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總部唯一的希望
飛機降落在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的時候,我還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直到一位空姐迫不得已抓住我腦袋往死裏搖,我才惺忪雙眼抬起頭,說:“辟塵,你又去家樂福偷什麽了?身上這麽香?”
話說當天上午我決心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不做冤大頭,中信那套房反正也不關我P事,就讓那幾位長夜開眼的木乃伊兄弟駐守好了。辟塵暫時去紫羅和暴家裏住一段時間,暴身體大好了,也不用再抱著報複社會的不良想法到處去跟人打架,這個時候我才曉得這小子在人類社會發了達,居然住的是星河灣的頂級別墅,我羨慕嫉妒恨之下,毫不猶豫就跟它借了兩百塊錢而且準備不還。所以有佛語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誠不我欺!
這句話還有個例證,是狄南美,她送我出門,磨磨蹭蹭半天,終於長歎一聲,拍拍我的肩膀:“豬哥,這麽多年,我吃你的手指餅幹吃得著實不少,這一次你大劫當前,哪怕折壽算我也告訴你,你……”
她下一句話沒有來得及說出來,被我眼疾手快用腳邊的一塊磚頭封了口。之前她哼哼唧唧對著我歎氣的時候我已經知道大事不妙,說不想她幫我去凶化吉,那是假的。但是我做人最高原則,乃是沒有原則,各安天命,折人家的壽做什麽?踩過那麽多次知之在先的狗屎後,我應該很有覺悟的擺出自絕POSE,免得跟中國古代那個方孝孺一樣,九族不夠人家殺,十族也拉上了墊背。
南美呸呸吐了一把土渣出來,老羞成怒,甩手就走,最後撂下一句話:“不管你了,記住凡事順其自然,別怕。”
留著空姐的餘香直撲第五大街,山狗不知何處去,綠門依舊笑春風,隻見一個牛高馬大的洋妞臉無表情的矗在堂子裏,對我說: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
除了挪挪身子讓我過去以外,老實說她還真沒什麽可以幫到我的,看上去她手臂有我大腿粗,把櫃台口一堵住,我怎麽過去開空間門啊。
先禮後兵吧,我手舞足蹈開始講英語——之所以要手舞足蹈,是因為我實在講得超級爛,隻好輔之以身體語言,指鼻子大叫,表明身份也,滿麵堆歡,示之以好也,合掌鞠躬,有所求也,往櫃台裏指指點點,我要進去也。誰知枉我大腿踢得比紅磨坊的超紅康康舞女還高,洋妞死盯著我眼都不眨,仍然重複問一句:“有什麽可以幫到你嗎?”
我心裏一愣怔,仔細聽了聽她的聲音,無論多麽訓練有素,被一個在自己麵前蹦來蹦去的家夥騷擾了半天,一個正常的人,或非人,再說起話來,語言是會有微妙變化的。而她沒有。
做出這個英明判斷以後,我毫不猶豫一拳揮出,她應聲倒地。伸手一摸,摸到她脖子和臉部的交接處,果然有一條非常細的痕跡,扣住一撕,五官紛紛剝落,臉下麵是個空洞,一無所有,真的是個仿人。而且是非常粗糙的仿人,隻做外麵,沒有做裏麵。
綠手指門並不是每個人都看得見的,凡是可以進來的,都有兩把刷子,所以守門的人,刷子也不可以少。以前山狗守住這裏,老板們就很放心,因為他的刷子比掃把還大,不太容易被人順利爆關。現在居然搞出一個那麽王八蛋的仿人來站堂子,一定出了大問題。
收銀機掃描,空間門順利開啟,看來不用看光行跳踢踏舞了。一秒鍾過後,我落在大堂裏。
熙熙攘攘,往來如潮的人。跟我上次來那派殘景凋年的模樣天差地別,天花板上的大屏幕工作如常,看不出絲毫損傷,每個辦公桌後都有個腦袋埋下去久久不挪一次窩,文件滿天亂飛,不時聽到廣播裏傳來叫喊:“獵物司檔案室開會,三號會議室。”或者“收銀台,請查收北海道山口組匯票,金額核對完畢請報告。”不過很奇怪,足足有十分鍾沒有獵人出任務的傳呼,而往常這恰恰是頻率最高的消息。我慢慢從辦公桌過道走過去,一隻速遞迷你熊舉著兩大本檔案從我腳下快速通過,拐彎進了走廊。兩邊的人表情狂熱的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一個人理會我。
走過去,跟隨迷你熊轉過走廊,獵物司。
第一次走進獵物司的時候,我剛剛從亞馬孫實習回來報到。夢裏紗大力拍我的肩膀,表揚我從教官們的小鞋灌頂大法中成功逃生。他接著問我,對將來有什麽打算?我想了半天,說我想做個快樂的人。
我記得他很驚訝,然後說:你不想當五星嗎?你不想得到最高的賞金嗎?你不想名揚天下,成為獵人中的傳奇嗎?
