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三月的天還有些陰冷,窗外烏泱泱的雲覆在大地上,整個大地格外壓抑。
正如江寧現在的心情。
“寧寧,我聽說你媽媽的醫藥費沒交,怎麽回事?”江寧一到療養院,李醫生就把她拉倒辦公室詢問。
江寧皺眉,心一沉,不安的問道:“這個月沒交嗎?”
李醫生抬頭看她一眼,艱難的開口,“沒有。”李醫生是媽媽的朋友,對江寧家裏的情況也了解,雖然心疼但確實幫不上什麽忙。
“你跟你舅舅又鬧矛盾了?”李醫生見江寧表情不對,小心問道。
江寧腦子閃現出前兩天的事情,這才恍然大悟。
之前舅舅讓她嫁給他的合作夥伴的兒子,那兒子據說是個殘廢,性子乖張,喜怒無常,多少人家都避之不及。
可她舅舅,為了一個項目,逼她嫁過去。
她沒同意,舅舅陰沉著臉沒再說什麽,原來是在等她主動服軟。
李醫生看江寧的反應心裏明白了大概,她舅舅以前就拿過她媽媽的醫藥費威脅她,隻是不知道這一次她是否能轉危為安。
李醫生又感歎道,江寧媽媽瘋瘋癲癲十幾年了,情況時好時壞,有時她都不想去管她,犯病的時候一頭撞在牆上,既能解脫自己又能讓女兒好過。
可沒辦法,她是醫者,隻能救她,隻是可憐了江寧這孩子。
江寧緊緊攥著拳頭,十指緊緊嵌入掌心,心裏卻異常冷靜,除非天上掉下幾千萬,否則隻有跟舅舅服軟這一個辦法。
當初媽媽剛患病,爸爸為了媽媽好受一點,給媽媽用的是最好的藥,媽媽的醫藥費一個月就得二十幾萬。
要是爸爸在她完全不用考慮,可是爸爸早就在兩年前去世了。
爸爸親手打下的江山全部落入舅舅手中,連一個安生的地方都沒分給江寧。
況且她始終認為媽媽變成精神病是因為她,所以她必須承擔起照顧媽媽的責任。
江寧來到媽媽的病房前,她透過玻璃看安然入睡的媽媽。
她悄悄走進去,靜靜的看著母親。
媽媽的臉上也悄然爬上了細紋,睡著的樣子和江寧印象中的溫柔的媽媽如出一轍。
下一秒,這張臉就扭曲起來。
媽媽突然驚醒,抄起旁邊桌上的花瓶砸向她,江寧來不及躲閃,花瓶直直的砸向她的腦袋,隨即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江寧還沒從頭疼欲裂中反應過來,媽媽又朝她撲過來,瘋狂的拍打她。
耳邊響起難聽的咒罵聲:“你個掃把星,討債鬼,當初害死你妹妹,又克死你爸爸,現在又要對我下手嗎?”
巴掌落在頭上,臉上,身上,江寧變得披頭散發,衣服被撕扯著,整個人猶如鬼魅。
咒罵聲不間斷的朝她身上砸去:“我當初怎麽就動了惻隱之心,你生下來的那一刻,我就應該不顧你爸的勸阻,我就應該把你掐死繈褓之中。”
“我真是後悔,我真是後悔,動作為什麽沒快一些,竟讓你爸阻止了。”
“要是當時我的手再快那麽一點,你爸爸,你妹妹都不會死了。”
她一聲不吭,默默的承受著,這樣的咒罵一個月總得上演十幾次。
她已經從最初的揪心難過到現在的麻木不仁了。
門被人從外麵急促的推開,有人上來把兩人分隔開,媽媽在**大叫,李醫生把她摟在懷裏,雙手緊緊的捂著她的耳朵。
“寧寧,別聽,你媽說的是胡話,全是胡話!”
江寧一點都不難過,臉上卻不自覺的爬滿淚水,透過眼淚還是能看清媽媽臉上的憤怒,那是仇人見麵才會有的神色。
現在出現在了江寧親媽的臉上。
她眼淚的水龍頭被打開,眼淚簌簌的落下,她沒吭一聲,靜靜的看著,像一個旁觀者。
她看著**瘋癲的女人,被三四個人分別按著四肢,她麵目猙獰,眼睛通紅,飽含著憎惡,全身扭曲如喪屍一般,江寧知道隻要有一人鬆開手,她就會衝過來把江寧撕碎。
李醫生緊緊的捂著江寧的耳朵,她隻見媽媽的嘴誇的張著,眼神凶狠的盯著她。
她看著媽媽的嘴型,在心裏把媽媽的話小聲的複述出來。
“江寧,你別以為你不交醫藥費我就會死,我告訴你,我就算是死,我也不會放過你。”
日複一日的咒罵,即使江寧捂著耳朵也能把這話一字不差的複述出來。
這些話她已經聽了無數遍,甚至她都能知道媽媽的重音放在哪。
媽媽想掙脫,一人之力最終還是抵不過幾個年輕護士。
她癱在**,微微喘息,隻一瞬,就又恢複力氣,張嘴咒罵。
李醫生把江寧推到門外,耳朵又恢複了它的功能,所有的話又悉數落在她的耳朵裏。
“江寧,你個賤人,你不得好死,我詛咒你這輩子孤獨終老,無依無靠,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我最後悔的就是生下你這個賤種,你怎麽不去死,你為什麽不去死!!!”或許是醫生的鎮定劑已經射入她體內。
門後的咒罵聲漸漸減弱,江寧隻聽見女人嘴裏的喃喃聲,尖銳,難聽,刺耳。
江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去療養院的,李醫生的話還縈繞在耳邊。
“你媽媽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我雖然是你媽媽的朋友,但是我也拿不出錢,你還是盡快和你舅舅服個軟。再這樣下去,你媽媽的情況會越來越差的。”
“她今天隻是太激動了,說的話也難聽,但你也知道你媽媽是愛你的,你別難過。”
媽媽可能是愛自己的吧。
她會愛自己嗎?江寧自己也不知道,在十二歲以後她就不清楚這個問題了。
這麽多年來,李醫生明裏暗裏幫了她們娘兩不少,江寧心裏是感激的,李醫生的兒子最近才出國,正是用錢的地方,況且李醫生的錢對於媽媽這個巨大的窟窿,隻是杯水車薪罷了,她也不會問她借。
那就隻能和舅舅服軟了。
到了家,表姐和舅媽正坐在客廳聊著春季上新的衣服首飾,一片歲月靜好。
和她剛剛經曆的截然不同。
見她回來,臉也沒抬起,江寧走過去,叫了聲舅媽好。
李月華沒搭理她,繼續跟她女兒聊天:“念念,你看這件外套怎麽樣?”
