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桐跑著跑著,前方漸漸傳來了摩托車的聲音。微弱的燈光下,一道深色的影子顯現出來,果然是劉靖初風馳電掣地先回來了。

鬱桐立刻跳了起來,揮著兩隻手大喊道:“這邊有陷阱!劉靖初!減速啊!停車啊!停車!不要過來……”她聲嘶力竭,怦怦跳著的心好像也要跟著每一個字從喉嚨裏蹦出來似的,“劉靖初——”

突然,有人從背後再次扯住了她的頭發,狠狠一拽,她就像一根被折斷的鉛筆一樣,硬生生往地上一栽,頭跟地麵砰地撞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那個瞬間,四周仿佛都黑得沒有一絲光了。

鬱桐張大了嘴,突然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覺得痛,劇烈的疼痛。她感覺天旋地轉,猶如被一個巨浪壓下來,堵住了呼吸。她抱著頭,縮成一團,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她隻能聽著引擎聲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聽著那一群假裝喝彩的人突然開始騷亂,她的眼淚嘩地湧出了眼眶。

摩托車衝過了終點線,劉靖初興奮地大喊了一聲:“我贏了!”

再接著,“吱——”突然響起很刺耳的刹車聲,還有某些東西爆裂的聲音,以及眾人的驚呼聲,整個世界好像一瞬間全亂套了。

鬱桐不敢再聽了,死命地捂著耳朵,閉上了眼睛,淚如泉湧。

劉靖初,你不能有事,求求你,你不要有事,求求你,求求老天啊!鬱桐的心裏有一個小小的自己一直跪在地上哭喊著。忽然,她重新聽到了摩托車引擎的聲音,那聲音在她身後不遠處慢慢地朝她靠攏。有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地摸到她的額頭:“鬱桐?”

一瞬之間,她感覺身邊重新光芒萬丈。

鬱桐那失魂落魄、動彈不得的模樣全都在這個瞬間消失了,她手一撐地就站了起來,一扭頭就撲進了劉靖初懷裏,把他緊緊抱住:“你沒事啊!劉靖初,你真的沒事!沒事!你嚇死我了!”

猝不及防的溫柔,也嚇了劉靖初一跳:“呃,我沒事。”

多虧了鬱桐的提醒,他毫發無傷。他剛才是看見她了,知道她在喊,但他根本聽不清楚她在喊什麽。不過他也意識到她可能是在向自己示警,便想起自己以前和人鬥車的時候也是用過手段的,所以立刻警覺起來。

幸虧他的車技還沒有退步,一段穩穩的側滑之後,摩托車避開了所有的障礙,他不但衝過終點線宣示了自己的冠軍地位,而且還整蠱了那群對他橫加暗算的人。

側滑的時候,他故意假裝失控,連人帶車直奔人群而去。大家見狀也都慌了,紛紛你推我搡,抱頭鼠竄。可是,摩托車又在即將衝入人群的最後一秒穩穩地停住了。他把頭盔一摘,見周圍的人跑的跑,摔的摔,滿地狼藉,唯有他一派從容,如置身事外,他得意地笑了。

劉靖初說了好幾遍自己沒事,鬱桐卻還是哭,抱著他不放,有點像個委屈又任性的小孩子,跟她平時冷靜老成的樣子倒很不一樣。劉靖初覺得有點好笑也有點無奈,又開始故意端架子說:“好了好了,本來就沒事,你需要這麽煽情嗎?你是學服裝設計的,又不是學表演的。”

鬱桐擦了一把眼淚,劉靖初又問:“剛才是不是撞到頭了?還好嗎?”

鬱桐撇著嘴點頭:“嗯,我還好。”

劉靖初說:“那就在這兒待著,等我一會兒。”說完,他眼皮一抬,突然盯住離他們不遠的一個抱著頭盔的男生。

他剛才看得很清楚,就是那個男生拉扯鬱桐,推她倒地撞頭的。

他慢慢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朝那個男生走過去。

男生抖著腿,揚揚得意地問:“怎麽?你想怎麽樣啊?想怎麽樣啊?”

