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洛杉磯海濱入水,選擇離近海大概二十公裏左右區域開始遊,靠著我對方向的敏銳直覺,四個小時後我在英國離倫敦最近的海邊城市布萊頓上岸,一嘴的沙子,耳朵給鹽水泡得發硬。英國天氣也不錯,沙灘上很多人曬太陽,穿比基尼的小妞身材都不錯,但牛高馬大的居多,不是我那杯茶,因此我很有操守地隻看了幾眼,就專心對付自己的濕衣服去了:是就地脫下來曬曬幹呢,還是就這樣穿著到街上去。

我的思考沒有維持太久,有人過來和我打招呼:“您好。”

我抬頭看到一個笑容可掬的年輕姑娘,高挑個子,銀色頭發,濕漉漉的攏在腦後,深邃的眼睛純淨得像一潭綠蔭下的湖水,穿著雅致的天藍色連體泳衣和一條白紗裙。我急忙把自己正在往下脫落的褲子拉回正常位置,鬧個大紅臉:“您找我?”

銀發姑娘搖搖頭:“我老板找你。”

千裏迢迢從洛杉磯遊到布萊頓,也沒有通知美聯社,也沒有通知路透社,你不要告訴我這塊兒居然有熟人等著。

我滿懷疑惑地跟著她走,穿過無數條鋪在地上的大浴巾,和浴巾上正由白轉棕的人體,我們來到海灘另一邊的一把超級無敵大陽傘下麵,銀發姑娘在陽傘外止步,對我指一指裏麵,自己轉身跑出沙灘,一躍入海,姿態矯捷,可見水性了得。

我右手搭起涼棚欣賞了一下她在水中靈巧的姿態,低頭走進陽傘。

陽傘下的涼椅上,正襟危坐著一個人,對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幾天以來,用這種表情注我以目的人,可當真不少。

這個,是熟人。

一看清楚這個熟人,我的頭一個衝動就是四周到處去看,生怕一個不當心,忽然有把快刀從天而降,轉眼間將我遍身毛發,剃得寸草不生。

那人對我的心理活動了如指掌,無奈地說:“不要緊張,南美不在這裏。”

我鬆了一口氣,這時覺得累了,一屁股在另一張涼椅上坐下,說:“秦禮,你怎麽在這裏?”

大地產商秦禮。金狐秦禮。

知道前一個名字的人很多,滿坑滿穀,他的一舉一動影響全球的房地產價格走向,尤其在商業用地和地產租售方麵,秦禮是當之無愧的第一號交椅大老板。

知道後一個名字的人,寥寥幾個,要麽是血親,要不是至友。

他是狐族在人間勢力擴張的首要代表,管理其日益龐大的財產王國,隨著他與人類打交道經驗的增長,一步步體現出他在商業領域的卓絕才能,幾乎沒有人可以望其項背。

每年他為狐族賺進來的真金白銀,比一個小國家的國民生產總值都要多。

但是我從來沒有問他借過錢,以後也不用借,所以我一看到他就緊張,怕的其實是另外一位——銀狐狄南美,全世界惡作劇頭號種子選手。

“我來曬曬太陽,這裏是布萊頓最美麗的海灘,今天很奇怪,人特別多,往常是很清靜的。”

我喘口氣:“小日子過得不錯,最近生意好嗎?”

他擺擺手,表示不和我談仕途經濟:“你,全世界都在找你,這幾年你跑哪裏去了?”

我拿起他手邊的那杯果汁,一口氣喝完,抹抹嘴:“到處走走,找我幹嘛?”

