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猶豫了整整一個白天,想要不要去獵人聯盟查查看尋找沙瑞西草藥的客人到底什麽來頭。
尹美麗昨天還缺三劑,今天一早忽然就隻缺一劑了,一定是獵人聯盟那邊傳回了好消息,填補了她的缺口。
如果那填缺的,就是獵人聯盟從當歸鎮以北,我今早去過那個地方找到的沙瑞西草,那我足可放心,不用追究——經我上次采摘之後,短短四個月內,絕不可能出現合用的根株。
我說過,沙瑞西草很自由,為所欲為地生,為所欲為地長。
發芽,生根,開花,結果。
這個過程中它都不算是藥草,唯獨到生命的盡頭——正常生長期限兩年到三年之後——它的葉子從綠色轉為紅色,上麵的銀色印子發出溫柔明亮的光芒,象征活力已經消失,所餘都是記憶,它才正式成為一味藥。
它以遺蛻換來鮮活的新生。利人不損己,乃是至高境界。
尹美麗拿猶在生長期的沙瑞西草去用,無論她的目的是什麽,都不會成功的。這個秘密,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了。
這一絲僥幸支撐我發了大半天呆,今天王大好像停止罷工了,終於有人上門買藥,住西門大院裏的九婆,說她孫子突然犯懶病,以前精幹活潑的小夥子,兩天了都沒起床,飯也不吃,話也不說,躺在**有出氣沒進氣,眼睛望天,長籲短歎,把九婆擔心得要死,請了好幾個醫生去看,都束手無策,不得已找到王大,拿了張處方就上這兒來了。
我把那張處方打開一看,王大龍飛鳳舞,缺筆少畫的草書在上,曰:
搞不清楚怎麽回事,你自己看著辦吧。
要不是為了和他聯手做生意,我對辨認他的字跡好好下了一番功夫,那真是鬼都不認識他寫了什麽。我懷疑他寫了之後,其實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煞有介事研究了一下處方,我叫阿四:“左邊第三個藥抽屜,十錢,配下一行第一個藥抽屜十錢,包成兩小包。”
阿四照方抓藥,他也看不懂王大的字,所以信以為真這是神醫的指示。
包好後交給九婆,九婆捧在手心裏,寶貝似的,問了我兩句:“有用吧?”
我忙不迭點頭:“有用,有用。”
她得了保證,抓得更緊,向我們兩個練練頷首致謝,忽然想起什麽,從胸前的布兜兜裏一陣摸索,掏出一窩好漂亮的雞蛋,窩是草編的,蛋是新鮮的,個個小巧玲瓏團在一起,不知多可愛。
九婆沒收入,靠孫子打零工養,但她有好幾隻愛下蛋的老母雞。我眉開眼笑接過去,她看我沒翻臉,明顯鬆了一口氣,張嘴想說什麽,被我揮手阻住了:“夠了夠了,我好久沒吃雞蛋了,謝謝你,趕緊回去給你孫子吃藥吧,早一服,晚一服,煎十分鍾,連水帶渣吃掉就行了。”
九婆千恩萬謝地走了,我把雞蛋放到一邊,阿四對著那窩蛋歎口氣,放到旁邊的一個筐裏,那裏頭很多土特產,有番薯有蘿卜,雞蛋也不少,都是我們拿藥物交易來的——有錢人找我們的不多。
他問我:“九婆孫子什麽毛病?”
我叫他看剛才抓的兩種藥,一是夏枯草,一是狐魅花幹。夏枯草清火解毒,狐魅花幹益氣養顏。
阿四悟性真不好,趕著我問:“他精力不濟,還養什麽顏?”
我攤攤手:“我也不知道,你去問王大。”
他當然不會真的去問王大,就算問了,最多得到一句天機不可泄露——王大連我用什麽藥都不知道,泄露個鬼。
其實九婆的孫子得的不是懶病,懶病才沒得醫呢,他得的是相思病,病根是他們家隔壁八姑姑家的小閨女阿香,夏枯草給他順氣,理清楚腦子,狐魅花幹增長魅力,強健體格,保證喝完一站起來,精光四射的好兒郎,阿香又不是瞎子,好事指日可待。
你問我怎麽知道,這手掌大個鎮子,我天天走門串戶的,眼睛又好使,有什麽不知道。
何況前幾天九婆那憨實的孫子還來店裏,說我去過大地方,能不能告訴他該給姑娘買什麽才合適。我問他買給誰,他扭扭捏捏半天才說是阿香,那女孩子結實紅潤,風風火火的,是個好媳婦的胚子,害得我羨慕了半天。
神不知鬼不覺做了一回月老,我幸福得在店子裏哼歌兒,快樂時光容易過,這就太陽落山了,我決定今天犒勞犒勞自己,吃頓好的!去隔壁老孫頭家吃!白吃!我兩個月前就知道了,今天老孫頭生日,肯定有紅燒雞!
