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子腳下
小李蓮英跟著他爹李福一路逃荒,來到了永定門城樓下,頭天夜裏,他爹就親眼目睹了一個餓急了眼的男人,竟將老婆殺死,用人肉喂孩子……望著缺吃少穿的一家老小,他爹茫然了……
已經是鹹豐六年的孟秋季節了,就在八月十五中秋佳節的前幾天,秋風依然很是強勁,滿天秋葉狂舞。許是李家老小流落街頭、衣不蔽體的緣故,他們覺得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大太監李蓮英的父親李福一直心裏琢磨,掐指算算,總共也不過才走了兩天工夫,這老天刷拉一聲就把寒冬的氣氛籠罩到他們頭上了。
一路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連明扯夜地往前趕,小孩子腳力弱,跟不上趟,慢慢吞吞地走,隨身攜帶的幹糧又不多,一出大城,走到那兒都人生地不熟,坐吃山空,怕是到不了京城,李家上下就埋骨路邊喂野狗了。
如是五六天,拉住行人問路,大家一例都說前麵就是京城,可咋走也走不到,有時候甩開大步鼓足氣力走一陣子自認為已走出很遠,回頭看看,動身時的那株作為標記的小樹枝頭上飄搖的幾柄枯葉還清晰可辨。第七天頭上,傍晚時分,李家老小終於到了京城外的官道上,比一路走來的景象確實多許多生氣。雖已傍晚,官道上仍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嘻笑怒罵之聲不絕於耳,果然是一處繁華昌盛地,溫柔富貴鄉。李福心下暗歎,無怪乎人常說有福之人要生在大邦之地。京城裏趕馬車的看著都比大城縣的縣太爺風光。李福那裏曉得,趕在天黑之前出城的都是京城裏大戶人家的奴仆皂役,官家裏廝混久了,自然而然帶出來那麽一絲和庶民百姓不一般的所謂“光棍氣”。就這個就夠上讓李福咂舌嘖嘴稱讚上半天合不攏嘴了。
李家當晚沒進城裏,一則怕一進城天便全暗下來,黑燈瞎火的他們又沒地去投靠。況且京城裏規矩咋樣兒,是不是讓異鄉逃難的乞蹴著躲一夜他們都不清楚。鄉下人初次到大城鎮都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總認為城裏的事要比家裏多好多,弄不好、一不小心被人恥笑了去,所以舉手投足之間便顯得縮手縮腳,畏首畏尾,結果這樣還是被恥笑了,城裏人稱這為“鄉巴佬”的“土包子氣”,客氣一點的叫“小家子氣”。李福年輕時候認識不少三教九流,走南闖北,萍飄天涯的江湖人,場麵上的事多多少少曉得一點。然而,就是曉得這一點正好對他無形中造成了約束,使他在大門口徘徊躑躅了許多,仍然拿不定主意是進是出。
他們麵前那個巍峨壯觀的城門樓是永定門,李福不認得,是兒子小李蓮英告訴他的。李蓮英從小並不叫李蓮英,而是大名叫李英泰,小名叫靈傑,兄弟五個,他排行老二,在老家大城縣時,曾讀過幾年書,識得不少字。五個小家夥一到人多地兒便跑得沒了影,靈傑娘曹氏咋喊都喊不住,隻有小靈傑乖乖地跟在老爹身後,老爹走那兒他也走那兒,隻是不像老三老四一樣嘴裏喋喋不休地不停發問。偶而看到啥新奇好玩的,也不多說話,隻扯一下老爹的袖子指給他看。爺兒倆都是破天荒第一遭來到天子腳下,這片寶地滿眼都是看不完的好景致,別的不說,就那座城門樓就讓小靈傑足足端詳了一袋煙工夫。當時日頭已經下了山,天地間還留存著最後一絲光明,天色卻是鐵板一塊的晦暗、陰沉而凝重,冷風夾著砂粒拚命地刮,城門樓連著兩邊同樣威武、古樸,而且厚重的城牆,矗立在天空作為大背景的夜色中,剪影是黑色的,巍峨高大,氣勢雄偉,看上去讓人覺得端莊、肅穆、森嚴、高貴,不自覺地會油然而生肅然起敬之意。城門樓像一個實心的四方大土台,樣式倒是和大城的城門樓一樣,可是氣象可就相差天地、不可同日而語了。夜色淒迷,隱約可見城門樓上飛簷鬥拱,色作金黃,是皇帝龍袍的那種顏色,尊貴而且高雅,飛簷四角各挑著一個銅鈴,此刻在晚風中正飄然欲飛,發出像說書藝人描摹的那種大將出征時的“馬走鑾鈴”聲,“克啷克啷”清脆悅耳。城牆是赭紅色的,色調沉悶中不乏莊重,永定門三個大字便刻在城門上方。城門是朱紅色,上麵是碗口大小磨得鋥明發亮的銅釘。城門上方的門杠上懸著兩隻大燈籠,照得城門口亮如白晝,襯得門上的銅釘更是耀眼刺明。四五個盔明甲亮的士兵站在門洞裏冷眼旁觀著從門口進進出出川流不息的人群,手裏的長矛紅纓飄灑,人更如鐵鑄一般凝立不動。
