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得從十年前說起。中法越戰,李鴻章主和,梁鼎芬劾其六可殺,惹怒慈禧,撤去他七品協修,連降五級,貶為看管樂器的從九品太常寺司樂。梁鼎芬因此自鐫一方小印曰:年二十七罷官,爾後將湘籍美妻龔女托付好友文廷式照看,南下回老家廣東開館授課,做起教書先生來。豈知文廷式風流倜儻,才情卓絕,又寫得一手好詞,與龔女一唱一和,糾纏一起,難解難分,傳得滿城皆知。傳到廣東,梁鼎芬自不相信,以為朋友妻,不可戲,文廷式又是文天祥子孫,不會有負故人。後閑人管閑事,錄下文龔互贈豔詞寄往廣東,梁鼎芬才不得不認可,函咒文廷式,說已買通殺手,欲取其腦袋,以雪奪妻之恨。文廷式害怕起來,問計翁同龢。翁同龢不說什麽,拿筆寫下兩句話:李鴻章為蒼生始出,梁鼎芬戴綠帽而歸。此係坊間戲語,文廷式也有所耳聞,不知老師錄此何幹。翁同龢道:“你寄給梁鼎芬,他再不會派人追殺你。”文廷式半信半疑,將翁書裝封寄走。梁鼎芬見字,哈哈大笑,果真沒再忌恨文廷式。旁人不解,問梁鼎芬為何發笑,答曰:“李鴻章何等人物,梁某人能與其相提並論,齊名青史,千金難買啊。且為同光兩代帝師翁師傅所書,哪日梁某人窮愁潦倒,無米下鍋,正好出手兌換大銀,苟活於世。”
語傳京都,文廷式感動不已。不是感動梁鼎芬大人大量,是感動翁師傅大智大慧,大筆書上兩句坊間戲話,便保自己小命不失,又可繼續享用朋友美妻。不覺間龔女滯留文府近十年,樂不思蜀,從不提南歸一詞。直至兩月前,發覺身懷有孕,告知文廷式。文廷式喜不自勝,決定正式娶龔女為妻,好讓她高高興興把肚裏孩子生下來。龔女自然樂意,函商梁鼎芬,準備與其解除婚約。梁鼎芬堅決不幹,說龔女乃梁家媳婦,肚裏孩子便是梁家人,豈可落生於文家?反催龔女速速南行。文龔苟且之事天下皆知,龔女怎好意思回粵麵見公婆?生死不肯離京。惹得梁鼎芬惱羞成怒,憤然上告,一直告到都察院,最後驚動慈禧老佛爺,覺得梁龔婚約仍在,肚裏孩子就該姓梁,若降生於文府,受人歧視,孩子豈不遭罪?當即放出口諭,恩準龔女歸粵產子。這下文廷式沒了轍,隻好遵旨放人。又念與龔女露水一場,此番分別,今生今世能否再聚首,亦未可知,難免黯然神傷,想著約幾個好友,吃頓酒席,熱鬧一番,以示紀念。尋思居京日久,來往密切者,不過翁門六子,即汪鳴鑾、徐致靖、誌銳、張謇、沈鵬及文廷式本人。找張謇一商量,他也讚成,還道:“若翁師傅能賞臉,龔女更有麵子,說不定回粵產子畢,念及道希兄恩情,還會別梁北上,重返文府。”文廷式求之不得,道:“不知師傅願否屈尊上門。師傅最看得起季直,跟廷式走一趟翁府如何?”
兩人就這樣進了翁府大門。得知文廷式來意,翁同龢有些猶豫。張謇道:“老師不要修理李鴻章麽?趁眾弟子聚首,可一起想想計謀,出出高招,何愁倒李不成?畢竟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翁同龢這才欣然道:“既要商議倒李事宜,把李鴻藻也請上吧。老家夥早聞龔女花容月貌,幾次向老夫表露,若能觀花賞月,死而無憾。”張謇笑道:“李鴻藻年高七十五,活得今天,難說明天,道希總不好讓他帶著遺憾躺進棺材吧?”文廷式笑道:“反正別人老婆,有人願觀願賞,廷式也不好阻攔。”張謇罵道:“龔女不離不棄,跟隨道希十年,還說是人家老婆,太沒良心。”文廷式道:“不是人家老婆,太後怎會令我放人南歸?”張謇道:“龔女不還在府上嗎,留下別放她走就是。”文廷式道:“違抗太後旨意,廷式還要不要腦袋?”
照翁同龢意思,文廷式上門恭請過李鴻藻,爾後設下華宴,靜候客人光臨。甲午新科進士張謇與沈鵬資曆最淺,官品最低,首先趕到。隨即徐致靖、汪鳴鑾、誌銳陸續入府。李鴻藻與翁同龢年高位尊,最後露麵。主客入席,酒菜上來,翁同龢望眼眾人,道:“今天這頓飯,恐怕得禮部埋單。”文廷式道:“末學略備薄酒,邀師友相聚,無須禮部破費。”
翁同龢指指李鴻藻及其旁邊的誌、汪、徐三位,說:“李大人端居禮部尚書,公穎(誌銳)係禮部滿侍郎,柳門(汪鳴鑾)為禮部漢侍郎,子靜(徐致靖)乃禮部署理侍郎,禮部堂官到者過半,還不該掏銀子?”
