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英正想開口,不想慈禧太後見光緒喋喋不休的樣子,不耐煩地說道:“這麽大的石頭能輕易搬的動嗎?是冬天在道上潑水凍冰,利用冰的滑力才移來的!”看慈禧太後滿臉不悅之色,光緒帝隻得打住。走近正殿,隻見殿額上龍翔鳳翥中題著“樂壽堂”三字。堂前,取“六合太平”之意,對稱地排列著銅鹿、銅鶴、銅瓶。正殿麵闊七間,前出軒五間,後出廈三間,平麵呈亞字形。在李蓮英攙扶下,慈禧太後徐步走上台階,忽的隻聽一聲悅耳的聲音:

“祝老佛爺萬壽無疆!”

放眼望去,原來是殿前廊下掛著隻鸚鵡,通身翠綠,甚是好看。“這小東西叫得挺好聽的,哪來的?”

慈禧太後麵露喜色道。

聽得慈禧太後讚賞,李蓮英頓時來了勁,笑嘻嘻地說:“這是奴才特意為老佛爺買來解悶的。它不光叫得好聽,還通人性,會占卜算卦。”

慈禧太後一生非常迷信,整天吃飽了沒事幹,總是燒香拜佛呀,占卜算卦呀,想通過求助神靈,保她延年益壽,長命百歲。聞聽此言,急忙催道:“還有這事兒?快!讓它給我算一卦,看看靈不靈。”

李蓮英趕緊上前取下鳥籠,將鸚鵡放了出來。隨即隻見李蓮英從懷中取出一疊早已備好的卦帖,一張一張地扣在地上。卦帖正麵寫得都是吉利話:萬壽無疆、百鳥朝鳳、五穀豐登、福滿乾坤等,還有十二屬相;背麵塗成淺綠色,隱約可見每張角上都有數目不等的小暗點。

“先算算我的屬相。”慈禧太後用懷疑的口氣說道。

李蓮英忙做了個手勢,隻見那小鸚鵡圍著帖子自由地蹦了一圈,唧唧喳喳叫了一陣子,便叼出一張卦帖來,上寫“未羊”二字。慈禧太後看看,笑著點了點頭。

“再看看今年的年景如何?”

小鸚鵡在李蓮英的手勢下,又叼出張卦帖:五穀豐登!慈禧太後看了頓時滿臉笑容,嘴裏直說:“好兆頭!好兆頭哪!”

“老佛爺,皇恩浩**,普浴萬民,今年定是五穀豐登、天下昌盛。”李蓮英急忙迎合道。

“是,肯定是!蓮英,俗話說事不過三,這第三次要是算對了,我方相信。讓它算算我的壽命怎麽樣?”

“成!李蓮英一邊嘴裏說著,一邊伸出大拇指,對著小鸚鵡連晃三下。隻見那小鸚鵡向前蹦了兩蹦,敏捷地叼起一張卦帖,不待李蓮英動手,慈禧太後已急忙接了過去,一看之下,頓時笑得合不上嘴,你道上寫什麽?金燦燦四個大字:萬壽無疆!

如此把戲,誰心裏不明白?光緒帝不由得冷冷“哼”了一聲。再看李蓮英,枯瘦、滿是皺紋的臉上隱隱泛出些許紅暈。

進得殿內,正中間沒有寶座、禦案、掌扇、屏風,寶座前置有名貴的青花瓷大果盤和焚燒拜香用的鍍金九桃大銅爐。殿堂正中上空懸掛著華麗的五彩玻璃吊燈。慈禧太後審視一番,開口說到:“這裏想必是我的住所了?”

“正是老佛爺頤養的正殿。另有二套間,西為寢處;東為更衣室,老佛爺您看看是否中意?”李蓮英急忙點頭哈腰道。

西套間寢宮,鋪陳精雅。寢門上掛著黃緞夾門扇,上繡二龍戲珠圖案,簾上一圓洞,用亮紗蒙著,玉環金鉤,嵌銀絲烏木夾板。掀簾進內,地上滿鋪法國織花細毛黃色地毯。靠前窗置一紫檀木長案,案上供著一尊金燦燦、滿麵笑容的大肚彌勒佛;角上擺著豇豆紅、遍布彩繪的古花瓶,幾株名貴的玉蘭花競相開放,如冰雕玉琢一般。慈禧太後看著欣賞著,不由得麵露喜悅之色。因為慈禧太後乳名叫蘭兒,所以她最愛玉蘭,在此擺上幾株玉蘭,也是煞費心思的!案旁一座花梨木細雕的多寶架,分放著唐三彩、宋鈞窯、明瓷、康熙瓷等各種瓷器以及寶石翡翠漢玉、各樣杯盞佛像,名玩古器,皆為稀見之奇珍。靠後牆是慈禧太後的鳳榻。象牙百子圖的床圍,床頂帽是花梨木做的,用粉紅色碧璽和翡翠瑪瑙堆成大牡丹花,花紅葉綠,雕刻精細;床裏麵掛著外洋進貢的淡黃鏤花綢帳子;**鋪著細絨黃氈子,氈上加放素黃緞厚褥三層,最上一層,滿繡雲龍,褥上整齊地折疊著單夾棉黃綢緞被十餘襲;床架上掛闃繡花黃緞袋兩個,內盛各種奇異香料。

東套間更衣室,裝飾亦甚為考究。進門東牆邊亦置一案,案上放麻姑撫鹿一尊、東公朔獻桃一尊,雕刻得維妙維肖,栩栩如生。案旁兩座九龍鍍金古鼎、中間安置一架大圓鏡,鏡旁兩個雕漆盤子,盆內滿裝胭脂、宮粉、香水之類。西牆下放著一紫檀雕龍大立櫃,由於園子剛竣工,架上僅掛著件萬朵流雲的黃緞及一藕荷色的靈仙祝壽氅衣。但饒是如此,亦已不凡,單那靈仙祝壽氅衣,就費工四五百個,用銀三百六十兩!

看完這一切,慈禧太後會心地笑了。李蓮英見狀,忙點頭哈腰道:“老佛爺,您看還可意不?”

“虧你跟了我這麽多年,布置的還不錯。隻是這櫃子裏太單調了些,過幾日你將宮裏的東西搬些來。”慈禧太後用手指指紫檀雕龍大立櫃說道。

“是,奴才照辦就是。”

“當、當、檔……”牆上的自鳴鍾已打了十一下。光緒帝這會直覺著腰酸腿疼,可又不敢明說,隻得委婉說道:“親爸爸,時辰也不早了,歇息一會兒,用過午膳再遊覽吧。”

“不必了,你如累了就歇著吧。”慈禧太後隨即又問李蓮英:“蓮英,戲台子建在何處?”

“建在德和園,便在這殿右側。老佛爺是否現在想去看看?”

“嗯,別的地方可以不去,這戲台子定要看的。你前邊帶路。”

光緒帝雖已有些乏累,也不得不隨之前往。複出樂壽堂,東行不遠,即見層巒映翠,飛閣流丹,硬山箍頭脊,坐北朝南的德和園已映入眼簾。這所建築在頤和園東宮門內、宜芸館東,主要由大戲樓和頤樂殿組成,是在乾隆時清漪園怡春堂舊址上擴建而成,前後耗銀達七十一萬兩之巨。

進得園子,但見芳草蔭蔭,苔蘚涵青。一座高愈七丈、寬約六丈的大戲樓直入眼底,飛簷翹角,昂首淩空,上中下三層,造得異樣精致。上層題額:“慶演昌辰”;中層題額:“承平豫泰”;下層題額:“歡臚榮曝”。慈禧太後觀瞻了一會兒,欣慰地說道:“這麽高的戲台子,如果將那楊小樓、譚鑫培等名優喚來此處唱戲,定會別有一番風趣。”

“那是自然了。全園子中,除了佛香閣,就數它高了。比宮內的暢音閣、避署山莊的清音閣要高大的多呢。”

“光是高又有何趣處?”光緒帝悶悶不樂道。

“皇上,不僅是高,它的妙處可多著呢!”隻見李蓮英手指大戲樓,繪聲繪色地說道:“戲台三層,有天井相通,頂端有絞車牽引,可以巧設機關布置。在演出神仙、鬼怪戲的時候,神仙可從天而降,鬼怪可鑽地而出,上天入地變化無窮。戲台底部還有一口很深的水井和五個方形水池。演戲時,台上可以噴出極其美妙的水景。”

如此美妙,慈禧太後不由得來了興趣,連聲吩咐:“快,讓他們打開來瞧瞧。”

“是。”李蓮英答應一聲,便低聲對李三順囑咐起來。不大功夫,但見台前水花四濺,宛若孔雀開屏一般,甚為壯觀。忽的,一道水柱直衝衝奔著吏部尚書閻敬銘而來,閻敬銘正在那若有所思,忽見水柱直奔自己而來,急忙躲閃,但已為時過晚,頓時渾身濕淋淋的,活像個落湯雞。

“你……”閻敬銘手指李蓮英,氣得語不成聲道。

光緒帝也看不下去了,“親爸爸,這事也太過份了,您看是不是該……”

“蓮英,這是怎回事呀?”

