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後最恨的就是誰不按照她的意思去辦,她一見珍妃挨了打還在為皇上求情,怒火再次上冒。

“是不是你慫恿皇上幹的這事兒。你這個賤貨,整天還嫌迷惑皇帝迷惑得不夠,是不是?”慈禧太後指著珍妃就罵,瞧那架勢,似乎想要將珍妃吞掉方能解她心頭之恨。

在慈禧太後身邊的太監中,有一個傳膳太監姓帥名文兵的,是李蓮英的同鄉,他也是李蓮英向老佛爺推薦後才幹到現在這個職位的。這個人由於能有時間在慈禧太後身邊,所以他平時見過皇上的麵,認識皇上,他覺得這個皇帝目清眉秀,和善有餘,剛毅不足,所以他很同情這個皇帝,很為這個表麵上是皇帝實際上卻僅僅是慈禧太後手中的玩物的皇帝難過。他現在見皇帝正在受著慈禧太後的訓斥,內心裏很想幫一幫皇上的忙,但他一個傳膳太監又能做什麽呢?他煩惱地朝天空看了看,這一看提醒了他,這個時候不正是老佛爺該開午飯的時候了嗎?他馬上到禦廚房去看了看,看飯菜均已經準備好了,隻等著老佛爺來用膳。於是他折身來到慈禧太後的寢宮,先向慈禧太後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禮。

“老佛爺,該用膳了。”帥文兵說完看了看慈禧太後一眼,同時也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皇帝、珍妃一眼。他多麽希望他們二人能少受一些苦啊!但他隻能給他們二人以祝福。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帥文兵見慈禧太後還沒有立即去用膳的意思,於是又向李蓮英看了一眼,意思是說“你勸勸老佛爺去用膳吧!”

慈禧太後見帥文兵還沒有下去,臉色一沉:“你怎麽還不下去啊!”

“回老佛爺,飯菜已經上了多時,再等一會兒,隻恐飯菜都涼了,還是請老佛爺快去用膳吧!”

李蓮英見他這口氣出得差不多了,也應該收場了,於是他一改愁眉苦臉的神情對慈禧太後說:

“都怪奴才不好,惹得老佛爺生氣。既然禦善房已經預備好了,就請老佛爺前去用膳吧!讓皇上也去用膳吧!”

慈禧太後見這口氣出到此也該可以了,但她並不願光緒皇帝陪著她去吃飯,不過,她也不願意就此便宜了珍妃與光緒帝,她看著站在身邊的李蓮英說:

“蓮英,陪我吃飯去。”說完又扭過頭對著跪在地上的光緒皇帝與珍妃二人道:

“你們兩個就跪在這兒,等我吃過飯後再說。”說完就往外走。李蓮英見慈禧太後不接受他的意見,他又不願皇帝與珍妃太過不去,他現在要在他們二人麵前充當好人,於是他又向慈禧太後說了一遍。

“不用說了,咱們吃飯去吧!”說完又回過頭來看了光緒、珍妃二人一眼說:“以後誰叫我生氣,他就一輩子甭想好受。”邊說邊走出門去,李蓮英見此也跟著出去了。

屋裏現在就剩下光緒與珍妃二人跪在地上,雖然慈禧太後走了,但他們並不敢站起來。兩人相對望了一眼,彼此都沒有說話。光緒帝終究不忍心。

“珍兒,臉上還疼嗎?”說完用右手在珍妃被打的臉上撫摸了一下,“都怪我不好,惹得你為我受罪。”

“皇上,不要說了,隻要老佛爺能饒過皇上,珍兒願意為你忍受一切。”

“珍兒,你真好!”光緒帝一直忍著的淚水終於滴了下來。

“皇上,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嘛!”珍妃說完自己的眼淚也禁不住掉了下來。

正在兩人相對淚眼的時候,帥文兵來到了他們跟前。他看著兩人這樣,心裏也禁不住一酸,可憐的人啊!

“皇上,老佛爺叫你們回去了。皇上,您以後就少冒犯李大總管吧!”

光緒帝看了看眼前這個太監,他很是感激這看上去精明能幹的太監。他點了點頭,拉起跪在他身旁的珍妃就往外走。

慈禧太後因為上午那件事,心裏一直悶悶不樂。等到吃過晚飯後,她對李蓮英說:

“蓮英,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老佛爺,奴才感覺到頭有些暈,我恐怕不能陪老佛爺出去散步了,讓崔二總管陪老佛爺散步去吧!”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以前每次慈禧太後叫李蓮英出去散步,李蓮英可從來沒有推脫過啊!莫非是他還在耍鬼點子,還想懲治皇上。那就先滿足他吧!慈禧太後這麽想。

“崔玉貴。”

“奴才在,老佛爺有什麽事吩咐?”崔玉貴趕緊趨前兩步到慈禧太後身邊。

“傳皇帝叫禦醫為李大總管看病。”

“喳!”崔玉貴響亮地答應了一聲。“奴才這就前去。”說完就去傳諭旨去了。

光緒帝本來就挺氣憤的,現在慈禧太後居然又叫他請禦醫去給李蓮英治病,光緒帝怎麽也想不通,但這又有什麽辦法呢?誰讓他觸犯了李大總管。光緒皇帝隻得咽下這口氣,親自叫禦醫去給李蓮英看病。

光緒帝經過李蓮英這一折磨,更覺得有必要進行變法,擺脫慈禧太後的控製,光緒帝現在將變法圖強作為擺脫老佛爺控製的唯一途徑了。

光緒帝自從宣布變法那一天起,整天就不知疲倦地處理各種奏折,觀閱康有為等人上呈的新書。散朝後回到養心殿,往往還要繼續看書,直到傳膳太監叫進膳為止。這天,光緒帝正在批閱大臣們上的奏章,忽然看見一個名叫宋伯魯的禦史遞上的要求廢除八股文的折子,光緒皇帝記起康有為曾在他跟前提過這個人,知道這人很有變法頭腦,於是他將折子拿起來展開一看,見上麵寫道:

“臣竊以為八股製蒙蔽人們的思想,束縛人們的思維,弄得人們隻知道《四書》、《五經》,不研究對時局有用的學問,不研究當今世界各國的事。通過八股考試的官員,隻知道如何保官以及如何升官,卻不熱心怎樣使國家強大。臣以為:甲午年的割台灣、賠巨款;去年的失膠州灣、讓旅大港,這些全是由於八股取士不講實際學問造成的。如果皇上再不廢除八股,恐怕我大清還得割讓土地,丟失城池,賠償巨款。臣希望皇上能夠三思,權衡利弊,不要再讓八股苟延殘喘、禍國殃民了。”

光緒帝看了之後很受震動,是啊,這八股取士製此時不廢,更待何時!