“沒事,禮部再窮,一兩頓飯還請得起。反正坐吃山空,可找戶部尚書追撥。”李鴻藻說道,東張西望起來。翁同龢知其意,對文廷式道:“主角呢?美人沒出場,酒水再美,肉菜再美,李尚書恐怕也難以下咽。”李鴻藻道:“老夫不信翁師傅興衝衝而來,僅為桌上酒菜。”
眾位皆笑。翁李二人位極人臣,朝堂之上一本正經,三句不離家國天下,到得私人場所,竟也嬉皮笑臉,相互打趣起來。也怪龔女來路不正,若為文家明媒正娶,即使翁李心存覬覦,也不好拿來開玩笑。文廷式倒不計較,今日高會本為龔女而置,自得請她出場。於是朝屏風後拍兩下手掌,龔女便在侍女扶持下,款款而出。
翁同龢與翁門弟子常來文府,早識龔女,不覺稀奇,唯李鴻藻初見,驚奇之下,視作天人。也怪龔女步態輕盈,身段婀娜,香袖如虹,雲鬢動搖。尤其紅唇微抿,未啟似聞鶯語泉聲欲出;明眸含笑,未盼便有風情萬種流轉。二十五六佳齡,瓜已熟,蒂將落,正值芬芳四溢之時。又飽覽詞章,擅長棋琴,比普通女子更增一份才情,多添一份風韻。
文廷式瞥瞥李鴻藻色眼,上前迎住龔女,與座中各位見過,又介紹給初次相見的李鴻藻。沒哪個風華女子喜歡七老八十的糟老頭,然龔女畢竟腹有詩書,見多識廣,懂得如何與大人物打交道,幾聲溫言軟語,竟逗得李鴻藻全身酥麻,差點把持不住,縮到桌子底下。龔女看在眼裏,不動聲色,施過禮,隨文廷式回到座位上,舉杯與客人同飲。
數杯下肚,眾位有些耳熱心跳,喝酒速度緩下來,拿眼睛去瞧文龔二人。文廷式讓女仆拿出琵琶,送入龔女懷中。龔女也不推辭,纖指在弦上一劃,輕攏慢撚,開始彈奏起來:細雨輕塵春窈窕,看盡紅嫣,自覺孤芳好;係馬垂楊臨大道,更無人處多幽草;六曲屏山歸夢繞,油壁香車,何計迎蘇小?紈扇無情金鈿杳,高樓日日東風峭。
一曲終了,眾位鼓掌。翁同龢道:“這不是道希所填《蝶戀花》嗎?經龔女巧手一彈,意境全出。”李鴻藻道:“怪不得道希能成為大詞家,有美人懷抱琵琶在側,腦袋再笨,也能填出清詞麗句,令人耳目一新。”翁同龢道:“道希趕快物色個琵琶女,送到李府上,讓李大人也做個詞家。”文廷式道:“學生不敢。”翁同龢道:“有何不敢?”文廷式道:“李大人心係蒼生,為皇上治國平天下,拉他下水,惹惱皇上,可不是好玩兒的。”李鴻藻道:“老夫寧肯學道希,備香車,迎蘇小,不願治國平天下。”
眾人大聲叫好。李鴻藻又道:“道希詞壇高手,何不現場作兩首,讓在座同僚開開眼界?最好是豔詞,更能促酒興。”幾位都說:“對對對,要作就作豔詞。”文廷式道:“李大人和眾師友有令,廷式隻好獻醜。”稍事凝思,便吟道:衣飛練,嬌姿美態真紅豔;真紅豔,肌如凝脂,撩人容靨;人因靡樂忘其中,情隨狂曲心懷亂;心懷亂,媚來秋眼,攝魂迷戀。
李鴻藻道:“此詞曲牌名曰《憶秦娥》吧?作得不錯,可惜還不夠豔。”文廷式道:“詞中已帶豔字,還不算豔?”李鴻藻道:“此豔非彼豔也。”文廷式道:“李大人想更豔也不難,座中就有豔詞高手。”李鴻藻道:“高手在哪?”文廷式拍拍沈鵬肩膀道:“高手在此。”
與張謇一樣,沈鵬也是翁同龢江蘇常熟老鄉。與張謇不一樣的是,沈鵬科場得意,二十出頭便兩榜高中,成為最年輕翰林。且擅長詩詞,與文廷式走得很近,常一起擊節唱和,好不快活。許是年輕風流,尤其喜填豔詞,人稱沈豔豔。
想不到豔詞高手就在座中,李鴻藻眼望沈鵬道:“誦棠(沈鵬)快來一曲,讓老夫飽飽耳福。”沈鵬道:“晚輩不敢。平時寒窗枯寂,作詩填詞以解乏,登不了大雅之堂。”翁同龢道:“此處不是大雅之堂,乃私下聚會,誦棠大可不必拘謹。”
恩師發了話,沈鵬才大膽吟了一曲:遲日昏昏如醉,斜倚桃笙慵睡;乍起領環鬆,露酥胸;小簇雙峰瑩膩,玉手自家摩戲;欲扣又還停,盡憨生。
此詞曲牌名曰《一痕沙》。一直不太吱聲的汪鳴鑾道:“詞作得好,豔也夠豔,隻是不夠含蓄,略嫌淺露。”誌銳道:“不露又如何叫豔詞?柳門(汪鳴鑾)兄來一首含蓄豔詞如何?”汪鳴鑾道:“公穎(誌銳)兄差也,翁老師和李大人在上,哪輪得到門生置喙?”