那四個小家夥不知在哪兒逛了一圈後嘴唇上拖著哈喇子溜溜地回來了,神誌似有些悵然若失,曹氏曉得他們是看到了好吃或者好玩的東西,想要錢買又怕挨訓斥,所以縮著脖子不敢出聲。李福和小靈傑在城門口逡巡了幾圈,怕引起護門兵懷疑,又怕曹氏和幾個孩子等得發急,便又回到獨輪車紮著的地方。等一會兒再往回看,城門已關上了。於是李福不再猶豫不決,就在偏僻角落裏打開鋪蓋,狠狠心掏些零錢給幾個孩子一人買了張烙火燒,讓他們吃完後躺下睡覺,他和曹氏便在一旁坐著,望著眼前寥落卻又明亮的燈火,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早上城門大開時,李家一家人迎著初升的太陽進了北京。到這時李福才發現頭上頂著露水,腳上蹬著破布鞋,滿麵菜色的平頭百姓還真不少,他們好像是一下子從地底鑽出來的,和李福他們一道吵吵嚷嚷地往城裏走,李福聽出其中有幾個大城口音的青年小夥子,他不認得,出於多種複雜的考慮,李福沒有上去搭訕。進了城門洞,往前一看,豁然開朗,眼前一排排整齊的蘭磚灰瓦的屋宇,紅牆綠頂,雍容華貴的殿堂,鱗比櫛次,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頭。更有紅男綠女,一律紅光滿麵,喜氣洋洋地在大街上往來穿梭,歡笑聲、叫賣聲震耳欲聾。越往前走行人越多,嘈雜聲也更大,寬闊的大道兩邊盡是一家家商號,五光十色的門臉、引人注目的招牌,琳琅滿目的雜貨,滿臉堆笑、衣飾華麗的老板就坐在商號門口招睞顧客,各式各樣的風味小吃異香撲鼻。這下可把幾個小家夥肚裏的饞蟲勾出來了,小五眼瞄著一串串晶瑩剔透、黑紫發紅的冰糖葫蘆墜著肚子不願再走,李福在這大邦之地覺得很自慚形穢,看著昂昂然談笑風生走過的肚滿腸肥的北京人,再看看自己一身寒酸的粗布衣裳還有幾個大破洞漏著肉,他恨不得趕快找個地縫鑽進去再也不出來。地縫肯定是找不到的,他紅著臉,推著獨輪車,目不斜視,腳下生風地在人堆裏左衝右突,隻想趕快逃離這片人來人往的熱鬧地,找個僻靜小巷躲進去。小五就在這時候怯怯地叫了一聲:
“爹,我想吃那個!”
李福抑住火氣,腳下不停,甕聲甕氣地訓了小兒子一句:
“你想吃,你老爹我還想吃呢?誰給我錢?”
小五“哇”一聲就大哭起來,不但哭而且還在地上打滾,匆匆走過的人忙不迭地躲避。李福聽見有人嗲聲嗲氣地罵了一句:
“誰家的混小子在這兒撒野,怎麽這麽沒管教,髒得跟泥猴似的。”
李福臉上像燒著了一樣灼疼,回頭看時,一個妙齡女子正用一方絲帕捂住鼻子從小五旁邊繞道走,一臉的厭惡。李福不敢再訓斥,怕小兒子真賴這兒不走,他這個當爹的人可就丟大了。他連忙從兜裏摸出幾個銅錢,吩咐小靈傑去買了一支糖葫蘆,小五這才破涕為笑。
一家人在陽光燦爛的街心上喪家之犬似地奔跑,好不容易才找了一條較小的巷道。推著獨輪車進去,李福擦了擦汗,坐下來唉聲歎氣地歇了一回。這下他是半點主意也沒了,往下一步咋走,四下裏舉目無親,人海茫茫,眾生芸芸,到哪去找一個落腳的地兒呢?這且不說,就是找好落腳地該咋混口飯呢?李福沮喪之極,一肚子怨氣沒處發泄,不由想起小兒子剛才在大庭廣眾之下的無事生非,於是轉頭找他,小家夥滿臉都是被淚衝開的灰道道,正咬著一個糖葫蘆笑咪咪地吃得起勁,李福二話不說,虎著臉怒氣衝衝地把他一把揪起來,按到膝蓋上捋下褲子狠狠地就是一頓打。小五殺豬也似地嚎,李福打完了把他往地上一扔,讓他哭去,自己蹲蹴在一個角落裏抽旱煙。
小五大哭,越哭越厲害,曹氏看丈夫下手這麽狠,不由得也憋了一口氣,上去把小兒子抬過來,一看,隻見小五的屁股蛋子上橫橫豎豎全是血紅的手指印。曹氏心疼得本來就想掉淚,憋住氣勸了一歇子又勸不住,索性抱住小兒子放聲大哭。
也該著李福少操些心,曹氏娘兒倆正哭著,他們所在的小胡同裏有一家房門就“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眯縫著眼探頭往這邊看。李福正愁找不著人問訊,這回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迎上去把原委說了一遍,說是他們逃荒到這兒,衣食無著,想找個便宜的客棧先住下來,問老太太知不知道哪兒有這種旅店。要說這旅店在北京城遍地都是,他們進城後走這一截路至少經過了二三十家。因為小靈傑一直在仰著頭念商店的招牌上的字。可是那地方不能住呀!隻看門口那鋥明的金字招牌和門口的夥計幹淨利索的排場,李福心裏便直發毛,望而卻步。想找其他人問吧又嫌不好意思,怕被人笑話。這一路上李福走著隻覺得如有芒刺在背,不經意抬一下頭,能遇見幾十來人的猜疑、譏諷、嘲笑等等感情兼而有之的眼光。這個老太太一露麵,李福一眼便看出她應該是個古道熱腸的好老人家。老太太果然沒有辜負李福的期望,睜大渾濁的雙眼朝擠在一堆的曹氏和幾個孩子看了一眼,歎歎氣說:
“捎家帶口地出來不容易呀,我明白,我老糊塗了也明白你說這個理兒。”