“老佛爺,奴才一時心急,扭錯了開關,請老佛爺責罰。”就在這時,李三順急衝衝趕了過來,佯作驚恐狀跪地答道。

“怎麽不小心些,以後可要記著點兒。丹翁,這奴才也不是成心與你作難,你就消消氣,去換身衣服吧。”

一場風波,經慈禧太後這一輕描淡述,便算過去了。看著閻敬銘那狼狽樣,李蓮英心裏真是說不出的興奮。臭閻老西兒,竟敢搶咱家的飯碗,現下知道咱家的厲害了吧。

上下觀看了一會兒,眾人即伴著慈禧太後來到戲台對麵的頤樂殿。頤樂殿麵闊也是七間,為歇山卷棚頂,殿門前掛著一副對聯:“鬆柏靄長春畫圖集慶;蓮英依勝境傑構靈光。”殿內正中是一個金漆琺琅百鳥朝鳳的寶座,上鋪黃色綢緞,不難看出,這座是慈禧太後的專座。殿東西廊各分割成十二個間,東設王公大臣座次,西設李蓮英及內廷官員座次。

“蓮英,歸政後我和你在園中朝夕聽戲,你說怎麽樣?”慈禧太後坐在寶座上,心滿意足地對李蓮英說。

“謝主子洪恩,奴才真是感激不盡。”

又遊覽了一會兒,慈禧太後方回樂壽堂用膳。

午膳後小憩片刻,慈禧太後便又精神百倍,準備登覽萬壽山。出樂壽堂,過得邀月門,便是著名的長廊。長廊東起邀月門,西至後丈亭共 273 間,全長 728 米,為大式卷棚頂。中間穿過排雲門,兩側對稱點綴有留佳、寄瀾、秋水、清遙四座重簷八角攢尖的亭子,象征著春、夏、秋、冬四季。長廊的鬆梁上,繪的彩畫一萬四千多幅,有山水人物、西湖美景、花鳥魚蟲等,給這北方園林的建築中點染上江南庭苑的風韻。整個長廊依山麵水,隨山勢而起伏,循湖岸而曲折,像根彩帶把萬壽山南麓的建築群貫穿起來,並在湖光山色中嚴謹而自然地起了承接作用。

談笑間,已至一四柱七樓的高大牌坊前,但見明間樓上掛一藍地金字木匾,上書“雲輝玉宇”四字,周圍浮雕雙龍戲珠,給人以威嚴高大之感。抬頭仰望,宮殿林立,依靠在蒼翠的萬壽山上,更顯得巍峨壯麗,金碧輝煌。

“老佛爺,這便是排雲殿,是您過壽的地方,進去看看吧。”

“不急,先上山瞧瞧。”說著話慈禧太後抬腳便向上走。

“親爸爸。”光緒帝見狀急忙說,“這麽高,您還是乘輦的好。”

“不必了,乘輦遊山豈能盡興?蓮英,攙著點兒。”

李蓮英忙慌不迭地跑上前。沿排雲殿爬山廊向上,通過德輝殿,拾級而上,便是氣勢宏傳的佛香閣。這是一座八麵三層四重簷的高大建築,聳立在二十米高的石造台莖上,高達四十一米,巍然屹立,直插雲霄。有八根堅硬的大鐵梨木為攀天柱,形式美觀,宛如一件巨大的工藝美術品,鑲嵌在青翠欲滴的萬壽山上。覓梯攀登,樓上供白玉如來佛三尊,寶光燦燦,頗富神秘色彩。慈禧太後焚香膜拜,瞻仰了一番,便舉步來到窗前,舉目望去,遠則全京形勢了如指掌,近則滿園春色盡在目前。但見昆明湖波光瀲灩,荷葉盈盈;十七孔橋似一條玉帶,又似一條長虹,飛浮湖上;岸邊蒼鬆翠柳掩映著紅牆綠瓦的樓閣亭台,拱橋、水榭點綴在湖光山色之中。不是江南,卻勝似江南!直看得慈禧太後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從前築造圓明園,前後用了數十年時間。如今這園子興築不過年餘便這般模樣,虧得你監督工程,不然這園子不會修得如此快,更不會修得如此好。”慈禧太後笑容滿麵對李蓮英說道。

聽著慈禧太後的誇獎,李蓮英猶如吃了甜蜜似的,笑臉答道:“奴才不才,怎敢承受老佛爺如此誇獎!這些都是奴才應該做的。”這會兒,李蓮英早把個醇親王奕儇忘得一幹二淨。

“有功獎之,有過責之,你還客氣個啥。蓮英,你看湖中荷葉盈盈,呆會兒咱去好好玩玩如何?”

“那才富有詩意!”

慈禧太後與李蓮英一唱一合,笑逐顏開。然而此時的光緒帝內心卻另是一番滋味!望著滿園景色,他終於忍不住向翁同低聲歎道:“咱們登峰造極,高則高矣,但這一個園子,卻費了多少人工、多少銀子呀!如果將此用來富國強兵,那該……”

“皇上,您不可如此說!”站在身後的翁同穌聞聲急忙勸阻。但為時已晚,站在一邊的慈禧太後早已聽了去。

“皇上,你剛才說什麽來著?再大聲說遍,我聽聽。”慈禧太後陰森著臉、冷冷地說道。

光緒帝這才如夢方醒,慌忙跪地答道:“親爸爸息怒,兒臣……兒臣一時失口,求親爸爸寬恕。”

“失口?皇上可是金口玉言哪!”

“兒臣知錯了。”

“太後”,翁同穌見狀,跪地說道:“皇上年紀尚輕,不經世事,您就願諒他吧。”

有翁同穌帶頭,頓時間,隨行王公大臣、宮眷福晉、格格命婦紛紛跪地,為光緒帝求情。慈禧太後見狀,亦不好再發作。可讓光緒帝再跟著自己,心裏又不舒暢。沉思片刻,隻聽她開口說道:

“好了,都起來吧。這園子工程浩大,地方寬闊,各處有各處的風景,各景有各景的美趣,我想在這裏多住幾天,將它遊完。皇上,你呆會兒可以先回宮,料理政事,免得擱誤了正事。也省各衙門當差人員往返奔波。至於遊園,以後日子還長著呢,你說呢?”

不怪罪已是萬幸,還敢再說什麽?光緒帝當下便聲稱“是”。出了佛香閣,過了牌樓,另從西路下來。下得數級,便見日光斜映處透出一殿,金光閃閃炫人眼目,匾上黑漆漆三個大字:“寶雲閣”。

寶雲閣俗名銅亭子或銅殿,建於乾隆二十年(1755),是一座完全用銅鑄造的仿木結構佛,殿通高七米多,重二百零七噸,為重簷歇山頂。其梁、柱、鬥拱、橡、瓦、脊吻獸以及九龍扁額,對聯等都酷似木結構。造弄精美,通體呈蟹青冷古銅色,號稱“金殿”,乃世上少有之珍品。據說是為了顯示皇權的高貴和尊嚴,乾隆特意建的,亭前的牌坊上還有其詩句“側峰橫嶺聖來參。”以前皇帝常讓喇嘛在這裏念經祈禱,舉行參拜儀式。

如此美景,本應細細觀賞一番,可經剛才那一折騰,慈禧太後興趣大減,進內大略看了幾眼,便一聲不響地出了殿。眾人雖遊興未足,亦隻得作罷。殿下複有數十階級,循階下去,經得鬆雲巢、借秋樓、綠畦亭,再下越邵窩、秋水亭、寄瀾亭,便至山麓。光緒帝跪地請安後,便悶悶不樂回宮而去。

光緒帝一走,慈禧太後頓時遊興又大增,急忙問李蓮英:“蓮英,快說說前邊有何好去處?”