杜月念笑著說:“還不錯,質感看起來不錯,我和修遠約會的時候可以穿。”
江寧本來提腳走到樓梯口,聽見修遠兩字不自覺的停下腳步。
杜月念故意抬頭朝江寧那邊望去,大聲道:“寧寧,你來幫我看看,這件外套修遠會不會喜歡,你應該是最了解修遠的。”
江寧身子瞬間僵硬,她轉身,臉上掛著假笑:“姐,他是你男朋友,我怎麽會了解,我還有事找舅舅,先走了。”
說完不等杜月念回答便兩步跨作三步朝樓上書房奔去。
莫修遠是江寧前男友,在江寧爸爸去世那天,杜月念對他一見鍾情,那是第一次,舅舅用媽媽醫藥費威脅她和何修遠分手。
她照做了。
江寧站在書房門前深吸了好幾口氣,手卻始終沒勇氣敲下去。
敲了,那就是把自己賣了,不敲,媽媽隻能日日苦捱著忍受病痛折磨。
媽媽癲狂的樣子浮現在眼前,平常溫柔的媽媽會變成另一個人。
暴躁如雷,冷漠無情,聲嘶力竭。
江寧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抬手輕敲。
從此,江寧被自己出賣,沒有靈魂,隻是一具行屍走肉。
“讓我嫁可以,我有兩個要求。”江寧站在舅舅麵前。
舅舅像是知道江寧最終會來一樣,正從容不迫的給自己沏茶,江寧說完,也不急著發聲。
江寧隻覺得時間如此煎熬,舅舅的視而不見讓她更覺得羞恥,她就像是被人扒光了一寸一寸的在驗貨。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江寧都快站不穩,舅舅才端起切好的茶,放在嘴邊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煙霧繚繞,舅舅奸詐的眼睛隔著煙霧掃視著江寧。
“寧寧。”舅舅已長輩的口吻喚她,江寧隻覺得無比惡心。
他喝的那套茶具是爸爸最喜歡的。
“你現在沒資格和我談條件,我答應你的條件是情分,不答應你的條件是本分。”舅舅聲音溫和,緩緩道,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
江寧死死的咬著下唇,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
有時候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如精神上的折辱。
舅舅站起身來朝她走來,“嫁,你媽媽的醫藥費我繼續給,不嫁,什麽都免談,以後這房子你也不要住了。”
“可這是我爸爸留給我的。”江寧幾乎是哆嗦著身體,緊咬著牙齒說的。
想當初他們第一次來這裏時,滿臉的羨慕,仰著頭一路觀賞著,嘴裏情不自禁的的讚歎。
那時舅舅見了她,滿臉堆著笑,伸出那雙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諂媚的寒暄著。
可現在他是連裝都不裝了。
舅舅輕蔑的看她一眼:“現在這房子在我的名下了。”
江寧再也忍不住,“你無恥。”
這就是舅舅第二次的威脅。
她也答應了。
舅舅嫌棄的看她一眼,把臉上的唾沫輕拭掉,淡淡道:“寧寧,怎麽和舅舅說話的。舅舅是怕你年紀小,無法料理這些雜事,舅舅幫你料理,怎麽還說舅舅無恥呢?怎麽就對舅舅的辛苦視而不見呢?”
江寧死死地盯著舅舅,眼裏充滿憤怒,可是她隻能這樣瞪著他,別無他法。
自己沒有能力,隻能把爸爸的一切拱手相讓。
“明天早上八點會有人來接你去民政局。”舅舅轉身離開,坐回她爸爸最喜歡的那張木製椅。
舅舅的手在扶手上摩擦著,臉上露出嫌棄的神色。
“這破椅子硬死了,真不知道你爸喜歡什麽。”
“那是我爸爸特意找人做的。”
“你要嗎?你要明天你可以拿走。”舅舅立馬起身,嗤笑道:“一把破椅子,不值錢。”
說完舅舅眼神又看向她,笑著解釋道:“我說的是椅子。”
椅子?江寧知道,舅舅這是在指桑罵槐,或許,她現在還不如那張椅子。
“東西收拾下吧,明天辦完事你就會去你的新家了。”舅舅不動聲色的看著她,眼神就像是看掀不起任何波瀾的小醜,充滿輕視。
“杜永安,你不得好死,你會遭報應的。”
“哦?”杜永安好笑的看著她,“寧寧,我要是死了,你媽也得給我當墊背。”
江寧身子一僵,麵色一緊。
“所以還是祈禱我平安吧!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