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照片已經變成了公開發售的印刷品,當鬱桐看見那份掛在書攤最顯眼位置的娛樂周報時,臉色一下就變了。
“昔日路人口供再被翻出,神秘人提供唐柏樓與宋冉見麵的證據。唐柏樓隱瞞真相,警方或將全麵對其展開調查。”
除了文字闡述,還有一張照片,正是鬱桐拍到的那張照片。
而且,報道的內文還提到,爆料人稱,是唐柏樓掌握了宋冉跟男影星之間曖昧關係的鐵證,於是以此逼迫宋冉跟自己合作,將男影星的醜事曝光,一並抹黑“柏圖”的新電影,企圖拉低其票房。
鬱桐站在書攤前,匆匆地看完了那篇報道,要不是攤主提醒她,她險些就忘記付錢直接把報紙拿走了。她拿著報紙,一邊走一遍給林晚打電話。前幾次林晚都沒有接,後來她終於接了,還沒有等鬱桐開口就說:“桐桐,如果你是想問《娛樂周報》報道的那件事的話,我承認,我就是那個爆料者。”
鬱桐果然沒有分析錯,她的手機幾乎是不離身的,更何況她還設置了鎖屏密碼,別人想拿到她手機裏的照片並不容易。但是,上周日的下午,她在醫院陪林晚,林晚說自己手機欠費,想借她的手機打一個電話。那個電話林晚沒有當著她的麵打,後來她發現手機上連通話記錄都沒有,就好奇地問林晚打給誰了。林晚說對方是不受唐家歡迎的人,所以她習慣打完電話就把通話記錄刪除。
但其實林晚根本沒有打過電話,她拿走鬱桐的手機,隻是為了把那張照片傳到自己的手機上。鬱桐一直以為照片的存在隻有她和唐柏樓兩個人知道,卻不知道,她那次去唐家別墅找唐柏樓,兩個人在花園裏的對話被經過二樓的林晚聽到了。
假如唐舜沒有中風入院,林晚也並不打算利用宋冉的事情來做文章,可是,唐家的這場變故改變了她的想法。因為,有一天唐舜還算清醒的時候,自己親口說出要把家和公司都交給唐柏樓。
當時,唐舜的身體任何一處地方幾乎都使不上力了。有一天,他躺在病**,護士剛給他喂過藥,他的一隻眼睛閉著,另一隻眼睛半睜,眼皮一顫一顫地眨著,他有一隻手的手指總在很努力向上抬起,嘴巴裏“哦哦”地發出一些聲音。
林晚問他:“老公,你是想說什麽嗎?”
唐舜很費力終於擠出兩個字:“柏——樓——”
當時,唐柏樓和公司的兩位董事正好一起來了:“爸,權叔和順叔又來看您了。”
唐舜瞪著自己的大兒子,重複道:“柏——樓——”
在場所有的人很費勁才終於弄明白了唐舜嘴裏含混不清說的兩個詞:公司、柏樓。那位順叔巴掌一拍,說:“我明白了,你爸的意思是要你暫代他,在他康複之前好好管理公司。是吧老唐?”
唐舜的眼睛都閉了起來,嘴巴一開一合,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林晚聽順叔和權叔說,既然唐舜是支持唐柏樓的,那再看看公司董事會其他成員的意思,隻要支持率過半,唐柏樓這個代理董事長的位置就坐定了。林晚就是在那一刻萌生出要阻止唐柏樓獨攬大權的想法的。
鬱桐抱著電話急得直跺腳:“媽媽,他掌權那也是他們唐家的事啊,你為什麽要插手呢?我們不夠跟唐柏樓鬥的!”
林晚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還有輕微的咳嗽,都是這段時間經常跑醫院累的。她慢慢地說:“桐桐,這不隻是唐家的事,也是我們的事啊!你唐叔的情況其實已經不樂觀了,他要走是遲早的事……以前有他在,他就算脾氣再壞,對我再是呼呼喝喝,但在人前我也是唐太太,我是有立足之地的。可是唐柏樓怎麽對我們母女倆,你也是知道的。這個家,寧可唐樹恒來當,也不能由他來當啊!否則,你唐叔一走,在家裏,在公司,我都沒有立足之地了!”