眾位就慫恿翁李賜教。翁同龢道:“作詞是年輕人長項,咱老家夥早已無此**。”李鴻藻也道:“尤其豔詞,咱垂垂老矣,想豔也已豔不起來。”眾位不肯善罷甘休,嚷嚷薑是老的辣,詞是老的豔,非逼兩位老頭作幾句,哪怕不合詞牌,也無所謂。
李鴻藻便與翁同龢商量:“咱倆不作詞,來幾句打油詩如何?”翁同龢問各位道:“打油詩可不可以?”眾人說:“打油詩也無不可,隻要豔就行。”李鴻藻朝翁同龢拱拱手:“翁師傅老來豔,您請領先示範。”翁同龢也不客氣,道:“十七新娘七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鴛鴦被裏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在座皆笑,去瞧李鴻藻。原來李鴻藻活得夠久,妻妾相繼去世,他老人家不甘寂寞,新近又納小回家,故翁同龢有此一戲。李鴻藻不介意,也追翁韻,打油一首:“耄耋長夜擁青娘,難入花蕊盡瞎忙;歲月磨蹭常如是,力不從心心悵惘。”
眾位大聲叫好,都說李大人現身說法,豔得不同凡響。熱鬧中,酒意闌珊,翁同龢提議龔女再談兩曲,然後喝杯團圓酒,撤席品茶聊天。龔女於是重抱琵琶於懷,彈奏道:“我所思兮江上路,因風贈與瑤華,玉樓半天卷朱霞;飛鴻將遠夢,一夜到伊家;強忍閑情情轉切,淚痕彈濕窗紗,相思相望各天涯;知卿憔悴損,不忍問桃花。”
此曲叫《臨江仙》,亦為文廷式所填。龔女又彈一曲《蝶戀花》:“九十韶光如夢裏,寸寸關河,寸寸銷魂地;落日野田黃蝶起,古槐叢荻搖深翠;惆悵玉簫催別意,蕙些蘭騷,未是傷心事;重疊舊痕緘錦字,人生隻有情難死。”
好個人生隻有情難死。一聽就知文廷式不舍龔女南歸,填此詞曲,以寄離意別思。諸位不勝唏噓,深為這對怨男恨女所感動。沈鵬還對翁同龢道:“翁師傅入毓慶宮授課時,何不奏請皇上下道聖旨,恩準龔女改嫁道希兄,成全這段美好姻緣。”翁同龢歎道:“皇上婚姻都搖搖欲墜,無以自保,還作得了臣下婚配的主?”
眾所周知,慈禧為把持後宮,欽點胞弟桂祥次女靜芬給光緒婚配,這便是隆裕皇後。隆裕貌醜性懦,光緒正值青春年少,自然喜歡不起來,隻愛珍妃美麗活潑。也就難免遭慈禧忌恨,不讓兩人過於親密,弄得光緒痛不欲生。
後宮人事紛繁複雜,各位不便胡言亂語,沒人接翁同龢話茬。還是徐致靖起身,打破沉默道:“各位多坐會兒,致靖早約好城外草藥師,上門診治耳病,得先走一步。”
眾人假意挽留幾句,心想你早走,咱們好早說正事。原來徐致靖雖為翁門六子,又係翁同龢江蘇同鄉,卻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李鴻章同年子。也就是徐父與李鴻章為同年進士,兩家交情好,私誼深。也因如此,翁同龢要倒李鴻章,還得避開徐致靖,他在時才故意拿豔詞尋開心。幸徐致靖知趣走人,正好翻過閑篇,言歸正傳。
席散入得茶室,眾人端杯潤潤酒氣直冒的喉嚨,開始雞一嘴,鴨一舌,貓一聲,狗一吠,數落起李鴻章來。綜合道聽途說,以及張之洞與李秉衡密探搜集情報,李鴻章罪行大體有五:一是海軍官兵疏於訓練,沉湎酒色,吸食鴉片。總兵張文宣橫行霸道,不可一世,還與丁汝昌通同一氣,借采辦軍械,大吃回扣,器多窳敗,不堪應用。二是陸軍諸將不和,勾心鬥角,互相攻訐。軍官克餉,士兵鬧餉。葉、聶、衛、馬、左各軍入朝途中,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貪生怕死如衛汝貴,竟懷揣老婆書信,不思為國殺敵,隻想早日回合肥老家抱孫子。