老人家絮絮地說她是聽見有小孩哭才出來看看,並且勸李福別那麽狠心,老天爺把人從娘胎裏生下來就是為了讓他活,隻要想活,沒有活不下去的人,隻要想走,沒有走不下去的路。李福低著頭喏喏連聲,表示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是責怪他不該把氣撒到孩子身上,孩子又沒有罪。
老太太絮絮地說了好半天,才告訴李福該到哪兒去找那一號的小店,就是隻求暫時容身,啥條件都不限的。李福聽老太太說完便忙著告辭要走,老太太非說路七拐八彎不好走,走丟了可不好辦,堅持要送他們一程,李福誠惶誠恐,再三推辭,老太太執意要送。
一群人簇擁了老太太出胡同口,眼前又有一條南北胡同,老太太喘著氣告訴李福沿胡同一直往北走,有五六裏地的模樣,有一個丁字路口,再沿丁字路口朝西走,不多遠就到。
李福臨走時老太太一勁叮囑他別再拿孩子撒氣,年輕人啥事都能幹,遇著麻煩時平心靜氣想一想,自然會有招兒,天無絕人之路嘛!李福幾乎要感激涕零,站都站不住了。老太太走出好遠,他還聽見老太太在喃喃自語:
“捎家帶口出門在外,難呐!不容易呀!”
小旅店果然極好找,南北胡同上走的人不多,而且看上去沒有幾個油頭粉麵的。李福心下稍定,腳下不自覺有了力氣,胸膛也挺了起來,老太太那些話說的絕對有道理,至少對眼下四麵一摸黑的李福而言是這樣。是上午,陽光暖融融照著,李福有了心情,有了目的,自覺不再像汪洋中的一條小船一樣隨波遊**,時時擔心害怕會被風浪掀翻,隻要先為一家老小找一個棲身之所,他相信自己肯定有能力糊住這七張口。不用說,老太太的話起的作用真是非同小可。人嘛,到困厄時總希望有人能拉他一把,“拉”的意思包括和他談天,或者說兩句讓他寬心的話,這就夠了,誰也不願一直活在茫然中不知所措地四處瞎撞,說不定你就能一語提醒夢中人,使他從此總在心裏點燃一盞指路明燈,從此找到一條通向他的目標的光明大道。
幾個小孩子看老爹有了喜臉,也活蹦亂跳起來,小五的屁股也忘了疼,扯著李福的衣袖撒嬌。這條巷道和大城縣城的那幾條大路模樣差不多,兩邊隔三差五有一個店鋪,鋪麵不大,從路上走過時看到的貨物好像也不太時新,屋子裏陰森森的襯得雜貨灰撲撲地像是落了一層灰。店老板也無精打采地像剛睡完覺沒有洗臉。路是用整塊的大青石板鋪成,由此也可看出京城和小地方確實不一樣。然而說“整塊”隻是根據對過去推測而來,眼下似乎不能叫石板,而該叫碎石塊,且不說石板已然裂成半截青磚大小、形態各異的小石塊,就這些小石塊上都密密麻麻全是年長日久、雨刷人走弄出來的“麻坑”。路兩旁大多是住戶,門楣應該都不算高,一個個小朱漆門緊閉著,偶而泄出一兩串喧嘩之聲,卻也是隱約可辨,不太明晰。路兩邊各有一道臭水溝,溝裏水呈黑色,也並不全都是水,菜葉子,破鞋頭,爛襪子,睜著眼睛的甲魚頭等等應有盡有。路麵上也有水,“麻坑”裏星星點點積著,濕濕的連成一片黑青。
李福這回是信馬由韁,勝似閑庭信步。幾個小孩子看到啥稀奇古怪的東西便拉他過去看,他看到有啥好玩東西也招呼小孩子看。他自己也像小孩子一樣嗬嗬地笑,聚精會神地看,看個沒完。爺兒六個一路上你追我趕,嘻嘻哈哈地邊笑邊跑,路上經過的人瞅著他們,有幾個人不自覺地微笑出聲,但那笑聲中分明是讚賞而不是嘲弄。獨輪車此刻在曹氏手裏,她推著車落在後麵慢慢地走,李福時不時從幾個孩子堆裏回一下頭,伸出舌頭扮個怪模怪樣的鬼臉,逗得她捂著嘴直笑。
丁字路口朝西拐的路口有幾家皮貨店,看樣子生意還可以,店裏一律大聲嚷著,是老板在和天南海北的買主談生意。皮貨店外的牆根下擺著許多淺底高架的挑子,挑子上掛著一撮搓好的麻繩和一串串各形各色的皮角碎片。一個匠人正坐在小馬紮上,神情專注地穿針引線,他在補一個皮靴。其他的挑子房邊都擺著馬紮卻不見人。幾個孩子躲到一家皮貨店的門背後聽一個南方人和老板麵紅耳赤地爭著價錢,南方人個子矮小,嗓門卻不小,嘰哩咕嚕地叫,嘴巴裏像銜了根稻草,話說得含糊不清。老板此刻顯然是掌握著主動權,不慍不火,麵含微笑,好像是他也聽不大懂南方人的話,好長時間才慢語輕聲地夾裏一句。南方人卻像是一隻豎著冠子的公雞,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直飛。幾個小家夥躲在門後聽得嘰嘰呱呱地笑,邊笑邊向老爹擠眉弄眼、招手,想讓他也過來看熱鬧。
李福這工夫已經找到事兒了,他蹲在那個匠人旁邊看他補靴子。匠人起初並不理會,埋了頭隻顧眼急手快地幹自己的活計。等那隻靴子補好以後,匠人把它一下撂到旁邊擱著的筐籮裏,隨手又拾起另一隻,趁這當口拾頭問了一句,話音裏滿是火藥味,神情也極不耐煩:
“師傅,你補鞋嗎?”