鬱桐大聲說:“那就沒有吧!那就別在唐家待著了啊!那算什麽家啊?……媽媽,我們有自己的家,我們搬回去,重新開始生活不行嗎?為什麽一定要在唐家?難道你在唐家還沒有受夠嗎?”
林晚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似哭似笑,她說:“我就是受夠了!因為受夠了,所以才不甘心啊!”
這一字一字咬著的憤怒,從壓抑的唇齒間迸發出來,就像有一隻重錘,一下一下擊打在鬱桐的耳郭上。
鬱桐越聽越著急,但不管鬱桐怎麽說,林晚的態度還是很堅決。她認定了唐柏樓的威脅隻不過是虛張聲勢,隻有鬱桐單純,才會被他嚇到,可她是不怕的,她不相信唐柏樓真敢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來。
鬱桐覺得自己走不動了,慢慢地蹲在路邊。路邊那棵黃桷蘭樹花開得正好,一樹都是熱鬧,一朵花掉了下來,就掉在她的腳邊。她目之所及,隻有那一朵,花邊焦黃,是一種近似毀滅的孤單。
她說:“媽媽,你是真的相信唐柏樓不會報複我們,還是你覺得,比起被他報複,比起和他宣戰,你更不能承受的是失去唐太太這個身份呢?”待她說完,林晚那邊忽然鴉雀無聲了。
鬱桐掛斷了電話,兩隻手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眼淚慢慢地聚集成飽滿的一顆,“啪嗒”落在地上。
十八樓就在不遠處,可是這天她曠工了。
警方經過鑒定以後,確定《娛樂周報》刊登的那張照片是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絕對真實可信的。
因此,警方複查了唐柏樓上一次的口供,發現他的口供也有漏洞。
唐柏樓說,他在宋冉墜樓的那天和一幫愛好攝影的朋友去了兩百公裏以外的紅原山,為了拍星軌,他們露宿在山頂。
可是,警方剛剛發現,網上有一些攝影愛好者和驢友一月六號那天在紅原山拍到了難得一見的雨幡雲。當時的天空被夕陽映成了誇張的金紅色,而以金紅色為背景,顏色稍淡一點的,就像漂浮的水母一般出現在西北方天空的,就是雨幡雲了。雲如水母,天空就如深海,而那種張揚的金紅色,又給那片深海蒙上了一層奇幻的色彩。親眼見證過如此盛況的驢友們都忍不住對那天的天象一再回味。
警方覺得,漏洞就出在這雨幡雲上。
據唐柏樓說,和他同行那幾位朋友都是攝影發燒友,他拿出了他們拍到的下午的紅原山和夜晚的星軌,但是沒有一個人的相機裏有雨幡雲的照片。對於一個愛好攝影的人來講,看見雨幡雲那麽既罕見又壯麗的奇觀,卻不拿起相機記錄那一珍貴的時刻,這樣的行為按常理來講是說不通的。
不過,唐柏樓的態度倒是一貫地囂張,他說,既然警方覺得有可疑,那就往可疑的方向去查吧,還沒有查到真正有力的證據就別拿常理說事。他離開警察局的時候,還暴躁得差點掀了文員的辦公桌。
警察局外,記者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他們一看見唐柏樓就圍過來問東問西,唐柏樓後來是在保鏢的護送下才清清靜靜地回了家。回家之後,他還砸掉了他的紅酒架上近乎一半的珍藏。
後來連著幾天,唐柏樓都沒有去公司,整天都拉著窗簾窩在客廳裏看電影。
不斷有電話打進來,他心情好就接,心情不好就直接把手機摔了。
有一天晚上,手機屏幕一亮,顯示出他弟弟唐樹恒的名字,他陰惻惻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會打給我的,樹恒。”
唐樹恒很平靜地說:“大哥,明天到公司來一趟吧,咱們好好談談。”
唐柏樓微微一笑:“好啊,明天見。”
第二天是晴好的一天,草薰風暖,六月的黃桷蘭也越開越多,路邊有好幾棵樹,風一吹,香氣還會飄進十八樓裏。鬱桐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親手做出來的生日蛋糕。這一天是林晚的生日。
做蛋糕的每一個步驟都是劉靖初教的,器材也是店裏提供的,她做砸了好幾個,這一次終於成功了。
阿伊被蛋糕上的進口巧克力醬勾引得直流口水,老纏著鬱桐說:“你這是公器私用,我們不追究你,你晚上也算我們一份唄?這個牌子啊……”她柔情似水地望著巧克力醬,“我想吃好久了,老板不給,蹭都蹭不到一點。”
小卓說:“別理她,她就愛貪小便宜,自己想吃還不肯掏錢買!老板欠你的?憑什麽白養你?”