“傳諭軍機大臣。”

“是!”

一會兒,幾位軍機重臣就來到了南勤政殿,軍機大臣由慶親王奕助帶頭給光緒皇帝請了安。

“你們立即給我草擬一份聖旨,在全國宣布廢除八股取士製。”

慶親王沒有吭聲,但剛毅卻忍不住了:“皇上,奴才以為科舉的事一向是由禮部主管的,請皇上讓禮部大臣討論一下吧!”

光緒皇帝知道這是軍機處的推脫之辭,他們就是不願意廢除八股取士製。至於說禮部,以禮部尚書許應騤為首的人反對得更凶。早在今年年初,光緒帝就曾經下詔開經濟特科,不想許應騤卻陽奉陰違,最後將經濟特科歸入了八股,這使得光緒帝很是生氣,但也毫無辦法。到了三月,因康有為、禦史楊深秀上書請求廢除八股,光緒帝下旨讓禮部討論時,不想竟被禮部駁回。這次,剛毅不想辦這事往禮部推,光緒帝很明白他的意思,無非又是想讓禮部給駁回來。

“我如果交禮部,這幫儒夫子又根據祖宗成例來討論新政策,到頭來準得又給我駁回來。交給他們討論還有什麽意思。我的主意已經打定,不必再討論了!”

“八股製推行了幾百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一旦廢除,影響將會很大,請皇上認真考慮。”剛毅又說道。

光緒帝見他還在喋喋不休,有些煩了,於是厲聲反問剛毅道:“你想阻撓我變法嗎?”

“不敢,奴才縱有千個腦袋,也不敢阻撓皇上變法。”剛毅連連磕頭道。雖然剛毅不斷磕頭,但他心裏實在不甘,於是他想起了慈禧太後,看來隻有老佛爺能阻止得了,想到這兒,剛毅又說:

“奴才認為這件事事關重大,請皇上請示太後吧!”

本來光緒帝已從慈禧太後那兒得到承諾允許他變法,有些事已不必再向慈禧太後請求,但既然現在剛毅提到慈禧太後,他也不便一口回絕,再加上他想慈禧太後也許會同意廢除八股製,所以他輕輕地答應了一聲“可以”。

慈禧太後用過午膳後,在李蓮英崔玉貴二位總管的陪同下在頤和園內散步,忽聞皇帝求見,於是慈禧太後一麵傳皇帝進來,一麵轉回到了寢宮。

“什麽事兒?”慈禧太後不緊不慢地說。

“孩兒想廢除八股製,改行策論,不知親爸爸以為如何,孩兒特來請旨。”

“你隻要留著祖宗的牌位不燒,辮子不剪,我就不管了!”慈禧太後麵部毫無表情地說。

光緒帝弄不懂慈禧太後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但見慈禧太後同意了,也就無話可說。

光緒帝在征得慈禧太後同意後,下令在全國廢除八股,改試策論。此令一出,弄得輿論大震,主張變法的人們奔走相告,歡呼雀躍,而反對變法的人們卻痛心疾首,垂頭喪氣。有的甚至上書皇帝對廢除八股表示反對意見。

浙江有個學政陳學棻,此人最是讚賞八股取士,因為他本人就是由此步入仕途的,而且,他認為八股取士才能看出應試者是否知禮儀,是否對朝廷忠心。而朝廷現在居然要廢除八股,實行那有損綱常禮教的策論,這是他無論如何也忍受不了的,於是,就在光緒帝下詔廢八股後不久,給光緒上書道:

“臣以為,當此變法之際,正需要忠於皇上的人才,而隻有八股取士方能看得出大家是否對國家、皇上效忠。實行策論,非但不能達到皇上所期望的有見識的人才,反而隻能敗壞朝廷綱紀,讓下民隨便談論,臣以為這於國家有害無益。以前八股考試,閱卷既方便又高效,而現在考試策論以後,閱卷確實太艱難了,臣請皇上能體察我的一片苦心。”

什麽苦心?這分明是在反對實行策論。光緒帝看了之後非常氣憤,他在盛怒之下命革除陳學棻學政的職務。

“陳學棻既然不會看策論的卷子,就不必當那個學政了,傳我的旨意,革除陳學棻學政職務,著別人頂替。”

光緒帝下詔廢除八股以後,在康有為的支持下,又下詔要求提倡學會、翻譯西方書籍、修築鐵路、使用機器、開辦工廠、振興工藝、獎勵創造發明、允許私人開礦、學習西方辦法練兵、陸軍改用洋操、實行保甲、舉辦團練、添設海軍、籌造軍艦等等。於是,維新變法運動在全國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但是,光緒帝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發覺改革的阻力太大,尤其是一些老臣在慈禧太後的支持下敢於違背皇上的聖旨,因此,光緒帝又下詔讓大小臣工各抒己見,以備采納,允許士民上書言事。

就在光緒皇帝緊密鑼鼓地進行變法時,一天,一位在慈禧太後身邊的小太監到光緒帝正在處理奏折的養心殿傳旨讓光緒帝立即到慈禧太後那兒去。光緒帝忐忑不安地來到慈禧太後跟前,他不知道什麽地方又惹怒了慈禧太後。