“不,我隨便看看。”
李福衝匠人滿臉堆笑,和顏悅色地回答。匠人有四十歲光景,滿臉胡子拉碴兒、黑不溜秋的,坐在馬紮上塊頭顯得不是很大,眼神裏卻掩飾不住有一股子淩厲的冷氣。李福聽出他的口音像是山東人。因為直隸和京城本就接壤,京南二三百地的人說話除了方言中某些詞匯外,大多數話和京城話所差無幾,而匠人嘴裏說出的話和王大哥到大城以後說的以山東話為底蘊的直隸話聽起來簡直一模一樣,再說他那股子威猛勁恐怕除山東人外,也找不出來幾個。匠人眼裏露出的冷氣哧得李福心裏忐忑,一聽對方是山東人,就想以祖籍的關係套個近乎,因為“看看”倒不假,更重要的是李福還有比看看更重要的目的。哪知山東人一聽他隻是隨便看看,“騰”就把手中剛撿起的靴子又扔掉了,豹眼圓睜,胡茬根根豎起:“不補鞋呆一邊涼快去,別耽誤大爺幹活。”
李福可沒想到這位補鞋師傅有這麽蠻橫,蹲他旁邊看看都不讓,可是他不願走,不得已低頭看了看腳上蹬的千層底布鞋,那鞋肯定是該補了,不是小補,而是大補,最好的辦法是鞋麵一撕,重新上一層鞋麵,隻留下個鞋底即可。這麽幾天長途跋涉,都是鐵腳板磨著這雙布鞋拖過來的,前麵都伸著舌頭,一隻上五個腳趾頭有四個露在外麵,黑乎乎地像炭塊,另一隻腳趾頭倒是隻漏了一個,可惜後邊全磨穿洞了,一走一“呱噠”,露著腳後跟,一閃念間李福打定主意,湊上去衝匠人說:
“師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腳上這雙鞋壞得太厲害,害怕不好整治,耽誤您太多工夫,不好意思,您看……。”
匠人說完“一邊涼快”後果真開始幹活,好像他那句話就是聖旨,一說出來誰也不敢稍有忤逆。待李福把腳上的鞋子褪下來,匠人很不滿意地嗯了一聲,拿起李福的鞋子左看右看一番,又從挑子上扯下來一塊巴掌大的黑皮,眯著眼睛比劃了一陣,頭也不抬地說:
“能補,半個時辰以後來拿。”
聽話裏那意思還是要趕李福走,李福這下可找到了充足的理由,你給我補著鞋我總不能光著腳丫子亂跑。於是心安理得地從匠人旁邊搬過半截青磚,一屁股坐在上麵,想伺機和匠人聊個天兒,打探點情報。
匠人開始補李福的鞋之前從笸籮裏先拿起了一杆旱煙袋,看樣子是想過把癮再幹,李福急忙把自己的煙荷包遞過去,殷勤地讓:
“師傅,您嚐嚐吧!自己地上種的旱煙,不難抽。”
匠人的一隻手已然探進腰間,迅即又縮了回來,很不好意思地從李福手裏把煙荷包接過去,那一霎那間李福瞥見匠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天真孩童才有的羞澀。顯然,匠人的腰裏旱煙是抽完了。匠人邊往自己的煙袋鍋裏裝煙邊紫漲著臉自我解嘲:
“盛情難卻,那俺就嚐嚐,不過醜話說前邊,你讓俺一袋煙,俺也不少收你的補鞋錢。”
李福仍然陪著笑:
“哪裏話?哪裏話?師傅抽我一袋煙是看得起我,我李某人三生有幸,補鞋錢……嘿嘿,親兄弟還明算帳呢,是不是?”
