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柏樓把車停在了紫瀾苑的大門口,但停了不到一分鍾就開走了。他又把鬱桐送回了學校。他早就知道,以鬱桐和林晚之間相依為命的深厚感情,她是沒有理由不受他要挾的。
鬱桐下車的時候失魂落魄,林晚的手機掉在了座位上。唐柏樓喊住她:“這個你不拿走當紀念?”
鬱桐急忙把手機抓過來:“唐柏樓,我再提醒你一次,別傷害我媽媽,否則你不能想象為了報複我會瘋到什麽程度!”
唐柏樓撓了撓眉心,說:“我也再提醒你一次,記得咱們的約定,謹言,慎行。”
鬱桐狠狠一關車門,好像恨不得把車身都震散架似的。走回宿舍樓下,她卻掉了個頭,出了學校,去了十八樓。十八樓裏客人不多,小卓在做奶茶,阿伊在給客人結賬,劉靖初在整理食材。
鬱桐輕輕地走過去,問:“你們午飯吃的什麽?都吃完了嗎?我肚子餓。”
劉靖初問她:“唐柏樓找你做什麽?”
鬱桐撇了撇嘴說:“我沒吃午飯,肚子真的好餓。”
阿伊說:“你這個時候才來,早就吃光啦。就算沒吃光,還能給你吃剩下的啊?”
劉靖初說:“阿伊,到隔壁點兩個菜吧。”
鬱桐說:“我想吃魚香肉絲。”
阿伊走了,劉靖初又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找唐樹恒?”
鬱桐搖頭:“不去了,不找他了。”
劉靖初問:“為什麽?”
鬱桐說:“因為我還有別的想法,暫時不找了吧,總之我會處理好的。”
劉靖初見鬱桐麵有難色,猜到她是有些話不方便說,不想她為難,就不追問了。他說:“你需要我們做什麽就開口,別藏在心裏,知道嗎?”
鬱桐喉嚨一哽,紅著眼眶點了點頭,說:“嗯,我現在就想吃魚香肉絲,以前我還嫌我媽媽做的魚香肉絲是她會做的菜裏麵做得最不好吃的,可是現在……都吃不到了……”
已經是十二月了,路有悲風的十二月,一街枯樹,三兩霓虹,夜歸人和車燈都是深夜裏冰冷的風景。
在老城區的一個公交車站,一輛雙層公交車緩緩靠站。
等著上車的隻有兩個人,上車以後,他們才發現其實整輛車上都隻有他們兩名乘客。他們坐到了第二層的最前排,以瑄把腳踩上了車頭前麵的矮台,身體向後仰,身體全壓在椅背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她說:“你還記得嗎?我教過你的,坐雙層觀光客車就要這樣把腳抬上來,會特別放鬆。”
薑城遠微微笑了笑,說:“記得,可是我把腳放上來,坐得一點都不舒服,坐不直,背還疼。”
以瑄笑他說:“誰叫你長那麽高的?”
他們是來夜遊老城區的。他們剛才在這片老街老巷裏穿行了很久。
這路公交車是二十四小時的,因為它的終點站是在近郊的一個大型國營廠礦,廠裏麵的工人有分白班和夜班,上夜班的人如果要進出城,必須得靠這路公交車。而這路公交車必經的一段,就是這片老城區。
老城區是這座城市裏一個年代久遠的存在,這裏有外牆長著爬山虎的紅磚樓,有天井裏擺滿了花的四合院,有門口坐著賣手搖爆米花的老人的蜂窩煤廠,還有兩側都有雕花石窗的席子巷,這裏就連街燈都殘留著曆史的餘香。外地遊客前來,老城區是必遊之地,以瑄也很喜歡這裏。
好幾年前,以瑄和薑城遠大學剛畢業,有一天深夜,大概也是這麽晚,他們也坐過這路車,也在老城區裏走走停停過。
那個時候,他們之間還沒有反目成仇,那大概算得上是他和她最好的一段時光了,她很想再回味那段時光。那個時候,他們也是坐在和現在同樣的位置,雙雙把腳抬起來,像兩個沒規矩的小孩子。他坐得不舒服,但是,他笑得心無城府。
以瑄說:“薑城遠,我聽人說,這路車到舊曆年底就會取消了,因為夜間的乘客其實真的很少。”
薑城遠試圖也把腳踩上矮台,但是,踩了一下,他還是把腳放下來了。他說:“嗯,我也聽說了。”
以瑄輕笑道:“留不住的,終究還是留不住吧。”
薑城遠沒出聲。
以瑄打了個哈欠,問:“幾點了?”
薑城遠說:“過十二點了。”
她說:“今天已經過完了啊,都第二天了。嗬嗬,我本來是打算找你陪我過完今天就夠了的。”
薑城遠說:“沒關係,不在乎今天明天的,我再陪陪你吧,你要是困了可以靠在我身上睡會兒,到站了我喊你。”
以瑄始終保持著笑容:“到站?哪個站?終點站嗎?鋼鐵廠哎,那麽遠。”
他說:“遠就遠吧,沒關係。”
以瑄歪著頭看著薑城遠,接道:“那然後呢?再坐回來?再坐回來之後呢?我們能一直這樣來來回回嗎?”
