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於半夜三更到達破魂牧場,其實半夜三更是我胡說的。因為從空間門一個狗吃屎掉下來,眼前完全是漆黑一片,為了不用等一下倒時差,我決定一口咬定這是淩晨兩點。

光行哼著歌兒跳著華爾茲旋轉遠去,彷徨間,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來,準確無誤的拉住我。好冷好滑的一隻手啊。雖然拉住的是我的衣服角,我還是感覺到一陣寒氣刺入皮膚,召喚出一堆雞皮疙瘩歡呼雀躍在我的肚子上。我納納的問:“兄台哪位?帶我去哪?我年紀大了,肉粗不好吃。”

踉踉蹌蹌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眼前一花,倏忽之間,就撞進了一個光華燦爛的大房間。牽我的手不見了,我站在那裏,覺得這個房間有點眼熟,仔細看看,廳前後兩端落地環形的巨大神龕裏森然排列著半人半獸的神像。地板與天花板都漆黑。對了,這不是我初次見到江左司徒的那個地方嗎?我的偶像布萊德彼特應該就在附近酣睡吧,不知道他做夢磨不磨牙?

那次來,燈火昏沉,影影綽綽四周隻看到大概,今天大非從前,仰頭看,大殿縱橫四角墜下共十六個巨大的圓形燈球,由螢嬰叢集而成,爆發出來的白色光亮雖然無比強烈,卻令人感覺肅穆溫暖。螢嬰翅膀輕輕扇動,發出細微的風聲。

低頭再看,大廳中聚集了許多穿著相似長衣的人,但各自顏色卻十分奇異,銀藍,金碧,紫灰,烏橙,雲紅。鮮豔奪目,但是多彩衣服的上麵,大家卻都頂著一個圓嘟嘟無眉無眼無鼻無嘴活像一個剝皮雞蛋的頭。他們聽到我進來,全部把我盯住,也不知拿什麽在打量我。一下子嚇得我要死,差點當場大小便失禁。

幸好這個時候看到了江左司徒,也穿一件長衣,不過是純白色。翩翩從前麵神像後轉出來,招呼我過去。於是在那些無臉人分開的一條小小通道裏,我摳摳索索,低眉順眼的溜過去,打死我眼睛也不敢往兩邊看,這可比什麽疫龍啊,吸血鬼啊,吊死鬼啊可怕多了,什麽都沒有,就比什麽都嚇人。

到了江左司徒身邊,他很善解人意的攜住我的手,唉,我是真夠嗆,連男人的手都願意牽了。

大概抖得稍微厲害了一點,江左司徒稍微低頭問我:“朱先生?有何不妥?”

我強笑著搖搖頭,不搖頭還好,一搖未免就看到了麵前那些陰森森的雞蛋,鼻涕都搶著落荒而逃。江左司徒哈哈大笑,另一隻手高高舉起,向他麵前的人屈了屈指。大堂中的聚集的人群忽然一起背過臉去,再回過來的時候,我傻眼了,好多精藍啊。怎麽全部都是精藍的樣子啊!

江左司徒笑著對我解釋:“破魂最難修得的,就是一張臉,所以必要時候,都以模仿他人充數,看看,他們樣子是不是都很像我?”

果然,精藍是很像江左司徒的,不過我早先還以為精藍是他的兒子。江左司徒搖頭:“出於某種原因,精藍這一代的族人都稱呼我父親。”哦,這倒經典,區區一個人類,跑到最強最邪惡的族群裏去當人家的爹,多揚眉吐氣!

皇帝不開心太監開心半天,我眉開眼笑的傻模樣好像惹到了別人,下麵有一位翻版精藍越眾而出,向我喝問:“你是誰?”

哇,聲音和服萊一樣,跟機器合成的一樣單調襂人。江左司徒就是當這些東西的爹,拉風是拉風,好像樂趣就不太多吧,不如跟我一起住,還有辟塵收集的好多HIP-HOP聽。

分神半天,江左司徒應該已經幫我回答完了質問,所以那位仁兄把我左右上下仔細瞻仰一遍後,納悶地說:“就是你呀,為了拿你的資料我們還發了回避令給獵人聯盟,結果走錯了空間出口,撞破了你們的天花板。”我“哎呀”一聲,這個謎團總算解了,原來是這樣啊。不過回避令是什麽?江左司徒安慰的拍拍我:“莫驚訝,你們獵人聯盟大佬和我們有秘密協議在先,如我們需要他們回避,會發出專門的照會。他們並不知道我們為了什麽。”我心裏這個氣呀,獵人偶爾還是要有一點鋤強扶弱的精神嘛!打不過人家就先跪下來求條生路,萬一要你回避是要開展大屠殺呢!真是混蛋加三級。