鬱桐笑著說:“不好意思啊,你想吃的話我以後請你吃吧?今天是我媽媽的生日,我就想跟她兩個人過。”
小卓對阿伊說:“就是嘛,人家母女倆的家庭日,你湊什麽熱鬧?真不害臊!”
阿伊輕輕踩了小卓一腳:“老跟我抬杠,我能忍你這麽久我也感到很奇怪啊,你再挑戰我的脾氣試試?”
鬱桐看小卓跟阿伊這對歡喜冤家又鬧起來了,站在旁邊忍不住覺得好笑,轉頭見劉靖初正盯著她的蛋糕若有所思,她問:“怎麽了?我的蛋糕有問題?”
劉靖初說:“嗯,不過算了,畢竟是新手,不能有太高要求。”
鬱桐說:“你是在變相地說我做的蛋糕不好吧?沒關係,念在你把阿伊那麽想吃都吃不到的巧克力醬送了我一份,我不跟你計較。”
劉靖初問她:“幾點了,你還不走?”
鬱桐看了看時間,說她還在等林晚的電話。她正說著電話就來了。
過了一會兒,劉靖初招呼完幾位熟客,發現蛋糕依然還在收銀台旁邊放著,鬱桐的人卻不見了。
鬱桐已經狂奔在通往唐家別墅的橫陵道上了。那條傾斜的上坡路的阻力好像從來沒有那麽大過,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仍然覺得自己跑得不夠快,不管是逆著的風還是迎麵過來的每一粒灰塵,所有的東西都好像在與她為敵。她咬緊了牙關,狂奔著的身體裏像埋了一顆重磅炸彈。
剛才的來電顯示分明是林晚,可電話那端先是一陣安靜,接著傳來的便是唐柏樓帶著醉意的聲音。
鬱桐抱著電話大吼:“我媽媽呢?你為什麽用她的手機?你讓她聽電話!”
唐柏樓嗬嗬直笑,說:“她啊,聽不了咯。你再晚來幾步,我怕你連她的麵都見不著了哎!”
鬱桐嚇慌了,撒腿就跑,跑到唐家別墅門口,迅嫂匆匆地來給她開門,門一開她就直接衝進後花園。
“媽媽——”她累得直喘氣。
唐柏樓躺在後花園泳池邊的沙灘椅上,天都黑了,他還戴著墨鏡。他把墨鏡一摘,大笑說:“真來了啊?”他一張嘴就是滿口的酒氣。
“我媽媽呢?”
“迅嫂沒告訴你嗎?她剛剛回來了,但是又被醫院一個電話叫走了。所以我說你來晚了就見不到她了嘛。”唐柏樓這人的醉與不醉旁人好像永遠都定義不了,他爛醉如泥地倒在地上的時候也可以像個清醒人一樣說話,但有時他看似還清醒著,說的又是醉話。
他敲了敲旁邊的桌子:“哦,手機,她忘拿了。”
鬱桐總算鬆了一口氣:“唐柏樓,照片是我給記者的,那些料也是我爆的,你要泄憤衝我來,別動我媽媽!”