薑城遠看了看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以瑄拿出手機,查了查這路車經過的站點,說:“再往前六個站就是白蒼橋路口,那兒離我家是最近的,我就在那兒下車吧。”
薑城遠一聽,心裏忽然一陣絞痛,抓著她的手:“以瑄!”
薑城遠的掌心很溫暖,在以瑄的手背上一覆,暖得她幾乎想掉眼淚:“薑城遠,你記得那天我們做的那個心理測試嗎?”當時他們隻看到了測試題,卻沒有看到結果分析,直到昨天以瑄又在一篇小說裏看到作者引用了那道測試,她才知道結果是什麽。
她重複了一遍,說:“如果有兩串葡萄放在你麵前,一串甜的,一串酸的,你會先吃哪一串?你說會先吃甜的,因為人永遠都不知道下一秒的自己會遭遇什麽,不知道自己在吃第一串葡萄的時候,還有沒有機會吃第二串,所以行樂須及時。”
薑城遠說:“而你的選擇恰好跟我相反,你想先吃酸的,因為你覺得做人不應該隻貪圖眼前,而是先苦才能後甜。”他又問,“這個測試的結果分析是怎麽樣的?”
以瑄說:“結果啊,其實有點矯情,但我覺得也對。就是說先吃酸葡萄的人樂觀,比較容易擁有希望;而先吃甜葡萄的人或許會比較不快樂,因為他能夠抱著的隻是回憶,而回憶是無濟於事的。”
她看了看他,說:“你就是一個很容易受回憶困擾,不會輕易放開回憶的人,你覺得準嗎?”
薑城遠有點無言以對。
以瑄聳了聳肩說:“所以呢,我這個先苦後甜,還心懷希望的人,就要向著我的希望出發了。”
這時候,離白蒼橋路口還剩四個站。
“天上浮雲似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白蒼橋,據說就是從杜甫的詩文裏得名的。
離白蒼橋路口還剩四個站,薑城遠開始回憶那個停電的晚上。那天他走到門口,以瑄忽然追了過來,從背後緊緊抱著他。她溫熱的身體緊貼著他被汙水濺濕而發涼的後背,她挽留他的聲音溫柔而充滿了**。
她說:“薑城遠,別走了,今晚留下來好不好?”
電光石火之間,他也貪戀過那個情到濃時的擁抱。那一刻流年靜好,美眷如花,他轉過身來,低頭看著她:“留下來?”
她仰起頭,眼睛裏的堅定和勇敢在黑暗之中也異常明亮:“是的,留下來,不要走。”
他拿不定主意,不置可否地看著別處,目光有點渙散。
以瑄見他沒有拒絕,便主動吻了他。
在一起之後,那還是他們第一次接吻。
唇舌交纏之際,以瑄拉著薑城遠退坐到沙發上,雙手在他的胸口很溫柔地輕撫著,並且開始解他上衣的紐扣。忽然,他打了個冷戰,緊張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推開她後噌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對不起!”
這時候,客廳裏那盞羊皮壁燈忽然亮了。
來電了。
燈光照著薑城遠的嘴唇,他的嘴唇微微泛著點濃鬱的紅,是剛才接吻的時候沾到了她的口紅。他用手摸了摸,手指上立刻也紅了一道,模模糊糊,有點像血。
以瑄說話了:“你現在知道了嗎?”
薑城遠心裏咯噔一下,像忽然被點醒了似的。
以瑄淡淡地說:“薑城遠,我想幫你做一個決定。”
其實,以瑄早就應該做這個決定了。薑城遠的力不從心在這段關係裏早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了。但是,以瑄總以為對顯而易見的事情視而不見也是一種智慧,然而,這智慧還是灼傷了她。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他們是情侶,卻不似情侶。約會的時候,他們輕輕地牽著手,淡淡地看著對方,偶爾擁抱,也是輕輕地。濃情蜜意的話都到嘴邊了,她想說出來卻又覺得別扭,可又不清楚究竟是哪裏別扭。
他們深夜打電話,從政策法規到社會熱點,從明星八卦到旅遊養生,天南海北、天上地下都可以聊,但是,一觸及往事,他就會不自覺地保持緘默,或者顧左右而言他,氣氛會忽然變得很尷尬。
他說過:“以瑄,從前的事我們就不要提了吧。”其實她也同意,不提就不提吧,可是,嘴上不提,心裏呢?