閑話已畢,江左司徒帶我轉回神像後麵,腳下一輕,突然間便到了高處,這天花板好高,浮上五六米有餘,還是隻在半空。我和江左司徒麵對大廳正麵牆壁,眼看著那黑色牆壁從中間如軟簾一樣向兩邊卷開,牆壁後徐徐露出的,是一個銀白繩索編製,如蜘蛛一樣八爪伸張搭牢兩邊的東西,中心兜住的是一個小小圓球,呈現出透明的藍色。球中充滿了水晶狀的微粒,而微粒中間,則睡著一個小小的嬰兒,他蜷曲四肢,頭部埋在懷裏,看不到模樣。而在圓球的後麵,司印笑嘻嘻的站著,看到我,笑容更美。有一點哀傷在我心裏掠過,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這感覺比恐懼,痛苦,羞辱都更令人印象深刻,我明明知道她並非真正的人類,卻不期然有一種衝動,想充當救世主,在這我無法匹敵的黑暗力量環伺中一躍而上,將她從覺醒的夢魘中帶走,去平凡人世與我平凡相守。不過,我還是壓抑了自己的衝動。第一我身處半空跳不起來,第二,我怕衝上去以後,第一個反咬我一口的,就是司印自己。

所以我能做的,也就是咧咧嘴,擺出盡量甜美可人的表情,眼睛眨巴眨巴的向她送秋波,希望她複蘇為守護靈後還記得我,以後江湖再見,說不定還能給我幾分薄麵。

透明球體開始輕微旋轉,逐漸速度加快,往下一看,滿堂子的精藍們早就無聲無息的伏低在地,開口念頌什麽,聽起來像古印度文,詭異的喃喃聲回**在空氣裏,整個空間反而變得更加死寂。

司印開始熔化。從指尖開始,她熔化成為豔藍色的粘稠**,流瀉到球體上,點點滴滴都滲了進去,落到那個嬰兒四周,將水晶微粒凝結起來,形成一片片透明呈藍的障壁,將嬰兒屏蔽其中,她熔化得越來越快,眼看那張美麗的臉將永不再見,成為記憶中的永恒。

在徹底消失前,她張開口,發出最後的聲音:“豬哥,和你們一起的時候,我很快樂。”

球凝固成了不透明的實體,停止了旋轉。有一顆眼淚流下來。滴到地麵上,砸出了豆大的坑。精藍們都抬起頭來,靜靜的,迷惑的看著那些它們所不理解的陌生**,在空中飛落。

我猜我大概是動感情動得太厲害,所以失去知覺了,明明正在親身上演生離死別感天動地的苦情戲目,怎麽眼睛一閉再睜開,自己就到了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上,茫然四顧。天色柔和,沒有太陽,卻很明朗

遠近都是疏疏落落通體漆黑的樹,虯根彎卷,所有枝葉邊緣都極為鋒利,朝天上指,劍拔弩張,統統都是敢與蒼天鬥到底的無畏鬥士。不知道是什麽怪品種。草地的護理倒是很到位,完全可以評選時尚雜誌年度最佳草皮獎,不知道破魂做不做兼職,如果做的話,過兩年鐵定在園藝界聞名遜邇,我去做做項目中介撈一票也不一定呢。

站起身來活動一下,還好,一切正常。我以前有位師兄愛好夢遊,遊就遊吧,又不按既定路線走,非要獨辟蹊徑,所以經常摔斷腿撞破頭被水龍頭點中笑腰穴笑到下巴脫掉。最後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上醒來先摸一遍自己周身骨頭及穴道要害,要是僥幸四體保全,心情自然大好,禱告兩小時讚美上帝。但是更多的情況是會當即慘叫一聲:“第七根肋骨又斷了,昨天剛接好的。”然後撒腿就往醫院跑。

到底發生了什麽呢?記憶指向司印影像的消失,鼻子裏多少有點PH值小於七的反應。不過我雖然雞婆,倒也一向想得開。她又不是被硬抓回去的,我在這哭哭啼啼,一百一是對人家破魂內政事務的無禮幹涉和主觀臆斷,應該趁早收手。

把自己安慰了轉來,我開始四處瞎逛,不知道那個水晶球後來怎麽了,是不是“啪”的一聲裂開,然後從中間跳出一隻猴子,目運金光,拜謁天地四方——這麽說就有點耳熟,好像不是破魂,而是孫悟空出生了。

一隊吸血鬼過來了。我吃驚的擦擦眼睛,看著這群吸血鬼排成縱隊,一絲不苟的同開步,同下腳,連眼珠子轉過來打量我的動作都整齊劃一。哪裏有一點縱橫於黑白人妖兩界,風雲叱吒的雄奇氣概?比我上次在穀底看到還不如。趕著他們走那個人呢,仍然是服萊。他也看到我,居然點點頭表示招呼,令我受驚若寵,趕忙也點了好幾個一百八十度的大頭,趨前問候道:“長老哪裏去?”表情恭順,體態遒媚,哎呀,早知道自己有這個天賦,當初拿出來打點打點夢裏紗,說不定現在是駐歐洲聯絡處首席獵人。不過夢裏紗的級別和服萊差太遠了,威武不能屈者,威武不夠也,羞愧啊。