“回老佛爺,由此向前,不遠便是聽鸝館。館前有一對銅鶴,殿翅欲飛,正殿坐北朝南,為歇山頂、箍頭脊,麵闊五間,東西各有耳房三間、配殿三間。另有一雙層戲樓,為懸山箍頭脊,麵闊五間,抱廈三間即為戲台。”李蓮英滔滔不絕道。

“什麽歇山頂、箍頭脊,你就不會撿好看的說?”慈禧太後聽後,有點不耐煩了:“那戲樓與德和園大戲樓相比如何?”

這會兒李蓮英有了經驗,急忙答道:“自然比不上大戲樓,隻因這塊臨湖,風景不錯,所以奴才特意為老佛爺建的。再向前過對鷗舫、魚藻杆,便是昆明湖畔,那築有船塢,老佛爺不是想遊湖嗎,奴才想就不如去那吧。”

不大功夫,一艘巨大的石船便映入眼簾,這便是園中著名的水上建築——石舫。它的前身是明圓靜寺的放生台。乾隆皇帝修清漪園時,改台為船,船上設中式樓房。船體用巨大的石塊雕刻堆砌而成,從此更名為石舫。全長三十六米。每年的“浴佛日”,乾隆皇帝便陪著他的生母孝聖皇後至此放生(放魚蝦之類),以表示其從善之心。英法聯軍火焚清漪園時,艙樓被毀,此次重建,改為西式艙樓,並在船體兩側加了兩個機輪,取“河清海晏”之義,命名為清晏舫。上建兩層木結構艙樓,都走油飾麵大理石紋樣,艙底層花磚鋪地,窗上鑲嵌五色玻璃。艙樓頂部用磚雕裝飾,精巧華麗。

清風徐來,畫舫輕搖,綠波微動,佇立船頭,眺望滿湖景色,慈禧太後頓覺舒暢了許多。

“老佛爺,您看還可意不?”李蓮英笑著問道。

“不錯,造得精細絕倫,裝飾得亦頗得體。但是美中不足的是形式太舊了些。如果能改成輪船式樣那可太好了。”

這談何容易呀!李蓮英正不知該如何答對,忽聽一旁的孫毓汶開口道:“皇太後的話,真是一點兒也不錯。從前臣由上海取道天津,亦曾坐過那輪船,甚是精巧靈快。如果這湖裏也有一隻,就好了。”

“那海輪是何等長大,咱這湖裏,隻怕容不下呢。”慈禧太後笑著說道。

“太後,這輪船亦有大小之分。臣曾見過一種淺水汽輪,形式小巧玲瓏,這湖內肯定容得下。”

聽了孫毓汶的話,慈禧太後微微點了點頭。你這狗東西,既知道有如此玩意,何不早告訴咱家!李蓮英禁不住用眼瞅了孫毓汶一眼,複又轉個話題:“老佛爺,奴才聽說當年乾隆爺還禦筆親書‘石舫記’,不知講的什麽呀?”

“喲,這你也知道呀。”慈禧太後瞧瞧李蓮英,笑著說道:“是有這麽回事兒。當年乾隆爺作‘石舫記’,是以唐代魏征力諫唐太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為訓,勉勵自己勵精圖治的。”

“乾隆爺可真是個明君中的明君哪!”李蓮英不無討好地說道。

“是的,乾隆爺的確是個明君。他虛納諫言,勵精圖治,為咱大清朝的強盛做了極大的貢獻!”說到這裏,慈禧太後忽感慨道:“可誰想他的寵臣和珅卻不思進取,仗著乾隆爺的寵信,作威作福,竟在自己的賜園中摹仿了禦製的石舫。”

聽著慈禧太後的話,李蓮英頓覺渾身不舒服,這莫不是在說我吧!

“老佛爺,時辰不早了,遊湖吧。”看師傅長時間不說話,李三順忙插口道。

“隻顧了說笑,倒忘了正事了。”慈禧太後才注意到夕陽將下。連忙詢問:“蓮英,這湖甚是廣闊,今日定不能遍遊,你看看有何清雅之處,略逛一逛,明日再細細遊玩。”

瞧著慈禧太後麵無異色,李蓮英方定下神來,答道:“豳風橋、玉帶橋二處風景最是不凡,不知老佛爺意下如何?”

“好吧,先至豳風橋,後至玉帶橋。”

傳旨出去,便有四五艘船直奔石舫而來。正中一船,長約六丈,船艙以黃楊木雕成飛龍舞鳳花樣;兩旁大玻璃窗皆用黃紗簾遮著,船頭放一九龍寶座,船頭的一麵黃龍旗,迎風飛舞。

待得慈禧太後上了船,隻聽李蓮英一聲高喊:“開船啦!”但見各船一齊搖動,如離弦之箭,駛離石舫。岸邊垂柳依依,綠蔭遮天;湖中花綻放,香氣襲人,慈禧太後不由得精神為之清爽。

曆半小時,船抵豳風橋。隻因暮色凝煙,慈禧太後坐在船上觀瞻片刻,便傳旨啟碇,奔玉帶橋而去。

玉帶橋是西堤上唯一的高拱石橋,是當年乾隆帝乘船從昆明湖到玉泉山的通道。橋身為漢白玉和青石砌成,橋欄望柱雕雕的雲中飛鶴,精美生動,形如玉帶,與水中倒影構成一輪圓月,最富盛名。此刻紅霞相映,更顯婀娜多姿,宛若一道長虹,飛浮湖麵。

上得殿階,迎麵一簾直入眼底:“螺黛一痕,半鋪明月鏡;虹光白尺,橫映水晶簾。”

“真好,形容得妙!”慈禧太後忍不住開口說道。

“老佛爺,這是誰的手筆呀?”

“乾隆爺。除了他,誰還有如此才華!”

“乾隆爺可真是了得。不過依奴才看,老佛爺您亦是不弱。”李蓮英不失時機的奉承道。

“貧嘴。我哪能與乾隆爺比。”一句恭維話,直聽得慈禧太後眉開眼笑。

“奴才所言句句屬實,決不敢欺瞞老佛爺。兩邊還有好幾處佛殿,老佛爺您看是否現在去瞧瞧?”

“日已下山,轉瞬昏暮。還是回去吧。以後日子長著呢。”

返棹回來,直至樂壽堂登岸。此刻園中已是燈火齊明,熒熒燁燁。回到寢宮,慈禧太後方覺滿身乏累,於是便早早歇息了。

夜深人靜,遊玩了一天的人們早已進入了夢鄉。可躺在**的李蓮英卻是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想什麽呢?小汽輪!“三順,您想想看有什麽法子!”

站在一旁的李三順嘴裏直打著嗬欠,一聽李蓮英喊自己,連忙揉揉惺忪的眼睛,問:“師傅,您說的什麽事呀?”

“什麽事,小汽輪!聽明白了嗎?瞧瞧你那熊樣,哪來那麽多瞌睡?給咱家清醒點!”

“是,是。”李三順連忙打起精神,“師傅,這事不大好辦,現在都快一更天了,到哪去找小汽輪呀?”

“不好辦?”李蓮英喊道:“不好辦也得辦!老佛爺明日便要回宮,遲了能成嗎?”

遲些早些還不都一樣嗎!心裏雖這麽想,可哪有膽說出來,沉思良久,終於想出個法子:“師傅,前陣子水師學堂操練,徒兒記得有小汽輪,您看……”

不待他話說完,李蓮英已急不可耐了,連聲催促:“知道了怎不早說!快去,讓他們明一早駛過來。”

“師傅,這事……”,李三順猶豫道:“這事不大容易。”

“怎麽,你敢不聽?”