他還是會想起瘋瘋癲癲的舒芸是怎樣被人從河水裏打撈起來的;會想起自己是怎樣被劉靖初綁在巷子裏,遭魏楊毒打而瘸了一條腿的;會想起因為他的狠心報複令以瑄沒能見到沈航最後一麵,還差點被唐柏樓侮辱;也會想起,他跟以瑄,如王子和公主,在人群中跳過一支舞,也有過彼此心意相通的守護,還點亮過漫天星子般的孔明燈,更有過一夜**裸的交纏與托付。
溫柔的,殘酷的,甜蜜的,狠毒的,賞心的,傷心的,所有發生過的事情,其實,一直都在。
每個人都有一座自己的城,過往的經曆可以化作城裏的風景,比如一座古老的鍾樓,或者一牆優雅的壁畫。但是,在薑城遠這裏,往事是一條繞城的河。河水洶湧不絕地將城池環繞,河上卻沒有一座能通行的橋。他在城裏,大開城門,他以為這樣就能迎她進城了,然而,一河之隔,讓人束手無策。
隔著這條河,他總是會在她叮囑自己天冷加衣、下雨帶傘的時候,說一句“謝謝,謝謝你的關心”。
隔著這條河,他總是很在意自己是否能優雅光鮮地出現在她麵前,給她留個天神般美好的印象;他也很在意自己能否像上帝一樣,對她處處溫柔妥帖,毫無差錯;他還會為襯衫上的一滴油漬而尷尬,會擔心江風吹亂他的頭發,會為遲了幾分鍾給她回電話而道歉。他的神經總是繃得很緊。
若要她選,周末她寧可跟他一起逛邋遢的菜市場,穿著短褲、人字拖,偶爾踩到幾片爛菜葉,再回家做三五樣小菜,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然後誰也不肯主動收拾,都懶洋洋地癱在沙發上看電視。但是,周末他會以整潔精致的狀態帶她去高級的餐廳,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餐桌,各自優雅而僵硬。
若要她選,口渴的時候,車裏隻有一瓶他喝過的水,她寧可就喝這瓶水,也不願看他狼狽地橫穿馬路給她買水,還一定要分得很清楚——這瓶水是你的,那瓶水是我的。什麽他都是要分你我的。
若要她選,他感冒發燒照顧不好自己的時候,她寧可他開口向她示弱,說一聲“我需要你的照顧”,也不願聽他說“你別來找我,我怕傳染給你就不好意思了”,如此這般地禮貌而又見外。
隔著一條河,他們相望,相聞,可是,不能相親。
那一晚,薑城遠的聲音像是來自遙遠的星河,有一種近乎虛幻的殘酷:“以瑄,我曾經很愛你。”
以瑄說:“我知道。”
薑城遠說:“我愛上你在先,知道你間接害了舒芸在後。我想恨你,但是,我所有的咬牙切齒都是假象。”
以瑄說:“我知道。”
薑城遠說:“我曾經說過,我要為了舒芸報複你,還有劉靖初。我看著你們難過,我就會好過。”他說,“但是,那段時間,我沒有一天好過。”
以瑄轉身背對著他,還是說:“我知道。”
薑城遠笑了,但是笑得很難看,反而像在哭:“很諷刺吧?也許我們相互傷害的那段時間才是我們最好的時間,但我們錯過了,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到現在,我反而不知道怎麽麵對了。”他又說,“假如我能忘掉我們以前的種種,或許我還會比較輕鬆,重新開始也不是一件難事。”
她知道他還有話要說,也明白他還想說什麽,但是她不打算等他說完。她打斷了他:“薑城遠,你知道的,我這人做很多事情都很幹脆。可是,我曾經說過那麽多次,我們斷了,斷了,但我都沒有做到,我對感情太不幹脆了。”她的肩膀輕輕提起又重重落下,“可是,這一次,我想幹脆一點。”她說,“我們……算了吧?”
她是孤獨的信徒,站在時光的荒原,終於,敲響了他們之間最後的一記喪鍾。她想起了他們曾經撕心裂肺、你死我活的那段時光,想起他一而再,再而三對她的羞辱和折磨,想起他們曾經說過的狠話和流過的眼淚,忽然發現,原來,所有的明刀明槍加之於身,依然沒能給彼此帶來毀滅。
因為那時的他們雖然彼此恨著,但是,也彼此愛著。愛恨強烈,他們都是對方深入骨髓的存在。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硝煙已盡,戰火已滅,人也已疲倦至極,恨不在了,那愛呢?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話可以很簡單、很平淡,也很溫柔、很優雅,卻比惡毒的攻擊和下流的謾罵更能傷人,比如,來自曾經相愛著的人嘴裏的三個字——算了吧。這才是毀滅,才是終點。
那天之後,他們分開了一段時間,而今天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夜遊老城區是以瑄提出來的,她並沒有把握薑城遠還會不會答應她,但還好他在電話裏並沒有猶豫,掛了電話就出來了。
她說,再坐坐雙層車吧,他也說好,他們就坐上了這輛夜間公交車。現在,離以瑄要下車的站隻剩最後兩站了,薑城遠仍然抓著她的手,抓得更緊了。他說:“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以瑄把自己的手慢慢地從他的手裏抽離:“不用了。你忘了嗎?以前在學校我可是別人都聞風喪膽的女霸王,我不是那種一定要別人遷就嗬護的女孩子,有很多路我就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薑城遠的手裏空了,他整個人心裏仿佛也空了:“以瑄啊……”
他的話還沒說完,她就已經打斷他了:“別說了,你能送我到哪兒呢?我家門口?那還送我進屋嗎?進了屋,你留下來嗎?”