且有信為證:君起家戎行,致位統帥,家既饒於財,宜自頤養,且春秋已高,望善自為計,勿當前敵。三是洋務傷民,外交敗俗。盛宣懷、鄭觀應、徐潤等大辦輪船招商和機器造紙織布等,致使傳統產業凋敝,千萬從業人員丟失飯碗,無以存活。馬建忠、伍廷芳、汪鳳藻等與洋人打得火熱,滿嘴洋話,數典忘祖,有損天朝尊嚴,丟盡上國顏麵。四是李家親屬如張佩綸者,經常打著李鴻章招牌,到海陸軍中敲詐勒索,拿這拿那。李經方出使日本時,娶日本女人為媳婦,收日本女子為義女,讓妻女牽線,與日軍暗通款曲,隨時準備攜巨資竄逃日艦,赴日定居。五是李鴻章本人衰老昏庸,糊塗懵懂,靠每日服食洋藥,苟延旦夕,屍居餘氣,臨戰一籌莫展,一再貽誤戰機,致使敗績頻頻。
羅列得差不多,才算作罷。翁同龢滿心歡喜道:“有此真憑實據,李鴻章與丁汝昌不倒台,至少也得脫一層皮。也不用各位出麵,以免有人以為老夫慫恿翁門子弟,專與李鴻章過不去。隻管聯絡屠仁守、餘聯沅、黃體芳、盛昱等言官禦史及給事中,交由他們妙筆生花,奏呈宮中,屆時太後就是有心袒護李丁,隻怕亦難矣。”
眾人稱善,走出茶室,各自分頭行動。唯李鴻藻仍無去意,不肯動身。翁同龢道:“難道李大人想留下來,再作幾首打油詩?”李鴻藻道:“道希盛宴款待,龔女彈奏妙曲,咱們飽了口福飽耳福,就這麽拍拍屁股走掉,也太不厚道了吧?”翁同龢道:“莫非李大人欲等道希算清細賬,好以禮部名義付費?”李鴻藻道:“付費道希肯定不答應,咱可另作補償。”翁同龢道:“如何補償?”李鴻藻道:“從龔女所彈詞曲聽得出,兩人千般難舍,萬般難分,若幫道希留住龔女,也算成人之美,行善積德。”翁同龢道:“李大人怎麽行善積德?”
李鴻藻扯過翁同龢耳朵,嘀咕幾句,翁同龢連連叫好,說此計可行。在兩人合謀下,幾天後數位太監出現在文府裏,請龔女換上宮女衣服,懷抱琵琶,鑽入小轎,去了頤和園。入園來到隆裕寢宮宜芸館,龔女巧運纖指,一番彈唱,撥弄得隆裕心**神搖,暗想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太後一定喜歡。
此時慈禧正在園子裏閑逛,身後跟著李蓮英和數位宮女。一逛一逛,逛到一處曲水前,隻見梧桐數株,枝抖葉顫,像在與柔風悄言細語。慈禧信步來到樹下,不覺梧葉脫離枝頭,自鬢邊劃過,飄落足前。彎彎腰,拾起梧葉瞧瞧,想起年輕時隨父寓居江南,當地民諺有雲:梧桐葉落,天下盡秋,心裏不覺悠了悠,問李蓮英道:“小英子,眼下到了什麽節氣?”李蓮英道:“稟太後,八月上旬,中秋很快到來。”
慈禧哦一聲,眼裏掠過一絲傷感。中秋將至,冬天不遠,時光流逝得真快啊。遙憶當年人在江南,憑梧落而問秋,心頭卻盛滿青春之歡悅,並不知秋為何物。不知不覺四十多年過去,一番番春夏秋冬,葉有重綠日,人無再少年,青春一旦逝去,便絕無回頭之時。別說青春,就是歲月裏最重要的生命,說逝就逝,永不複返,誰也沒法留住。心硬如鐵的慈禧頓時雙眼濕潤,身邊梧桐,眼前湖山,仿佛蒙上一層薄霧,變得模糊起來。迷霧裏有人影惝恍,仿佛奕(左訁右?)(鹹豐)與載淳(同治)父子,在空中縹緲著,看似近在咫尺,卻又被什麽力量阻隔著,沒法近前。奕(左訁右?)與載淳,一為夫,一為子,是慈禧生命裏的至愛。然蒼天不公,三十年前丈夫拋妻棄子,絕然而去,二十年前兒子又扔下寡母,狠心走掉,留下慈禧孑然一身,獨自在男人世界裏鬥智鬥勇,苦苦掙紮,也就心如死灰,沒有情,沒有愛,唯有悲和痛。痛太深太沉太重,徹入骨子裏,就會變成孤傲和冷漠,世間一切皆為無情物。這有一個好處,冷眼觀人識物,不會感情用事,情令智昏,慈禧才憑女人柔弱雙肩,扛起風雨飄搖的大清大廈不倒。一扛就是三十多年,自二十多歲直至六十歲,眼看生命邁過春,走過夏,途經秋日,即將進入草木凋零萬物蕭煞之寒冬。