“師傅,現在醇王爺主海軍衙門,不給他說聲不大好吧。”

“現在都啥時侯了,怎的去說與他聽?你快去,就說老佛爺有旨,讓他們明天一早駛來遊湖。”

“是,徒兒這就去。”說著話,李三順已一溜煙似的出門而去。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李蓮英便興衝衝地來到慈禧太後寢宮。

“蓮英,怎的這樣子,昨晚沒睡好嗎?”看李蓮英滿眼血絲,慈禧太後關心地問道。

“謝老佛爺關心,奴才不累。”旋即隻見李蓮英詭秘地笑道:“奴才昨晚給老佛爺辦了件大事!”

“什麽大事呀,奔波了一天,不早點歇著,值得嗎?”

“值得,太值得了!奴才先替老佛爺梳發,呆會兒您就知曉了。”

慈禧太後笑笑,不置可否。雖已是五十開外,奔六十的人了。但慈禧太後的頭發仍是烏黑,長有四尺以外,柔如鵝絨。隻見李蓮英小心地將頭發分為兩股,一股先垂耳後,一股盤在頂上。用兩支紅象牙長簪簪妥之後,敷上香油,灑些芝蘭香水,方梳成一個鳳尾雙飛的樣子來。前後僅盞茶功夫。照照鏡子,慈禧太後頓覺年輕了許多。就在這時,隻聽外邊傳來一陣汽笛聲:“鳴——鳴——鳴——”

“這是什麽聲音?”慈禧太後頗感詫異。

再看此刻的李蓮英,神采奕奕,滿臉得意之色:“回老佛爺的話,此乃汽笛的聲音。就是汽輪上的汽笛!”

“小汽輪!”慈禧太後聞聽,喜得心花怒放,急命:“快吩咐開進來,我到長廊去看。”

李蓮英答應著,連忙飛跑出去。待慈禧太後來到鷗舫落座,兩艘汽輪已駛到湖心。隻見上麵彩綢飛舞,光華奪目;湖麵激起一條條白色的水紋。二輪如水蛇似的,竄得極快,轉瞬便已靠在岸邊。“老佛爺,這汽輪奴才已查看過了。修造異常精細,機器亦極靈快;鋪墊窗簾、陳設器具,均係上等。”李蓮英不無自詡地說道。“你昨一晚就忙這事來著?”

“嗯。奴才聽得孫毓汶孫大人奏知老佛爺,說有一種淺水汽輪,非常精巧,奴才見老佛爺龍顏大喜,因而昨晚便去水師學堂借了兩艘。因時辰已晚,奴才未敢驚擾老佛爺,還請老佛爺責罰。”說著話,就見李蓮英跪在了地上。

聽了李蓮英的話,慈禧太後不但不怒,反而讚美起來:“起來,快快起來。你呀,真是處處留心,辦理精密。呶,這個你掛著。”說著話,就見慈禧太後將脖子上那掛翡翠佛珠取了下來。

“奴才不敢,奴才怎敢受老佛爺如此重賞。這些不都是奴才份內之事嘛。”李蓮英故作推辭道。

“不就一掛佛珠嗎,快掛上”。

一掛佛珠?那可是太後禦用之物呀?直看得眾人滿眼羨慕之色。李蓮英這會不再推辭了,連忙接過佛珠,磕頭謝恩。

“蓮英,你看今日去哪好?”

“回老佛爺的話,南湖島一帶景色宜人,另有十七孔橋,銅牛等處亦是不錯。奴才想就去那,老佛爺您說呢?”

“好,咱先坐汽輪繞湖一周,再去南湖島。”

有汽輪代舟,自然快捷許多。佇立船頭,遠遠望去,南湖島上青鬆翠柏,樓閣隱約如畫,好似仙宮幻境中之蓬萊仙島。慈禧太後真有些飄飄欲仙了。

“蓮英,坐汽輪感覺可真是不同,既快捷又令人舒暢,你說呢?”

“那是自然了。老佛爺如喜歡,何妨將這汽輪留下來?將來把酒臨風,暢遊湖中,定會別有一番風趣。”

“嗯,這主意不錯。”聽了李蓮英的話,慈禧太後內心不由一動,但旋即隻聽她說道:“現在先不急。這汽輪過會還與水師學堂,免得又有人說閑話。過陣子你與鴻章說說,讓他在上海買幾隻運來。”

“是,是。奴才真是糊塗。這汽輪如此破舊,怎能與老佛爺用?過陣子奴才便與李中堂說,保準老佛爺滿意。”

說笑間,汽輪已抵南湖島。南湖島又稱蓬萊島、龍王廟。終年綠樹成蔭。景色宜人。這裏原是一道上至萬壽山下到藍靛廠的長堤,堤上有龍王廟,為祈雨之所,清乾隆前稱龍王堂。乾隆年間疏浚昆明湖時,挖斷了這一長堤,保留了龍王高廟及其周圍的土地,始形成這座小島,後仿照古神話故事“海中仙山”的想像建造了許多樓台亭閣。遠遠望去,猶如水上漂浮一般,甚是賞心悅目。棄舟上岸,沿著用整齊巨石砌成的泊岸而上,但見蒼鬆翠竹,假山疊立。來到靈雨祠,慈禧太後虔誠地頂禮膜拜一番,忽問道:“蓮英,前麵是什麽殿呀?”

“回老佛爺的話,前麵為涵虛堂,乃島上的主體建築。”

“對,咱們去那玩玩,用點早點。你就傳旨,別的人隨他們逛逛,不必跟著了。”

李蓮英心知慈禧太後又有事吩咐,忙領旨傳了下去。複回來扶著慈禧太後徑奔涵虛堂,那些宮眷們,跟著慈禧太後,怎能盡興?聞得此訊,也便興高采烈各處遊玩去了。

涵虛堂,歇山箍頭脊,麵闊五間,四麵出廊,隔水與萬壽山上的佛香閣遙相呼應,始建於乾隆年間。原是一座仿武昌黃鶴樓建造的三層殿閣,名望蟾閣。是乾隆皇帝觀看水師操練的地方。鹹豐十年被焚,此次重建,改為一層的大殿,並取名“涵虛堂”。正殿兩側一副對聯:“天外綺霞橫海鶴;月邊古樹豔紅桃”,乃是乾隆的禦筆,字句頗為工穩。

殿內珠光燦燦,耀眼非凡。正中一檀木九龍寶座,兩邊分置一美國人進獻的玻璃鏡,明光閃閃;增強了殿內的亮度。其前左邊有一碧桃高丈餘,根枝統用寶石綴成,葉為碧玉雕琢,枝上鮮桃累累,均為紅瑪瑙所製,珠光閃爍,煞是動人;其前右邊置一托盤,上放碧玉白菜白幫綠葉,青翠欲滴,一黃綠色蟈蟈伏在上麵須腳纖纖,張翅欲鳴,栩栩如生。

細細把玩一番,慈禧太後便坐上寶座,用起了早點。

“老佛爺,您看還滿意不?”李蓮英小心問道。

慈禧太後答非所問:“喂,這地方是做什麽用的?”

“以前乾隆爺曾在此觀水師操練,現下作何用處,還等老佛爺您盼咐呢。”

“那就先這麽著吧。”說到這裏,慈禧太後語氣一轉,“不過…”

“老佛爺有何懿旨盡管吩咐,奴才一定全力去辦。”李蓮英忙道。

“園子修得的確不錯,就是古玩、花木少了點兒。”說著,慈禧太後用手指指身旁的那些擺設,“特別是這兒,除了這幾件東西外,還有何可人的東西?你說呢?”

“是,是。都怪奴才粗心,沒能抓緊時間。不過老佛爺您盡放寬心,此事奴才正在操辦。”李蓮英胸有成竹道。

“好,太好了!到時候,這園子一定會更加富有情趣。”說到這裏,慈禧太後禁不住舒心的笑出了聲。

“哎,對了。”慈禧太後止住笑聲,又問道:“蓮英,剛才在湖上見這附近有一橋,甚是雄偉,不知是什麽橋呀?”

“回老佛爺,此乃園子中最大的橋——十七孔橋,是當年乾隆爺所建。橋長四十五丈,寬兩丈四,如長虹般橫臥在南湖島與東堤間。主橋由十七個孔組成,正中的孔最大,兩側漸小。橋正中的額欄上,北寫‘靈鼉偃月’,南書‘修竦淩波’。橋欄有望柱六十二對,望柱頭上共雕有不同神態的石獅五百餘隻,或蹲或臥,姿態萬千。”李蓮英如數家珍道。

看看李蓮英,慈禧太後不覺有些詫異:這奴才,怎的記得如此清楚?遂又問:“好,再說說還有什麽?”