他心裏狠狠一堵。
她說:“對不起,可能我沒資格跟你說‘灑脫’兩個字,我自己要是灑脫,今天就不會約你了。我隻是突然好想好想再和你看看這些風景,再坐一坐這路雙層車,再回憶一下我們的過去。”
“好的,不好的,我都想回憶……”
“我也承認,來之前我還有那麽一點點僥幸,希望這段時間你會改變主意,也許我們還能再試一次。”
“但是,我看到你的眼睛……你的猶豫,你的掙紮,你的閃躲……糾結、愧疚、不坦然……總之,薑城遠,我不想看你這麽辛苦,你別再為難你自己了,灑脫一點,我們……隻能走到這裏了……”
他們離白蒼橋路口隻剩最後一站路了。
“我也知道你有多想和我重新開始,可是,你始終是一個先吃甜葡萄的人,你有太多的回憶,你也太在乎那些回憶了。你抱著我的時候,你也抱著你的回憶,哪怕再沉重,你也丟不掉,不是嗎?我和你的回憶都伴生了,你再跟我在一起,又怎麽能輕鬆呢?”
白蒼橋路口終於到了,以瑄下了車,薑城遠也跟著下來了。她又笑了:“我真的不會有事的。”
他說:“那我不送你回家,但是……我想看著你先走……看著你先走,我心裏沒那麽難受。”
她心裏其實已經難受得腸穿肚爛,快要灰飛煙滅了,但她一直忍著,說:“那好吧,那你就……”她正說著,一輛出租車就開過來了,她急忙招手,車一停她就坐了進去,催促道,“司機,開車!”
司機多嘴問了一聲:“你男朋友不上來嗎?”
以瑄隔窗看了看薑城遠,輕聲道:“他以後會是別人的男朋友了。我們……結束了。”她最好的年華,以他為深愛,以他為等待,以他為信仰,到這一刻,就這樣結束了。
以瑄突然捧著臉,撕心裂肺地大哭了起來。
回了家,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麵,以瑄盯著鏡子裏哭腫了眼睛的自己愣了好久。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流將她全身的每一處都溫柔地包裹了起來,那種溫暖,那種溫柔,有點像薑城遠的擁抱,也有點像他和她之間細細密密的回憶,流於體外,卻仿佛深在骨髓裏,深在心裏。
第二天,以瑄照舊在九點準時到了公司。
在電梯裏碰見了頂頭上司,對方一直用讚許的目光把以瑄看著,還誇她:“苗以瑄,這次的項目你真是做得太漂亮了,給咱們組好好地爭了一口氣。”
以瑄笑了笑,說:“悅姐,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她又說,“悅姐,你現在有空嗎?我正好有點事想找你。”
一會兒之後,以瑄帶著一封辭職信進了悅姐的辦公室。再出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
昨天她沒有告訴薑城遠,她打算辭職了。她辭職之後想去很多地方,比如那些她一直垂涎著卻無緣得見的風景。她想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再尋找新的落腳點,她不想再繼續生活在這座城市了。
這座城市對她而言太沉重了。
她曾在這裏失去過至親,也失去過至愛,也許,是時候跟往事作別,去往人生的下一站了。
遞交了辭職信以後,她便訂了去海南的機票。
飛機是在一個周六的清晨起飛,清晨七點,冬日的天空剛蒙蒙亮,城市光線昏暗,下著雨,寒風陣陣。
這天,也是劉靖初的新店開張的好日子。
劉靖初很早就起床了,衣櫃裏那套平整如新的西裝是鬱桐昨天才幫他熨好的。她還想幫他把皮鞋也擦一下,他覺得不好意思,才搶過來自己一邊擦一邊哼著歌,真是人逢喜事,意氣風發。
新店開張沒有煩瑣的儀式,隻是在店門外放了幾個花籃,掛了兩掛氣球,貼了一張新店開業優惠的海報。新店的麵積和老店差不多,裝修風格更為複古一些,裏麵很多精致的擺設都是劉靖初自己去跳蚤市場和批發市場淘的。阿伊一路打量過去,嘖嘖讚歎道:“老板,我都不知道你除了顧著老店的生意,又顧著新店的裝修,還要管鬱桐的事情,竟然還有時間去批發市場淘貨!”
劉靖初咳嗽了兩聲,說:“不然怎麽當你的老板呢?”
小卓插嘴說:“可不是嘛,你以為咱們老板的優點隻是帥嗎?”