正胡思亂想,忽聞琵琶聲至,悠悠揚揚,入耳又入心。慈禧泥住腳步,隨口問了聲:“哪兒來的琴聲?”李蓮英往前湊湊,道:“好像來自宜芸館。”慈禧道:“隆裕也會琵琶?本宮怎麽從沒聽她彈奏過?”李蓮英道:“許是宜芸館新進宮女彈的吧?要不要叫到樂壽堂,給太後彈奏幾曲?”慈禧道:“行啊,本宮也走累了,該回去歇息啦。”
李蓮英腳打蓮花落,去了宜芸館。慈禧掉過頭,帶著宮女,回到樂壽堂。不大一會兒,李蓮英進來稟報道:“皇後和琵琶女來啦。”慈禧說:“讓她倆進來吧。”
龔女與隆裕皇後很快出現於堂下。慈禧也不吱聲,微合雙眼,斜倚於軟榻前。隆裕行過禮,示意龔女坐到兀子上,又輕輕點點頭,意即大膽彈奏就是。好在龔女多少見過些世麵,不懼不畏,抱緊琵琶,兩手齊動,叮叮咚咚彈奏起來。先是《菩薩蠻》,再是《賀新郎》,慈禧始終無動於衷,像已熟睡過去。龔女手已彈熱,開始彈唱《蝶戀花》。彈得婉麗幽怨,千回百轉,唱得聲情並茂,如訴如泣。直至“人生隻有情難死”,忽見慈禧淚水從眼角滲出來,嘴裏喃喃道:“情難死,情難死,豈知人生也有心灰之日,情死之時。”
嚇得龔女收撥抱琴,大氣不敢出。隆裕伸手向外擺擺,龔女輕輕站起來,躡手躡足往門外走去。不意慈禧發話道:“先別走,再給我彈奏一遍《蝶戀花》。”
龔女坐回去,劃撥琵琶,重新彈唱。慈禧止住淚水,用腳尖輕點節奏,直至曲終,才開口問道:“你是哪裏人,何時入的宮?”龔女道:“小女湖南人,未曾入宮。”慈禧道:“進門前明明聽隆裕稱你宮女,怎麽沒入宮?”龔女道:“小女姓龔,龍共龔的龔,皇後才呼作龔女。”慈禧道:“哦,是此龔女,非彼宮女。來北京多久啦?”龔女道:“十二年。”慈禧道:“許配人家沒有?”龔女道:“已許配。”慈禧道:“夫家是誰?”龔女道:“梁鼎芬。”
慈禧偏偏腦袋,認真看看龔女,道:“你就是久滯文家不歸的梁妻?本宮不已傳諭,令你南行回粵,與梁鼎芬團聚產子,怎麽還在北京沒走?”
龔女咚一聲跪到地上,磕頭謝罪,聲稱:“小女已打理好行裝準備出發,誰知文廷式請翁師傅和李鴻藻李尚書赴文府聚餐,喚小女彈琴助興,甚得兩位大人歡心,說皇後喜歡琵琶,命小女入園獻過曲,再南下也不遲。又有幸給太後演奏,真是小女福分。”慈禧道:“起來吧。你手靈嘴巧,彈得妙,唱得好。詞也不錯,係何人所填?”龔女交代道:“文廷式所填。”
“好個文廷式!”慈禧眉頭一豎,發起怒來,“梁鼎芬視文廷式為知己,托付美妻,他怎可霸人所愛,據為己有,不肯放手?”龔女道:“不是文廷式霸占小女,是小女心甘情願隨他。”慈禧道:“你一有夫之婦,竟不守婦道,棄夫隨人,該當何罪!”龔女不卑不亢道:“文廷式愛小女,小女也愛文廷式,哪怕領罪受戮,也在所不辭。一句話,頭可斷,情難死。”
慈禧心頭一震,難免又羨又慕,又妒又恨。想起自己擁有整個大清江山,卻沒法獲得可生死相托之真情真愛,簡直白來世間走此一遭。慈禧深受感動,對龔女道:“你真願意棄梁隨文?”龔女道:“小女跟定了文廷式。”慈禧道:“若本宮命你離文歸梁呢?”龔女道:“小女已想好,隻要離開文府,走出北京城,就從盧溝橋跳下去,了此一生。”慈禧道:“好,本宮替你做主,準你留下來,為文廷式生產貴子。”
龔女就這樣留在文府,再無人能趕走她。文廷式很受用,感謝翁同龢與李鴻藻成全自己。翁李道:“怎麽個感謝法?”文廷式道:“督促各言官禦史,盡快擬就劾章,呈入宮中。”翁李道:“這還差不多。動作要快,萬一北洋打了勝仗,再彈劾李鴻章,就來不及了。”