唐柏樓打了一個嗝,眯著眼睛打量鬱桐:“我再借你一個膽,你都不敢做出這種事。鬱桐,別當我是傻子,我知道你看不起‘唐為’的股份和唐家的財產,可是,你媽媽看得起。她的心思,我會不知道?”
鬱桐忙說:“真的不關她的事啊!”
唐柏樓冷笑著說:“不關她的事?那在公司散布謠言中傷我,跟她的闊太太朋友們說我的壞話,讓她們回家跟自己的老公吹枕邊風的,難道是你?跟別人串通好下套,騙我簽了一張廢合同,讓公司損失了兩百萬的人,難道又是你?知道我表叔公對我有意見,就趁著宋冉這件事頻頻在表叔公麵前煽風點火的,難道也是你?還有,昨天找人去“娛樂周報”搗亂,打傷了記者,還嫁禍到我頭上的人,你別說也是你啊?”
鬱桐心裏一沉:“我媽媽?她……”她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
唐柏樓說:“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啊!會咬人的狗不叫,這句話說的就是你媽媽這種人。我還真當她隻是一個會做**功夫的女人呢,我太小看她了!”
更令唐柏樓憤怒的是,今天白天,他去了公司,因為最近的事情而跟唐樹恒有爭執是免不了的。隨後表叔公也來了,而跟表叔公一起出現的,還有公司的另外兩位股東。這兩位股東原本不和,現在卻竟然一致對外,和表叔公一樣,流露出了反對唐柏樓的意思。唐柏樓早前就聽聞有人在中間做和事佬,想拉攏這兩位股東,而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以唐太太的身份三番五次牽線搭橋的林晚。唐柏樓沒想到自己低估了林晚這個女人,現在看來,林晚還真的成功了。
唐柏樓在公司受了氣,沒有立刻回家,而是直接奔著父親的別墅而來。這時,他又喝完了一杯紅酒,拿起桌上的香煙,又在身上摸了摸:“咦,我的打火機呢?”他拍拍腦勺,“哦,我想起來了,落在車裏了。”他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放,又說,“鬱桐啊,你去幫我把打火機拿過來。”
鬱桐麵無表情地說:“你找迅嫂吧。”
唐柏樓擱在桌沿的手指突然動了動,正好碰到那隻紅酒杯,酒杯掉到地上,“嘩啦”一聲,玻璃碎了滿地。他笑著說:“乖,就你去拿,聽話。”
酒杯摔碎的那一瞬,在客廳裏的迅嫂也聽到聲音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但唐柏樓有言在先,現在他的事這屋裏的人誰都管不著,他不準迅嫂到後花園去,迅嫂就連遠遠看一眼都心虛。
剛才唐柏樓氣勢洶洶地來的時候,還把迅嫂養了幾年的烏龜踩死了。她捧著那隻可憐的烏龜,到噴水池旁邊的大樹下挖了一個坑,把烏龜埋了。埋烏龜的時候,她又聽見後花園裏接二連三傳出了很大的動靜,聲音一下一下像重錘敲在鼓麵上,她不禁直打哆嗦,急忙雙手合十,盯著埋烏龜的地方拜了又拜。
又過了一會兒,大門口的電鈴又響了。難道是太太回來了?她這個時候回來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啊!迅嫂急忙打開門,一看,門外站著的不是林晚,而是一個她並不認識的年輕男人。
她問:“呃,年輕人,你找誰?”
劉靖初提著鬱桐做的那個蛋糕,問:“阿姨您好,請問鬱桐在這兒嗎?我是來給她送東西的,這個蛋糕她下班的時候落在店裏了。”
“哦,她在的。你是她打工的店裏那位老板吧?”鬱桐打工的事,迅嫂是從林晚的嘴裏聽來的。
劉靖初說:“是的。呃,蛋糕我自己拿給她,還是您替我……”
“給我吧!”迅嫂急忙伸手去接。
劉靖初見她神色有點慌張,而且接蛋糕的手明顯還有點發抖,又問她:“阿姨,您沒事吧?”