高高興興走回去,正要直撲去老孫家打門,一琢磨空手上門可不好,回家搜羅搜羅看有什麽賀禮吧,一推門,忽然一陣風向我臉上吹來,有個沙包大的拳頭,近在咫尺,突襲而來,拳頭上還帶著純鋼的扳指,微微閃著金屬光芒。
咚。
那隻拳頭,準確無誤地落在我鼻子上。
扳指的表麵有點涼。
我摸摸鼻子,發了一下愣。
打我的人看看自己的手,也發了一下愣。
看樣子他其實想伸手來摸摸我的鼻子,看為什麽被打了之後既不流血,又不腫脹,若無其事仍然是一隻普通的鼻子。
但是我馬上想起來——這種被打的反應實在太與眾不同了,很容易引起猜疑的。
所以我一邊歎氣,一邊慢吞吞就地臥倒,唉呀唉呀慘叫著,在地上滾了兩下,又爬起來。
問那個人:“你找我有事?”
有那麽大的拳頭,當然是個彪形大漢,頭發極短,五官都雄渾有力,戴副黑邊眼鏡,不知道是不是平光。穿白色襯衣,幹脆利落的軍裝褲。
他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斷定剛才那一幕乃是幻覺,原地跳了兩下,再度撲上來,又是一拳打在我頸側大動脈上。
他是殺人的行家,知道什麽地方最痛,什麽地方最致命。
我既不大疼,也不大容易斃命,但我心生不悅。
因為並非人人是我。
以他傷害人的隨便程度和放肆程度,我猜他手上沾了不少鮮血。
我並不喜歡以暴易暴,但有時候別無選擇。
他第三次想攻擊我胸腹部的時候,我抓住他的手指——左右兩根大拇指,並在一起,用我的兩根手指圈住,他立刻全身篩糠,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下去,驚恐而不可置信地揚頭瞪住我,牙齒格格作響。
我低頭看著他,問:“誰讓你來的?”
他很倔強,不肯說。
人類的疼痛程度如果分成十級的話,現在他的兩根手指正在大聲地吆喝:哦哦,四級,啊啊,四級。
聽上去不算很厲害。
但是孕婦在無麻醉狀態下自然生產的痛苦感,也就是六級。
此時他還能保持怒目圓睜的模樣,雄赳赳氣昂昂地和我死扛,我覺得已經算很不錯了。
所以我在手上加了一點力,把他的痛感級別很精確地提升了一點。
在人身上做生物感覺試驗,絕不算我的愛好。
不過輕易寬恕和放縱一個隨隨便便就以重度傷人為行動目的的人。
也不是我的風格。
這位仁兄齒縫間發出吸氣的聲音,呼吸呼吸,均勻有力。
咿,你怎麽知道自己現在的感覺恰似臨盆的準媽媽?連呼吸耐痛法你都學會了。
我再問他一次:“誰讓你來的?”
他這次當了好漢,而且速度很快。
一邊吸氣一邊口齒清楚地說:“我聽命行事,來找一副草藥,委托人不知是誰,我老板是京川。”
京川。
這個名字我沒有聽過。
隻要有個名字就行了,
逼供完了之後,我嚴肅地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滅口。
對我來說簡直太容易了,我有兩三千種方法讓一個人永遠沒有口。
包括無痕縫合,暴力定點消滅,口鼻功能合一,甚至器官轉移。
要是我願意的話,他的嘴可以用最自然的方式移植到屁股上。
以後跟人說話,尤其是他老板,態度必須恭敬的時候,他的身體不用彎著了。
他得撅著。
我想象他的嘴在屁股上一張一合,吃飯說話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啊,我的品味真是萬惡,如果給某些人知道,會當場撲過來生吃了我的。
看著我這麽望天憨笑,那位兩個大拇指吊著全身的兄弟打了一陣寒噤,深有不祥之兆。
他倒也爽快,對我說:“我不夠種,賣了老板,回去也是一個“死”字,不如你給我來個痛快的。”
我瞄他一眼:“少來,你不怕死剛才就不會招了。”
當我是菜鳥麽。
把他抓起來走到房子外麵,我活動了一下筋骨,對他說:“哎,你穩住啊,不要亂動,要定心凝神,會很快的。”
他臉色“唰”就變了,一片慘白,兩隻眼睛無限驚恐地瞪著我。
螻蟻尚且惜命,你也不過常人。
以後對其他人的生死,拜托多一點顧惜。
就跟顧惜你自己一樣。
這些話我沒有說出來,因為我怕自己嘴臉太隨便,說出來效果不夠嚴肅。
行為比言語更有效。他一定可以隨後就體會到這一點。
我把他丟了出去。
好像丟鉛球一樣。
撤身後退,手臂大回轉,揮,送。
搭涼棚看看,隨著泰山般一聲呼喊,他已經消失在遙遠的天空。
大約二十分鍾後,他會以音速到達某個地方的上空,然後呈拋物線下降,如果他運氣好的話,我用的力剛夠他著地,最多骨頭斷掉一兩根,完全可以一瘸一拐爬起來走掉,如果運氣差一點,落下去的地方可能是陷阱,快車幹道,鯊魚聚集區,會發生什麽事情,我就管不著了。
這麽大人了,應該自己對自己負責任的。
今天的確是老孫頭的生日,我在他家裏吃雞吃得很開心,至少裝得很開心。
從我到這裏住下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很關照我。
無論家裏弄什麽好吃的,都叫孫老太給我留一碗,他們老兩口有兩個女兒,都嫁出去了,平常也很冷清。
和我說話的樣子,總好像要收我當幹兒子似的,他很怕將來沒有人披麻戴孝送終。
但是我吃到一半,終於裝不下去,放下碗問他:“大伯,怎麽了?”
