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竹看著龍三如此,心不覺痛的無以複加。一雙手伸出去,想抱,卻又不知當如何安慰。

遂隻得撇過身,陪著女兒低低的掩麵而泣。

她也是過來人,怎不知世間之情有多磨人?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她們不過都是行在末路的人……

龍三就那般顛顛倒倒,哭哭笑笑了許久,直至後來力竭,才堪堪的抬起頭喚了一聲:“娘。”

“誒,娘在,娘在,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娘都告訴你。”

聞言,念竹忙不迭的用衣袖拭去臉上的淚痕,轉而堆起一抹淺笑迎向龍三。

“娘為何要給我種下墮淚境?”經曆過大悲大痛之後,此刻的龍三語氣平的出奇。

仿佛,問的不過是他人之事,與自己隻是閑話家常罷了。

念竹如何不知她的痛,她在在如此,哪樣不是她痛到了極致。

卻還是想牽著她的手,告訴她:還有娘在。

隻是,手能牽話卻不能說,到底是自己虧欠她太多。

遂拉著龍三的柔荑,憐愛的摩挲著:“說起來,也是娘的一點私心。

娘當時知死關將臨,卻又舍不下即將出世的你。

遂暗中種下此境,一來以此掩你之本來血脈,二來存著娘的一縷神識不滅,可以陪著你長大。

三來,娘當初恐有萬一,將神之血的元華自體內淬出,凝成血元石置於寸心不移的湖底。

自知無來日,娘便盼著有朝一日你去取回它。”

“為何?”

“因為,你傳承的並非完整的神之血。隻有吸收了血元石,你才能擁有真正的神之血。”也就是,天靈之血。

“吸收它,能做什麽?”

“能做當世的強者,亦可用此血造一批又一起的能人為你驅使。”

“還有呢?”

“還有什麽?”念竹抬眸,看著龍三,眸中有絲絲不安。

“娘,何不對我吐露實言呢?”龍三忽的,定定的望著念竹。

直看的念竹,無所遁藏。

念竹顫著手,牽著龍三走出木屋,母女兩人看著外麵的湖光山色,登時席地而坐。

不覺,一把將龍三帶到了懷裏,任她埋首在自己大腿上。

“你……便這般放不下嗎?”

“娘放得下爹嗎?”

“這……”

“倘若有機會再見爹一麵,您會怎麽抉擇?”

見,當然要見。哪怕身死道滅也要一見,可是他們還有機會再見嗎?

登時長歎:“我們……不可能再……”

然她話還未完,墮淚境陡然投射虛影至湖麵。

正是那個她相見,卻不能見的人。

“阿竺……”

龍三抬眸,起身坐直,看著兀自陷在迷茫境地而不得入的龍竺。

“……爹,怎會至此?”

“傻瓜,傻瓜,他這來接你的呀……”說著,又是淚流滿麵。

沒想到,她說的話,他都還記得……

“接我?娘不是說,此境無解嗎?”霎時,龍三一顆心翻來覆轉倒騰了好幾回。

這是不是說,她還有機會?

“是無法,但你爹身上有我半數修為化作的元丹,且是我兒至親,如何會尋找不到此處。”

“那……殀殀,是不是可以離開?”

“是。”一字落下,不覺神殤。

為何她們母女,如何也爭不得一個兩全之法?

“娘,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我不走了,我就留在這裏陪您,哪兒也不去。”

感受到念竹陡然的不同,龍三立馬攥緊了母親的手。

念竹看著龍三這般慌張的模樣,不覺心下一片溫暖。

能得我兒如此在意,母親這一生值了。

霎時嘴角彎彎,擒著一抹溫暖:“又說傻話了,此是你之識海。

娘雖不知你爹有何奇遇能不懼天火之威,但想來以神識之身也是不能久待的。

他既然接你,你便隨他去吧。”娘能在最後見到你,見到他,足矣。

說罷,巧勁兒一運掙脫了龍三的鉗製,進而一掌蓋向自己的心口。

龍三大驚,連忙撲上去阻止:“娘,您做什麽這是?”

“我兒要離開此境,便唯有煉化血元石。

而血元石自你踏入墮淚境,它便回歸娘體內。娘如今,便把它傳給你。”

說著,掌心按在心口,吸出一物。正式之前消失的血元石,卻是經念竹催化的緣故,變得霞光燦燦,芳香四溢。

“不可。”龍三本能的後退,想要抗拒。

她雖不清楚到底怎麽回事,但她知道,自己如果收了必將後悔的。

然而,血元石離體又豈容得她拒絕,隻不過瞬息之間,已然竄入她體內。

隨之而來的,便是念竹的身體和整個寸心不移的景物一點一點的在消失。

似夏日的流螢,忽閃忽閃的格外的美麗。

臨了猶是不舍的看了那人一眼,轉而對龍三道:“告訴他,娘……騙了他……”

“不,有什麽話,您自己和爹說。”她不要,不要做那一個傳話人。

本以為無淚的人,到頭來還是淚如雨下。

為什麽,她得到一樣,就必須失去另一樣?