“孩兒叩見親爸爸,不知親爸爸找孩兒有什麽吩咐。”

“我找你來,是要你下詔將翁同鉌開缺回原籍。”慈禧太後不苟言笑,臉色陰沉地說。所謂開缺,是處理官員的一種方式,即官員名義上還是官員身份,但是不參與朝政。

光緒皇帝一聽,猶如晴空霹靂,震得他差點暈倒過去。將翁師傅開缺回原籍,這不要光緒帝的命嗎?翁同訸自從光緒帝很小時就擔任他的老師,當時光緒帝離開父母又得不到慈禧太後的關懷,於是年幼的光緒帝就將翁同穌當作父母般的親人。現在慈禧太後居然狠心將翁同穌從光緒皇帝身邊趕走,這令光緒皇帝很是忍受不了。

“親爸爸,您不能這樣啊?孩兒求您了。”光緒帝說完竟嗚嗚地哭起來。

“不許哭!”,慈禧太後嚴厲地說,“將翁同穌打發回老家你就忍受不了啦,你在他的指使下來反對我你倒忍受得了。”

光緒帝知道現在哭也沒用,於是收起眼淚往站在慈禧太後身邊的李蓮英望了一眼,希望他能替自己向老佛爺求求情,但李蓮英卻裝作沒有看見似的。

“蓮英,將上諭交皇帝朱筆抄一遍。”

“喳!”李蓮英接過慈禧太後的話,同時將旨稿和筆交給光緒皇帝。光緒帝展開旨稿一看,覺得怎麽也下不了筆,尤其是看到“即日將翁同穌開缺回籍,限明日離宮”幾個字更是下不了手,但在慈禧太後的**威下,光緒皇帝沒有絲毫辦法,好不容易寫完。慈禧太後又開口了。

“今天聽說是翁同酥的生日是不是,我要讓他高興不起來,蓮英,傳旨下去。”

光緒皇帝看著傳旨太監遠去的背影,想著今天翁師傅的大壽卻不能高興,便又情不自禁地哭起來。

翁同穌家中,賓客如雲,有他的親戚、親友,有他的門生故吏,也有朝中大員。他們都是來向翁同酥賀喜的。翁同今天也特意請了一天假在家中款待賓客。中午時分,正在大家紛紛向翁同穌祝賀時,一頂小轎來到了翁同穌家門口。

“翁同訸接旨!”傳旨太監一進門便喊道。

翁同穌及各位在場的官員紛紛下跪,但他們心裏都在犯嘀咕:不會是皇上下旨祝賀吧!那難道是別的什麽事兒?

當大家一聽完聖旨,在場的人均不免一驚:怎麽會這樣呢?他們均不知道什麽原因,隻有翁同穌自己知道,這是慈禧太後在報複他。

還是去年九月,慈禧太後的生日將到,於是慈禧下達懿旨到戶部提款一百萬兩,搭排雲殿的彩棚。懿旨下到戶部尚書翁同穌那兒,他沒有承旨,拒絕給慈禧撥款。因為翁同穌非常清楚,排雲殿前方圓幾千丈的空地上,即使在四根大柱支起的棚上,用金錢織成的緞蓋上,再在緞蓋上麵綴上奇花異草、珍禽奇獸,實際花費也才三四十萬兩,其餘六七十萬兩就可能被慈禧太後等人貪汙掉,而在當時宮中的任何工程,大約隻有三成款項真正交工使用。因此,這在正直的翁同穌看來是一種極度的揮霍,所以拒絕也就成為順理成章的事情。翁同穌的這一舉動,令慈禧太後覺得很傷麵子,因此她心裏非常怨恨翁同穌。

翁同穌知道慈禧太後就是想利用他支持皇帝變法這個借口打擊他,而且是在今天,他六十九歲的生日這天來打擊他,這未免過於殘忍。翁同穌忍不住為自己悲哀起來,自己三朝老臣,兩朝師傅,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想到這兒兩行眼淚禁不住想要流下來,但作為今天的主人,他絕對不能自己先打垮自己,好歹今天得應付過去,於是硬生生將眼淚給止在眼眶裏,又回過頭去招呼客人。客人們不忍心再打擊翁師傅,他們強作歡顏將這頓飯吃下去。但他們心裏又是多麽苦澀啊!連翁師傅這樣的朝廷重臣老佛爺都敢說撤就撤,說不準哪一天就輪到他們自己了!

養心殿的光緒皇帝在**輾轉反側,怎麽也不能入眠,一想起朝夕相處二十多年的翁師傅居然被自己下的詔書給撤了他就難過。直到夜已經很深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但早上五點多鍾又醒了。想起今天翁師傅就該離開他回常熟老家了,他再也不能入眠,於是早早起來梳了頭,整理好了衣服,徑直往景仁宮走去。珍妃這時還未起床,聽說皇上來了,趕快起床迎接皇上到屋內。

珍妃早在昨天就已聽說了翁同訸被開缺回原籍的消息,自然免不了傷心了一夜,但她沒想到光緒皇帝今天這麽早就來到她這兒。看著皇上那雙因沒有睡好覺而紅腫的雙眼,珍妃不免一陣心痛,畢竟師生情深啊!珍妃知道這時候安慰光緒帝是沒用的,一切語言都是蒼白的,那隻會增加皇上的苦惱,於是坐在光緒帝的對麵,靜靜地陪著皇上直到天明皇上上殿。

一個上午,光緒帝怎麽也沒有心思,好不容易捱到散朝,於是光緒帝信步出了宮門。他堅信翁同今天出宮會從此而過的。翁同訸昨天晚上也未能睡好覺,今天一早本來想跟皇上辭行,但不湊巧,皇上到珍妃那兒去了,但翁同訸又不忍不見皇上一麵,因此一直在那兒等。現在見皇上出了宮門,趕快上前向光緒皇帝辭行,看著皇帝那單薄的身體,翁同穌的雙眼濕潤了。

“皇上,臣翁同穌向你辭行。”