劉靖初一句話沒說,突然搶過男生的頭盔,掄起來就朝他臉上砸了過去。“啪!”男生顯然被打蒙了,差點站不穩,幸虧旁邊的人扶了他一下。“渾蛋!你……你……”男生大概是想還擊的,但一對上劉靖初的那雙眼睛,竟然膽怯了。

那雙眼睛前一秒還笑著呢,還溫柔著呢,這一秒卻狠光畢露,瞳孔裏麵不遮不掩地填滿了烈火刀槍。眼睛的主人仿佛變成了一頭隨時會撲過來將人撕碎的野狼,令男生不敢輕舉妄動了。

鬱桐坐在地上,劉靖初背對著她。她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她也能感覺到,這一刻的他跟平時那個慢條斯理地做甜品的他很不一樣,跟那個會笑著麵對客人無理取鬧的他很不一樣,跟那個還會和小卓搶電腦玩遊戲,會悄悄向阿伊打聽口紅的色號的他,也很不一樣。

在場的其他人也都被劉靖初飆車和打人那股狠勁兒震懾到了,所以一時間也都隻是麵麵相覷地站著。

劉靖初慢慢地說:“剛才那一下,我是替她——”他指了指鬱桐,一個字一個字地咬著說,“還給你的。”他又一把抓起男生的衣領,戲謔地說,“嘖嘖,你們也是的,就你們那點兒伎倆,幾年前早就被用濫了,怎麽現在都不學點新東西呢?……要是能來點新鮮的,或許……”

他正說著,背後突然出現了一道燈光,是盛駿威回來了。

落後了一大截的盛駿威看見自己人個個都灰頭土臉、無精打采的,就已經知道發生什麽事了。他把車一停,打開後箱掏出一根收縮短棍,一邊走一邊拉長那根棍子,快走到劉靖初麵前的時候,他幾乎跑了起來。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自覺地圍過來,屏息凝神地看著盛駿威和劉靖初。

盛駿威把棍子舉起來還沒打得下去,就被劉靖初先發製人把手腕給掐住了。他氣得兩手並用,但另外一隻手也沒討到半點好處。劉靖初朝他膝蓋一踢,他腿一軟跪了下去。

劉靖初看了看他,說:“真的還要跟我動手嗎?看樣子你忍痛的能力好像還挺不錯的喲?有這份執著,不如用到正途上去呀!”

盛駿威憋紅了臉,喊道:“你們愣著幹嗎?幫忙啊,給我教訓他!”周圍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換著眼色,都沒有動。

盛駿威繼續發飆:“你們想死了是不是?動手!我讓你們動手!”

人群裏終於有人說話了:“成王敗寇,盛駿威,你今天什麽臉都丟光了,我們幹嗎還聽你的?”

有人附和說:“就是嘛,你平時作威作福,還真當自己是老大了?喊你一聲‘大盛爺’那是我們給你麵子,其實大家早就不服你了。我們可不是你學校裏那些沒用的軟腳蝦,沒有誰真怕了你。”

而且還有人對劉靖初諂媚地說:“人家一開甜品鋪的大叔都比你強哎,我不服你,我服他!”

一聽到“大叔”,鬱桐就沒忍住笑了:“噗——”

劉靖初掃了鬱桐一眼,對盛駿威說:“你聽見了吧?看來你似乎得好好檢討一下你的人際關係了。”

盛駿威被劉靖初控製得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他越想掙脫,胳膊就被擰得越痛,最後他終於熬不住了,“哇哇”求饒。周圍的人一臉鄙棄,開始吹著口哨勾肩搭背地散了。

劉靖初拍著盛駿威的臉,說:“記住,你輸了,按照約定,鬱桐歸我了,你以後最好離她遠一點,別再纏著她。”

他又說:“她是我的人了,你纏著她,我會不高興!”