匠人已經點著了火,吱吱唔唔地先吸了一口,閉著眼睛從鼻孔裏噴出兩股煙氣,再睜開眼時,看樣子已是飄飄欲仙了。
“不賴不賴,攆上關東煙的味了,……這位兄弟說的也是,親是親,財明分,你先等著,我這就給你做活。”
匠人嘴裏說著所謂的“醜話”,錢可真是少要了。兩個大口小口的破鞋足足讓他忙活了半個多時辰,才算完工,李福在一邊看得仔細,隻碗口大的皮子就用了三塊。補完後匠人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抹了抹汗,把鞋遞給李福,價錢顯然早已想好,脫口而出:
“三個大錢。”
李福對這個看上去實在不怎麽順眼的漢子產生了好感,一聽才要三個大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老哥,您是不是太那個了,說好的不留情麵,您這樣是給兄弟我難堪不是?就是傻子也看得出來,您要照這價錢做活,不出三天您這攤子都賠不住了,老哥,您再加點吧!”
匠人搓了搓手,露齒一笑,模樣極為憨厚:
“俺咋聽你說的話咋中聽,俺算服了你哩!中!漲就漲!你就出五個大錢吧!你少賠點,我少賺點!好不好?”
三個大錢漲到五個大錢,李福算明白了,照這樣漲下去純粹是打不清的嘴官司,說到天邊匠人也不會要夠價錢,索性也不再爭辯,先招呼幾個兒子在前邊走。他從口袋裏摸出十來個鹹豐通寶,嘩啦一聲扔到笸籮裏,扭頭就走,邊走邊跟匠人客氣:
“老哥,兄弟也就這麽點底細,要多也沒了,您少吃點虧吧!有空閑咱再聊天。”
老太太指點的小店就在皮貨店前麵四五十步處,是一排鴿子籠似的小房子,門口正對著臭水溝,也沒有招牌,隻有一根七歪八拐的木棍上挑了四個灰撲撲的燈籠,上麵各有一字,湊足“賓至如歸”一句吉祥語。一個半老頭候門等著,一見李福一家過來便迎了出來,說是既便宜又實惠的旅店,是居家進京遊玩的最佳棲身之所。
隨著半老頭進去大門,眼前是一道雨路,又窄又髒,甬路兩邊是兩排門挨著門的小屋。門和牆全都髒兮兮的,一直往裏走,左手最裏兩間稍大一點,其中一個已住上了人,隻有一個是鐵將軍把門,老頭把門打開,將鑰匙交給李福,也不說話,轉頭就走。
李福推門進去,方知老太太做了件好事,屋裏是一片狼籍,烏煙瘴氣,亂七八糟的廢舊東西,布片、斷磚、幹草堆滿一地,角落裏還有一堆爐灰沒有倒出去,顯然上一任的主家走前沒有整理,而旅店老板看來也是個執事人,連門麵都不圖。不過這樣的房子眼下倒正是李福希望的,因為它價錢便宜,進門之後李福和老板商量了一下價錢,李福對之極為滿意,髒、亂、差他並不怕,大大小小一家人誰都有手,這麽小的房子整理一下也不費啥事,唯一的缺點是房子太低,像李福這種個頭的就得弓著腰進出,否則就要磕破腦瓜。屋裏有一排通炕,是靠裏半間放的,住的地方倒挺寬裕,通風,透亮,保暖,各方麵在李福看來都並不錯,一家人灰頭土臉忙活了半天,把小屋裏整理得一幹二淨,煥然一新。當然這都是相對而言,一幹二淨是比原來滿地雜物、一腳踩上去塵灰撲麵說的,煥然一新是指牆上原來塗抹的亂七八糟的,諸如幹鼻涕、小孩興之所至畫的圖案,還有不小心搞上的爐灰等等現在被刷下去了,而且細心的曹氏還用草紙把牆上裝裱了一遍。最後再灑上些淨水,推開窗子,讓晌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李福坐在暗影裏看著妻子半邊臉被日光照得發紅透明,幾個孩子很快適應了環境,在**玩著,打得不可開交,心裏陡地一熱,如果自己能再掙些銀錢,別讓一家人餓著,一輩子就住在這個地方也未嚐不可呀!隻要妻子孩子高興,他李福還有啥要求,一概沒有。能照此下去,兜裏再能裝兩個閑錢,不至於突然來個意外的壞事措手不及,也就夠了。
李福過去坐到曹氏身旁,輕手輕腳地在她頭發上撫弄了一下,曹氏回過頭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目光依舊融融,李福醉了……
當晚,就是李家在北京城落腳棲身的第一天晚上,李福特意買了些醃熟豬頭肉,又讓曹氏做了幾個時鮮菜蔬,一家人圍坐著美美地吃了一頓。李福買肉回來時順便捎了半斤酒,曹氏和幾個孩子一人抿了幾小口,剩下的也就二三兩的模樣。就這喝得李福兩眼發直,麵如噴火般地紅。幾個小孩子在家時誰也跟酒沒有緣份,小靈傑那次大舉前往鬼地時喝過周鐵蛋兩口老酒,嗓子眼疼了好幾天,從此一見這種水一樣但卻辛辣無比的東西頭就發脹。但是這幾位害怕不喝一口老爹太冷落了,所以捏著脖子一人勉為其難地抿了點,然後五六雙筷子便在幾個菜盤裏捉對廝殺。