迅嫂抱著蛋糕盒連連搖頭:“我沒什麽,這個蛋糕我會替你轉交給鬱桐小姐的。”
“謝謝您。”這時,劉靖初忽然聽到別墅裏傳出了一道撞擊聲,像是有人關門關得非常重。
迅嫂明顯也聽到這個聲音了,而且還被嚇得打了個哆嗦,差點連蛋糕都拿不穩。
他問:“阿姨,剛才那聲音是……”
迅嫂笑得很僵,說:“哦,沒什麽,可能是風太大,把門吹過來了吧。”然而分明就一絲風都沒有。
迅嫂又說:“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去幫你把蛋糕給鬱桐小姐了。”
劉靖初見對方似乎很著急趕客,也不好意思再逗留,便又道了聲謝走了。
劉靖初今天提前關門回家,但是看鬱桐總也不回來拿她的蛋糕,又覺得她今晚肯定是要用的,於是就幹脆給她送過來了。
他剛坐上車,安全帶還沒係好,突然從後視鏡裏看到剛才的迅嫂揮著手朝他跑過來。
他又下車問道:“阿姨,還有什麽事嗎?”
迅嫂喘著氣說:“老板,你……你還是跟我進別墅看看吧,我怕……怕要出事了!”
別墅的後花園裏已經沒人了,唐柏樓和鬱桐都不在那裏,倒是遊泳池旁邊的沙灘椅被掀翻了,地上還濺了很多水。迅嫂往周圍一看,發現二樓的主人房裏亮了燈:“樓上有人!他們在樓上!”
劉靖初聽迅嫂說唐柏樓在對鬱桐發酒瘋時,就已經很著急了,此時聽迅嫂這麽一說,拔腿就往樓上衝。
走廊裏到處是水,這裏一攤,那裏一攤,一直通向主人房裏。
主人房的門先是關著的,劉靖初一過去,門正好開了。唐柏樓從房間裏出來,竟然是赤著上半身的,襯衣拿在手裏,一臉得意般地壞笑,頭一抬,正好對上劉靖初驚愕的目光:“你怎麽進來的?”
劉靖初從門縫朝裏一看,隻見鬱桐趴在**,床罩和被子都被折了起來,蓋著她的腰和腿,她的上衣淩亂,肩膀都露在外麵,頭發也濕淋淋的,蓋住了大半張臉,她一動也不動。
劉靖初猛然覺得像被人往心裏捅了一刀似的,撲過去揪著唐柏樓不放:“你對她做了什麽?”
唐柏樓眼睛一眯,聳了聳肩說:“我做什麽了?我沒做什麽啊!”說完,他卻笑一笑,又改了口,“就算我做了什麽,跟你有關係嗎?她怎麽也算是我妹妹,這就是我的家事,你有什麽資格來管?”
“不過……”唐柏樓看了看屋裏的鬱桐,“現在她可能也不算是我妹妹了,哎呀,那算什麽呢?”
“畜生!”劉靖初被激怒了,一拳揮過去打在唐柏樓臉上,“我當初怎麽沒有一刀廢了你這個人渣!”
唐柏樓沒站穩,撞在門上,門全開了,但在**趴著的鬱桐還是一動不動。走廊上兩個人的爭吵仿佛與她不在同一個時空裏似的,絲毫也沒有驚擾到她。她睡著了,一隻手越來越緊地抓著床單,抓得死死的。她其實很想喊救命,但她不敢,她覺得自己仿佛還溺在水裏。就是剛才,她在泳池邊,唐柏樓突然把她推進泳池裏,她想爬起來,唐柏樓卻一掌又把她摁了回去。
“你忘了嗎?啊?你忘了我當初是怎麽警告你們母女倆的?”
“忘了我就幫你記起來!想起來了嗎?嗯?想起來沒有?沒想起來就給我好好在水裏待著!好好待著!”
“回去告訴你那個媽媽,別以為在背後搞小動作就能整死我!哼,到底誰死在誰手裏還不知道呢!”