明知道那不過是一句戲言,但是,被劉靖初宣示所有權的那一瞬間,鬱桐還是覺得,她仿佛被成全了什麽。

比如,一個夢,一個多年前就做過的卑微的夢。她的少女心,悸動如花開。

那之後,在劉靖初的逼迫下,盛駿威也不得不把鬱桐的包還給了她。鬱桐抱著包,心裏的大石頭也落了地。她跟著劉靖初上了他的車,車開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鬱桐看著窗外,漸漸發現沿途景色跟她想的不一樣,終於開口了:“呃,我家在海岫區,這是反方向吧?”

她又說:“呃,其實海岫區太遠了,你不如把我放到公交車站就行了,我自己搭夜車回去。”

劉靖初看了看她,還是沒說話。

從係上安全帶的那一刻開始,他的臉就陰沉著,鬱桐不是不知道,有一種微妙的尷尬正在車廂內蔓延著。

她又問:“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啊?”

劉靖初終於說話了,兩個字:“醫院。”

鬱桐恍然大悟說:“其實我沒什麽事,找一間藥店,買點藥水、紗布什麽的,自己弄一下就好了。”

突然,開車的人一個急刹車將車停在了路邊,斜上方一道橘色燈光灑下來,他的臉卻正好匿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更顯得陰沉了:“去吧,對麵就有藥店,還有公交車站,你自己能解決,我就不操那份心了。”

鬱桐解開安全帶,正想下車,忽然意識到什麽,又回過頭來問:“你剛才在挖苦我?”

劉靖初撓了撓頭,說:“我在表揚你!”

鬱桐沉默了一下,說:“我第一次見到盛駿威,是在去年的一次足球比賽上。他的球砸到我了,後來他就開始追我。”劉靖初愣了一下,鬱桐又說,“我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所以,他送東西給我,我都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他約我,我也都找借口拒絕了。我向來不敢得罪人,一直都對他很客氣,能躲就躲。後來有一次,大概也跟今天類似吧,我躲不了了,必須去見他。”

“我朋友說,盛駿威把見麵約在會所那種地方,感覺有點心術不正,我如果一個人單獨去怕會有危險。她說,她有個哥哥挺厲害的,其實也就是和盛駿威一樣是混社會的,她可以拜托他給我當保鏢。”

“可是,盛駿威發現了,他發現我帶了人防著他,於是他把氣都出在我朋友那個哥哥身上。她哥哥後來在醫院裏住了三個月,地都不能下,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顧。那之後,我就挺怕盛駿威的。”

鬱桐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沒有看劉靖初:“今天這樣的情況,我怕還會有同樣的情況發生……”發生在你的身上,重點是你!

她忍了忍,沒把那個意思表達出來:“我怕同樣的情況還會發生一次。”

劉靖初抿著嘴,因為身體微微往前傾,臉已經顯現在路燈光裏了,看起來柔和了很多。

接著又是一陣安靜。

過了一會兒,鬱桐又說:“其實我已經在試著改變我的習慣了,老板,你說的話我聽進去了。”

她說完就下了車,慢慢地過街,聽見身後的汽車發動漸漸遠去,然後走進了那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房。

從藥房出來的時候,她忽然聽到兩聲嘟嘟的汽車喇叭聲,抬頭一看,發現劉靖初又把車開回來了。

車停在路邊,他正從窗口望著她笑,那笑容,從容如風,清澈如水,溫暖如光。

果然,賽車的風波還隻是一個開始,盛駿威雖然好漢不吃眼前虧,道歉了,東西也還了,但他很快就開始帶人到十八樓來搗亂,比如故意嚇跑客人,破壞店內設施,甚至還騷擾女顧客。他們那樣一群衣衫不整、流裏流氣的人隻要往十八樓門口一堵,連過路的人都難免有所忌憚,刻意繞道走,就更別說那些想進店消費的人了。