菜並不多,李福是算夠兩個月的房租及雜七雜八能預想到的花銷後擠出來幾個銅錢買的。五個小家夥先是一齊把筷子伸向豬頭肉,一人兩筷子都平均不上,然後是青菜,最後小五把盤底殘存的斑斑點點的菜汁都用舌頭舐了一遍。李福在房邊看得眼睛發酸,連打了兩個飽嗝,酒勁往上一湧,他有些坐不穩了。不過這樣也好,李福借著這股子勁頭在妻兒麵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演講了一番,主體思想是要李家大小同心協力,在北京城站穩腳跟,盡量把日子過得好一點。李家的幾個孩子從來沒有見過老爹有如此高明的口才,看著老爹兩眼發直,在凳子上東搖西晃地飛著唾沫星子講,幾個人眼睛也跟著直了。李福邊說邊打飽嗝,好在在座幾位都喝了酒墊著底,倒也聞不出隨著李福的呼吸噴出的濃烈酒氣。李福說: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還有孩他媽,你們都在,呃……,今兒晚上應該說是咱李家大喜的日子,其一,咱從老家曆經千難萬險逃到這兒,總算撿了幾條命,咱們家還全著,比起路上那些死……人,咱們得認理,那就是咱們能活著到這兒確確實實不容易,就因為這點,咱們就得好好想想,說一句難聽的,咱不能虧待咱們的命。到了京城,咱們是上上下下一摸黑,別說八竿子打得著的親戚,就是熟人都沒有一個。說咱們大喜還有別的原因,鄧員外,不,鄧天一這個狗雜種是變著法把咱們的地給弄走了,把咱們也轟到這兒了,不過,咱們是真的到了這兒,指不定哪天,咱們發了跡,咱們還要回去,回去要咱們那幾畝地。不單單是地,都是站起多高的人,咱不蒸饅頭爭口氣。咱從李賈逃到這兒,按說是被災荒逼得走投無路,實際你們也都曉得,就是鄧天一這個王八羔子,所以,到這兒來也未必就是壞事,按我說也算大喜之一喜。這是天子腳下,東西好,錢難不難賺還不曉得,可是今兒那個老人家也說了,隻要想走,沒有走不下去的路。不管從遠講,從近說,咱們從明兒個起,都得操上心,窮、苦、髒、累咱都不怕,咱來是為了活命,最初就隻是為了活命,咱們不是來享福的,隻要記住這點,我相信,咱至少不會窮得喝西北風,咱至少不會餓死在北京城裏。……”
李福說了很久,越說越來勁,到最後雖然嘴還在動,話卻含糊不清了。曹氏扶他到**躺下,他總算又吐出了兩個清楚的字眼:“補…鞋……嗯”
第二天一大早李福就起來去了隔壁,就是挨著他們的那間房子,昨兒個從那兒走過時,李福便上了心,那屋裏明顯是又黑又髒又亂,不過李福看見閃開的門縫裏橫豎擺著好幾個箱子和擔挑,他肯定那裏邊住的是手藝人,估計也都是從家裏背井離鄉逃得一條性命後的窮苦人。李福認為,這些人好歹比他多在這兒些時候,應該算是熟門熟戶,有個啥事兒總能多個幫襯,所以他想過去看看,拉拉關係。他總想著都是窮人出身,話咋說也能說一塊去,況且,就是昨晚上李福最後吐口那兩個字,補鞋。他想學補鞋,要不他咋會要死氣活賴站著不走非看山東人補鞋。還貼進去幾個銅錢把那雙根本沒法再穿的破布鞋修整得花狗屁股似的。既在江邊站就有望海心,李福打定這個主意是有他的想法的。他從小父母雙亡,流落街頭時衣裳破了都是靠他自己縫縫連連,補了又補,雖然是粗針大線的但總還能過得去,所以一看見那副線衣高架的挑子他便動了心,到這邊來也是想跟匠人打聽打聽行情,看幹這活有沒有利。其時天還早,李福一進去便發現自己來得晚了。屋裏是對麵笑的大通炕,通炕上並排放的都是又髒又破的鋪蓋卷,人顯然是走了,被子淩亂地窩在一起,房間裏到處都是黴味,另外還有一股子嗆人的煙氣。屋裏很暗,那些擔子箱子排在正中,還沒有擔走,一個擔子上是板凳,上邊鑲著一塊磨刀石,那是磨剪子、磨菜刀的;還有一個擔子上有兩個抽屜式的小櫃子,上麵安著兩個小銅鑼,不用問,這是鋸盆鋸碗的;還有一個便是那種線底高架子的挑子,毫無疑問,這裏邊住的也有補鞋師傅。
屋裏光線暗,李福進去之後連叫了兩聲師傅,沒人應聲,他帶上門正準備往外走,最裏邊那個昏暗的角落裏忽然有人發問:“誰呀!大清早的在這兒大呼小叫,有啥事?”
李福轉身,聽見角落裏有極不耐煩的哼哼和穿衣裳聲,觸目卻是一片昏暗,啥也看不見。他聽出那聲音乍一入耳極為熟悉,好像是那個修鞋師傅,心中不由暗喜,心說要是真是他事兒就好辦多了,於是試探著問了問:
“是同增皮貨店前的修鞋師傅嗎?”