文廷式應聲而去,叫上張謇、沈鵬,遍訪言官禦史,收集劾章,一起交給翁同龢。翁同龢趁上毓慶宮授課,麵呈於光緒。宣戰詔書下達一個多月,北洋仍毫無作為,寸功不見,光緒心煩意躁,閱過眾人劾章,心潮起伏,欄杆拍遍,決定非懲處李鴻章不可。召集軍機大臣,商議懲處辦法,奕劻、孫毓汶和徐用儀三人覺得平壤會戰在即,李鴻章正積極備戰,憑禦史言官信口開河,無端指控,便給予處罰,會動搖北洋將士軍心和意誌,大為不妥。翁同龢駁斥道:“李鴻章口喊備戰,誰知他真備戰,還是假備戰?豐島與成歡兩戰過去,一晃月餘,沒見北洋任何動靜,誰能保證李鴻章不是有意糊弄皇上,延誤戰機?”李鴻藻也道:“李鴻章一意避戰,朝廷不動點真格的,他絕對不會當回事。”
光緒自然認同翁李意見,諭令兩人起草詔書,責罰李鴻章,也好給言官禦史以交代。奕、孫、徐三人拗不過光緒,出宮後趕緊把消息透露給慈禧。慈禧覺得光緒純屬胡鬧,派人進城傳話,處罰李鴻章可以,但不能太輕,幹脆將其就地正法,皇上再帶著翁同龢和李鴻藻,禦駕親征,奔赴朝鮮,不撲滅日軍,別回國見列祖列宗。話來得重,光緒啞在那裏,不知所措。翁同龢和李鴻藻不甘心,密使文廷式與張謇,慫恿言官禦史,群集頤和園門外,跪地請願,說是不懲處李鴻章,逼其把日軍趕出朝鮮,大清國將不國,眾臣無臉活下去,唯有死給太後看。過路行人紛紛上前圍觀,仿佛看猴子把戲似的。看猴子把戲還得扔上幾個銅板,看言官禦史聚眾取鬧,分文不取,不看白不看。
京都倒李風潮鬧得沸沸揚揚,不可能不傳到天津。可李鴻章心係平壤戰場,沒法理會來自身後的明槍暗箭。兩國一經宣戰,求和之路堵死,李鴻章不再與洋人糾纏,全身心投入備戰之中。沒辦法,朝臣高喊主戰,隻需動動唇舌,戰勝坐享主戰之功,愛國之名,戰敗罪在北洋海陸兩軍,正好幸災樂禍,落井下石。相反李鴻章備戰,得調兵遣將,送槍運炮,籌糧協餉,事無巨細都需落到實處,不可弄虛作假。
想起平壤會戰一打響,一兩天不可能結束,李鴻章傳入負責軍需的周馥,說:“葉聶各軍離境時,正值盛夏,衣單被薄。眼下已是秋八月,北朝鮮天氣轉涼,各軍將士大都來自江南,不耐寒,不禁凍,恐怕夠受的。”周馥道:“相國放心,卑職早聯係上海機器織布局,多產衣布棉被,供應朝鮮戰場。昨天接到盛宣懷電報,說數船衣被已離滬北上,不日可抵天津。”
這就是周馥,你想到的,他已提前做到。李鴻章甚慰,道:“禦史言官口口聲聲喊打,豈知打仗需充分準備,北洋海陸防軍又重在防守,朝廷硬逼,傾巢而出,渤海沿岸和各港空虛,後患無窮啊。所幸二十年洋務沒白辦,像機器織布局、輪船招商局等,關鍵時候可應大需。但願眾誌成城,阻日軍於朝鮮境內,北洋或許能逃此一劫。”周馥道:“出國征剿不比本土作戰,地理生疏,後勤供應難度也大。日本覬覦朝鮮十多年,做足準備,悍然入韓,誌在必得。大清匆忙應戰,勞師遠征,葉誌超諸軍能否守住平壤,確實難說。”
李鴻章說:“葉聶兩軍到達平壤後,與衛汝貴、馬玉昆、左寶貴、豐升阿四軍會合一處,計有三十餘營,共一萬四千兵力,足可抵擋人數略多的日軍。雖說日軍武器精良,可平壤城高牆厚,易守難攻,我軍應該不會吃虧。”周馥道:“但願如此。隻是六軍臨時集結,各自為戰,不知葉誌超能否調度得動。且各軍雖出自淮軍,大多為臨時急募新兵,能不能打仗,是個疑問。特別是豐升阿東北練軍,人稱‘鴨蛋兵’,經不起磕碰。”
李鴻章張嘴還沒出聲,袁世凱闖進來,打斷兩人,大聲道:“恩師可讓世凱帶兵了吧?”