劉靖初抿嘴一笑道:“比你還是差點。”
小卓撓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嘿嘿,不差,不差。”
這時,有個穿著荷葉邊蓬蓬裙的年輕女孩走過來找劉靖初:“老板,七號桌的客人說是您朋友,請您過去一趟。”
劉靖初一望,衝對方微笑示意。他正要過去,女孩喊住他:“老板,等一等。”
女孩踮起腳,幫劉靖初拍掉了肩膀上沾著的一點牆灰,順手還替他理了理微微翹起來的襯衫後領。
阿伊和小卓見狀,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
女孩笑得一臉嬌羞,臉蛋都紅了:“好了老板。”
劉靖初跟七號桌的客人寒暄的時候,鬱桐來了:“對不起,對不起,我遲到了。”
阿伊說:“不遲,你還能趕上午飯呢。”
鬱桐說:“我糊塗了,忘了今天是周六。我去了十八樓,看見店門關著,這才想起今天這邊新店開張。”
阿伊說:“這麽重要的時刻,你居然遲到!你看見那邊角落裏的聖誕裝飾沒有?老板說了,得罰你一個人把那些裝飾都布置好。”
鬱桐信以為真:“哦——”
見她真的打算過去弄那些裝飾了,阿伊“撲哧”笑了,說:“逗你玩的啦,你傻不傻?”
三個人正聊著,劉靖初招呼完客人回來了:“來了啊?”
鬱桐說:“嗯,來了。”
阿伊說:“啊,老板,鬱桐說,她剛才來的時候看見旁邊有一家韓式料理店,好像很不錯的樣子,咱們中午就吃那個吧?”
鬱桐用胳膊肘撞她,小聲說:“我哪有?”
阿伊咬著牙說:“別不好意思嘛,是你說的,你以前在報紙上就看見過那家店,很有名來著。”
劉靖初看了看阿伊,又看了看鬱桐,說:“嗯,好。”
阿伊衝小卓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又說:“老板啊,你們忙你們的吧,大家自己人,就不用招呼我們了,我們去幫你把那些聖誕裝飾掛上。”
他們布置聖誕裝飾的時候,店裏陸續有客人進來,有的是經過這裏,看見新店開業便來湊熱鬧;也有劉靖初的朋友前來道賀,來捧開業大吉的場。劉靖初偶爾招呼客人,間或也過來幫他們布置聖誕樹。
中午他們去吃了韓式料理,吃完飯阿伊和小卓就想開溜,難得新店開張,老板放假,他們想甜甜蜜蜜地約個會。
劉靖初問鬱桐:“那你呢?”
鬱桐說:“我沒什麽事做,還是回去幫你吧,還有一些彩條沒掛呢。”
走回店門口,劉靖初的手機響了好幾下,應該是有人連續給他發了很多條微信留言。他掏出手機一看,臉上的表情漸漸由笑轉為了不笑,最後似乎有一層凝固的痛苦就那樣浮了上來。
“怎麽了?”鬱桐問。
劉靖初失魂落魄地按下手機鎖屏鍵,站著沒動。這時候,他聽到有人在喊他。隔著半敞的窗戶,靠窗的一桌客人都在向他揮手,依舊是前來道賀的朋友。他深吸了一口氣,便重新換上笑臉迎了進去。
整個下午,他都保持著笑容。整個下午,鬱桐也都在看他。他笑得很用力,因為過分用力反而笑得不真實,有點強顏歡笑的意味,鬱桐莫名就想到了臨刑之人在死前的最後一次狂歡。這樣的形容讓鬱桐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太不吉利了。
到了傍晚,鬱桐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發現劉靖初已經不在店裏了。店員說他送走了那桌朋友以後自己也匆匆忙忙離開了。他三步並成兩步,連走帶跑地趕到停車的地方,之後一路開著車,心裏也急得像有火在燒似的。
他去找薑城遠了。
中午的微信都是以瑄發給他的:劉靖初,我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單是這幾個字,就足以在瞬間摧毀他的整個世界。
全世界他最愛的那個人離開了。
對以瑄而言,從辭職到離開,她其實有很多的時間來和劉靖初話別,但她沒有。她好幾次拿起電話卻又放下,最後,她發現她怯場了。她決定在飛機落地之後用文字和劉靖初告別,她以為這樣的告別方式是最輕鬆的。但是,發出那段文字的時候,她還是突然哭了。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她蹲在人群裏,哭得不能自已。
她想起了幾年前,她和劉靖初曾經有過一次告別。那次,劉靖初要和家人搬去北京,他們都以為很難再見麵了,於是她給他踐行。吃完飯,他送她回家,他們沒有坐車,故意步行,而且故意繞了遠路。
但是,告別始終還是要來的。黑夜裏,她上了樓,卻忍不住又重新跑下樓,追著他離開的方向,想再送一送他。他也知道她追來了,在電話裏,他說:“阿瑄,你別出來,再看見你的話我會哭的。”然後她就真的沒有再往前了。
那一刻,離別是從高山上奔騰而下的洪水,淹沒了一座城池,那座城池有一個名字,叫“過往”,裏麵住著他和她。
城池長眠於水下,但是,它至少還存在。也許有一天洪水退去,它再見天日,仍是過往的模樣。
而這一次卻不同了。這一次的離別,奔騰而下的不僅是山洪,還有垮塌下來的那一整座山。山能壓毀這座城池,令它不複曾經的模樣,水會將它的廢墟淹沒,從此,再不見天日。
因為,劉靖初啊,一開始我們就錯了!
我錯了。
我怎麽能明知道你愛我,而我又不愛你,卻還要一次一次自私地享用著你對我的赴湯蹈火呢?