光緒帝看著跪在地上的翁師傅,輕輕說了聲“去吧,好好保重自己為要。”

翁同穌站起身來,意味深長地望了皇上一眼,轉身就要離去。但這一離去,也許一輩子也見不著皇上了,有些話他覺得應該向皇上交待。

“皇上,臣與你朝夕相處二十多年,深知你身體虛弱多病,在這個時候,變法需要你,國家需要你,希望你能好好保重身體,不要讓臣下失望。”

光緒帝知道翁同酥說這話的深層意思,那就是隻有自己立得起來,變法才會成功,大臣們才敢放心地協助變法,要是自己有個三長兩短,變法準得失敗,這真是難得翁同酥一片苦心。

“我會的。”光緒帝哽咽著答道。

“康有為才能勝我十倍,在我走之後,皇上變法可多依助於他。朝中大臣大多反對變法,特別是軍機大臣剛毅,皇上不可不提防。至於老佛爺,她是在隔岸觀火,希望皇上不要太拂她的聖意,順著她的意思,陽奉陰違,慢慢變法,切不可急躁。”說完一聲長歎,又給皇上叩了一個頭後毅然出宮而去。

光緒帝站在那兒,默默目送著翁同穌遠去,直到看不見翁同穌的身影,才步履沉重地回到宮中。

翁同鉌惆悵地離開了北京。在回家途中,憂憂鬱鬱,在舟入長江時,風浪大作,看著船頭激起的浪花,想著變幻莫測的朝局心中感慨萬分,不禁詩興大作,隨口吟出一首詩:

海程行過複江程,無限蒼涼北望情。

傳語蛟龍莫作劇,老夫慣聽風濤聲。

翁師傅走了,但翁師傅說得對,變法需要自已,國家需要自己,自己絕對不能垮掉,何況自己身邊總還有康南海值得信任。於是,光緒帝很快從痛失翁同穌穌的悲哀中解脫出來,又全身心地撲在了變法一事上。

禮部有個主事王照,是甲午科進士。此人很是憂國憂民,看著土地一塊一塊地被列強割去,他的心裏便如刀絞一樣,而且他本人也對洋務比較熟悉,略知外國有關變法的情況,因此他便給光緒皇帝上書,要求剪發、易服、斥逐太監,請皇帝、皇太後、王公大臣遊曆外國,以廣見聞,特別是應當到日本,考察他們的變法經驗。但這個奏折讓禮部尚書懷塔布、許應騤看了後覺得很是不能承受,因此他們拒絕替王照代呈皇上。這令王照很是氣憤,前不久皇上剛發過詔書讓大小臣工各抒己見,現在居然二位尚書敢違抗皇上“聖旨”不替他代呈奏折,於是他寫一份彈劾懷塔布與許應騤的奏章,讓許應騤代呈。因為是彈劾他們自己的,許應騤不敢不呈,但他同時也上了一折,說王照“咆哮公堂”,有意搗亂,想來個惡人先告狀。光緒帝看了二人的奏章,主要是許應騤的奏折,非常氣憤,臉色由白到青,同時手不住顫抖,嚇得跪在下麵的許應騤的心就直蹦到嗓門上來了。

“到底怎麽回事?我不久前剛發過旨,你現在作為一個尚書居然敢公然違背我的旨意,擅自將奏折給扣壓下來不上奏,你眼中還有我這個皇帝嗎?”

“奴才不敢,打死奴才也不敢目無皇上。”

“那你為什麽不上奏,給我好好回奏。”光緒帝的聲音相當嚴厲而且生硬。

這下可苦了許應騤,本來就很是不安的心變得更加不安了,心“蹦、蹦”地跳,直想跳出胸膛外,但他畢竟是禮部尚書,很快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

“回稟皇上,奴才以為王照所上的奏折用心很是險惡。他讓皇上、太後去遊曆日本,日本刺客很多,如果皇上、皇太後也像當年李中堂一樣,遇到危險,這豈不是誤國誤民,誤皇上皇太後嗎?”

還在為自己抹粉,一席話聽得光緒帝直想抽許應騤兩個嘴巴方才解恨。

“大膽奴才,到這時還在抵賴。王照所上是否可行,我自然會權衡,何勞你們操這份心?!你們故意阻撓下屬上書,破壞變法,還想為自己辯護,這是絕對不允許的!”光緒皇帝恨恨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許應騤、懷塔布二尚書說:

“傳我的旨,將阻撓變法的許應騤、懷塔布以及禮部左右侍郎等六人交刑部議罪。”

刑部很快議定下來,以阻撓王照上書罪將六人一齊罷免。光緒帝在罷免懷、許二人時,又下詔獎勵王照,認為他“不畏強暴、勇猛可嘉”,同時賞王照三品頂帶,以四品京堂候寂。光緒同時又下詔以刑部侍郎李端棻為禮部尚書,以侍讀學士徐致靖為禮部侍郎。在任命禮部新官員的同一天,光緒帝又賞譚嗣同、楊銳、劉光弟、林旭等四名維新派人土為四品卿,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預新政事宜,這實際上是幫助光緒帝處理有關政務,包括擬旨。

懷塔布、許應騤等六人均是忠心於慈禧太後的,如今居然被皇上給罷了官、撤了職,他們心裏很是不服氣,六個人聚在一起連夜商量該怎麽辦。於是六人一經計議,決定先找李蓮英,讓李蓮英在慈禧太後麵前多給說一說,看老佛爺有沒有什麽辦法。

李蓮英在懷塔布、許應騤被撤職的當天就已打聽到這個消息,因而他算準許應騤、懷塔布二人會前來找他,所以這天,李蓮英特地向慈禧太後請了一天假,在家中等待許、懷等六人來訪。

李蓮英入宮多年,沒有別的愛好,倒喜歡養鳥逗狗。這天早上,吃過早飯後閑著沒事,便牽著他那隻雪白的、毛茸茸的、模樣非常可愛的小哈叭狗繞著園子逗著玩。時而拿出一點點心喂狗,等狗快要吃到時又拿走,直弄得那狗圍著他左右團團轉,時而丟一些肉到遠處,看狗兒跑去吃肉的動作,時而將狗抱起來,放在懷裏,輕輕撫摸。等到玩狗玩膩了,又去喂鳥。