劉靖初原本不想把矛盾再擴大,所以對盛駿威等人都是盡量忍讓。但盛駿威反而因此變本加厲,更加肆無忌憚起來。那天,他一進店就搶走了阿伊剛給客人做好的盆栽蛋糕,阿伊著急想把蛋糕搶回來,他卻一把抓著阿伊的頭發,把她往桌子底下塞。阿伊撞到桌腳,額頭頓時流血了。

當時,劉靖初剛好前腳跨進店門,見狀突然就像被引爆了的炸藥似的,一個箭步衝到盛駿威背後,一腳踹向他。盛駿威往前一撲,額頭撞到了牆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渾蛋!敢踹老子!”

劉靖初二話沒說,看手邊正好有一張高腳凳,順手就提了起來。

突然,眼前人影一晃,鬱桐竟然撲到了他和盛駿威的中間:“別打……”

鬱桐喊遲了一點,劉靖初已經掄著高腳凳朝盛駿威的腦袋上落下去了,“砰”地一下,重重一聲悶響,凳子打在了鬱桐的後背上。

劉靖初全身一陣緊繃,手一鬆,高腳凳“啪”地掉在地上,裂開了一條長縫。

鬱桐覺得自己的背一定被打腫了,不然怎麽會那麽疼呢?小卓和阿伊都過來扶她,她笑著問了一句:“我是不是腫成駝背了啊?”

劉靖初猛然覺得氣血上湧,咬牙切齒地問:“你瘋了嗎?你插什麽手?”

鬱桐笑了笑,說:“是誰昨天說,他已經不是學生時代的那個劉靖初了呢?他不想做事衝動,不想用粗暴的方式去解決問題,說完就忘了嗎?”這是昨天劉靖初跟小卓的對話,沒想到鬱桐聽見了。

盛駿威對劉靖初的過去也有耳聞,聽鬱桐這樣一說,他立刻嘲笑道:“喲嗬,是啊,我聽說以前的劉靖初可是太歲,頭上不能動土的,現在怎麽了,變成縮頭烏龜了?我看是以前栽過,怕了吧?有本事你再打我啊,打啊!你要是嫌你以前被管製得還不夠你就打啊!你敢打,我就告到你坐牢!”

“啪!”盛駿威剛說完,突然覺得右臉一陣火辣辣的疼,一個耳光扇在了他臉上。

那耳光似乎還帶著一種淡淡的香味。

那是鬱桐的手剛剛分過玫瑰花膏的香味,玫瑰嬌柔,卻滿身帶刺。

“他不能打你,我來替他打!”

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盛駿威也愣住了:“鬱桐,你敢打我?”

鬱桐說:“我怎麽不敢?”

盛駿威說:“你敢再打我一次試試?”

“啪!”第二個耳光真的過去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提這種要求。”

盛駿威揉著臉,惡狠狠地瞪著鬱桐,那目光就像恨不得把鬱桐生吞活剝了似的。劉靖初見狀,往前走了一步,把鬱桐擋在身後,鬱桐頓時心頭一暖。說不害怕是假的,鬱桐雖然也有脾氣倔的時候,可是,公然向一個人反抗到這樣的程度,她還是第一次。其實她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表麵上的強大氣場也是硬撐的。她也瞪著盛駿威,說:“盛駿威,你給我好好聽著,今天最好是你最後一次踏進我們十八樓的門檻了,這裏不歡迎你,你要是再敢來,我保證你會遭殃!”