她哪知道,李蓮英為了記住這些東西,昨天夜裏整夜沒合眼!隻聽李蓮英娓娓道來:“過得橋,左行不遠,便是銅牛。相傳大禹治水時,將鐵牛沉入水底,謂之‘鎮水’。因此上乾隆爺亦鑄牛於岸邊。銅牛全長……。

“好了,好了。沒想你還記得如此清楚。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咱這就去瞧瞧,看看是否如你所說。”慈禧太後笑著打斷了他的話。

出涵虛殿,穿過十七孔橋,便見一銅牛佇立岸邊。近前細觀,但見那銅牛橫臥在刻有海浪紋的青白石座上,栩栩如生,如似回道驚顧,若有所思,炯炯的目光注視著昆明湖,神態生動,逼真,宛若真的一般。牛背上文字清晰可辨,隻可惜彎彎曲曲,同洋文差不多,李蓮英雖兩眼睜得像牛鈴一般,卻一個字也識不出來,頓時心急如焚,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慈禧太後開了口:“仔細瞧瞧,有誰認得出來,我重重有賞!”

這些宮眷們整日裏專習女紅,頂多就識得幾個楷字,哪認得如此古怪文字?王公大臣中倒有人識得出來,但卻緘默其口,他們都等著看笑話,看李蓮英的笑話!

“怎麽,真的沒人能識得此文?”看眾人鴉雀無聲,慈禧太後不由得瞅瞅李蓮英,“蓮英,你說說這上麵寫的什麽。”

李蓮英這會兒正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該如何是好。一聽慈禧太後點自己的將,頓時麵紅耳赤,憋了半天,方嚅嚅道:“奴才……奴才也不曉得寫著什麽,不過從上麵的文字看,似是洋人所寫……”

沒等他話說完,慈禧太後已笑得前仰後合;那些平日裏不滿李蓮英言行的王公大臣們更是感到無比的痛快。

“這,這……?”見此情景,李蓮英更覺難堪,真恨不得地上有條縫,好讓自己鑽進去。

看到貼己的奴才如此神色,慈禧太後終於打住了笑聲,說道:“你呀,不認識就說不認識,怎亂說呢。剛才不還告訴我此牛乃乾隆爺所鑄,怎的這會兒又是洋人所書”?

“奴才一時心急,脫口而出。”

“好了。此乃篆文銘,也難怪你不認識。”隨即,就見慈禧太後不無得意之色地說道:“這是乾隆爺禦筆親書,寫的是:“夏禹治河,鐵牛傳頌。義重安瀾,後人景從。製寓剛戊,象取厚刊。蛟龍遠避,詎數鼉黿。湊此昆明,清流萬頃,金寫神牛,用鎮悠永。巴邱淮水,黃貫同條。人稱漢武,我慕唐堯。瑞應之符,逮於四海。敬茲降祥,乾隆乙亥!”

“老佛爺這一說,奴才才算完全明白了。也虧得是老佛爺您,不然還真沒人能識得出這些古怪文字。”字雖不認識,可恭維話李蓮英卻是口到擒來。

“貧嘴。”聽著李蓮英的話,慈禧太後內心舒暢極了,這下她可大大地露了一手!“前邊那是何處,怎的看著眼熟熟的?”

“老佛爺好眼力,那便是仁壽殿。咱打那開始遊的。”

“好,咱便去那歇歇。用過午膳,取道回宮。”

“老佛爺,”李蓮英還想借機為自己挽回點顏麵,“好些地方還沒去呢。多寶琉璃塔、轉輪藏、智慧海、諧趣園等處都已裝飾完工,您看是不是……”

“算啦。年歲不饒人哪!這一天下來,我這身子骨兒還真有點吃不消,再說這宮裏事也多,不回去成嗎?好飯要細細咀嚼,好景要慢慢欣賞,隻有如此,才能領略其中之真諦。你說是嗎?”

“是,是。老佛爺的話能有錯嗎?奴才呆會兒就去準備。”

沿著垂柳依依的東堤,信步而行。不大功夫,便回到仁壽殿。用過午膳,小憩片刻,慈禧太後便躊躇滿意,啟鑾回宮。

主子一聲吩咐,奴才忙個不迭。回宮不久,李蓮英便一麵令人在頤和園內廣植花木,一麵派員赴熱河行宮避暑山莊,將那裏的珍奇異寶兩萬多件,悉數運載入宮。又派人到全國各地采集古玩珍品,陸續運進頤和園,將個頤和園裝點的琳琅滿目,珠光璧彩。真不愧是慈闈寵眷,靈囿功臣!

每年四月十五日,是京師傳統的“放生節”。所謂放生,就是將捕獲的活的鳥獸蟲魚重新放歸大自然,以示“不殺生”、“德及禽獸。”每到這一天,一些豪門富戶都要買些魚鳥撒放,還要賞賜傭人一些財物,借以圖個吉利收買人心。也許是自知罪孽太深,企圖抵銷一些“冥譴”吧,每年這天,慈禧太後都要舉行大規模的放生儀式。

時光易逝,轉眼又是一年春天。酒醋局胡同李府宅邸花園內,桃紅柳綠,百花吐豔。香氣撲鼻,沁人心腑。如此美景,卻絲毫不能提起李蓮英的興趣。此刻的他,正一個人坐在花園內,滿臉愁苦之色。

“總管,又為何事作難?說來小弟聽聽。”就在這時,剛毅滿麵春風走了進來。

李蓮英端起綠玉龍鳳杯,喝了一口“鐵觀音”,眼珠子轉了幾轉,說道:“放生節馬上就要到了,你知道不?”

“知道,知道!”此時的剛毅已補授了軍機大臣,可見了李蓮英,卻仍似個奴才一般。“大哥這下又可以大獻一番身手了。”

“獻什麽呀?每年不都就那點玩意兒,沒有一點新意。昨兒老佛爺吩咐下來,今年一定要搞得熱鬧些,你說這事該如何是好?”

這不正好嗎!剛毅不由內心一陣竊喜,急忙答道:“大哥不必煩惱。小弟有一侄兒普廷,年紀雖不大,但自幼酷愛玩鳥,一身馴養術,端是不凡,回頭小弟帶他來,大哥看看如何好,盡管吩咐他就是了。”

這主意倒挺不錯的,如果能搞出點新名堂出來,那可就……。想著想著,李蓮英忍不住笑出了聲。

“大哥,小弟這次給您帶來件泥人張的絕活兒,您瞧瞧怎麽樣?”說著話,就見剛毅遞上一個錦盒來。

打開一看,原來是座泥塑的古城堡,以龜為托,城堡之中端坐一帝王,花衣蟒袍,項掛佛珠,頭戴王冠,綴絡上八顆橢圓形的明珠熠熠發亮,酷似鳥獸蛋。

李蓮英一看便知是泥人張的手藝,不由讚歎道:“這泥人張真不愧有‘天下第一張’之稱,一團黃泥到得他手裏,竟能捏得如此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那可不是。”剛毅眨眨蛤蟆眼,笑著開了口,“大哥,小弟這次來有一事相求,不知……”

“你那點花花腸子,咱家能不清楚?說吧,什麽事?”放生的事有了眉目,李蓮英自然心情舒暢。

“是這麽回事,小弟這普廷侄兒,二十好幾的人了,至今仍無所事事,您看能不能給他找個差使幹幹”?剛毅點頭哈腰道。

“我以為啥事呢。就這點事,你找吏部說說不就成了嗎?”