我們怎麽可能永遠在友情的幌子底下存活呢?
劉靖初,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吵架的時候嗎?你說,沒有人會像你一樣愛我了。我那時很生氣,覺得你是在詛咒我。然而,這年複一年,我們走著,愛著,痛過,哭過,我終於明白了,是的,我不會再遇到比你更好的人了。
我這一生,遇到了一個我最愛的人,也遇到了一個最愛我的人,然而,到最後,我還是一個人。
但你,劉靖初,你值得前路風光,錦繡縈懷;你值得高飛自在,無我,有愛。
那大段大段的告別充斥著劉靖初的腦海,就像撒在傷口上的鹽,像剜心割肉的刀,他幾乎要瘋了。他用力地抓緊了方向盤,狠狠地踩著油門,車越開越快,他像一個亡命之徒。
停了車,下車,上樓,他依舊帶著亡命之徒的氣勢。他捶打著門鈴,“叮咚叮咚叮咚……”門鈴聲急促得像將死之人最後那幾口呼吸。
好一會兒,薑城遠才來開門。
薑城遠的狀態並不比劉靖初好,他來開門的時候,眼睛發腫,目光失焦,看起來就像一個魂魄不齊的人。門一開,兩個人四目一對,劉靖初一句話沒說,直接對著薑城遠的左臉就是一拳。
薑城遠被打倒在地上,劉靖初單腿跪下去,一把提起他的衣領,呼呼又是兩拳。
薑城遠不用問也知道劉靖初打他的原因,他沒有半點要還手的意思,就像一攤爛泥似的躺著,任打任罵。
劉靖初問:“她去哪兒了?”
薑城遠說:“我不知道。”
劉靖初再打了一拳:“她去哪兒了,你怎麽會不知道?”
薑城遠就像一台複讀機,重複道:“我不知道。”
劉靖初一拳一拳打下去,一邊打一邊咆哮道:“為什麽?為什麽你們會分手?為什麽你不留下她?我還以為你會對她好,我還以為你會對她好!……薑城遠,你知道你欠了她多少嗎?”
薑城遠臉都腫了,嘴角都出血了,除了“不知道”,再沒有別的話說了。漸漸地,他竟然笑了。他笑得很淒涼、很絕望,眼睛裏還泛起了水光。
劉靖初使勁搖他:“薑城遠,你說話啊!你給我一個交代,你說話!”
薑城遠整個人就像被徹底抽走了骨架,隻剩下了一張皮一般,癱軟地躺在地上。
劉靖初漸漸地也覺得自己要虛脫無力,打不下去了,他好像也被抽走了骨架,隻剩一張皮一樣。他丟開薑城遠,往旁邊地上一倒,躺成個“大”字。好一會兒,兩個人都躺著不動了。
沉默了很久,劉靖初問薑城遠:“你知道得並不比我早吧?”
薑城遠盯著天花板,輕輕地“嗯”了一聲。同樣的方式,同樣的時間,以瑄也給薑城遠發了留言,留言裏隻有一句話:薑城遠,我走了,去找我的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說再見了。
薑城遠呢喃道:“再見,再也不見。”
劉靖初說:“不,還會見的,我相信她有一天會回來的。”
薑城遠搖頭:“我留不住她。”
劉靖初也搖頭:“沒有人留得住一個下決心要離開的苗以瑄,就像當初沒有人能勸走一個下決心留守的苗以瑄一樣。”
薑城遠說:“我也想留住她。”
劉靖初問他:“為什麽會這樣?”
薑城遠反問道:“你為什麽愛她?”
劉靖初想了想,決定不答,也不問了。
良久,薑城遠的聲音輕得像要消失了似的,他說:“劉靖初,我常常在想,這些年,我到底幹了些什麽?失去她,我到底失去的是什麽?我那麽執著於恨,為什麽沒有早點醒悟,其實,我更執著的是愛呢?”
劉靖初聽了忽然大笑起來,隻是那笑容十分難看。他說:“薑城遠,失去她其實是你的報應!”