李蓮英府上的鳥比其它王公大臣府第的鳥更有特色。一個是他的鳥種類豐富,有叫聲動聽、夾雜黑色斑紋的棕色畫眉;有能發出多種叫聲、頭上有著白色斑點的黑色百靈;有善於模仿人說話的純青鸚哥;有烏頭赤嘴白胸的相思鳥;有以勇猛著稱的嘴呈鉤狀的雕,還有白銀鳥、瑞雪鳥、春鳥等等數不勝數。這些鳥有的是慈禧太後賞賜給他的,有的是駐外使臣從國外帶來特意送給他的,也有的是王公大臣在外地購來送給他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李蓮英有一個養鳥專家,那就是他的侄子李普廷,他知道怎麽喂鳥才有食欲,他知道鳥食怎麽撈醞鳥吃了才有營養,也知道怎樣預防鳥得病和鳥得了病後怎麽治,所以李蓮英府裏的鳥比起其它王公大臣的鳥來說相對精神些。

李蓮英喜歡聽鸚哥模仿人的聲音,所以除逗狗玩之外,最大的樂趣便是教鸚哥說話。這鸚哥經過李蓮英**,很能說一些客套之辭,比如說“早安”“請坐”“恕不遠送”等等。他現在正在教鸚哥說“老佛爺早安!”“奴才叩見老佛爺”兩句,但這兩句太長,鸚哥一時也說不了,它隻是瞪直了雙眼盯著李蓮英。李蓮英毫無辦法。恰在此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走過來,遞給李蓮英兩張名帖。

李蓮英拿起名帖一看,原來是懷塔布、許應騤兩位尚書。“終於還是來了”李蓮英在心裏自言自語道。他一麵吩咐請懷、許二人進來,一麵自己緊跟著到門邊迎接。懷塔布、許應騤二人見李蓮英親自迎到門邊,心裏很是感動。兩人趕緊拱手向李蓮英行禮,李蓮英拱手表示還禮。三人緩緩來到客廳,在客廳的鸚哥叫道:“早安!早安!請坐!請坐!”李蓮英見懷塔布、許應騤二人隻是淡淡地一笑,知道他們心裏很是苦悶,便對鸚哥說:“不準對客人無禮”,同時命仆人侍候煙茶。

懷塔布、許應騤跟李蓮英平時關係均不錯,隻是今天有事來求李蓮英,有些話不好開口,因此他們先恭維了一下李蓮英府上的花、鳥。李蓮英見他們不急,自己也煞有介事地對懷、許二人介紹起花鳥來。這隻鳥叫什麽名字,從哪兒來的,是誰送的;那隻鳥有什麽特色;這種花是花了多少錢買的,那樣家具用什麽木料做成的,直弄得懷塔布、許應騤非常後悔自己不該挑起這個話題。

懷塔布見李蓮英還隻談花鳥,自己首先耐不住了,看來今天自己不先開口,這個李大總管不會開口問自己情況的。於是他向坐在旁邊的許應騤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同時從懷裏掏出一張禮單,躬身施禮道:

“小弟初次到府上拜見,略備薄禮,不成敬意,萬望總管大人笑納。”

李蓮英笑吟吟地接過禮單,順便用眼瞟了一下,見上麵寫有十萬銀票。這份禮不輕了,於是趕緊說道: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常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二位大人到我府上不知有何見教?”

懷、許二位尚書見問起這話,忙不迭地說:“實不相瞞我們兩人今天到府上來是有一事相求。”

“哦,什麽事?隻要我能辦到的,我一定替二位效力!”,說完抱之以淡淡一笑。

懷塔布、許應騤於是將他們為何壓了王照的奏折,王照為何又上奏彈劾他們,皇帝又為何發怒並撤了他們的職以及王照因此升官一事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李蓮英隻是靜靜地聽著他們兩人敘述,許應騤見李蓮英對此莫置可否,不知李蓮英心裏想的是啥?但吹捧吹捧總是可以的吧。

“總管大人是朝中大臣,總不能麵對這幫孩兒軍胡作非為而漠然視之。總管大人,隻有你現在能救得我們的命,隻要你老人家能夠在老佛爺麵前說兩句好話,我們就得救了。現在朝中大員,也隻有你老人家能夠扭轉乾坤了,希望你老人家能夠救我們於危難之中,我們定當感激不盡。”

先說總管大人;後來又說老人家,這使李蓮英聽起來很是受用,但是李蓮英絕不是那種一吹就暈的人,他很是明白自己的地位,而且他很會把握時機,他知道現在替這些人說好話的機會還未到,但他又不便明說,幹脆推一推看二人態度如何。

“二位大人所言差矣!想二位大人在京作官已有多年,熟知朝廷的規矩,祖訓有宦不能參政的規定。我僅僅是老佛爺身邊侍奉當差的,侍奉老佛爺是我的職責,至於朝中大事,我怎敢進言參預呢?而且,老佛爺與當今皇上是母子關係,這些事是他們母子間的關係,豈容他人從中插足,弄得不好我肩膀上這個吃飯的家夥要搬家的。”說完咯咯一笑。

懷、許二人聽了很是尷尬,渾身一涼,心想,要真是大總管不幫忙,我們不就成為魚肉了嗎?今天絕不能就此罷休,無論如何也得讓大總管給想個辦法。於是懷塔布與許應騤二人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懷塔布示意許應騤再說。這一切,都讓李蓮英瞧在眼裏,他決定這時不讓許應騤說話。

“二位大人雖罷職候缺,但來日方長,請寬心吧!不要為此事整天愁眉苦臉。今日二位初到我這兒,特設便宴。希望二位大人賞光。”說罷酒宴已經擺上。懷塔布、許應騤見酒宴已經擺上,推辭是顯然不好意思的,但他們二位又毫無興致,真是有苦難言,看來隻得耐著性子應付一番了。