“大哥,小弟去了,可不成呀。那閻老西就像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小弟好說歹說他就是不應允。”

又是你,臭閻老西兒!咱家倒要讓你瞧瞧離了你這事照樣辦。隻聽李蓮英說道:“好吧,這事就交與咱家了。放生的事,你可給咱家放在心上,明一早讓你侄兒來趟。”

“是,是。大哥盡管放心就是了。”

打發走了剛毅,李蓮英躊躇滿誌,舒心地躺在軟椅上,哼起了小曲。

“老爺,啥事這麽高興呀?快把衣服披上,別著涼了。”張如玉穿著鑲明珠帶花邊的“楊貴妃”緊身旗袍,一步三晃地走了過來。看著體態窈窕,滴嬌溢露的張如玉,李蓮英忍不住摟著她的脖子咬了一口,十分得意地說道:“剛毅剛才說他有個侄兒頗通馴養術,這下放生的事可有了著落了。到時候,老佛爺一高興,說不定又會……”說到這裏,李蓮英又是一陣大笑。

“你想得倒好!那鳥魚就那麽聽話?隻怕是癩蛤蟆難吃天鵝肉,沒門兒。”

“有門沒門,事在人為,還沒做,你怎就知道不成呢。”

“成,成!看把你高興的。”說到這裏,隻見那張如玉直勾勾盯著桌上的泥塑,一語不發,臉上的笑容亦漸漸隱去。

“發什麽呆呀!”李蓮英推了張如玉一把,說道:“這可是泥人張的手藝!你瞧瞧,維妙維肖。”

張如玉出身煙花之地,這點事怎能不知道?隻是這泥塑裏另有文章呀!當下,隻聽她小心問道:“老爺,這是哪來的呀?”

“喔,剛毅送的。這小子想讓他侄兒混個官做做。”李蓮英不無得意地說道。

“剛大人,他不會這樣做呀。”張如玉似自言自語道。

看著她如此神態,李蓮英不覺納悶:“你這是怎的了,莫不成這泥塑有啥問題?”

“老爺,我說了您可別生氣呀。”張如玉吞吞吐吐道:“這泥塑做的甚是逼真,可……可這裏邊卻有文章呢!一座城堡,以龜為托;一個帝王;八個如鳥獸蛋似的明珠,這不是說您…說您是王八蛋嗎!”

“啪”綠玉龍鳳杯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剛毅啊剛毅,咱家待你不薄啊,你吃了豹子膽了,竟敢如此作賤咱家?!當下就見李蓮英氣急敗壞道:“三順,三順!你死哪去啦?快去把剛毅給我找來!”

“老爺,三順不在園子裏忙著嗎?”站在一旁的張如玉忐忑不安道。

“去,另派個人!”

剛毅前腳剛進門,屁股還沒坐熱,聽得李蓮英又喚自己,以為又是放生一事,忙找著侄兒普廷急衝衝趕了來。

剛進後花園,便見一物迎麵砸了過來,剛毅急忙閃到一邊,定眼一看,原來是自己送的那尊泥塑!

“大哥,您這是怎的了?”剛毅懷裏猶如揣著個小兔一般,惴惴不安道。

“怎的了?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作賤起咱家來了!”

一聽這話,剛毅那蛤蟆眼睜得如牛鈴一般,呆呆地愣在了那裏。一旁的張如玉見狀,忙扭著細腰走上前去,低聲嘀咕起來。

“什麽?我哪有這個膽子呀!”剛毅聽得真相不由得六神無主。“說呀,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李蓮英冷笑兩聲說道。

“大哥,小弟是啥人您能不清楚嗎?就是罷了小弟的官,要了小弟的命,我也不敢做這種事呀!這事……這事小弟可真是有苦說不出哪。”說著話,剛毅用眼瞅了瞅張如玉。

張如玉心領神會,上前細聲說道:“老爺您就消消氣,俗話說不知者不罪,剛大人也是一番好意嗎。”

“諒你也沒這膽子!說,到底有何苦衷。”李蓮英看看剛毅,說道。

“這泥塑原來是……,”說到這裏,剛毅那老臉不由得紅了,“原本是趙新送與大哥的,小弟一時手頭緊,沒東西孝敬大哥,所以就……”

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站在一邊的張如玉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笑什麽,瞧你那德性!”李蓮英斥住張如玉,又問剛毅:“那趙新是什麽人呀?”

“就是那個通州狂士。”

一聽通州狂士,李蓮英方想了起來,不由得“嘿嘿”一陣冷笑說道:“一個小小的侍講學士,也敢如此放肆!咱家不給他點兒顏色瞧瞧,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是,是。對這種人大哥一定要好好整治一下才是。”剛毅忙點頭哈腰道,“對了,這便是我那侄兒普廷,他說那事沒一點兒問題,大哥您可問問,看滿意不?”說著話,剛毅便向他侄兒使了個眼色。那普廷忙急步上前,向李蓮英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直說得個李蓮英心花怒放,嘴裏連聲稱:“好,好!沒瞧出你小小年紀竟有這般本事,抓緊時間辦。辦好了,侍講學士那個位子可就是你的了。”

“是,小的一定讓總管滿意就是。”

送走了剛毅叔侄二人,李蓮英便坐上轎子,直奔皇宮而去。他要給那通州狂士趙新點兒顏色瞧瞧。

當年,趙新與那丁寶楨殺了安德海之後,慈禧太後懷恨在心,借故滅了丁寶楨九族。趙新自知在劫難逃,遂斷了活的念頭。不想慈禧太後非但沒殺他,反將他調往京城,授了個侍講學土,並從六品晉升為四品。

如此舉措,真使得趙新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不管怎樣,他那對貪官汙吏嫉惡如仇、“專打送禮”的本性卻沒有變。進宮以後,趙新以國家民族為重,恪守人臣之責,多次上書,直言相諫,不想慈禧太後對他的建議一概置之不理。慢慢地他明白了,這乃是慈禧太後玩“有打有拉”、“任人唯賢”的假把戲!

可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朝中大事豈能置若罔聞?近日裏見李蓮英打著裝修頤和園的旗號,終飽私囊,勞民傷財,不由得義憤填膺。上了道折子,卻如石沉大海,不見回音。遂想出這麽個主意,羞恥李蓮英一番。由於李蓮英那門檻太高,於是便假剛毅之手送了進來。

看見李蓮英進來,慈禧太後急忙問:“蓮英;放生一事你籌劃的怎麽樣了?”

“回老佛爺的話,此事奴才正在辦著。”

“怎的現在還沒辦好?離正日子可沒幾天了!”慈禧太後不悅道。

“以往放生形式太過單調了些,因而奴才想弄出點兒新意來。這樣一來,就慢了些。不過老佛爺您盡管放心,決不會誤了正事。”

慈禧太後一聽新意二字,不由得來了勁,忙問:“快說說到底怎麽個新法?”

“恕奴才鬥膽,到時候老佛爺就知道了。”說到這裏,隻見李蓮英語氣一轉,說道:“隻是園子那邊還有件事……”

“快說,什麽事?”

瞧著慈禧太後那著急的樣,李蓮英不由內心一陣竊喜,這下可有你趙新好瞧的了!隻見他滿臉愁容道:“老佛爺不讓奴才給園子弄些名玩花木嗎?前陣奴才聽說德州有幅玉製的‘明皇墜馬圖’,大約數尺,須發袍靴俱全,人物傳神,維妙維肖。奴才便派人去,想給老佛爺您弄來,不想……”

“怎的?難道敢不獻上?”

“豈止如此,奴才派去的人還讓他們打了一頓。”

打狗還要先看看主人!慈禧太後一聽不由大怒:“那德州知州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那德州知州倒沒從中作梗。”看到慈禧太後發火,李蓮英頓時心花怒放,“隻是那趙新從中使壞。”

“他不是侍講學士嗎,怎的又與這事有瓜葛?”慈禧太後不解地問。

“他現在雖是侍講學士,可以前卻是德州知州,難道老佛爺您忘了?現在德州地方沒人不怕他,就連那知州也要讓他三分哩。”

這不是土霸王嗎?慈禧太後一聽大怒道:“傳旨吏部,將那趙新與我革職查問!”

這可不行,送交吏部,我這好戲豈不就要漏了餡兒?李蓮英忙說道:“老佛爺,吏部閻老西作主,難免他不從中作梗。依奴才看,不如革一儆百,直接將他革職了事。這已夠對得起他了,單就當年殺害安總管一條罪名,就應將他來個誅滅九族,您說呢?”

他這一提醒,慈禧太後不由得想起安德海一事,遂道:“好,就這樣辦!至於那侍講學士的位子,你看派誰好些?”