原來自漢城回津後,袁世凱三番五次入衙討兵請戰,揚言要殺回朝鮮,以雪前恥。北洋兵製早已成熟,倉促間騰不出多餘兵馬,李鴻章無法答應。袁世凱沒死心,探得北洋還要招募新兵,又跑來提要求:“交幾千給我吧?我用西法給韓廷練過兵,定能為相國練出能攻能守之西式新軍。”李鴻章道:“新兵已有人訓練,不用慰亭(袁世凱)操心。”袁世凱頗感失望,道:“世凱在韓十二年,人情地理熟悉,正好訓練新兵,統領入韓,痛擊日軍。”
李鴻章想起當年安徽浪戰,無功西行,入幕曾府,天天纏著老師要求帶兵,倒也能理解袁世凱,道:“慰亭精神可嘉,老夫挺欣賞。你還年輕嘛,以後機會多的是。”袁世凱道:“打仗就得年輕,像葉衛馬左諸將,一個個五六十歲,人老誌短,哪還有勇氣,敢打敢衝?反觀大島義昌等日本入韓將領,正值盛年,氣勢上就可壓倒葉衛馬左他們。”
師老必疲,將老必衰,這正是李鴻章心頭隱憂。當年淮軍東征蘇滬,自己不到四十,身心正健,敵後運籌帷幄,敵前橫刀臥馬,腦袋裏何曾冒出過畏懼一詞?旗下程學啟、劉銘傳、郭鬆林諸將也就二三十歲,更如餓狼出林,猛虎下山,萬夫莫當。現如今,自己風燭殘年,走路東倒西歪,哪裏還上得戰場?最多躲在北洋衙署,遙控指揮,給各將發發電文,鞭策鞭策,鼓勵鼓勵。前敵葉衛馬左諸將,也人老多病,聞槍心驚,聞炮腿軟,還有多少意誌和勇毅,與年輕氣盛的日軍抗衡,誰也沒法保證啊。
一絲悲涼襲上心頭,李鴻章不敢再往下想,對袁世凱道:“慰亭啊,你剛死裏逃生,從朝鮮回來不久,就別回去參戰啦。萬一此次朝鮮戰敗,北洋防軍潰散,還得有人絕地而起,再練新兵,支撐國防。如果讓你參戰,勝則好說,敗則朝廷問罪,你再無崛起之日,國家損失一個可造大才,多不值得!老夫早有打算,韓戰能勝,老夫一定撥兵給你,讓你以西式方法訓練成勁旅,替代老弱淮係舊軍,就像當年淮軍替代湘軍一樣。若敗給日本,北洋覆沒,老夫丟官去職前,也會奏請朝廷,選派你編練新兵,重鑄軍魂。老夫統軍三十多年,說話還會有人聽的。國不可一日無防,英雄總有用武之地。慰亭暫且隱忍,假以時日,定能出頭。”
說得袁世凱不無感動,想不到恩師暫不讓自己領兵,用意如此深遠。當即道:“日後如何,世凱不敢多想,隻求眼下為恩師為國家略效犬馬。”李鴻章道:“你想做事好,老夫命你隨玉山(周馥),趕赴遼東,籌辦和轉運糧餉如何?若前線失利,還可就地收集殘兵敗將,領回京畿,為國家未來留存些複興火種。”
袁世凱深表謝意,隨周馥而出。兩人足音遠去,又有人進來,原來是於式枚,手裏拿封快函,說是兩廣督府所寄。李鴻章謔一聲站起來,接過函件,幾下拆開,閱讀起來。
李鴻章早有預謀,購買數艘新式洋艦,組成一支強大艦隊,再雇請英國海軍指揮官管帶,直搗長崎,把戰爭打到日本本土去,讓入朝日軍首尾難顧,葉聶諸部正好趨勢收回朝鮮。幾經交涉,與海軍強國智利達成初步意向,該國可提供包括大型穹甲巡洋艦在內的七艘新式軍艦給中國。電告孫毓汶,由他密奏慈禧,得到恩準,李鴻章便與匯豐銀行接觸,商談貨款,同時向現任兩廣總督的大哥李瀚章伸手。想不到大哥回複得如此快,明確說已籌集到九十萬兩銀款,即要即提。關鍵時刻還是親兄弟靠得住啊!李鴻章喜出望外,眉頭高揚,對於式枚道:“傳馬建忠與伍廷芳,到智利駐津總領事館去。”
聽說李鴻章上門,智利駐津總領事喬納森迎出大門,把三位請入客廳,明知故問道:“中日已宣戰,李相還有閑來敝館看望本領事?”李鴻章笑道:“看望喬總,商購貴國軍艦,事若能成,消滅日軍豈不指日可待?”喬納森笑道:“原來李相惦記著敝國軍艦。本領事已協調好,款到提艦。”李鴻章道:“款銀本督已備得差不多,唯願貴國看在敝國戰時拮據,價格能優惠盡量優惠點。”喬納森道:“已夠優惠,再優惠恐怕有些難。”李鴻章道:“本督年老力衰,腿腳不便,還顫顫巍巍上門說好話,喬總難道不給麵子,照顧些車馬費?”喬納森笑笑道:“從北洋衙署至敝總領事館,要得幾個車馬費?好好好,李相公忠體國,不辭辛勞登門,本領事再與敝國政府及外部商量商量,能照顧李相麵子盡量照顧。”
李鴻章留下馬建忠,與喬納森具體論價,以盡快簽約,然後領著伍廷芳,去了阿根廷駐津總領事館。阿根廷海軍亦不錯,萬一智利方麵談不成,也多一個選擇。阿根廷總領事很樂意賣軍艦給中國,李鴻章又留下伍廷芳,負責討價還價。回到衙署,還覺不踏實,隔日又帶上羅豐祿去了巴西駐津總領事館。巴西方麵也願出售軍艦,李鴻章讓羅豐祿負責詳談。
購艦計劃正在實施之際,葉誌超來電,說一萬六千日軍正向平壤收攏,近日內必有血戰,守軍千裏征戰,困難重重,不容樂觀:左寶貴右邊身子中風,走路困難;豐升阿東北練軍大多是“鴨蛋兵”,不足為恃;馬玉昆最勇,兵將最少;至於葉誌超本人,自牙山北逃平壤時,一路風吹雨淋,以至一病不起,飲食難進,頭暈目眩,神誌不清。
誠如袁世凱所言,一幫老弱將帥,既無體力,又無鬥誌,槍炮還未響,氣勢先落入下風,又如何取勝於人?可惜李鴻章鞭長莫及,隻得發去電報,好言相慰,給予激勵。又問戰陣布置情況,務必盡快回複,好給朝廷交代。
電報發走,李鴻章癡坐桌前,心頭陰雲密布。平壤之戰敗不起啊。兩萬多北洋陸軍,五分之四已派往朝鮮,僅餘宋慶駐旅順,劉盛休守大連金州,總不可能全都派出,押到朝鮮戰場吧?劉盛休乃劉銘傳侄兒,助叔叔統帶銘軍,南征北討,所向披靡,戰無不勝,以軍功升任總兵。剿撚結束,淮軍裁撤,李鴻章奏留銘軍數千,交給劉盛休,駐防金州。這可是銘軍也是淮軍僅存精銳,萬一押輸,海軍戰艦失去照應,豈不任憑日軍海陸夾擊,等著沉沒海底?北洋陸兵和軍艦是國家命脈,命脈一失,拿什麽保衛大清江山?大清入關後,蒙古、新疆、西藏相繼並入版圖,一旦清朝滅亡,三族隻認滿清不認漢,宣布獨立,洋人再插進來,趁亂宰割,國家必將四分五裂,俺李鴻章又有何麵目活在世上?自己已七十多歲,老命值不了幾個錢,隻是數十年所築海防,就此崩潰,遺大患於國家,死不瞑目啊!