他聳聳肩,表情很迷惑:“我也不知道,南美說你現在是獵人聯盟獵物追捕榜上第一位,開出來的賞金是天價。”

我很警惕:“她不會要賣友求榮吧。”

秦禮想了想:“賣友求榮,不會,榮譽於她猶如天上的浮雲,但是會不會賣友求財,就看那個價錢到底怎麽樣。”

我聽了為之氣結,靠,果然是生意狐狸,重利輕原則,話不投機半句多,走了也罷。

跳起來要告辭,他卻不放過我:“喂,你是從什麽地方遊過來的吧?到布萊頓有事嗎?這邊我很熟。”

說的是,秦禮以英國為總部待了許多年,上到女王,下到流氓,的確沒有他不熟的,我乃虛心求教:“你認識一個叫沙朗的人不,我找他老婆。”

秦禮看我的神色好像在看一隻從海裏嫋嫋出水的熊貓:“我今天晚上要到沙朗家裏吃飯。”

在沙灘上遇到秦禮,省了我多少麻煩,一個人再有本事,可上九天攬月,可下四海摸魚,最後都很容易被世俗生活的種種細節難倒在地,欲打滾而不得。須知攬的月不能當房子住,生魚天天吃又不大有利於健康。

但有錢就不一樣了,秦禮你這隻小王八蛋狐狸,你過的是多麽奢侈的日子啊。你的車子後麵有浴缸和吧台,你在沙灘上準備了幾乎一百條上好的幹淨浴巾糟蹋完後還不用自己洗,你打個響指就有人開車一小時去幫你買套幹淨衣服過來。

我用了他的浴缸洗澡,拿了他的浴巾擦身,順便穿上了從**到領結全套供應的PRADA新衣服,對待朋友的服務,秦禮非常周到,甚至還許諾絕不對狄南美泄露我的行蹤,估計要找到南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自己仇富的衝動,嘴裏嘟嘟囔囔了好大一會兒。

把自己收拾停當之後,我已經和秦禮一起坐在他那輛豪華得過份的車後麵,向倫敦市區而去,秦禮打量我:“好多年不見,你一點沒有老。”

這句話觸動心事,幾乎叫我悲從中來,他埋頭做生意,半點也不知道其他動向,兀自還在敘舊:“我記得你以前老和一隻輩分很高的半犀混在一起,他呢。”

我悶悶不樂地說:“回去當長老了。”

死鬼秦禮我懷疑他是故意的,恍然地哦了一聲:“這樣啊。難怪上次狐山發通告,說五神族的長老都到位了。”

我白他一眼,看著窗外飛馳的景物,猶如我飛逝的年華,人家的年華一逝一逝的就不在了,隻有我的好像吃了瀉藥,怎麽拉都拉不清爽。

秦禮看得出我臉色不對,拍拍我手臂,車載電話忽然響起來,坐在前座的他的秘書——就是那位銀發小姐,溫柔地問:“沙朗先生家來電,問您幾點到達。”

秦禮說:“七點左右,你問他我可否多攜帶一位客人。”

那邊答應下來,須臾傳來回話:“沙朗先生說歡迎之至。”

沙朗的住宅位於倫敦著名的肯辛頓花園,一度是皇家禁地風光無限,現在住的人圈起來團團點個數,也就是英國上流社會的半壁江山。

我長期混跡於市井,草根是貼在我額頭上的標誌,就算穿上最華麗的晚禮服也挽救不了這個事實,好在無論是我和秦禮,對此都不大在乎。

跨進沙朗極具宮廷氣質的居所,主人親自迎接上來,從問候的敬語和彎腰的程度來看,秦禮這麽多年買賣做得可不是一般的成功。

“秦先生,謝謝您的光臨。”

“得到您的邀請不勝榮幸,最近可好。”

乘這兩個人假惺惺的寒暄,我仔細看了看沙朗,高大的白種人,年紀已然不小了,滿頭白發精心護理過,臉龐寬闊多肉,大口獅鼻,一雙沉重的褐色眼睛,被烏黑發亮的眉毛壓住,偶爾努開,便神光乍現。

他穿著黑色的晚禮服,此時笑容可掬轉向我:“這位是?”

秦禮扶一扶我的肩膀,很親熱:“我兄弟,剛從亞洲過來。”

秦禮隻記得我以前的名字,現在能不用就最好不用吧,乘他頓一下的功夫,我伸出手:“我叫傑夫,幸會。”

沙朗的手厚實有力,貼住他的掌心,我從他的血液溫度中感受到濃重的金鐵氣息,以及轉瞬即逝的血腥味,但大體無虧,不需要拔出上方寶劍來斬於馬下。

握手畢,他繼續在門口迎接其他客人,聽到有人問:“您太太呢?”

