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柏樓已經沒有了一隻眼睛,而這場車禍又奪走了他的另外一隻眼睛,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就像是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在唐柏樓的心裏割著。他試圖用力從那已經倒翻過來的汽車裏爬出來,可他的雙腿被卡得死死的,安全帶也怎麽都解不開,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裏裝著玻璃碴。他想大喊大叫,但是,他的力氣好像被抽空了。

唯一還能活動自如的就是他的左手,他想起車裏麵還有一個人,就把左手橫著伸出去,亂抓了一番,費力地喊:“劉靖初?劉靖初……”

但是,司機位一點回應都沒有,他的手碰到了一些黏膩的、也不知是冷是熱的**。

劉靖初閉著眼睛,他也被卡在那狹窄的空間裏麵動彈不得。他還有一點意識,能感覺到旁邊的人在拽他,在喊他。他也想回應,但是,他太疲倦,太疲倦了。他剩餘的力氣大概就是一條絲,風一吹都會斷。他也許應該留著這一絲力氣來做他最想做的事情,比如,給鬱桐打一個電話。

他試著把手伸向車前的抽屜,他的手機放在那裏麵。可是,他隻是碰到了抽屜,然後手就“啪”地一下垂了下去。

最後,他隻能在心裏默默地對鬱桐說:好姑娘,我不回去了,你別等我,你等不到我了。

當以前相識的那位李警官把劉靖初的消息告訴鬱桐的時候,薄安剛好把一盤熱騰騰的清蒸石斑魚擺上桌。鬱桐站在餐桌前麵,慢慢放下手機,兩眼發直,不知道盯著哪裏。撲鼻的魚香熏得她昏昏欲睡,她覺得房間開始旋轉,牆上的鍾掉了,沙發倒了,她的腳踩著天花板,頭挨著地,視線越來越模糊。她好像睡著了,但又好像醒著。劉靖初好像回來了,他們一起吃魚,一起離開,他陪自己辦理母親的身後事,她畢業,工作,阿伊結婚,她當伴娘,而他是伴郎,玉樹臨風,溫柔而優雅。

婚禮後阿伊還拉著他們拍合照,那張照片後來被她打印出來,悄悄放在錢包裏。

對了,錢包……

鬱桐拿出錢包,把裏麵的每一張紙都拿了出來,每一個卡位都掰開看了又看,然而並沒有什麽照片。

原來,後來的那些時光,都隻不過是她的一場夢,一場在七彩雲霞之下的夢,一場她永不願醒來的夢。

她甚至試過想重新躺回**,重新睡著,想繼續做那個夢,可是,她怎麽都睡不著。

睜著眼睛,她以為自己在哭,但是,一摸,卻沒有眼淚。

她哭不出來了。

他真的被葬在了陵園裏那棵空心老樹的旁邊,樹蔭遮著他的墓碑,照片上的他麵帶著微笑。

葬禮是鬱桐和薄安、阿伊還有小卓一起辦的。落葬之後,小卓蹲在墓碑旁邊,把一張張的紙錢扔進火盆裏,他一直重複著這個動作,低著頭,沒有說一句話。阿伊從籃子裏端出了一些用小圓盤裝著的甜品,挨個在台子上麵排開,嘴裏念念有詞地說:“老板,都是你喜歡吃的。”她又指著其中一盤淡黃色的甜品說,“這個是薏米雪仁,是前幾天小卓的新發明,他本來還說想請示你,看能不能在店裏上架,這可是他第一次完全獨立創新做出來的。他說,你一定會誇他的。”

小卓終於吭聲了:“阿伊!”他想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阿伊艱難地笑了笑:“老板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他還沒走,還在呢,他聽得到。”可是她說完這句話就兩腿一軟坐在了地上,手撐著地麵,手背的青筋都因為過分用力而鼓了起來。

小卓見了,拉著阿伊的手,跟她十指緊扣,兩個人都咬牙不說話了。

薄安和阮姒把墓地周圍的一點雜草清理了,薄安又掏出他習慣隨身攜帶的手帕把墓碑頂上擦了擦,覺得不夠,又開始擦墓碑的正麵、背麵、側麵。阮姒知道那是無意義的,但也沒有阻止他。

薄安一邊擦墓碑一邊說:“小子,到了新的地方別惹事,知道嗎?好好地,安安靜靜地過,不要總是想活得轟轟烈烈。以前還說自己是貓,有九條命呢,九條呢?啊?”他不擦了,盯著那墓碑,把手帕往地上一扔,也不知道是想跟誰撒氣,重重說了一聲,“怎麽說沒就沒了啊?”

天空越來越陰沉了,像要下雨了。風也越刮越大,還夾著沙塵,整片陵園都顯得十分壓抑。

鬱桐站在風裏,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就隻有她。她沉默地站著,站得筆直,兩眼虛弱無力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他們勸她走,她不肯,說還想留一會兒。他們擔心她,也都不敢離開,就陪她站著,越站越難受。好一會兒之後,她看了看大家,覺得過意不去,終於肯走了。他們一走,陵園一帶便下了一場暴雨。雨後泥土裏的濕氣還沒有散去,她又來了。

別人都對陵園避之不及,鬱桐卻成了那裏的常客。後來她大學畢業了,工作了,一晃大半年都過去了,頻繁出入陵園成了她生活的一種常態。每次她都買兩束花,一束放在林晚的骨灰龕位前麵,一束放在劉靖初的墓碑前麵。她還會跟他們講自己的近況,長有長說,短有短說,巨細無遺。

這令她想到了自己十四五歲時的那個春天,她在作業本上密密麻麻地寫著她想對大哥哥說的話。以前他對她可以算是惜字如金,她寫一大段,他隻回她短短幾句。以前她還嫌他的回複太短了,然而現在卻是再短的回複都沒有了。

當第二年深秋的黃葉落了一地的時候,有一天鬱桐去陵園,遠遠地看見墓碑前麵蹲著一個年紀比她略長的女人,對方瘦瘦的身體被一身寬大的黑衣黑褲罩著,顯得尤其單薄,像個紙片人。

她正在清理地上的枯葉,她把葉子一片不落地都裝進了一個塑料口袋裏,然後也像以前的薄安那樣,掏出手帕把碑前、碑後都擦了又擦,擦到上麵的照片時,動作不由自主就放緩放輕了。

鬱桐猜到她是誰了,便沒有過去,隻是在原地站著,安靜地看著她。

看著看著,她竟然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那道身影,他就站在那塊墓碑旁邊,低頭溫柔地凝視著那個清理落葉的人。可是,不,他仿佛是在墓碑那邊,又仿佛是在鬱桐身邊,跟她並肩站著。他近在咫尺,鬱桐一扭頭就能清清楚楚看見他微笑時出現在嘴角的兩個小酒窩,他也在溫柔地凝視著她。

鬱桐艱澀地衝他笑了笑,沒有張嘴說話,兩個人仿佛是在用腹語交流。她說:“她回來了。”

他也說:“是啊,她回來看我了。”

她的神色很倦很倦,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真好,你終於等到你等的那個人了。可是,我呢?”

他沒有看她了,隻是一心一意地看著那邊為自己清理落葉的人。

她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轉身走了。

有一個聲音和秋風一起盤旋在陵園的上空——

“我卻等不到我等的那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