薑城遠說:“我在想,如果時光還能再給我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就好了。”
劉靖初搖頭:“沒有機會了,不會重來了。”
薑城遠說:“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我會跟她走一樣的路,看一樣的風景,我想跟著她一輩子。”
劉靖初繼續搖頭:“你不會知道她到底看過什麽樣的風景,遍地狼煙,滿目瘡痍,都是拜你所賜。”
薑城遠繼續說:“後來,我都忘記我最初跟她在一起有多快樂了。”
劉靖初說:“你不配擁有那樣的快樂。”
薑城遠說一句,劉靖初就接一句。但是,劉靖初說的,薑城遠也許聽進去了,也許沒有聽進去,他始終像一個自言自語的人。他的自言自語,令劉靖初也成了一個自言自語的人。兩個人躺在同一空間,彼此隻隔了半臂距離,卻像隔了天涯,隔了銀河,彼此呼應,卻互不相聞。
最後,薑城遠用一聲長歎結束了他的懺悔。他說:“劉靖初啊,我錯了!”他說完,喉嚨一哽,眼角有淚水湧了出來。
劉靖初看見了,這一刻,這個男人什麽勝敗、什麽尊嚴都不要了,在一個厭惡痛恨他的人麵前,軟弱得像是輸掉了整個江山一樣。雖然這並不能減少劉靖初對他的恨意,卻令劉靖初沉默了。
劉靖初慢慢地站了起來,再沒說什麽,緩緩離開了。
薑城遠還是那樣躺著,一直躺著,地麵冰涼,沒有人知道他躺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離開薑家以後,劉靖初去了酒吧,一個人要了半打啤酒,找了個連燈光都照射不到的角落窩著,一瓶接一瓶地喝。
半打喝完了,他又要了半打。
鬱桐的名字在他的最近通話列表裏排第一,所以酒吧的服務員給鬱桐打了電話,讓鬱桐來接他。
還不到酒吧打烊的時間,劉靖初自己也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但是,他差點鬧事。有一個男人踩到了他的腳,他把酒瓶一扔就站了起來,跟對方吵得不可開交。酒吧負責人覺得他小題大做,又看他一副氣勢洶洶並不善良的樣子,怕他再跟別的客人起衝突,所以就想強令他離開。
鬱桐趕到的時候,跟著負責人擠到了劉靖初坐的那個小角落,但沙發上沒有人了,隻有一件外套還在。
旁邊的顧客說,劉靖初好像去洗手間了。
鬱桐抱著外套坐在沙發上,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劉靖初回來,索性也去了洗手間。
通往洗手間有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比酒吧內場安靜多了,燈光有點暗,空氣裏還飄著酒精和香水混雜的曖昧味道。
遠遠的,鬱桐看見劉靖初背對著她坐在地上,靠著走廊一側的牆壁。
他正抱著手機說話。他是在給以瑄發語音信息。
他剛才已經發了好幾條,就算知道以瑄不會回複他,還是很執著地一條一條地說著,發著。
他說:“阿瑄,我去找過薑城遠了,他也不知道你去了哪裏。你到底去哪兒了?我答應你,我不會去打擾你。我隻想知道你在哪兒,過得好不好,你就給我一句話,可以嗎?”
他又說:“今天新店開張了,你還說過要送我一隻招財貓,你記得嗎?今天你沒來,你沒看見店裏有多熱鬧,沒看見我有多開心,而且……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我們還布置了聖誕樹,還有聖誕老人和雪橇車。……阿伊還說,要我搞一個派對,把大家聚到一起,一起過節。阿瑄,其實,我是想邀請你的。我想,在派對上,我要正式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就是鬱桐。”
鬱桐離劉靖初隻有幾步之遙了,最後這句話他提到了她的名字,她聽得清清楚楚,所以立刻就站住了。
劉靖初說:“你還記得吧?我以前跟你提過鬱桐,就是那個在我店裏打工的學妹。她喜歡我。”
鬱桐非但沒有再往前了,反而還輕輕往後退了一步。她緊緊抓著包帶,即便身後時不時會因走廊門的閉合而湧出嘈雜的聲音,但劉靖初的聲音還是清晰得像整個世界最刺耳的喧嘩。
他說:“哦,應該說,我原來以為,隻是她喜歡我。”
他又說:“阿瑄,鬱桐是個好女孩,她的遭遇也很可憐。一開始,我隻是同情她,想幫助她,還覺得她也很像從前的我,那麽孤獨,身邊沒有什麽親近的朋友,就像以前我身邊除了你也沒有別的人一樣,所以我很想關心她。”他並沒有喝醉,不但說話有條有理,而且聲音聽起來也很平穩冷靜。因為他知道,他必須拿出平穩冷靜的態度,他說的話才會具有說服力。
鬱桐屏息凝神地聽。
他揉了揉眼睛,繼續說道:“阿瑄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在過去的很多年裏最愛……最愛的人!但是,現在,我已經向前了啊!你是對我很重要,但已經隻是一個很重要的好朋友了。我已經看開了,不留戀了,不掙紮了。我隻是覺得有點尷尬,所以才遲遲沒有告訴你。”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阿瑄,現在不僅僅是鬱桐喜歡我,我也喜歡她了。阿瑄,我對別人動心了。”
他一邊說一邊死死地握著拳頭,幾次咬緊牙關又鬆開。他在用力,他似乎一定要蓄起這一生全部的餘力才夠支撐自己說完最後這句謊言。他說:“阿瑄,我向前了,我已經不愛你了!”
鬱桐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與此同時,和她的眼淚一起落地的,還有被劉靖初鬆開的手機。手機掉在地上,劉靖初像被烈火焚了個徹底,焦枯而僵硬地坐著。他坐了好久,慢慢地,又開始自言自語:“如果不愛你就不會失去你,阿瑄,我做得到。我會努力地不愛你!隻要你回來!隻要你回來,好嗎?”
鬱桐擦掉了眼淚,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走到劉靖初麵前。他抬頭醉眼迷離地望著她。她說:“你怎麽坐在地上呢?我到處找你。起來吧!”她去扶他,“來,起來,我們回去了。”
劉靖初問:“鬱桐,你怎麽來了?”