“她身體不太舒服,等一會才會下來。”

我和秦禮一路走進那金碧輝煌的大廳,不時停下,他和各色各樣的人寒暄問候,實在識人不少,我看他社交功夫很普通,隻會說說天氣,談談馬球,之所以人家洗耳恭聽,作如雷貫耳狀,看中的可不是他的口才。

我等得無趣,借故上洗手間,悄悄從他身邊溜開,穿過了西麵牆壁上的一扇大落地門,門後是大片樹影搖曳的園林,尋常目力看不到盡頭,麵積著實不小,三十米開外有一個原木牆圍起來的石頭水潭,中心樹立著印象派風格的雕塑,汩汩的水溫柔地從雕塑身上淌下,永不止息如一陣陣輕歎。

我站在水潭的旁邊,仰頭看沙朗的這棟宅子,不高,很寬廣,屋宇整體諸多棱角,地麵以上分了三層,二層和三層之間有一個閣樓突出,設計成舒展鳥翼的形狀,安裝著扁平的白色窗戶,房子的另一麵應當還有一個以形成對稱。閣樓朝向園林西北角的窗裏,隱約有燈光。

我閉上眼,穿透黑暗與嘈雜形成的屏障,感受那燈光所傳遞給我的氣息,每一個氣味和感覺的分子,都自動來到我大腦屏幕上跳舞,還原成那燈光下活生生正在發生的一幕,雖然長期解決不了顏色和細節顯示的問題,但黑白剪影的圖像也頗具懷舊感。

嗯,那裏有一個仆人,正在為即將開始的宴會準備銀製的餐具,那些餐具出自十八世紀名家之手,每一套都是孤品,價值不菲,仆人對這些寶貝的疼惜來得心不甘情不願,所以這些念叨裏還穿插著一兩句實在不登大雅之堂的粗口——除了鼻子好,我耳朵的功能也很不錯。

好吧,我對餐具不感興趣,換個地方看看如何。

調整了一下身體的方向,我把精力集中到三樓,傳統來說,那裏會是主人的臥室。

這一次我瞄得很準,尹美麗婀娜的身影重磅砸到我的神經回路上,透過牆壁,透過昏暗的臥室光線,她正與另一個人兩兩相對,低聲輕語。

另一個人?

我睜開眼往落地門裏看了看,沙朗正和來賓們言笑正歡,晚宴很快要開始,他談論的話題是最近從法國某個老牌酒莊訂到了一批極品好酒,等下要和貴客們共享珍味,秦禮也站在那一群裏麵,臉上帶著跟麵具一樣死板的笑容,貌似頗為知音,讓我暗自發笑,這小子除了做生意在場麵上混混,私底下常年靜修,煉氣還神,不要說喝酒,連水米都不大進,人家大講特講酒色財氣,對他來說都是烏蠅過耳。

關鍵場麵,不能滿足於黑白皮影,左右轉轉,見主仆賓客都在大廳觥籌交錯,無人注意我,便慢慢走到園林縱深處,貼著房子而種植的大楓樹樹蔭下,往手心裏吐了兩口唾沫,正要施展我的猴子功,忽然聽到有人叫我:“喂,你幹嘛?”

我四肢都已經繞住了那棵樹,被人喝破行藏,實在相當之狼狽,不過我也不著急下來,隻是轉頭看看,說:“抱樹。”

因為那人是秦禮。

他板著臉瞪著我,很納悶的:“你和南美還真是一路,隻要一個不小心,你們兩個就會跑去爬人家牆。”

我晃晃腦袋:“有問題嗎?”

他很冷靜:“有。”

指一指上麵:“整座房子,都有紅外線感應保安裝置,以及遠程報警係統,除非你預先輸入了自己的皮膚因子特征,身體紋路和聲音設定,否則你一靠近那麵牆,就會有一大群保安衝出來。”

保安?對我沒什麽威攝力,恐龍衝出來我還願意下樹看看。

秦禮歎口氣:“你一定要上去?”