劉靖初聞言,微微回過頭瞥了鬱桐一眼。他似乎覺得,鬱桐敢說這句“保證你會遭殃”是有原因的,她好像在暗示什麽,比如暗示她有門道可以製得住盛駿威。但是,他問鬱桐為什麽那麽說時,鬱桐卻說她隻是嚇唬盛駿威。這天,盛駿威大搖大擺地離開以後,鬱桐便悄悄地走到後院的角落裏打了一個電話:“喂?你今晚有時間嗎?我想見你。”

在鬱桐的記憶裏,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唐柏樓說“我想見你”。向來避之不及的一個人,她竟然主動要求單獨與之麵談。她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勇敢了,就比如她挨了那一凳子,再痛她也沒吭一聲。

唐柏樓說,他晚上要回唐家別墅陪父親吃飯,讓鬱桐直接去別墅見他。

夜裏七點多,唐家的人剛吃過晚飯。鬱桐進去的時候,唐舜正在客廳裏看電視。他雙目無神,臉色蒼白,看起來病得不輕。

鬱桐之前就聽林晚說過,這大半年來唐舜的身體一直不怎麽好,經常頭痛,有一天半夜還痛到半身發麻,惡心嘔吐,不得已去醫院看了急診。

出於禮貌,鬱桐恭敬地向他打了個招呼:“唐叔叔。”

唐舜的臉上幾乎沒什麽表情,他說:“嗯,來了啊,你媽在廚房裏。”

鬱桐看唐舜伸手去拿茶幾上的電視遙控器,剛碰到,突然手發了發抖,遙控器就掉在了地上。她急忙幫他撿起來,問:“唐叔叔,您沒事吧?”

唐舜不悅地看了鬱桐一眼,說:“我沒事,去找你媽媽吧。”

鬱桐點頭:“嗯。”

鬱桐路過旋轉樓梯的時候,唐家的二兒子唐樹恒正好跟他的未婚妻夏冬瑾從樓上下來。

若論外在,唐家的兩個兒子都是儀表堂堂,這大概也是遺傳了他們的父親唐舜的優良基因。唐柏樓劍眉星目,輪廓是刀削斧砍般的深刻,英俊之中略顯得有點咄咄逼人,可以說有武將之風;而唐樹恒則清瘦一些,眉眼稍細,更顯溫和秀氣,更像是個文官。

由於林晚幾次提到,唐家父子三個裏麵,唐樹恒是最好相處的一個,她說他彬彬有禮,從不刁難她,也沒有看不起她,所以鬱桐對他的印象還不壞。而且唐樹恒每次見了鬱桐也都是笑臉相迎,鬱桐覺得他跟唐舜和唐柏樓都不同。但再不同他也是姓唐的,他的哥哥和父親都是鬱桐厭惡的人,鬱桐對他再寬容,也頂多隻能做到跟他麵對麵的時候收斂著眉宇間的冷傲,淡淡地向他點個頭。

唐樹恒說:“鬱桐,來找阿姨呢?”鬱桐又點了點頭。

林晚跟迅嫂都在廚房裏,迅嫂正在洗碗,林晚在切水果。

鬱桐跟林晚聊了幾句,問:“唐柏樓呢?”

林晚說:“可能在後花園裏吧。你找他做什麽?”

鬱桐說:“我們工作室最近有個項目想找人讚助,師父知道我跟唐家的關係,就想讓我來打這張人情牌。”

“找他?”

“嗯。”鬱桐這謊說得麵不改色。

唐柏樓正蹺著二郎腿坐在花園的躺椅上,一邊戴著耳機聽歌哼唱,一邊時不時端起身旁的半杯紅酒來喝。看見鬱桐,他舉了舉杯,說:“來了啊……要嗎?要的話去喊迅嫂再倒一杯。”

鬱桐確定四周無人,便開門見山地問:“你認識盛駿威吧?”

唐柏樓摸了摸鼻梁,假裝思考地說:“盛駿威?誰啊?我不認識啊!”

鬱桐說:“是一個在學校裏總是纏著我的小流氓,最近還老找我朋友的麻煩。”

唐柏樓問:“哦,然後呢?”

鬱桐說:“我希望你出麵幫我解決這個麻煩。”

唐柏樓喝了一口酒,說:“我不認識他,怎麽替你解決這個麻煩?”鬱桐沒吭聲,他掃了她一眼,又說,“就算我有能力,可我為什麽要出這個麵?你那位朋友,是我也認識的吧?”