“傻孩子,娘沒有時間了,有許多的話,娘都來不及和你細說。

你隻要記得,日後不管你做什麽,娘都是支持你的。”

“娘……”

龍三僵在原地,目露驚詫駭然。娘,知道了嗎……

可時不待人追,再回神,念竹最後一點神識已然化作流光沒入其體內。

而她受不住這股突來的強大力量,隨著神之血的逐漸完整而暈厥過去。

頃刻間,天地易轉,山水消失。連著之前那片地界,也消散的一幹二淨。

再看龍竺,此時也已撐至極限,奈何遲遲尋不到進入的契機。

就在他快要放棄時,眼前一切陡然無蹤。

登時大喜,遂加快了尋找速度。

果在不遠處發現了倒臥的龍三,甫一靠近,即察覺到有一股可怖的力量在覺醒。

稍稍觸碰,便將他震飛老遠……

而守在屋中替龍竺護.法的黎波和龍雪也察覺到了龍三的異樣。

偏偏此時外間,忽降連天大雪,風雪之大,山河一瞬皆白。

便是造爐裏柴火,也被噗的一下——滅了。

滾燙的熱水,霎時結成厚冰,戚婆婆等人,亦眨眼變成冰雕。

且風雪有愈來愈大之勢,龍雪蹙眉:“尊者你且在此護持,我出去看看。”

“好。”黎波頷首,頓見龍雪急急而出,奔向外間查看。

回眸間,卻見龍竺腳下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石頭,掌心一納。

看著也無甚奇特,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想了想,先收著待此事了了再問問龍竺。

頓時,便將石頭一把袖起。

而後掌催仙元,浩浩佛氣,直沒龍三體內。

龍雪剛走門口,登時風雪撲麵,迷的人睜不開眼睛。

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這天怎會如此的冷?而且,這不是她們該有的感知才對。

頓時急道:“不好。”

果然,行至廚房時,眾人已成冰雕。催元在探眾人生機,竟是涓滴也無。

思緒陡轉,轉身拔足回房,而大雪轉瞬即將她的腳印抹平。

剛踏步入內,反手即施了一道定風咒,將風雪定在屋外。

黎波見龍雪回來,便問道:“如何?”

龍雪擰著秀眉,微微搖頭又略有所思的道:“戚婆婆她們,沒了。”

怎會……黎波亦是一驚,區區一場天象異變,怎就輕易要了人命?

“別說我那些了,丫頭的情形如何了?”龍雪擺擺手,不欲在此事上多言。

“沒有,我估摸著這異象不會是這小子鬧得吧?”說著,目光不覺挪至那高高聳起的腹部。

“嗯?”龍雪微怔了片刻,隨機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但也臉色倏的慘白,蹭蹭的幾步上前,接開被角一看,果然濡.濕。

之前隻是見紅些許,羊水若幹,倒也未曾全下,如今竟是大片的。

思及戚婆婆等生前所授,不由得大為慌張。

羊水已盡,而胎兒遲遲未下,隻怕屆時都將危矣。

登時將袖子一挽,不管了,賭一把。再等下去,拖了這若長的時間大的小的到時誰也保不住。

“你要做什麽?”黎波不明所以,隻見龍雪如此,他的心也不由的發慌。

抬手撤了仙元,定定的看著。

“救人。”說罷,取出最後的丹藥給龍三服下。

然後雙手納魔元,向其腹部猛然使力,疼痛使然,龍三本能的躬起身子。

龍雪大喜:“有用。”

遂將魔元再催,一下又一下按壓使力,終在風雪驟停的一刻,呱呱墜地。

“剪子,剪子……”

“哦哦哦,來了,來了。”黎波手忙腳亂的翻來剪子遞給龍雪,屍山血海不曾皺眉,而今見了個小娃娃落地,竟是慌的微微發顫。

愣神之間,龍雪已將臍帶剪好,轉身把人塞到了他懷裏。

慌的黎波,直挺挺的不敢動,怕摔了這小娃娃……

而龍雪自己,則是憑著記憶,去處理之後的細節。

然就在此刻,胎兒離體,失了天道界規保護的龍三,魂魄極欲飛出體內並有潰散之勢。

倏的,白芒閃現。

之前龍雪托黎波煉製的元衣,正好派上用場。

白芒化網,將飛出體內的魂魄全數兜住,並扣回體內。

同時一道靈光自其眉心射.出,回歸龍竺。

但見龍三一個挺起,俯身趴在床沿大口嘔紅,直嘔的兩人膽戰心驚。

而龍竺,麵色忽的更白,嘴角殷殷見紅卻不見醒來。

“這……”

“小妹……”

話音剛落,忽見龍三撐著床沿緩緩坐起:“對不住,我……讓你們擔心了。”

龍雪喜的珠淚滾滾,龍竺安危也不管了。

也顧不得產床是否汙穢,坐在邊上握著龍三的手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見你平安蘇醒,一切便是有意義的。

“阿姐……”

淺淺的一句,包含她所有想對龍雪說的,卻又無法訴說的話。

“我知道,我都知道。阿姐沒事,你看阿姐現在不是好好的。

隻要你醒了,什麽事兒都不是事兒,知道嗎?”說著,衝黎波招了招手。

黎波會意,頓時脫下袍子裹住小家夥,然後遞給龍雪。

“你看,你當娘了,所以萬事都要撐著一點,知不知道?”隨即,將孩子遞到龍三眼前。

然不知為何,她心中的不安愈發的擴大,蔓延……

龍三靠著床柱,撇過頭,側眸打量著這個對她來說,算不得美好的意外。

嘴角無聲的勾起一抹孤獨,使的原本蒼老駭人的容顏更覺可怖。

可說來也怪,這孩子見了龍三,也沒被她的模樣嚇到。

反而衝著龍三劃著小拳頭手舞足蹈,咯咯的笑著。

這一聲天籟童真,登時如潮水般滌向天地四維。

驟停的風雪,如得指令再度飄然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