同增皮貨店是小靈傑回家說的,因為他一直呆在那兒聽老板和南方人說話,那老板要吹自己的皮貨,自然得一拍胸脯就說我們同增皮貨店的皮貨如何如何,這個神情動作和那句話成了小靈傑竭力模仿的對象,回家後不停歇地笑著邊拍胸脯邊嘟囔同增皮貨店,所以李福曉得匠人攤子後邊的那個皮貨店叫啥。
角落裏響動更大,一個人懶洋洋地反問:
“是啊!昨天俺當班,大兄弟找俺有啥事?”
果真是那位,而且看來已經把李福認出來了。李福狂喜,湊上去看時,那位已手忙腳亂地把衣裳穿好,光著腳板,盤腿坐在**,打哈欠,睡眼朦朧的,好像是昨晚上沒睡好。
有了第一次見麵的經曆,又住成了鄰居,不自覺地兩個人就多了幾分親近感,話也談得放開了許多。原來這個人姓李名叫鐵帆,是山東青州府齊河縣人氏,說來說去和李福還是一個李家掰不開的同家同姓。原來李賈村的李姓便是明朝永樂年間從那裏遷來的。這麽一拉呱,兩人更見親密,李福問起他咋會千裏迢迢從老家跑到這裏,李鐵帆一錘砸在床板上,氣恨恨地說:
“還不是人窮誌短,又加上天災人禍,俺從老家出來十多年了。那會兒家裏有四口人,一場大旱餓死了兩個,爹媽死了,剩下俺和一個小弟弟。村裏人都往外逃荒,俺也扯著弟弟逃了出來,本來是想上關東,走錯了路,快到這兒時,俺弟弟他又害了急病,挨了兩天就鳴呼了,我也心灰意冷,累得不想再往前走,於是就呆到這兒了,唉!日子難混,錢難掙,屎難吃呀!俺在這兒先是當要飯花子,當了兩三年,雖說受了不少氣,可總算能填飽肚子。後來不知咋地一想覺得應該討房媳婦,給李家續上煙火,你看看,幹這行俺幹了十來年了,別說是媳婦,房租都幾乎交不起,一到月末清算,老頭就得跟我屁股後頭要豬娃帳的地要。”
李福一聽心裏涼了半截,這補鞋匠要是日子過這麽清苦,又賺不來錢,他這個想法分明是被宣告泡了湯,下麵又得重新物色差使,然而李福還沒輕易死心,試探著又問:
“老哥,是不是幹這一行的太多了,沒大利可圖?”
李鐵帆搖頭擺手,表示否定:
“話也不能這麽說,幹啥都有三分利,偌大個京城,竄來竄去的人誰都不會光著腳,誰都得穿鞋,一穿鞋就有穿破那一天,補鞋匠的生意還管做,弄得好了,一天搞七八雙,回來就夠喝上兩壺,搞不好,少弄一點,也能夠填飽肚子,打個比方,像你這麽捎家帶口子的,要萬一幹上這個,顧住活命容易,日子緊巴是肯定的,俺窮是有其他花銷……”
李鐵帆說到此處把頭低下了,瞅著掛在窗台上的一個酒葫蘆發愣,李福一下子明白過來,心裏又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李老哥,照您說的,我要幹這行行嗎?”
李福憋了半天的話終於出口,臉也在霎時間變得通紅,他怕會被誤會為和李鐵帆在一個鍋裏爭勺子,話剛說完連忙又補充著解釋:
“老哥,兄弟初來乍到,好多事路都不懂得,以後還請老哥多提攜提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兄弟的境況你也看到了,老婆孩子大大小小六七口子,都得靠我出去掙命,眼下是四處一摸黑,啥法也想不來,兄弟的意思是說,先在這行上搗估個十天半月,等情勢稍熟,路看得差不多清楚了,立刻就想其他辦法。”
李鐵帆這下成了鋸嘴葫蘆,李福接連問了好幾聲他一直都抽著旱煙悶聲不響。李福清楚這位老哥的性子,猶豫不決肯定還有其他原因,果然,一袋煙抽完後李鐵帆說:
“大兄弟,俺李鐵帆看你是個知心人,就把根底全給你說了,這北京城大大小小,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規矩,都有路數,你就說修鞋匠,也有不少講究,而且各個地方的手藝人都有一個頭目,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本地的地痞流氓,倚仗著地方一霸,為非作歹,誰要想橫插一杠子,不懂得他們的規矩是要吃虧的,你看他們這些人,哪天當班,哪天歇著都是行頭事先派好的人手。誰也不敢亂來,……按我說,這份窮手藝大兄弟還是別幹的好。”
李福心想咱總不能就非吊死在一棵樹上,這個不行幹那個,於是便請李鐵帆給他介紹一個,李鐵帆囁嚅半晌,說:
“咋說呢?說到底還隻有這份窮手藝管做,利少,相對來說,比其他事兒麻煩要少一些,這樣吧,你買一個架子,再弄幾件工具,以後就在這一片串街走巷幹吧!千萬記住,別到街上出挑幹活。”