酒宴間,李蓮英完全不顧在坐的二位的心情,隻顧談自己的天,說自己的地。他時而談種花,時而談養魚,時而談玩鷹,時而談調狗,興致勃勃,談笑風生。李蓮英的這副模樣可苦了陪他坐在酒席上的懷塔布、許應騤。他們本來都很苦悶,現在李蓮英又不理他們,隻顧自己在那兒談論,完全不顧及他們的存在,這令他們愁上加愁,但又不能在這兒借酒澆愁,這可難為這兩位大人了。但他們根本就不了解李蓮英,李蓮英為避免小安子事件在自己身上重現,對待生人從來就很小心。尤其是在這個多事之秋,畢競人心隔肚皮,何況他又是與許應騤初次見麵,這李蓮英不得不提防。李蓮英越東拉西扯,懷、許二人越是如同二十五隻老鼠入肚,百爪撓心坐立不安。懷、許二人實在坐不下去了,兩人又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懷塔布硬著頭皮說:

“總管大人,看來我們的事你老人家是不想幫忙了。”

“二位大人,這是哪兒的話,不是小弟我不想幫忙,隻是朝廷大事非同一般,我不敢隨便說話,萬望二位原諒!”

“總管大人放心!許大人也是劇中人,你與我們之間的事我們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有絲毫透露。”

“我並不是不相信許大人。”李蓮英見懷塔布這樣說,知道他隻領會了他的一半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懷塔布想了一會兒,又說,“總管大人放心,此事雖不能直言,但請你在老佛爺麵前多多關照,一旦有機可乘,我們會向老佛爺上奏告那幫維新派的狀的,然後讓皇上的維新變法計劃流產……”

李蓮英摸透了懷塔布、許應騤二人的心,知道時機已經成熟,於是正色道:

“二位大人,現在老佛爺最是信任榮中堂,前日放他任直隸總督,頂替了李鴻章,命他領定軍心,二位何不借此機會前往一述?隻要他肯向老佛爺說話,到時我自有主張。”

這句話已經說得非常明白了,隻要榮祿願意在老佛爺麵前進言,他李蓮英也就可以趁熱打鐵,助他們一臂之力了。懷塔布、許應騤二人聽了非常高興,終於等到他們所想要得到的那句話了,於是兩人同時離席向李蓮英拜謝,同時說道:

“多謝總管大人給予指點,我們二人就此別過,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說罷二人就向李蓮英告辭,連日飛奔天津去找榮祿。

李蓮英等懷塔布、許應騤二人走了以後,正想休息,忽然慈禧太後宮中一位小太監來到了李府中。

“總管大人,老佛爺請您立即過去。”

李蓮英心裏很是納悶,怎麽老佛爺答應讓我今天休息一天,現在就將我叫過去,難道有什麽急事不成?

李蓮英匆匆來到頤和園,聽別的太監說老佛爺在玉瀾堂,於是又趕緊趕到玉瀾堂,遠遠就看見了慈禧太後和光緒帝在堂上吃飯,李蓮英不知道這時候應不應該上去。正在猶豫間,慈禧太後已經看見了李蓮英,忙對他招手,叫他進去,於是李蓮英這才進堂去給慈禧太後請了安。

“蓮英,你總算過來了,來,坐下來陪我和皇帝吃飯。”

李蓮英趕緊揀了一個位置坐了下來,但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非得在這個時候將他找來,不過慈禧太後不提起,他也不好意思問。

“蓮英,坐著也沒勁,你給我們講個笑話。”慈禧太後對著李蓮英說。

講笑話是李蓮英的拿手好戲。慈禧太後悶了,他講,慈禧太後生氣了,他也講,反正每次均能將慈禧太後逗出笑容來。李蓮英隨機想了一下說:

“有個私塾老師,他的其中一個學生很是聰明。一天,他在路上遇到這位學生的爸爸,他對著他學生的爸爸大誇他的孩子如何聰明,最後他問這個學生的爸爸,你是怎麽教育你那孩子的,以致於將你那孩子腦袋教得這麽聰明?那個小孩的爸爸聽了一愣,心裏說,我怎麽教育的?這叫我來回答還真挺難的,我也隻是經常打一打他的屁股,並沒敢打我那小孩的腦袋啊?這老師怎麽會這麽問?那小孩的爸爸見那老師還在盯著他,於是有了個想法,想戲弄戲弄這個老師。他就對那個私塾老師說,你先趴在地上,我再給你說,那老師果真趴在地上,小孩的爸爸立即走到那老師的身旁,舉手就對著那老師的屁股兩拳,直打得那老師‘哎喲、哎喲’直喊,那小孩的爸爸於是對老師說,我的孩子就是這樣教育出來的,每當我一打他,他就對我說他聰明了。說完那小孩的爸爸對著趴在地上的老師的屁股又是兩拳,弄得那老師莫名其妙但又疼痛難忍,禁不住呻吟起來。那小孩的爸爸說道:‘還不對我說你聰明了,我今天看你到底說不說,’說完又是兩拳打在那老師的屁股上,那老師趕緊說‘我聰明了,我聰明了’。那位孩子的爸爸這才住手。等那老師好不容易爬起來,有氣無力地對那孩子的爸爸說,你就是這樣將你那孩子教聰明的。那小孩的爸爸不吭聲,老師用手指點了點那小孩的爸爸,不想他立即跪了下來,對著那老師說,對不起,我以為你是我兒子呢,我對我兒子從來就是這樣打的。那老師一聽火了,你打了我,現在又叫我兒子,真是太沒道理了,想罷一腳踢過去,不想就在他的腳前方有一塊石頭,他一抬腿,踢人沒踢著,卻踢在了石頭上,痛得那老師直在地上打滾。”