這些夢想算是獵人們對前途的標準描述版本,但凡被長官問到,張口就來,有時候我很懷疑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傳奇?傳奇那麽容易?剛剛抓了兩隻老鼠天師回來,已經HIGH到眼睛變一條縫,抓過四隻的,一定會開始寫自傳,我看過兩本,把心都看碎了。
我對夢裏紗說,我就是想快樂的生活,其他順其自然。
雖然我對夢裏紗一直評價甚低,偶爾也會用到限製級的三字經在心裏對他破口大罵,不過他那一次的反應我還是銘記在心: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鄭重地說:“那麽,我恐怕幫你不到了。”
現在,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我來到這裏,來到夢裏紗麵前,他如常坐在辦公桌後麵,正皺著眉頭出神,高而瘦,禿頭,像刀削出來一樣線條分明的五官,鷹鉤鼻,一雙冷靜的深灰色眼睛。我敲敲門,對他說:“老板,我回來了。”
他的反應很古怪。那是驚恐。非常非常的驚恐。一跳起來,跳到椅子後麵,本能的擺出了攻擊的模樣。身體還在輕輕顫抖。拜托,怕成這樣幹啥,我又不吃人,話說回來,即使我吃人,打死我也不吃夢裏紗,這樣無趣的人,吃了一定會影響遺傳基因,導致下一代統統都是悶蛋——如果我有幸能搞到下一代的話。
我從桌子上這頭伸長脖子猛看他:“老板,你怎麽了?”
夢裏紗拚命搖頭,再對著我瞪大眼睛,上三路,下三路,看得我心裏發毛。窮困潦倒的時候去申請當替身演員,人家也這樣看過我,然後問我:願意露幾點?氣得我當場想動粗。不過後來辟塵安慰我說,這說明我身材還是比較標準的,否則想露還不讓露呢。
他顫抖著聲音問我:“你,你是什麽?”
我莫名其妙的看看自己,手腳屁股肚子,摸了摸頭,五官數目都對,廢話,我是人啊。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在三米開外圍著我轉了一圈,念念有詞,不知在作什麽法,然後非常懷疑的問:“你不是食鬼或者破魂?”
我很惱火,奶奶個熊,我要是這兩樣東西,你還能這麽HAPPY圍著我亂轉,早就被踩在地上,踩了一萬腳了。我倒是想啊,可惜天不假人!
看我表情雖然難看,人卻還是斯斯文文的站著,沒有一頭衝過去殺他個萬劫不複的跡象。他放了心,一下子軟在桌子邊,哇,誇張,滿頭汗。看來這位朋友受過大驚嚇,後遺症不善。
畢竟心軟,我過去扶了他一把,坐在位子上,倒了一杯水拿過去。夢裏紗一口氣喝光,還在那裏咕嚕咕嚕自言自語:“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我終於忍不住當頭給了他一下:“老板,你驚風啊,到底怎麽了?”
果然暴力比較有用,他當即恢複正常說起話來:“朱,整個獵人聯盟都在傳說你被食鬼和破魂抓去了,想不到你可以回來。”
看他好像要來擁抱我,我趕緊躲開,說:“我是被抓了,不過我又跑了。”
這隻老狐狸似乎頗有懷疑,一時三刻又不知道懷疑什麽,當然他可以說,就憑你那德行,還能從食鬼者手裏跑出來?被從屁屁裏拉出來把握大一點吧。
不管怎麽樣,他算是完全鎮定下來了,臉色陰晴不定,過了半天,仿佛下了什麽很大的決心,對我說:“朱,不瞞你說,你已經是第四個傳說被食鬼和破魂抓去的獵人了,前三個完全沒有任何消息回來,我們出動了全球,甚至火星上的頂級獵人搜尋,都毫無結果。告訴我,你遇到了什麽?”
第四個?我腦子裏一響,立刻浮現中信公寓那三位木乃伊獵人的尊容,失聲問:“是不是有一個叫保羅。”
夢裏紗大叫一聲又跳起來:“保羅!你見過他嗎?”
我苦笑的點點頭,如果這樣也算見過,我確實見過。
在我的堅持下,夢裏紗打開了獵人的全球共享檔案文庫,讓我翻看那幾個失蹤獵人的卷宗:
保羅,男性,北美獵人,現年二十七歲,身高六英尺,照片上是一張非常英俊的臉。
善於追蹤,級別二星,一年前失蹤。
阿華大,亞洲資深獵人,三星,四十歲,身高五英尺七英寸,長相也很好看,有一對桃花秋水眼。追蹤成就最高。曾經單獨追蹤最多疑敏感的飛天蜥三千多裏,滴水不漏。應該就是手指上有戒指那個。兩年前失蹤。
朗藍,三十一歲,帥哥一個,四星,級別相當高,同樣精通追蹤,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三年前失蹤。
都是男性,長相都不錯,都善於追蹤,都住過那個房間,我也是!難道什麽時候,我就要到那堵牆裏麵和同門師兄弟們爭一席之地?