唐柏樓其實什麽都知道,前天他在酒吧遇到了盛駿威,情況是從盛駿威嘴裏聽來的。去年,也是在同一間酒吧裏,盛駿威得罪過他,受到了教訓,後來盛駿威每次隻要看到他都是畢恭畢敬的,而且極力想討好他。前天他離開酒吧的時候,盛駿威給他開車門,看到他的鞋尖髒了,還用自己的衣袖給他擦鞋,一副奴才相逗得他哈哈大笑,那一幕便正好被路過的鬱桐看見了。

鬱桐不答反問:“你這麽說,就說明我沒找錯人吧,你可以幫我們。”

唐柏樓笑了:“為了一個劉靖初,平時看見我躲都來不及的人竟然主動來求我,唉,我這半個妹妹動的是哪門子心思呢?”

鬱桐輕輕地說:“我就等你一句話。”

唐柏樓說:“對付盛駿威這種人,他狠你就要比他更狠,你家老板不會拿他沒辦法的,不用你操心。”

可是,假如劉靖初的辦法是以暴製暴,就像今天下午那樣,鬱桐寧可來求唐柏樓,也不想看劉靖初再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傷害到盛駿威那種人她不覺得可惜,她隻會可惜劉靖初因此賠上他自己。

劉靖初傷害到他自己,這才是鬱桐會痛心的事。

鬱桐再一次放低了姿態:“你答應我吧!”

唐柏樓把杯子裏的紅酒一口喝光,說:“我沒告訴過你吧,我跟你老板之間的積怨深著呢,他當年都差點想捅我一刀了,他跟他的朋友幾次和我作對,給我惹的麻煩可不少。你覺得我會幫你?幫他?”

鬱桐深吸了一口氣,有一些早就準備好的話,她是不得不說了:“你們的舊怨我是不管的,但我知道你可能會拒絕我,所以我還給你帶了一份禮物。”

那場談判就從那份禮物的出現開始,氣氛急轉直下,唐柏樓最後答應了鬱桐的要求。

在唐柏樓麵前的鬱桐就和下午在盛駿威麵前的鬱桐一樣,什麽從容冷靜都是硬撐的。她心裏的緊張和恐懼比下午還高出許多倍,她真怕自己撐不了多久就會腿軟。因為她竟然把她拍到的那張照片用來當了這次談判的籌碼。她說,如果唐柏樓不答應她的要求,她就會將照片公之於眾。

唐柏樓一看見照片表情就僵了,接著就是憤怒:“鬱桐,你知道自己這一步棋走得有多荒唐嗎?”

鬱桐說:“我不介意。”

唐柏樓說:“你之前不是沉默得挺好的嗎?你不應該讓我知道你有這張照片的,現在就算十八樓沒有麻煩了,你也會有麻煩。”

鬱桐當然知道,她亮出照片,就如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明知道前方道路上賊匪橫行卻還穿金戴銀地招搖而去。但是,為了劉靖初,她還是那句話:“我不介意。”

唐柏樓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假意,竟然一臉惋惜地歎起了氣來:“唉,鬱桐,我真的小看你了。不過當哥哥的也奉勸你一句,這種你來我往不適合你。這一次我答應了你,你可別以為有甜頭可嚐,就還有下一次。有道是玩火自焚,可能你手裏拿著的不是護身符,而是催命符呢!”