李福唯唯喏喏,從李鐵帆那兒告辭出來,便馬不停蹄地出去轉著購置工具,到下午時,啥東西都準備齊了。碎皮子是小靈傑從同增皮貨店搞來的,小家夥還真有那麽幾下子手段,白天出去轉悠了一天,不知咋地就和皮貨店老板混得廝熟,到晚上回家時背了半麻袋碎皮子,擱著夠用很長時間了。
李福是個精細人,一旦上心,幹啥都能幹得頭頭是道。就拿補鞋來說,真應了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就是老師傅。第一天出去兜了一天,接了三雙鞋,從早上不停歇忙到喝罷湯,才算收工,回家一看,指頭肚都磨破了。第二天就不一樣了,摟了十件活也是幹到天黑。第三天出去,曹氏還沒做晚飯他就哼著小曲挑著擔子興衝衝回來了,曹氏一問才曉得他這一天弄了十三雙鞋,天快晚時想了想不能貪多,一天下來就照這樣也差不多。於是便收了攤趕回家去,當晚李鐵帆在這邊喝湯,李福現場表演了一下技藝,看得李鐵帆直豎大拇指,說這人心氣靈了就是沒治,幹啥成啥,幹啥啥好,他那時學修鞋跟著師傅整整挨了三個月打,臨出師時師傅還告他就你這手藝得時刻悠著點兒防著哪一天說不定就有人把攤子給你踹了。日子過得真是快,不知不覺過去了半月。這半月裏李家人歡馬叫,幾個小孩子一天到晚在外邊跑,拾個有用的廢物什麽的弄回來。李福早上出門,天黑回家,曹氏飯菜都做好了,帶著孩子守著熱氣騰騰的飯鍋等他,一家人喜笑顏開地吃完晚飯。李福和孩子們說些笑話或者把孩子們搞回來的木頭棍破鞋頭之類整治成家裏的小擺設,東西少了看不出來,半個月一過再看,家裏分明是這小玩意那小東西的琳琅滿目,花團錦簇起來了。家的氣氛是和樂而甜蜜的,每天晚上躺在**李福又有了當初被四叔收養時同樣的幻夢。有一次他甚至夢見自己掙了很多很多銀子,衣帽光鮮地騎著高頭大馬,一溜煙地馳回了李賈村。裝銀子的大袋子沉甸甸地橫在馬背上嘩嘩作響,他直接把馬騎進鄧家大院,嚇得鄧家把門的家丁一屁股蹲到了地上。鄧天一正在屋裏的太師椅上養神,一見他進來目瞪口呆,他雄糾糾氣昂昂地把銀搭褳一下子扔到鄧天一腳前麵,算做那五畝好地一百倍的價錢。醒來後李福獨自笑了一回,心說自己在夢裏真是犯傻,就真是有那麽多錢也不能扔給黑心肝的鄧天一擺闊氣,五畝地可以不要,錢要留著分給李賈村活著的窮哥們兒,然後他還要把幾個老人的墳塋修葺一下,也顯示一下後輩的孝心。
從那天以後小靈傑也跟著老爹串街走巷賺錢了。那幾天生意特別多,李福一個人手忙腳亂也應付不了,把小靈傑帶上一則可以給他吆喝顧客,二則也給他打個下手,搓搓繩子,遞個小東小西,三則到沒活幹時,爺兒倆也可以忙裏偷閑拉拉胡琴,唱幾支小曲,目的不是為了解悶,說穿了就像今天在電視上做個廣告,提高一下知名度,招徠顧客。爺兒倆的補鞋挑很快招來了不少當地住戶的信任和好評,大家夥看到小靈傑時都樂意和他聊一聊,小家夥話說得極為老誠,見了顧客大老遠就大叔大爺地問好,再說爺兒倆的手頭都行,價錢又要的便宜,漸漸地有事沒事,爺兒倆的胡琴一響,就有一幫老頭老太太自動地搬著小馬紮從各自園子裏走出來匯到他們身邊,聊天說笑,幫忙拉生意。如是一來,爺兒倆每天少說也能搞個二三百個大錢,這已很不錯了。李鐵帆不無感慨地說,補鞋匠能補到這份上,絕對是福星高照的結果。然而,每次一轉到李家這邊,他仍然一遍一遍地重複那句老話,千萬記住,不要在街上支攤出挑。李福滿口答應,心裏卻有些頗不以為然,已經幹三月把子了,別說沒人找他們麻煩,連對著他們爺兒倆的臉說句狠話的人都沒有。李福不免懷疑李鐵帆是怕他搶了生意,故而對他恐嚇,不讓他到大街上定點出攤。李福理解這個老同鄉的難處,曉得他日子過得極為焦渴。因此心裏雖然對他有了看法,說起話來還是好言好語,沒有半分怠慢。不過出攤這回事嘛,經李福一核計,覺得還行,再說在一個地方打出了名氣,都是熟臉,有個啥事話也好說。於是,李福和小靈傑沒有和李鐵帆打個招呼,就把攤支上了。那也是一個三岔路口,人比較多,補鞋的手藝人卻沒有一個。李福事先在此有了群眾基礎,一把攤點定上生意更日見活便。那兩日李福又狠狠心扯了兩塊布,給二兒和自己一人做了身新衣裳,穿出去坐在行人如織的大街上也並不顯得有啥寒磣。再者時間也長了,人頭都熟了,陌生感一去,自然而然和周圍人消除了隔閡,打成一片。
李福有時轉念不過來竟也會突發奇想,錯認為自己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