腦袋裏正翻江倒海,又接到丁汝昌來電,說各戰艦已遵命集結於大連灣,隨時聽從調度。李鴻章眼盯電報,沉吟不語。如此部署,主要考慮大連離平壤近,厚集兵艦,可給前線清兵助威,有必要的話,還可為劉盛休四千多陸軍護航赴朝,繞擊日軍後路。可這太冒險,金州防軍出征,僅留宋慶孤守旅順基地,一旦淪入敵手,威海必危,整個北洋海軍都將毀滅。基於此考慮,李鴻章叫進於式枚,囑令道:馬上複電丁汝昌,堅守大連灣,絕不可輕舉妄動。
於式枚出去後,李鴻章仍坐在桌前,苦等葉誌超回電。沒得到平壤戰場兵力布局情況,心裏難安啊。可直到天黑,回電仍遲遲沒來。晚飯時間早已過去,家人三請四催,才起身出了簽押房。走幾步又刹住步子,折身來到於式枚辦公房,說:“晦若盯住電報房,平壤電報一到,立即送我手上。”於式枚道:“相國放心,給丁汝昌發電報時,已叮囑過電報員。”
直到翌日午後,李鴻章望眼欲穿,才終於盼來平壤電文,葉誌超稟報說諸軍布局早定,馬玉昆部駐城南,衛汝貴部守城西,左寶貴部紮城北,葉誌超本部一半護衛城東,一半留城裏為機動,另聶士成和豐升阿兩部則屯於義州方向,以保平壤後路。
看完電報,李鴻章打開朝鮮地圖一瞧,不禁大吃一驚,一拍桌子,大罵道:“這個葉大呆子,到底會不會打仗?怎能如此部署兵力?”
原來義州位於平壤西北,靠近鴨綠江,過江便是遼寧丹東。分兵遠離主戰場,目的何在?為逃跑回國做準備?哪有槍炮沒響,就想著逃跑的?平壤總共才一萬四千守軍,分出聶豐兩部四千多,剩下九千餘人,如何抵抗一萬六千武裝精良的日軍?葉誌超久經戰陣,連此淺顯道理都不懂麽?莫非真的病入膏肓,糊塗一時,一頓瞎折騰,亂指揮?
仿佛已預感到平壤失敗在所難免,李鴻章心頭一陣陣疼痛。那可是自己多年訓練出來的精銳所在,難道就這樣斷送在葉誌超手裏,葬身異國他鄉?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聽信葉誌超謊稱牙山取勝,奏報朝廷請功,朝廷不知真假,欽命其統領入朝清兵,陷平壤於絕境。
李鴻章不願眼巴巴看著自己家底毀掉,決心豁出去,電令劉盛休率軍入朝,救援葉誌超諸軍。又命丁汝昌盡出海軍戰艦,保駕護航,決不能讓豐島悲劇重演。
這步棋實在太險惡,不是迫不得已,李鴻章怎會鋌而走險?他早已分析過,劉盛休部東征,日軍海陸聯動,進犯大連,旅順必定不保,後果不堪設想啊。再說北洋戰艦悉數離港,亦有可能遭遇日本海軍,海戰打響,誰勝誰負,根本沒法預料。若平壤陸軍敗落,海軍也跟著受挫,北洋也就玩完,李鴻章十個腦袋都不夠朝廷砍削。唯一好處是可遂翁同龢與李鴻藻平生大願,拉著光緒一起做亡國奴。
幸而北洋又募得一萬新兵,盡管隻訓練過幾天,開槍放炮沒完全學會,畢竟也可拿出來,派駐大連金州充充數,聊勝於無吧。李鴻章布置下去,又電告葉誌超,劉盛休四千多精兵已分乘上海招商局輪船,自大連灣出海,不日可至平壤,命他立即調回聶豐兩部,內外夾擊,共創日軍,爭取平壤戰場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