“軍機大臣剛毅之侄普廷,年歲輕輕,卻飽讀詩書,能詩善詞,奴才看他倒是挺合適的。”李蓮英就等著慈禧太後那句話,聞聽連忙答道。

“既如此,先讓他幹著,如果真能盡心職事,過陣子再實授。”

“是,是。老佛爺真是高明,隻有如此,才能為咱大清朝挑選真正的有識之士。不過,吏部那塊,老佛爺您看……”李蓮英唯恐閻敬銘作難,又道。

“這事你不用操心,難道這點兒小事我還做不了主嗎?趕緊忙你的正事去。”

“是,是。奴才這就去,老佛爺放心就是。”

不費吹灰之力,便弄了個侍講學士,雖說還是見習,可與實授又有何區別?剛毅叔侄倆內心可真是說不出的喜悅。自然,對於李蓮英交待的事,更是加倍殷勤辦理。

陽春的頤和園,山清水秀。

這日清晨,如毛細雨涮涮下個不停。慈禧太後正在樂壽堂西間昏昏沉睡,但聽耳邊傳來一陣柔和的聲音:“老佛爺醒來!老佛爺醒來!”睜開朦朦睡眼,瞧瞧跪在床邊的李蓮英,她開了口:“蓮英,有什麽事嗎?”

“回老佛爺,今一早下雨了。”李蓮英滿麵愁容道。

一聽下雨,慈禧太後頓時來了精神:“這可太好了!讓那些奴才手腳快些,呆會兒咱去西堤瞧瞧。”

“奴才是為正午放生一事擔心,這天氣……”

“這有什麽,快去!”說著話,慈禧太後已按耐不住,自己穿起了衣裳。

“老佛爺勿動身,奴才這就去喊,這就去喊!”

五十餘名太監宮女足足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方為慈禧太後梳洗打扮完畢。再看她,真說得上是光彩照人,耀眼非凡:身穿黃色繡龍襯衣,外套一件紅色大褂,褂子前後心並兩肩上,繡著四團金絲正龍,下繡五色彩水;鳳冠上繡一十三隻彩鳳,並有珠翠流蘇,鳳冠的“墊子”上,鑲滿了大大小小的珠子;藍寶石花綠玉手鐲,鑽石耳環,項掛絲線穿成的翡翠朝珠一百單八顆,就連雲繡花鞋上也鑲著明珠一十八顆。

“老佛爺吉祥!老佛爺吉祥!”

抬頭一看,原來是掛在窗口的那隻鸚鵡頻頻地叫著。慈禧太後滿心歡喜,走上前引逗了一番,方移步出宮。

雨中的頤和園更有意思,更讓人覺著新鮮!放眼望去,十七孔橋似一條玉帶,又似一條飛虹,飛浮在昆明湖上。波光瀲灩的昆明湖此刻雖是煙雨迷濛,卻更有一番耐人琢磨的味道。煙雨迷濛中,耶律楚材祠、玉帶橋、銅牛,一切都朦朧起來了,若真若幻若隱若現,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真讓人有種飄飄欲仙之感。慈禧太後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氣,這一切實在是太美了!

走過花草簇擁的長廊,經得雨霧籠罩中之石舫,不大功夫,西堤便撲入眼簾。

西堤是乾隆皇帝修清漪園時,仿杭州西湖蘇堤而建,此堤與玉泉山兩山組合,給人以遠無邊際之感。每至春季,柳條吐綠,桃花放紅,更是彩色繽紛,宛若江南之西子湖畔。

沒有石砌的湖沿,全是土堤草蔓。一排粗大的柳樹半浸在水中,嫩綠的柳條上已生出許多紅色的芽須來。垂柳一掛掛浸在水中,好似水中滋出來一般。一切都是鮮嫩新鮮的。

踩在柔軟、潤澤、涼爽的碧草上,身子都變得輕輕巧巧的。領略著這如詩如畫的景象,慈禧太後頓覺年輕了許多,仿佛又回到了那夢繞魂牽的如畫水鄉,碧波**漾的湖水、歡騰跳躍的水鴨、蒼翠俊秀的蘆葦,一望無垠的藍天,蕪湖岸邊,一個爛漫無邪的小格格,正信步閑遊…

“老佛爺,奴才在這專辟了個菜園,您看可意不?”就在這時,李蓮英開了口。

多麽好的景致,多麽醉人的氣氛,全被這一句話給破壞了。如果是往日,慈禧太後一定會大發雷霆;但今天她沒有,因為今天的她年輕了許多。

抬眼望去,昆明湖西岸一片小菜園內,枝繁葉茂,碩果累累。頂花帶刺的黃瓜、紫溜溜的茄子、粉撲撲的西紅柿、翠瑩瑩的朝天椒,在雨中洗涮下,煞是好看,點點晶瑩的雨水宛若明珠一般,看著就讓人喜得慌。

“虧你想得出來,如此一布置,這園子可就更富生機了。”慈禧太後高興地說道:“你不知道,當年在蕪湖時,我在油菜田、菜葉田裏幹過農活呢。”

看她高興,李蓮英忙湊上前,點頭哈腰地說道:“老佛爺可真是無所不通哪!您瞧瞧,長得多喜人,老佛爺何不親身摘倆下來。”

慈禧太後輕輕巧巧地走到西紅柿架下,掰下一個又圓又大的,交給李蓮英,又伸手摘下一個黃的來。

“老佛爺,這是西洋人傳來的種,比咱中國這粉紅色的可要漂亮許多呢。”李蓮英不無得意地說到。

“你……”慈禧太後聽了他的話,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我說你呀,吹牛皮都吹不到點子上。”

這是怎麽了?李蓮英張著大嘴,愣愣地看著慈禧太後。

“這西紅柿不論紅黃,都是從外麵傳進來的,要不怎會叫西紅柿?”

“嗯……奴才今才算長了見識,我還認為那粉紅色是咱中國的,黃的是外國的,嘻嘻……”李蓮英怯怯地說道,幸虧今兒人少,不然他可就要“大顯身手”了。

“你呀,不隻是這西紅柿,那些洋蔥、土豆,甚至連咱吸的那煙,都是西洋的,其實西洋如不老欺侮人,我還真想去外邊看看,開開眼界呢。”

“是,是。老佛爺您這麽一說,奴才才明白過來。”

就在這時,遠處一人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你道誰呀?李三順!自從上次慈禧太後回宮,他便留了下來,張羅著園子的事,真可以說得上是盡心盡力,鞠躬盡瘁。

俗話說的好:樂極生悲!就在快至跟前時,不想腳下一滑,李三順頓時摔了個狗吃屎。看他如此狼狽樣,慈禧太後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

“三順,什麽事使得你這般著急呀?”

李三順順勢跪在地上,磕頭答道:“老佛爺,今日大喜哪!”

“嗯?喜從何來?”

“回老佛爺,‘黃精靈’今天生了!”

“是嗎?快說生了幾隻?”聽了李三順的話,慈禧太後臉上不由浮現出喜悅的光采,忙催問道。

“兩隻,一黑一白,可好看呢。”

這“黃精靈”是什麽呢?就是魏寶華那條性情機警的哈巴狗!慈禧太後養狗成癖,聞得這一消息,自然是滿心歡喜。當下便帶著李蓮英等人興衝衝奔禦犬廄而來。

禦犬廄設在萬壽山山腰,仿佛一座小小的宮殿,甚是華麗。早已守候在門口的太監望見慈禧太後近前,一聲呐喊:“老佛爺駕到!”但聽一陣**過後,幾十條狗個個穿著五彩斑斕的綢衣,“汪!汪!汪!”一擁而出。整齊的搖著尾巴,表示迎駕。李蓮英向那太監呶呶嘴,那太監一聲高喊:“起立!”霎時,一群狗一齊揚起頭,高抬前腳,隻用後腳站立起來。“給老佛爺拜拜!”太監又是一聲令下,這些狗立即前腳合攏,一上一下向慈禧太後作揖。這一精彩表演,直逗得慈禧太後前仰後合,笑聲不斷。

“蓮英,這都是你的功勞了!”慈禧太後笑著開了口。

“奴才不才,老佛爺過獎了。”

慈禧太後不無感慨道:“俗話說: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狗是動物中最通人性、最忠實於主人的,為主子上刀山、下火海亦不在乎,著實讓人佩服。有句典故‘狗有濕草之仁’你知道嗎?”