……
鬱桐一度也以為自己會被溺死在泳池裏,她兩手亂抓抓不到他,兩腿亂踢反而越來越借不到力。她真的要死了,大口大口的水嗆進嘴裏,像要把她的喉嚨擠爆了,她不得不把那些水咽下去。她就算不被淹死,也會被那些湧進身體裏的水撐死,像個破裂的氣球一般炸開,屍骨不全吧?
媽媽,救救我!
來人啊!救救我!
劉靖初,劉靖初……大哥哥,你在哪裏?你救救我!大哥哥!
所有的呼救都是無聲的,有聲的隻是唐柏樓惡毒的號叫。
鬱桐沒有掙紮多久,漸漸地就不動了,手腳開始漂起來。她浮在水麵上,後花園裏猛然靜得可怕。
就連鬱桐自己都感覺自己是被淹死了。水底有光,還有看不清模樣的人在朝她招手。她的身體開始朝那人漂去。漸漸地,她看清楚了,那是劉靖初。水底的他,還和她十四歲那年遇見的一模一樣。
大哥哥,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是鬱桐啊!那年在紫濱路,在“望江別墅”,你救過的那個鬱桐。
我為什麽不告訴你,為什麽不和你相認?為什麽?哪有什麽能梳理成章的理由呢?其實,理由還不就是那一個——
我不敢。
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天真無畏的小女孩了。這些年,我變了。我不確定你是否還記得我,是否還願意記得我。
對著你,我膽怯了。
鬱桐覺得自己沉入水裏,越沉越深,身體越來越輕,而遠方的劉靖初依然那麽遠,他們之間的距離絲毫也沒有縮短。
她繼續朝他漂去……
突然,有一隻手拉住了她,使勁地把她拖拽著,像要把她拽出這無底的深海。光和水在一瞬間消失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剛才的那一幕不過是她的錯覺。她發現自己趴在一張亂糟糟的大**,頭沉得厲害,身邊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鬱桐小姐?鬱桐小姐,你快醒醒啊!”
鬱桐緩過來了:“迅嫂?”她的眼睛隻睜了一下就閉上了。
迅嫂看自己總算把鬱桐喊醒了,急得都快哭了:“你快下樓阻止他們,我不敢勸,他們鬧得厲害啊!”
鬱桐被唐柏樓摁進泳池的時候,其實是睡美人症發作了。唐柏樓氣也出了,酒也醒了一點,就把她撈了起來,帶到了樓上。他自己的衣服也被水濺濕了,所以就換了一件。他其實並沒有做出什麽禽獸的行為,在劉靖初麵前說的那些話隻是故意挑釁劉靖初,想找個機會撒撒氣而已。
鬱桐依稀還能感知今晚的這場風波尚未平息,但發病是很難抗拒的,迅嫂怎麽拉她,催她,她最後還是倒回**,頭重腳輕,神思恍惚。
迅嫂都急瘋了:“小姐啊,去勸勸大少爺跟你老板吧!唉,老爺不在,怎麽就出了這麽大的事呢?”
鬱桐已經合上的眼皮忽然微微睜開了:“老板?我老板?”
迅嫂說:“是啊,你店裏那位老板,說要幫你教訓大少爺,都打起來了!我嚇死了,大少爺的事,我真的不敢插手!”
鬱桐的主治醫生曾經對她說過,睡美人症患者在發病的時候如果意誌力強一點,或多或少是可以跟病魔抵抗的。比如,有些人至少可以撐著在倒地之前給親人撥一個求救電話,或者假如在家沉睡期間遇到火災之類的危險,有的人也是會迷迷糊糊地逃難的,這是出於求生的本能。
鬱桐從來不覺得自己能像醫生說的案例裏的病人那樣,有那麽強的意誌力。可是,這一天,聽迅嫂說到自己的老板,她開始掙紮了。她很想下樓去找劉靖初,甚至隱約還能聽到樓下的吵鬧聲。但是,她試了幾次,始終還是手腳發軟,連房門都出不去,反而還因為緊張而更加頭昏腦漲。
這時候,鬱桐發現門邊的櫃子上有一隻展翅雄鷹的擺件,是不鏽鋼做的。雄鷹的翅膀做得很薄,有點像刀片,在迅嫂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突然抓起那隻雄鷹,把翅膀對著右手手臂一劃!
