳,唯恐中了遊擊大隊的埋伏。一路上,走走停停。一旦有點風吹草動,立刻趴下不動。三十多裏地,足足走了兩個半時辰。等到了三裏莊,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三裏莊是一個抗日的堡壘村,群眾的覺悟性非常高,而且有的年輕人還參加了冀東軍分區的八路軍,也有的跟著趙大腳、王侉子的隊伍打鬼子。每次,大腳他們到三裏莊來,都會受到莊裏抗屬的熱情招待,用最好的飯菜歡迎他們歸來。

這天,吃過後上兒飯之後,老百姓們仨人一群,五人一夥在莊子西頭老榆樹下乘涼扯閑篇。

突然,莊東頭響起了一陣爆豆似的槍聲。莊子裏操持事的老保長王木林是地道的堡壘戶,他正在自家的炕頭上歇著抽煙。聽見槍響,急忙爬起來到門外觀看。出門一瞧,可了不得,鬼子進了村,這可咋辦?告訴莊裏人立馬轉移已經來不及。

他磕掉煙鍋,回頭叮囑了一聲老伴:“老婆子,別出來,鬼子來了,我出去應付應付。”

“老頭子,你可多加小心,這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老伴膽戰心驚囑咐著他。

一群鬼子來到村東頭,王木林趕忙迎上去,點頭哈腰連連鞠躬。忽然,他見到宋翻譯官,走至近前,掏出卷煙套近乎,問道:“兄弟,抽煙,抽煙。皇軍這時候出動,有啥情況吧?”

宋翻譯官接過煙,翻愣著眼珠子,罵道:“誰是你兄弟,你個老雜毛,沒事我跑你這幹啥?”

王木林知道宋翻譯官仗著鬼子欺壓百姓,他隻得忍著。便又掏出火柴,擦著火給宋翻譯官點煙,借著火苗,宋翻譯官叫道:“哎呦,還是王保長。正好,你先說說,那些土八路來過沒有?”

山本看了看他,也問道:“你保長的幹活?”

“是是。”王木林把腰哈得更低。

“你說說,土八路來過嗎?”山本問了宋翻譯官相同的一句話。

“太君,土八路沒到三裏莊來。”

宋翻譯官看了看不慌不忙的王保長,知道這老頭是個老滑頭,悄悄問道:“王保長,我跟你打聽個事,你知道這些土八路都是什麽來路?他們在哪一塊活動?”

“這個……”

“你要說實話,否則,你還不知道太君的厲害?”宋翻譯官乜斜眼,威脅道。

“哎呀,兄弟,你還真問對人了。我聽人說就五道橋遊擊大隊經常在李家莊一帶活動。”王木林聽王侉子說從李家莊過來的,具體去哪,他還真不知道。五道橋遊擊大隊的行動,那是秘密,人家不說,咱就不能多嘴。

“五道橋遊擊大隊?那、那領頭的是誰?”

“哦,聽說是劉火泊莊一個叫趙大腳的女人,你不知道?”

“咦,那劉火泊莊的人,不是被皇軍給滅絕了嗎?”

“誰說不是?後來聽人說趙大腳當夜不在村子裏,躲過了這一劫。”

“嘿,這娘們命真硬。她現在當了土八路,皇軍找的就是她。”

“哦,皇軍找她?那你帶著快去找哇!”

“王保長,你知道她去了哪裏?”

“咱自家人不說瞎話,我還真不知道。”

“你……

“我是個老漢奸,是吧?”

宋翻譯官深知這是再罵他,氣得抬腳要踢王木林。

他閃到一旁,裝模作樣嚷嚷:“別介,別介。”

宋翻譯一瞅王木林比泥鰍還滑,問不出個啥名堂來,隻得轉身向山本一哈腰:“報告太君,我現已查明,這幫子土八路領頭的是劉火泊莊的趙大腳。您還記得吧?對對,就是皇軍把她們莊子滅了的那個劉火泊莊。”

“你是說,趙大腳是劉火泊莊人?她們不是通通死了死了的?”山本瞪著眼珠子,驚詫問。

“不,這個娘們漏網了,躲過這一劫,便處處與皇軍作對。”

“她當了土八路?”