李蓮英說完慈禧太後和光緒皇帝都笑了起來,但李蓮英看得出來,老佛爺今天笑得有些不由衷,他猜想看來今天皇上又該挨批了,而這正是他所願的。果然,一會兒,慈禧太後對坐在下首的光緒帝說:

“聽說你近日撤了李鴻章、敬信總署大臣的職務,是嗎?”慈禧太後冷冷地說。

“孩兒回親爸爸,不錯,我昨日撤了李鴻章、敬信的職務。”

“那你為什麽撤他們的職,你給我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慈禧太後麵無表情地說。

“親爸爸,孩兒認為現在應該廢除以海防為名,行賣官之舉的所謂‘海防捐’。孩兒認為,現在朝廷正在大力裁減官員,革除那些屍位素餮的人,而如果還保留‘海防捐’的話,那就等於說朝廷又在增加政府官員,這與朝廷裁減官員的初衷是相悖的。而且,孩兒認為,正是這種‘海防捐’才使得朝廷貪官汙吏橫行,政府日益腐敗,所以我下詔讓軍機、總署擬旨廢除‘海防捐’。但李鴻章、敬信等人居然公然不顧我的旨意,不但不去執行,反而還以‘一旦廢棄海防捐,政府將無錢養軍隊’、‘現在實行新政,正大量需要錢,不宜廢除’等理由加以反對。孩兒以為這是他們隻顧自己賣官得錢,而不顧朝廷利益,所以孩兒一怒之下,罷免了他們的職務,希望親爸爸明鑒。”

慈禧太後聽了光緒皇帝一席振振有詞的話,臉上不禁陰雲密布。說李鴻章不顧國家利益隻顧自己賣官掙錢,這不等於也在說我嗎,慈禧太後心想,因為慈禧也經常在宮內賣官。

李蓮英見老佛爺臉色越來越難看,知道她馬上就要發作了。果然,慈禧太後對著坐在對麵的光緒帝聲色俱厲地說:

“你不要以為我同意你變法,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像李鴻章這樣的九列重臣,如果沒有大的過失,是不能輕易罷免的。而你現在倒不錯,信用康有為等人,不分親疏,倒看不慣這幫老臣了,想把他們一個個搞下台去,然後你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去幹了。告訴你吧,沒門!”慈禧太後說完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怒氣又說:“你倒自己想想,你是我策立的,你是我的兒子,我本望策立你能光大祖宗,好好繼承祖宗留下來的基業。但你自己看看你現在在怎麽搞,違背祖宗定製擅自罷免國家重臣,要再這樣下去,還成什麽體統,要是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得知也會罵我。”慈禧說完,在憤怒之餘又夾以一聲歎息。

李蓮英來時早已看好形勢,他知道,要為許應騤、懷塔布二人說情創造機會,就必須先激化慈禧太後與光緒皇帝的矛盾,然後才能借機進言。李蓮英打定主意,於是假惺惺地對慈禧太後說:

“老佛爺您請息怒!奴才認為,皇上這樣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老佛爺您也不必過分責備皇上。”

光緒皇帝不知好歹,還以為是李蓮英故意在替他回護,於是給李蓮英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但慈禧太後畢竟盛怒了,這令光緒帝又不得不有所忌憚,雖然有李蓮英替他回護。因此他趕緊離席,跪在慈禧太後麵前說:

“親爸爸,孩兒認為祖宗如果能活到今天,也會將那些老規矩加以變通的。”說完用眼瞟了一下慈禧太後,接著又說:“孩兒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祖宗留下來的人民丟掉了、土地失去了,而我們卻毫無辦法。孩兒寧願壞了祖宗的規矩,也不能再失去人民和土地而讓天下後世咒罵嘲笑。”

慈禧太後越聽越氣,幹脆拂袖離席而去,李蓮英趕緊跟出去,留下光緒帝一個人在玉瀾堂裏。

慈禧太後一言不發地在前麵走,李蓮英跟在後麵卻暗自高興:皇帝和老佛爺鬧得這麽厲害,看來皇帝是坐不了多久的了。過了一會兒,李蓮英估計老佛爺的氣應該消了一些,於是上前兩步對慈禧太後說:

“奴才也認為皇上搞得太不像話了,罷免像李鴻章、敬信、懷塔布、許應騤這樣的高級官員也不事先給老佛爺說一聲,這不明擺著欺負您老人家嗎?現在皇上敢不孝敬您,將來要是變法成功,不知皇上該怎樣對付您老人家。”

慈禧聽了不覺一驚,氣也消了。這是一個不得不考慮的問題,其實慈禧太後本人對變法也是越來越不滿意,但她還未想出更好的辦法來結束這場變法。現在李蓮英一提起,她覺得可以問一問他,說不準李蓮英能拿出個什麽辦法來。於是慈禧太後回過頭去對李蓮英說:

“蓮英,你說我們該怎麽辦?”言外之意是說我們兩個是相依為命的。

李蓮英對這個問題早就思考過,隻是一直未在慈禧太後麵前說起而已。現在既然慈禧太後提起,何不說出來讓她聽一聽。因此李蓮英瞧瞧四周無人,附在慈禧太後耳邊說:

“老佛爺,你何不再來一次垂簾聽政!”這話一入慈禧耳中,不禁令慈禧太後渾身一震。好個奴才,你居然也想到了這一環,看來我對你沒有白疼。原來慈禧太後也曾想到過這一策,隻是她覺得不太合適而已。但現在除了這麽辦,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李蓮英見慈禧太後沒有開口,又補充了一句:“老佛爺,那幫孩兒軍也鬧得差不多了,現在也該是時候了。”

慈禧太後還是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她才說:“看看再說吧!”既然老佛爺這樣說了,李蓮英也就無可爭辯了。

過了兩天,又從李蓮英安插在光緒皇帝身邊的太監那兒傳來消息說:皇帝曾從外麵購進幾百套西服進來,準備擇吉日“改元開化”。這令李蓮英很是吃驚,皇上居然敢違背老佛爺先訂下的規矩,現在剪發易服了,那還了得。他趕緊報告了慈禧太後,但慈禧太後並沒有作任何表示。