我用我飛快的爬行動作證明了自己決心的堅定,然後秦禮就在下麵運了運氣,忽然打出一個金色祭祀訣,整個房子的外部萬條金色光流攢動,猶如被大規模的閃電同時擊中,無聲無息,輝煌奪目。如果有人躬逢其盛,一定以為自己親見耶穌

金色祭祀訣是點對點的高能量破壞武器,他來這麽一手,意思是那上麵的保安係統已經廢了。

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叫我繼續爬,放心爬,他施施然一閃身就不見,猜他這意思,這不是為了我好,多半今天晚上他有正事要談,等一下發生公開鬥毆破壞氣氛就不好了。

主觀為自己,客觀為他人,境界高啊,我由衷感歎,哼著小曲兒繼續往上爬,要說手腳真利索,不用兩三秒,就到了尹美麗臥室的外麵,騎著樹幹,濃密樹蔭撫上了玻璃,剩下的工作半點沒難度。

房間裏的確是尹美麗。

穿綠色長裙,佩戴著華貴的珍珠首飾,頭發盤起,已經精心地化好妝了,眉目如畫,簡直令人不能逼視,比我在當歸鎮上見到的樣子更具魅力,難怪連沙朗這種老江湖都要栽倒在她石榴裙下。

房子裏家具很簡單,寬大的床,壁爐,安樂椅,如我之前所覺,房子裏不止她一人。

另外一人坐在壁爐前的軟椅中,背對我,有一種相當不祥的陰影微微籠罩他,很安靜,那安靜中帶一種青澀的狂野況味。絕不屬於人類。

有非人存在,我心裏不由得一沉。

希望落了空。

不擇手段追尋四劑沙瑞西草,絕不是因為巧合。

尹美麗端著一杯酒,焦躁地在床前走來走去。

終於停下來:“到處都找不到。到處都找不到。”

那人安穩地坐著,沒有出聲。

尹美麗的惱怒之色形於眉梢眼角:“我不管了,我已經有一劑藥,你說過,隻要吃下去,就能懷上沙朗的孩子,這個家遲早是我的。”

這種對白,真和她美麗的容貌不符,暴殄天物,我忍不住在心裏歎口氣。

或者空有這樣美麗容貌,卻沒有機會做出這種事來的人,才會覺得是暴殄天物吧。

她的爆發終於有了回應,壁爐前的椅子慢慢轉過來。

那裏麵坐了一個怪物。

人的身子,卻有狼人先生的頭顱。青色的毛發蓬鬆暴張,鐵色狼吻下,幽幽的牙齒閃耀懾人光芒,雪亮如刀鋒。

是狼人。已經通靈到可以在人間自由活動,卻不隱蔽外形,以本相示人。

不是他們那一族的風格,狼人與人類井水不犯河水,向來很謹慎。

他的身體裹在一襲黑得詭異的柔軟長袍裏麵,方寸不露,獸類的眼睛裏藏著碧綠妖光。

他的聲音像從石頭縫裏奔出來,一個一個字帶著沒磨平的沙粒:“不要衝動。”

尹美麗很怕他,身子立刻定在一處,看都不敢看他極猙獰的形貌,不自覺地瑟縮著,很快臉上浮出一絲順從的媚笑,低聲說:“是。”

狼人先生陰沉地看著她,慢慢說:“我能夠給你改換形貌,讓你嫁入豪門,就能夠幫你永遠享受這裏的榮華富貴,隻要你乖乖聽話。”

尹美麗身子一抖,低沉地應:“是。”

“繼續去找沙瑞西草,要四劑。獵人聯盟有消息嗎?”

尹美麗搖搖頭,臉上流露出焦躁的神情,忍不住問:“為什麽一定要四劑。”

狼人猛然間發出瘋狂嘶啞的笑聲,將周圍氣氛渲染得分外詭異,做反派做得一點都不含蓄,我很鄙視,良久才停下,冷冷地說:“現在不要問,對你自然有好處。”

尹美麗不大喜歡這個答案,但她有求於人,絕不敢形於色,神情變幻不定,好在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冥想,對方顯然是沙朗:“甜心,我在樓上,頭痛好點了,好的,我馬上下來。”

對狼人先生點了點頭,慌不擇路的,抓起晚裝手袋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