服萊對我態度頗有改善,不過聲音就還是板板的回答道:“這批食仔耗盡了,再說前段時間也抓太多,我帶幾個去放放生。”放生?放生是什麽?是放人家一條生路讓他們走,還是放在開水裏過過蘸點醬油生吃?服萊相當迷惑的看看那些口水流到了嘴邊的傻子,好像覺得蘸點醬油吃吸血鬼這種提議十分沒出息。說:“放生就是放生,離開這兒,他們神智就會恢複。不過力量全廢,沒有用了。”

他趕著一群食仔走了,我肅然起敬的自後向他行注目禮,雖說這位大人個子小,可氣派萬千啊,幾時我可以修煉到這一步,走到日本吸血鬼天皇的臥室裏一屁股坐下,說:“端兩盤年輕可口點的嫩吸血鬼來大爺我嚐嚐鮮。”

所以說什麽都可以錯,投胎就不可以投錯,要是我投胎做了破魂——一甩頭趕緊把這個想法摔掉,算了,好歹我自己有張臉吧。

繼續在草地上晃**,我還看到一個頭部包著黑色頭巾,穿黑色長袍的人匆匆走過,向我掃了一眼,精光四射,害我打了好多個冷戰。“那個是食鬼族人代表,來覲見新生達旦的。”打冷戰的時候聽到這個聲音,使我還多額外奉送了幾個。江左司徒又冒了出來,指指那個眨眼就不見的人走去的方向。我苦笑著點點頭,說:“食鬼都是這個樣子哦,我記住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朱先生,多謝你不辱使命。達旦已經出生了。這次食鬼破魂的出新危機史無前例,如果讓達旦在水晶胎中就萎縮死亡的話,我們滅族前的驚人破壞力,足夠讓整個地球毀滅。”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說我走運吧,不是那麽回事,說不走運,好像還一不小心拯救了一把世界。為什麽沒有媒體來盯梢我,報道我的八卦消息,或者請我去當什麽魚鉤啊狗糧的代言人啊。英雄皆寂寞啊,我寂寞啊!

寂寞當然要回家,我決定要回家了,把我弄來觀摩這麽重要的典禮,也不發點紀念品給我,未經王化,就是這麽小氣。唉聲歎氣一番,我跟江左司徒告辭,請他送我回廣州去,他一伸手:“且慢,朱先生,還有大事要麻煩你。”

江左司徒把要我做的事情說完,我鼻子都歪了,大叫使不得使不得。撒腿就跑。可惜道行淺啊,跑不掉啊,江左司徒一飄,就飄到我麵前來了。沉下臉來正色說:“朱先生,你知道這不是你願不願意的事情,我看中你性情純良,將來於我族類的改造有益。你答應也要答應,不答應,也要答應。”

不愧是人類與邪族的雜交優良品種,文也來得,武也來得。不過這樣強逼我,荒謬了一點吧,萬一我骨頭超硬,或者決心貫徹士可殺,不可辱的君子原則,我不是要當場往旁邊那棵樹上一頭撞去,表示我寧死不從?不過我主意剛這麽一打,那棵樹先熱情主動的把枝條一垂,就向我下圍包抄過來。我一跳出它攻擊範圍,轉頭又看到江左司徒陰惻惻的臉,額頭上寫著:“你跳啊你跳啊,你跳遠一點啊。”萬念俱灰下長歎一口氣大叫:“從你了從你了,我下半輩子完蛋了。倒黴啊。”

三個月後。

清早,我在辟塵動感十足的廚房伴奏曲中醒來,想起昨天半夜口幹去開冰箱門,居然看到有鬼在喝我的牛奶,肚子都切開了,一頭是血,好像是個女的。把我氣得跳腳。混蛋江左司徒,要我做那麽重要的事情,卻小氣得要死,在墨爾本什麽房子沒有,找了個鬧鬼的多重凶殺現場給我!現在好了,沒事就和那些冤魂野鬼打照麵,經常聽到辟塵在廚房裏嚷嚷:“走開走開,不是給你們吃的,不走,不走我噴你殺蟲水。”想那些鬼被毀了二次容,半夜就哭哭唧唧的,煩死人。

有人敲門,我含著一個牙刷過去開,眼前先一亮,然後再一黑,我愣怔了半天,開始大喊:“辟塵,那話兒來了!”

辟塵衝出來,我看見我家裏那一堆鬼受了三個月的熏陶,好奇心明顯長進不少,光天化日,居然也跟著從角角落落裏衝出來看熱鬧,不過辟塵把頭伸出門外後表情還算正常,鬼兄弟姐妹們就不約而同發出淒厲的一聲喊,行李都不收,全部跳窗鑽洞離家出走了。

門外,擺著一個小小的藍色包裹,包裹裏一個小小嬰兒,向我天真無邪的笑著。長得好像江左司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