歪打正著,這句話湊巧趙樹宜給李蓮英講過。當下隻聽他說道:“奴才知道。說的是三國時期吳國李信純被其所養之犬‘黑龍從火中救出之事。”

“不錯。狗尚且如此,可人呢?唉,有時候這人還真不如條狗呢。”

“是,是。老佛爺說得對極了。奴才願作老佛爺的犬,一生一世服侍老佛爺。”李蓮英聞聽急忙跪地答道。

“起來吧!你呀,可真會服侍人。”慈禧太後聽了他的話,內心真是無比的舒暢,如此奴才,哪能找出第二個來?

走近狗屋,李三順吩咐小太監搬出來個鋪著綢緞被的竹筐。慈禧太後近前觀看,隻見毛色黃亮,雙目有神的“黃精靈”悠閑地躺在綢緞被上,兩隻毛茸茸的小狗,一黑一白,正依偎在母親懷中,貪婪地吸吮著乳汁。

“老佛爺,您給它們取個名吧?”李蓮英見機又湊上前去,嘻皮笑臉道。

“好。這黑的叫‘黑豹’,白的呢,就取名‘白雪’,你說怎樣?”

“妙,太妙了!黑豹,黑色的豹子,矯健機警;白雪,潔白如雪,性情柔順。嘖嘖……簡直太妙了!”

“瞧瞧你這嘴,可真是越發出息了!”慈禧太後高興得合不攏嘴了。

複欣然觀賞一番,慈禧太後方離開禦犬廄,攀山而上,來到雄踞萬壽山頂的智慧海,一班王公大臣早已在此跪地迎候。

智慧海,座落在佛香閣之北,萬壽山中峰山頂。建於清乾隆年間,以頌揚佛的智慧如海而得名。這是一座全部用磚石發券砌成的“無梁殿”,外形為仿木結構建築,頂為大式歇山。外部用黃綠琉璃瓦裝飾,頂部則間以紫、藍等色,外牆壁琉璃磚上滿刻觀士音佛像。整個建築色彩富麗和諧,造型樸實凝重。左右望去一片蔥籠,繁花似錦,比起上次來時風光更為動人。

智慧海殿前早已擺好許多鳥籠子,黃雀、畫眉、百靈等各種各樣的小鳥一萬隻,在籠子裏麵嘰嘰喳喳,撲撲棱棱,好不熱鬧。慈禧太後點點頭,會心地笑了。

“時辰已到,乞請老佛爺放生!”李蓮英畢恭畢敬,跪地說道。

慈禧太後輕移蓮步,走上前去,示範性地親自放了十來籠,然後由太監們代勞。一時間滿天嘰嘰喳喳,好不熱鬧,放到最後一批時,慈禧太後驚訝地發現,鳥兒們始終不曾遠去。正想開口詢問,但見那些鳥兒在空中盤旋了幾圈後,又陸續飛回鳥籠之中。放生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這種場麵,慈禧太後還是頭一次見到,不由得大喜,急忙問李蓮英:

“蓮英,這是怎麽回事,怎的這些去而複返?難道它們不知道遨遊於無垠之天際更自由自在嗎?”

“回稟老佛爺,”李蓮英滿臉得意之色,跪地答道,“這些鳥兒,一定是被老佛爺的皇恩大德所感動,它們感恩戴德,故不忍離去。老佛爺德及禽獸,才有這樣的吉祥佳瑞之兆出現。恭賀老佛爺萬壽無疆!”

慈禧太後不是笨蛋,這會她怎能不曉得鳥是早已馴熟了的?她早年還是小家碧玉作“姑奶奶”的時候見過這些玩意兒。當然,她也曉得此乃李蓮英討好她的一番苦心。看看眾人,隻有孫毓汶、剛毅、立山等人麵露奴顏頻頻點頭。這可如何是好!眾目睽睽之下,倘若我將這過於明顯的恭奉之詞笑咪咪地接受下來,豈不被眾人心中嘲笑?想到這裏,隻見慈禧太後故意沉下臉來,訓斥道:

“你這膽大的奴才,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是你在搗鬼,將那馴熟的鳥兒拿來與我放生!平日裏待你不薄,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愚弄於我?來人!給我拉下去,重責四十!”

此語一出,一班王公大臣們都驚呆了,覺得李蓮英本是太後的心腹寵兒,不知這是演的什麽戲,也許是殺雞給猴看吧!忽拉一下紛紛跪在地下,給李蓮英求情道:“太後息怒,李總管忠心耿耿孝敬太後,他是不會哄騙太後的。”

“是嗎?”慈禧太後故作詫異道。

跟隨慈禧太後幾十年的李蓮英,對她的秉性能不了如指掌嗎?隻見他從從容容地跪在慈禧太後麵前道:“回老佛爺的話,奴才有幾顆腦袋,敢來愚弄老佛爺?這實實在在是老佛爺皇恩如海,恩澤山川,拳拳之心乃於禽獸,方使得天降吉祥。倘若奴才有半點欺瞞老佛爺之處,但請老佛爺責罰,奴才絕無半句急言。不過,老佛爺降罪之前,奴才仍有個請求。”

“說!”慈禧太後冷冷地說。

“老佛爺,自古以來,有馴鳥的,卻從來沒有能訓練魚兒的。如今湖畔尚有百桶大鯉魚待放,老佛爺如若不信,可移駕一觀,看看是不是也有類似的祥瑞;如果沒有,請老佛爺再降罪不遲。”

慈禧太後聽完,見王公大臣又都替李蓮英講情,也就順坡下了驢:“好,先把魚兒放生試試看。”

一行人沿梯而下,越過牌樓,來到昆明湖畔。此時細雨已住,太陽也露出了它那紅通通的笑臉;陽光照耀下的昆明湖,更顯波光瀲灩!

湖畔,一百桶大鯉魚正待放生,但見金鱗紅翅,鮮活蹦跳,惹人喜愛。慈禧太後走上前去,細細看了一遍,然後說了聲:

“放!”

小太監們一齊動手,把那一百桶鯉魚——傾倒在昆明湖中。眾人站在岸邊,眼睜睜地盯著水中的鯉魚,隻見那一條條鯉魚逃生之後,好不快活,尾巴一搖,疾疾遊去。昆明湖麵微風陣陣,泛起層層漣漪,放生後的鯉魚頓時無影無蹤。慈禧太後內心不由一緊,話已出口,想要收回是萬萬不能的!

“快看,老佛爺快看,魚兒回來了!”

聽到喊聲,慈禧太後忙定眼望去。怪了,那些金色大鯉魚像聽了什麽命令一樣,此刻正一律頭朝岸邊排成橫隊。整整齊齊向岸邊遊來。

待至岸邊,隻見那些魚兒頭向慈禧太後,嘴裏咕嘟咕嘟吹著水泡,尾巴搖著,兩隻撥翅一擺一擺好似朝拜一般。人們都看呆了,緊接著譽美之詞響徹雲霄,慈禧太後頓覺飄飄然然,喜不自禁。

再看此時的李蓮英,更是神采奕奕,滿麵春風,隻見他急步上前,開口說道:

“奴才恭喜老佛爺,賀喜老佛爺!老佛爺皇恩浩**,天降吉祥,放鳥鳥不遠飛,放魚魚兒朝拜,這可是前所未有之祥瑞啊!”說到這裏,李蓮英忽跪倒在地,高聲喊道:

“老佛爺洪福齊天,萬壽無疆!”

一班王公大臣見狀,亦紛紛跪倒在地,真真假假隨聲附和:“老佛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著眾人的恭維,慈禧太後喜得如醉如癡,當即摘下自己那掛一百單八顆的翡翠朝珠,賞與了李蓮英。眾人又是一陣高呼萬歲。這魚兒朝拜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原來李蓮英接受那普廷的主意,在岸邊水中布下無數的小紗包,小紗包裏不斷漏出成千上萬的魚蟲,在岸邊形成一條魚兒的“美食街”,那些在水桶裏餓了好長時間的魚兒,一經放出,自然爭先恐後覓食紗布袋中鑽出的魚蟲,故而千頭攢動,看起來似乎在朝拜一般。可笑這種瞞天過海的鬼把戲,竟引出了對慈禧太後的一片“萬歲”聲!為了討得慈禧太後的歡心,李蓮英可真是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