之前他一直盯著我看,好像我是一個外星人,路過地球沒什麽別的事,跑到他家裏啃掉半隻雞。
被我一問,打了個寒戰,偏過臉去,喃喃地說:“沒事,沒事,沒什麽。”
一個人對你說沒什麽。
那多半是有什麽。
而且還有得很厲害。
所以我一邊毫不放鬆,目光炯炯把老孫頭盯住,一邊毫不放鬆,啃我的雞皮。
雞皮烤得黃焦香脆,真是太好吃了。孫媽媽這一手絕啊。
他終於受不了,期期艾艾地說:“你,你還有那啥沙瑞西藥不?”
聽到這三個字我就跳起來了。
雞皮剛好吃完。
“誰問你要的?”
老孫頭偏頭想了想,他肯定在考慮要不要對我撒謊,說是他自己要的。
有些糊塗人撒起謊來,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多半會說他老伴七十懷胎,要吃點補藥養養身體。
好在他不是那種人。
所以他很快向我出示了一樣我很熟悉的東西。
一張支票。
有人出重金,讓他向我要一劑沙瑞西藥。
看完那個數字我幾乎要對天長嘯:老孫頭,你上當了。
王大一百萬,阿四兩百萬,人家居然隻給你五十萬。
這是對你多大的不尊重啊。
不過你放心,我會為你討還公道的。
不管是誰,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
我一定要把他們扭出來。
老子已經要被煩死了
晚上,我出去串門。
我串了鎮子裏麵所有的門,串到半夜三更還沒有走完全場。
鎮子上每個人家裏我都去坐了一下。
家境比較好的就給我一杯茶,家境不大好的就給我一杯水
大家奉客都很周到,所以我從最後一個人家裏走出來,肚子裏裝的**絕對足夠養一打以上的草魚。
和水一樣多的,還有各色具備當地特色的八卦。老王和老李他媳婦眉來眼去之類的。
這是小鎮子比大城市好的地方,在大城市裏,老王必須要和老李本人眉來眼去,才構成有價值的八卦消息。
除此之外,不出所料,人人告訴我,就在這一兩天內,有人挨家挨戶上門,詢問有沒有一種叫沙瑞西草的草藥,而且還留下聯係方式,說如有發現,重金收購,多少不論。
好多人慎重地把這個聯係方式藏了起來,然後收拾幹糧準備明天進山去找草藥。
我問他們知道什麽是沙瑞西草不,大家都很誠實地搖頭。
但是,“重金啊!!那得是多少錢!!”
每個人的眼神裏都閃出金黃色的憧憬。
然後他們就想起來,我就是一個開藥店的。
然後他們就撲過去把門關上,生怕有人偷聽似的,壓低聲音問我:“你,肯定有那草吧。”
然後我就鬱悶地起身,走出門去,懷著一種幻滅的心情去下一家。
我在這個鎮子上開了一年的藥店,從來沒有人來買沙瑞西草——有人用過,是我直接開給他們的,沒有人能夠說出這種草藥的名字。
我預感到不用多久,整個鎮子裏的人就會從各自做的事情中間脫身而出,爭先恐後奔向山野,瘋狂尋找一種他們以前名字都沒有聽說過的植物。
金錢可以毀滅很多東西。
比如這個小鎮上這些向來純樸的人。
事實上我的預感很準,因為第二天一早,蜂擁而來的人就堵塞了我的藥店門,每個人都在呼喊著同樣的一句話。大部分是鎮子上的青壯勞動力,養家糊口的主力軍。
如果有一種方法比種菜挑泥更容易賺到錢,也不犯法,就是神仙老子,也沒有辦法說服他們不嚐試一下就放棄。
我和阿四憂愁地站在離店門還有一千米左右的地方,不是我們怕死不敢開,是根本擠不進去。
阿四自告奮勇,要去告訴大家我們的最後一劑沙瑞西草已經賣掉了。
但是他們根本要的還不是草,是問我草在哪裏長的,怎麽去摘。
我煩惱得整個頭都變成茄子的顏色,把他牢牢抓在手裏:“你趕緊回家躲起來,那些人一會兒就會到我們兩個人的家裏去找我們,你記得跟他們說,我昨天已經把你炒掉了,一定是因為我想獨吞沙瑞西草。”
阿四的胖臉嗔怪地對著我,天真無邪:“我為什麽要誣賴你。”
我對天長嘯:“你如果不誣賴我,人家就要誣賴你了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