鬱桐定了定神,說:“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

這時,突然起風了,風吹著花園裏的大樹沙沙作響,樹葉被吹落了不少,有幾片打著旋兒飄進了二樓的陽台。

陽台的門是關著的,門縫裏卻藏了一道影子。風一來,影子就不見了,就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

山雨欲來風滿樓。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阿伊也這麽說,她懶洋洋地趴在收銀台前麵,手裏還拿了一個雞毛撣子,無聊地左揮揮,右掃掃,說,“今天開門到現在,已經四個小時零九分鍾了,一個客人都沒有。唉,咱們這個月要喝西北風咯,也不知道是走了哪門子的黴運,攤上這麽個瘟神。”

小卓推她說:“瘟神,沒事就把地掃了,昨天的地都沒掃呢。”

阿伊說:“沒客人就沒垃圾,灰塵都沒有一顆,掃什麽?”她又瞪了鬱桐一眼,“真是見鬼了。”

鬱桐淡淡地說了一句:“他不會再來了,生意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阿伊嘀嘀咕咕地說:“你知道啊?你說不來就不來了啊?還是你把他收買了?我看著不像吧!他也就前兩天沒來,那是因為你也沒來上班,我看今天你來了,他估計也就來了。唉,倒黴啊,現在可能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說不定啊……”她指著自己撞傷的額頭,“還有比這更慘的!”

她剛說完,小卓就指著門外喊:“哦,盛駿威!”

這天的盛駿威騎著摩托車經過,隻是朝十八樓掃了一眼,真的沒進來了。十八樓的人除了鬱桐以外都對這稀裏糊塗到來的寧靜感到慶幸不已,事情在劉靖初和小卓那裏也就算翻篇了,隻有阿伊還梗著,因為她覺得盛駿威這個麻煩是鬱桐惹回來的,所以時不時就要給鬱桐擺臉色。她還會把自己分內的活推給鬱桐幹,或者是故意刁難鬱桐讓鬱桐給她當跑腿的。

還有周五那天,大家都在店裏忙活,阿伊收拾餐桌的時候,端著兩碗客人吃剩的蜂蜜紅豆糊,轉身就看見鬱桐也站在過道裏。阿伊狡猾地一笑,故意撞過去,兩個碗裏剩下的東西被撞翻了,全都糊在了鬱桐的衣領和頭發上麵。

“哎喲,鬱桐,你怎麽不看路呢?這下好了吧,成小糖人了。對不住啊,也是我不小心。”

鬱桐急忙抽著紙巾擦拭:“呃,沒關係,我去後院洗一下。”

阿伊壞笑道:“嗯,慢慢洗啊,別著急。”

小卓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過來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幼稚,一把年紀了還搞這種惡作劇?”

阿伊眯著眼睛說:“我既沒罵她也沒打她,就是整她一下,平衡一下我受傷的腦袋和心理。怎麽了,你還成正氣小天使了?”

鬱桐也知道阿伊是故意的,這幾天的小惡作劇她都心知肚明。但她也知道阿伊就是小孩子脾氣,隻要氣消了,就還是那個可以把雨傘讓給她,可以幫她頂著烈日排隊買電影票的熱心腸姑娘了。她不跟阿伊計較,隻是這衣領上的粥糊還能勉強擦掉一些,但黏在頭發上的一時間就很難洗幹淨了。

鬱桐整個下午都頂著半頭蜂蜜紅豆糊在做事,後來本來打算趁晚飯時間回宿舍洗頭,回去之後才知道宿舍停水了。她隻好買了兩包洗發水,再回十八樓,等到關門下班了,才在後院的水槽旁邊蹲著洗頭。

意外跟劉靖初幾乎是同時出現的。

“你還沒走呢?”

“啊?”鬱桐眼看著水流變成水線,最後成了水滴,“啪嗒啪嗒”滴了十秒鍾就一滴水都不出了,她抬起頭來,望著抄著手站在後院門邊的劉靖初,“停水了?”

劉靖初說:“我問你怎麽在這兒洗頭?”

鬱桐說:“宿舍停水了。”

劉靖初說:“聽說是附近的水管爆了,還在搶修,看樣子我們也受到波及了。”

鬱桐剛塗了洗發水,滿頭都是泡沫,眼珠子一瞪,苦著臉問:“那你有聽說什麽時候修好嗎?”