江左司徒為什麽一定借助獵人之手去找那個女人?從他選擇的標準看,在追蹤能力上佳之餘,仿佛一定要具備相當男性魅力,看來江左司徒對人人都好色,不分男與女這個課題是頗有一番研究的。為了抓人?既然是抓,何必英俊獵人,出動個把精藍,一晚上可以上演兩次七擒孟獲,十四次捉放曹了。既然不是抓,難道是騙?然而那人冰雪聰明,將計就計,反而來了一記倒打一耙?總共打了三耙後,輪到我第四耙?這第四耙什麽時候耙下來啊?
這麽多問題繞在我腦子裏,真是繞得我苦不堪言,想當年我就是懶得動腦筋讀聖賢書走光明路,才不遠千裏跑去當獵人的,早知道現在這麽操心,還要當福爾摩斯破案,我不如狂讀物理數學,當個生物博士天天看青蛙好了。
夢裏紗也陷入長考,他的智力和我半斤八兩,所以我們能夠想出點什麽來,實在很值得懷疑。不過我們沒有時間瞎琢磨了,夢裏紗身後的生物活動探測屏東南角上,突然閃現出一陣炫目的光亮,這光亮沒有像以前我看到過的一樣瞬間即消失,而是不斷的爆發出來,如同焰火般明亮璀璨,並且一路延伸。要不是知道這個探測屏並不是以電力作為能源,我簡直要上去看看是不是內部短路了。
我轉向夢裏紗,發現他又擺出了剛剛看到我的時候那一副死人臉,瞪大雙眼,抖著嘴唇,死死盯住探測屏,喃喃自語:“又來了,又來了。”猛地一轉身揪住我:“朱,隻有你了,所有獵人都出去了,隻有你去了。”
從飛行器上一下來,我就想照自己來一個雙風貫耳,看自己是不是患上了嚴重幻想症。眼前是新澤西地區一個安靜的居民區,一片片規劃齊整的草地綿延開去,許多白色房屋和平的矗立著。正是下午,外麵很少人,隻有一兩隻狗悠閑的跑來跑去,看到我傻傻的站在那裏,偶爾也叫兩聲,然後又搖著尾巴走掉了。哪裏有什麽大規模生物活動,除非那些房子窮極無聊,剛剛一起散了個步,就算散步,也搞不出那麽大陣仗啊。
懊惱了半天,我決定回總部去打夢裏紗一頓,多半是他神經過敏,玩我。再想想也不對。我屁股後這種類光速便攜飛行器造價是非常之貴的,不到萬一時候,基本上不出場,偶爾用一下,設備總管就跟盼兒子回家吃飯的八十歲老娘一樣等在門口,不等到刀槍入庫,馬歸南山,打死他他也不回去。夢裏紗想黑我,舉手之勞耳,怎麽也舍不得拿一個飛行器來當遣散費啊。
既來之,則安之,我拿出空間袋來裝了飛行器背著,開始在住宅與住宅之間晃來晃去。
這是典型的北美中產階級居住區,人不多,家家花園都挺漂亮,漸近黃昏,空氣中有草木清淡的味道,靜謐溫柔的氛圍令人非常舒服。實在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
一路看過去,日近黃昏,天色漸漸黯淡,忽然輕微的滴滴聲從我的背包裏傳來,那是我的能量測試儀。拿出來看時,指針轉向最高刻度,繃得極緊,方向指向南北。極目力遠望,在暮色之中,隱隱約約一條大路通往遠處。
展開步子,我隨著能量測試儀的指示一路飛奔,出了住宅區,拐彎上了一條大道,漸漸出了城市邊界,兩邊山壁曠野壓壓欲摧,隨天色昏沉,萬籟消沉。我打起精神,貼著大路邊線,盡情放開腳來,時速一百二十公裏小小意思啦,好久沒有跑過那麽爽了,在曼穀,東京,廣州,高峰期在主要街道上每小時可以移動十公裏都應該感激涕零,每次出門我都巴不得下車暴走,就怕萬一被警察出動直升機抓了,走路超速不曉得是個什麽判法。
這樣胡思亂想,相當於開車的時候聽無聊電台講故事,轉眼甩下了二百公裏路程,眼前九十度急轉彎,能量指示針紋絲不動,跟被焊住了一樣,眼看再朝那個方向跑,我就一頭撞進公路下的懸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