“啪嗒,啪嗒……”幾滴鮮血落在地上,跟地上原有的一攤水漬混在一起。
背景是透明的,暗紅流動,如正在緩緩盛開的花。
鑽心的疼痛瞬間如電流般傳遍全身,鬱桐真的清醒了不少:“迅嫂,帶我下去!”
唐柏樓就躺在噴水池旁邊的地上,碎了兩個花盆,剛換的衣服不僅髒了還被扯掉了兩顆紐扣。他狼狽至極,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在他的想象之中,他應該是瘋狂將自己的憤怒發泄在劉靖初身上,倒地的應該是劉靖初而不是他,結果劉靖初卻以勝利者的姿態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氣得大吼一聲,一拳捶地,然後又瘋瘋癲癲地笑,笑得五官都扭曲了,比哭還難看。
“你算什麽東西?!”
“苗以瑄算什麽東西?!”
唐柏樓連吼兩句,第一句還好,第二句一出,劉靖初就提著他的衣領:“你敢再說她試試?”
唐柏樓說:“她嘲笑我!哈哈!她當街嘲笑我!”
其實,這些天以來,網民的質疑、媒體的猜測、警察的盤問,還有公司給出的壓力,以及股東們的反對聲,都隻是唐柏樓今晚失態的其中一部分原因。當他下午氣衝衝地離開公司的時候,他發現公司樓下又有記者在蹲守。他想抄小路離開,以免又被纏住脫不了身,但記者還是發現他了。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圍追過來,他一邊擋鏡頭一邊快步離開,卻突然摔了一跤。
眾目睽睽之下,他“撲通”一下撲倒在地上。
記者們相機的閃光燈閃得他眼花,他又推又罵讓他們不許拍他,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以瑄。
她打扮得那樣素雅,白衣白裙,端莊而大方地站在路口的紅綠燈下。
她的眼睛裏有輕微的笑意。
那一瞬間,唐柏樓忽然覺得自己要瘋了。身邊記者尖利刻薄的追問他一句都沒有聽進去。他慢慢地站起來,兩眼發直地盯著以瑄。路口紅燈轉綠,以瑄準備過馬路,唐柏樓忽然大喊她:“苗以瑄!”
以瑄轉頭衝他一笑:“唐柏樓,顧好你自己吧。”她又用嘴型對他說了七個字:多行不義必自斃。
唐柏樓這一整晚的發泄失態,幾乎都是因為紅綠燈下的那一瞥。
他的行為再次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在以瑄麵前出醜,被她嘲笑,竟然是一件如此令他難以承受的事情。
“劉靖初,苗以瑄有什麽好,值得你對她死心塌地?她心裏都沒有你,她愛的人,她等的人是薑城遠啊!”
劉靖初似乎從唐柏樓的態度和言語間領悟到什麽了,輕輕地笑了:“是啊,她有什麽好,值得你為她發瘋呢?”
唐柏樓好像更瘋了,像個酒瘋子,攤開大字躺在地上:“我會為她?我為她?她算什麽?她算什麽啊!”他反反複複地說了幾遍,聲音卻漸漸放輕了,又說了一句,“我又算什麽啊?”
“她說,別說我比不上你,我就連薑城遠都比不上,甚至連她在路邊遇見的阿貓阿狗都比不上!哈哈!她有眼無珠!我唐柏樓有名利、地位,要什麽沒有啊?你們倆算什麽,根本不配和我相提並論!”
劉靖初突然有點發愣,唐柏樓說的那些話還有很多都沒往他的耳朵裏鑽,他就隻抓住了一句,如在黑暗裏抓住了僅有的一束光,滿腦子都是那一句。他俯視著還躺在地上的唐柏樓:“你再說一遍,她是怎麽說你的?”