四十分鍾後,車開到砂曼街,已經下起雨來了,雨勢不小。劉靖初車裏沒有備用傘,隻好說:“下車跑幾步吧,我家那邊倒不是修水管,是在翻修路麵,這幾天車都開不過去,咱們得自己走一段。”

鬱桐看了看四周,脫口而出:“你住這裏?”

坦白說,附近的舊屋老街看起來環境實在不怎麽好,跟她想象中的老板的居所嚴重不符。劉靖初看出了鬱桐的疑惑,笑著說:“其實我是騙你的,我平時不住這裏,這裏隻是我通常幹壞事,比如說殺人藏屍的地方。”

鬱桐看了他一眼,說:“殺我之前至少先讓我洗了這一頭的泡沫吧,別讓我死得太難看就行。”

她跟著他,踩著凹凸不平的路麵,一隻手提著包,一隻手還得捂著包頭的毛巾。這條路有點黑,沒有別的行人,周圍的居民似乎睡得挺早,一眼望去,很多窗戶裏都是漆黑的了。

劉靖初伸了一隻手到鬱桐麵前,她還以為他的意思是要她扶著他走,心裏忽然有點小鹿亂撞。她剛把手伸過去,差點就抓到他了。他忽然說:“把包給我吧。”

“呃?”好險啊,她暗暗地皺了一下眉。

他問:“怎麽了?”

她說:“呃,沒什麽。你為什麽住在這裏?”

他反問:“這裏怎麽了?你對舊樓有偏見?”

鬱桐又問:“你一出生就住在這兒嗎?”

劉靖初說:“前年才搬來的。”

鬱桐吃了一驚:“前年?”前年樓市最不景氣,滿城都是便宜的新房,為什麽他偏偏買了這種三十年前修的老房子?

劉靖初說:“這房子以前本來是我朋友的,她轉手了,後來那個買家又把房子掛出來賣,我索性就買下來了。”

鬱桐忽然站著不走了。劉靖初漸漸意識到身後沒有人跟著,回頭一看,發現鬱桐包頭的毛巾已經掉在了地上的泥坑裏,也不知道是因為雨水還是頭發裏本身的水,她頭上的泡沫開始流動,流了一臉一肩,眼睛也被糊住睜不開了。

她像被人點了穴似的傻站在那裏。

劉靖初忍不住覺得好笑,說:“怎麽,又不吭聲,不求人啊?”

鬱桐說:“不求人在我家裏放著呢,我沒帶出來。”

他笑得更開懷了,說:“還有點幽默感了。”

鬱桐閉著眼睛伸手亂抓:“你在哪兒啊?在哪……”她忽然覺得眼睛上一暖,有東西綿軟而溫柔地輕輕擦過去,她微微能睜開眼睛了。

她眼睛一睜開,對方的臉就近在咫尺。

鬱桐的心“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劉靖初低著頭,小心地用衣袖給鬱桐擦眼睛,又把她額頭上的水和泡沫也輕輕擦掉。

鬱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的眼睛裏有星光,他的嘴角帶著漣漪,他就連發梢都透著溫柔。

鬱桐心裏滿滿的歡喜都快溢出來了,她突然開口說:“老板,我好喜歡你。”

劉靖初手裏的動作突然停了,仿佛整個世界一切會動的東西都在那個瞬間停下來了:“你說什麽?”

但很快劉靖初就發現鬱桐的視線是微微朝上的,她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了他,停在他身後的圍牆上方。那裏放了一排陶罐,大大小小,五顏六色,被旁邊一盞路燈的光包圍著,看起來精致而有情調。

鬱桐頓了一下才把她要說的話說完:“老板,我好喜歡你背後那排陶罐啊!”

劉靖初頓時鬆了一口氣,有點哭笑不得地說:“這家的主人是陶藝家,他的院子可以供人參觀,看見喜歡的陶品還能買走,你有興趣改天可以來看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