鬱桐說:“酒吧的人通知我來接你。走吧,我們回去了。”
劉靖初笑了笑,說:“回去?鬱桐,我們回得去嗎?”
鬱桐沒說話,隻是抱著他的胳膊,拉他站了起來。他聲音很縹緲地說:“可是,我們回不去了啊!”
這個晚上,鬱桐親眼看著這個平時總是帶著點桀驁輕狂的男人狼狽至極,他卸下了所有的驕傲與防備,任由自己沮喪,任由自己軟弱,任由自己落入塵埃,化為飛灰。她覺得很心疼他,心疼得無以複加。
她也記得他後來說的一句話:“回不去了。鬱桐,有些話說出來了,有些關係就結束了。”
她雖然明知道他所指的是他和苗以瑄之間的關係,但是,她又覺得這句話仿佛也是在說他和她——
劉靖初和鬱桐。
如果有些話說出來,有些關係就要結束,那就不要說吧。
是啊,劉靖初,我就沒有親口對你說過,我喜歡你。至少,在我清醒著的時候,我沒有。而我不開口,你就沒有機會拒絕我,我就能繼續像個沉默的影子,安全地潛伏在你身邊。
我以前覺得我什麽都不敢告訴你是我太懦弱,但是,後來我覺得我這樣做也許才是對的。
劉靖初,我沒有告訴你,其實,在警局你牽我手的那天,我已經回憶起來了。那一次我在你家裏發病,我把我們之間曾經相遇過的事情告訴你了,對不對?你已經知道了我就是當年那個被你仗義相救過、給你寫信、向你告白、約你不見不散,還在絕境中向你求救的小女孩。
我又一次對你說了:大哥哥,劉靖初,我喜歡你。
從那年的冬天開始,一直到現在,這年的冬天,我還在喜歡著你。
你已經知道我喜歡你了,隻是假裝不知道。你對我是有愧疚的吧?為你當年的冷漠?為你的充耳不聞?所以,你開始為我二十四小時開機,為我買回了那件貝殼婚紗,還陪我度過了很多個艱難的日子。所以,當我在警局差點崩潰的時候,你知道你的雙手能帶給我勇氣,你就把它們給我了。
我好像說過:大哥哥,我媽媽不見了,我這次好像又被埋在廢墟裏了,這次,你還救不救我?
你用你的行動給了我一個肯定的回答——救。
於是,我傷心的時候可以借著你的肩膀來依靠,孤獨的時候可以借著你的陪伴來取暖。即便你盡量容許我在你那裏予取予求,但是,我們始終隻是救贖與被救贖的關係。我們之間有時候看似隻隔了一層紗,其實,始終隔著一座山,那座山的名字叫愛情。劉靖初不愛鬱桐,從來就不愛。
所以我並沒有一秒鍾相信你在洗手間門口說的那些話,對於你並沒有喜歡我,並沒有對除了那個人以外的女孩動心這一點,我深信不疑。我知道你在說謊。我並不生你的氣,相反,我很心疼你,心疼你竟然這麽委屈自己,竟然也跟我一樣,做著一個驕傲的人,卻隻擁有卑微的愛。
你說得對,有些話說出來了,有些關係就結束了。因為必須結束,必須有一個非生即死的結果。
那麽,我不能說。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在夢裏,我又回到了“望江別墅”。倒塌的磚牆和被大雨衝垮的山泥樹根埋住了我,你忽然出現了。你說要去找救兵,我卻輕輕地向你伸出手,說:我不要救兵,我就要你,你把我拉出來,好不好?你說好,然後把手伸向我。我拉住你,突然,更多的山泥傾瀉而下,把你也埋住了。廢墟之下,我緊緊扣住你的手,流著眼淚笑了起來。太好了,終於有人和我同生共死了。你也跟著我笑了。但是,你笑著笑著就流淚了。你不想和我同生共死。
原來,夢裏的你並不是來赴我的約,你是來等另外一個女孩的。你也有你的不見不散。後來,你等的那個人終於腳踏祥雲,從廢墟之上翩然而過。你一看見她,就歇斯底裏地朝她大喊:阿瑄,你救救我啊!你要去哪裏?你把我也帶走吧,我隻是一個需要你救贖的人,我可以伏地對你虔誠膜拜,可以為你粉身碎骨,總之,我對你絕對沒有非分之想,我隻求你帶我走。你把我當成垃圾拴著吧,把我敲成碎塊裝著吧,把我當成空氣抱著吧,總之,我隻求你帶我走。
你卑微成這樣,在塵埃裏連花也開不出了。
然而,劉靖初,不幸的是,我竟也和你一樣卑微,並且和你一樣固執。你對我是同情、可憐,抑或心懷歉意,都好,我都要緊緊抓著你。我知道十指緊扣是一種幻象,但我寧可擁有幻象,也好過什麽都沒有。
你也把我當成垃圾拴著吧,把我敲成碎塊裝著吧,把我當成空氣抱著吧!
你願意為了她而枯萎自己,我也願意為了你,永不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