唐柏樓眼睛向上翻,惡狠狠地瞪著他,他又問:“阿瑄說你比不上誰?”
唐柏樓突然扯著他的手臂說:“劉靖初,你的阿瑄說,別說我比不上你,我就連薑城遠都比不上,阿貓阿狗我都比不上!哈哈哈,這不可笑嗎?可笑啊!”
劉靖初倒真的笑了,嘴角輕輕地顫動了一下。他突然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鬱桐已經衝了過來,從背後抱著他,拖他後退了兩步,臉貼在他背上:“不要動手,你們別打了,我沒事,我沒事!”
唐家別墅就像剛經曆過一場暴風雨的洗禮似的,一下子風停雨停,變得安靜了。
劉靖初回過神來,輕輕拍了拍鬱桐的手,拉著她說:“跟我走。”
唐柏樓一聽,噌地從地上坐起來:“鬱桐!你不等你媽媽了?她應該也快回來了吧?”
鬱桐立刻站著不動了。
唐柏樓還在,自己如果就這麽走了,一會兒媽媽回來,他會不會傷害她?他的話裏不也是這個意思嗎?
鬱桐鬆開了劉靖初的手,說:“我要等我媽媽,你先走吧。”
劉靖初不清楚唐家的事情,不知道鬱桐為什麽這麽害怕唐柏樓,他看了看唐柏樓,又再拉起鬱桐的手,說:“你不能和他待在一起。”
鬱桐頭重腳沉,掙不開劉靖初的手,隻能跟著他邊走邊求他:“我不走啊,我要等我媽媽回來。你放開我,老板!你放開我,我不走!”她越說越急,被劉靖初拽出了別墅大門以後,她急得直掉眼淚,“我真的不能就這麽走了,我得聽他的……他會傷害我媽媽的,我要等我媽媽回來,我求求你,你別管我了……”
劉靖初突然狠狠拉了鬱桐一下,把她拉到自己麵前,另一隻手也抓著她:“你先聽我說,鬱桐,是我把你帶出這扇門的……”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她,“既然我帶你出來,我就會對你負責!”
鬱桐目不轉睛地看著劉靖初。
他說:“你不能跟唐柏樓那個瘋子待在一起,下一步他不知道又要對你做什麽了。既然你怕他會傷害你媽媽,那我們就在門外等她,等她回來,我陪你等。”
鬱桐一聽,好像吃了一顆定心丸,接著眼前的景物又開始模糊,她的眼皮又沉了。她一直都把自己割傷的右手藏在背後,甚至在覺得疼痛感減輕的時候還悄悄掐自己的傷口,靠著疼痛的衝擊一再堅持,但終於還是快要堅持不住了。劉靖初見她全身還是濕的,想起自己的車裏有毯子,就拉著她坐進車裏,拿毯子把她裹著:“你放心,我們就在這兒等著,你媽媽回來會看見的。”
鬱桐紅著眼睛點了點頭,很快她的頭開始慢慢往後倒,靠著座椅背,嘴裏喃喃道:“老板。”
“嗯?”
“你記得,你答應過我的,別讓我媽媽跟唐柏樓見麵。你答應過我,我就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嗯,你別擔心了。”
“嗯,我不擔心,我……就是好累……我困了……”
“鬱桐……”劉靖初恍然大悟,明白她剛才在樓上為什麽趴著不動了,“你是睡美人症發作了是不是?”
鬱桐點了點頭:“也別擔心我……”她的聲音輕到聽不見了,她終於昏沉沉睡了過去。她一直藏著的右手也在這時無力地垂了下來,露到了毯子外麵,被車內燈光一照,半臂猩紅赫然可見。
……
那晚之後,劉靖初每每再回憶起當時,她微白的皮膚與猩紅的血液,她不設防的熟睡與偶爾的哭喊求救,車內黃光下的平靜與暗藏在他心中的旋渦,總會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後來,在他送她去醫院的路上,她還喃喃地說了些夢話。她說:“迅嫂,帶我下去。我沒事,不疼……”
她還說:“他才不能有事!因為……他……對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