“對對,是她領著一幫子泥腿子在與皇軍作對。”

“那你打聽到她的下落沒有?”

“沒有,這老東西說不知道。”

“你在撒謊,趙大腳她三裏莊的幹活。”山本拍著王木林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

這小鬼子的鼻子,是狗鼻子,真夠尖,聞到味了是咋地?侉子他們是在天一擦黑兒走的。嗬嗬,與這小鬼子可是前後腳的事。這就叫一步差,步步差,差一步也趕不上。

咋打發走鬼子?王木林心裏默默盤算著。隨後,他鎮定說:“太君,我三裏莊是皇軍的模範村,土八路不敢到這裏來。來了,我會馬上報告太君。”

宋翻譯官把王木林說的話翻譯給山本,他看看王木林,又瞅瞅黑乎乎莊子裏沒有一絲動靜,豎起大拇指,說道:“你,良民大大的好,趙大腳來了馬上報告。”

“是,是,我一定報告。”王木林點頭應承著。

山本又對宋翻譯官吩咐道:“讓他們給我們造飯,我們要吃飯。”

“我說王保長,太君說了,我們還沒吃飯,讓你們莊子裏的人趕緊給皇軍做點好吃的。不然,就燒了你們的莊子。”宋翻譯官狗仗人勢,狐假虎威。

“兄弟,你瞅瞅這莊子裏那還有糧食,麥子全都給皇軍交了公糧,我們莊稼人就是吃點糟糠、麩子、野菜充饑,哪裏還有好吃的。”王木林撓著腦袋,連連吐著苦水說。

宋翻譯官眼一瞪:“嘿,你個老東西真不知好歹,我就不信。走,先到你家看看去,走。”宋翻譯官又衝著山本說了兩句日語,推著王木林去了家裏。

宋翻譯官到了王木林家之後,這看看,那瞧瞧,除了半袋子高粱糠,啥糧食也沒發現。把他氣得隻翻白眼,上去踹了王木林一腳,罵道:“我說你王保長可真能哭窮,你到底把糧食藏哪了?”

“兄弟,你看看我們過得是啥日子,這隻是度著命的活著。敢情你們吃香的喝辣的,我們卻連個豬狗都不如。”他竟蹲在地上哭起來。

宋翻譯官說道:“哎哎,我說你個老東西,你嚎啥喪,起來起來,走。”

王木林隨著宋翻譯官到了山本跟前,宋翻譯官向山本說,這王保長家裏僅有的半袋子高粱糠根本不能吃,那是喂豬的東西。

隻見山本抽抽鼻子,哼一聲,對王木林說:“你大日本皇軍朋友的幹活,叫你們莊子的良民們騰出房子來,我們在這裏休息。”

王木林聞聽小鬼子要騰房子住下,那還不全村人跟著遭殃。“在莊子西頭有一個大廟,那有好多的房子空著,太君可以住得下。”他想到村西頭的大廟,或許能搪塞一下鬼子。

“不行,大廟不行,不舒服。”山本指指自己的身上說。

王木林敷衍鬼子老半天兒,鬼子就要翻臉。隻得很不情願地回家拿來銅鑼木錘。“咣,咣,咣,”王木林一邊兒敲著銅鑼,一邊兒喊道:“各家各戶聽著,皇軍來了,要在莊子裏號房子住下,有親的投親,有友的靠友,無親無友的在西頭大廟裏湊合一宿嘍!”

他的嗓門倍喝亮,從東頭喊,西頭聽見了,從西頭喊,東頭也能聽得見。大家一聽鬼子要占他們的房子,紛紛捆行李抱卷,外出躲避。

三裏莊的鄉親們躲的躲,藏的藏,偌大的一個村子,隻剩下王木林一個人。他得伺候著小鬼子,不然的話,鬼子找不到他,又燒又搶,那就晚了八春。

鬼子在莊子的東、西兩頭布上崗哨,點起油鬆火把,餘下的鬼子各找各的地方睡大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