光緒皇帝那次受慈禧太後責罵後,並沒有放棄變法的決心,反而又下詔重申了自己的變法決心,詔書說:

“國家振興庶政,兼用西法,誠以替百姓立政,無論中國、西洋都是相同的,而西洋人在這方麵研究得比較深,所以能補我國的不足。現在的士大夫對國外情形閣昧無知,幾乎都以為外國全沒有條理。殊不知,西方的政治之學旨在為百姓開發智慧,使他們富裕。其學問精髓可使人性格變美,使人壽命延長。凡人生應該得到的利益,一定要全部推廣無疑。

“我日夜孜孜以求,圖謀全部變法,難道是為了崇尚新奇?實在是因為天下百姓,都是上天賜予的,祖宗留下的,如果不全部使他們康樂和親,我這個皇帝就沒有盡到責任。再加上列強包圍,欺淩逼迫,實在憂慮,不取人家的長處,就不能保全我國所有的。我用心良苦,百姓有些地方還不了解。這是由於不肖的官吏和守舊的士大夫不能廣泛宣傳我的意思,竟然還煽動謠言,使百姓猶豫驚慌。深山中的百姓,有很多人竟不知新政,我實在為此歎息痛恨。現在再將變法的意圖,布告天下,讓百姓都明白我的用意,都知道他們的皇帝可以依仗,從而上下同心,以成就新政,以使中國富強。我寄托著無限的希望啊!”

光緒帝雖然繼續進行變法,但是他已經意識到一陣陣寒意,那是從慈禧太後所住的頤和園那個方向傳來的。光緒帝已聽說了許應騤、懷塔布被罷職後在榮祿與頤和園之間遊動的事,而且現在京城中也流傳著種種謠言,有說慈禧太後就要親政的,有說皇上就要死了的,還有說……種種謠言也使得光緒帝不得不考慮他自己的處境,於是,他在召見“軍機四卿”之一的楊銳時付給其“密詔”:

“我思量時局艱難,不變法不能救中國,不罷免守舊衰謬的大臣而進用英勇通達的人才就不能變法。而皇太後不以為然,我屢次婉轉相勸,太後反而大怒。現在我已經不能自保,你與康有為等人設法相救,十分危急,我無比焦慮地盼望著。”

康有為等人看了之後,勸皇上拉攏袁世凱。袁世凱在小站練軍,頗有成效,有一定的影響。這一點早在變法初期康有為就看到了這一點,並派人去秘密活動過,但是並沒有任何成績。但因袁世凱本人也曾對變法表示過極其濃厚的興趣,所以康有為等人這時想起了他。

光緒帝於是以“袁世凱進京陳述日本變法經驗”為由將袁世凱調到北京親自接見,並封袁世凱以兵部侍郎職務,責成其專辦練兵事務,隨時可以專折奏事。

袁世凱很是有受寵若驚的感覺,趕緊叩頭謝皇上聖恩。

“啟稟皇上,奴才無功而受祿,十分慚愧。”

光緒看了看,笑著說:“人人都說你練的兵、辦的學堂很好。從今以後,你就與榮祿各辦各的事好了。”

袁世凱還算聰明,他知道皇上的意思是叫他擺脫榮祿的控製,直接對皇上負責。袁世凱趕緊叩頭道:

“謝謝皇上恩典,奴才一定竭盡全力練好軍隊,以報答皇上提拔之恩。皇上請放心,奴才願為皇上肝腦塗地,雖萬死而不辭。”

光緒帝看著袁世凱信誓旦旦的樣子,很是欣慰地笑了一笑。

袁世凱回到住處後,一個小太監正在等著他,那個小太監一見他回來,趕緊對他說:

“袁大人,我們總管大人有請。”

袁世凱於是緊跟著那個小太監來到了李蓮英的住處,李蓮英早已在門口迎接,這使得袁世凱有些意料不到,但他猜得出李蓮英是想問他今天皇上接見的情況,到時候說不說呢?袁世凱拿不住,看來隻好相機行事了。

“小弟很久沒見著總管大人的麵了,不知總管大人一向可好!”袁世凱一見李蓮英就說道,同時遞給李蓮英一張三萬兩的銀票。“老弟你何必如此客氣!走到大哥這兒來,你就不用客氣,隨便點嘛!”但是李蓮英也並沒有將銀票退給袁世凱。

李蓮英和袁世凱是結拜兄弟,而且袁世凱能到小站督兵也得益於李蓮英在老佛爺麵前多加美言。這一點是康有為等人所不知道的,所以他們還將袁世凱當作維新得力幹將看待。

兩人走進客廳後,相互寒暄了一番。袁世凱便問道:

“李大哥,不知你今天將小弟找來有何吩咐,小弟一定替你效力,隻要我能辦得到的。”

“你一定能辦得到!”李蓮英很爽快地說。這把袁世凱弄得很納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他總算有點頭緒,李蓮英可能說的就是皇上接見那件事。

“你說的是……”袁世凱沒有說下去,李蓮英也沒有問,反而談起了慈禧太後,仿佛他已經忘記了他們兩人之間的談話似的。

“這幾天老佛爺的心情非常不好,不過,那幫孩兒軍搞得也太不像話了,現在居然想剪發易服,老佛爺為此事很是生氣。而且老佛爺對皇上越來越不滿了,我看皇上也沒幾天好日子過了。”

表麵上看,李蓮英是在告訴袁世凱慈禧太後的心情,但實際上是在警告袁世凱:不要依附皇上,皇上是靠不住的,隻有老佛爺才是真正的皇帝。袁世凱非常明白李蓮英的意思,這是李蓮英在逼他自己說出接見內容來,看來今天是不說不行了。於是袁世凱將光緒皇帝接見他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蓮英。

“袁老弟,你做得很好,我會在老佛爺麵前替你說話的,你放心大膽地去應付皇上吧!”

李蓮英在聽袁世凱講了接見的有關情況後,立即向慈禧太後作了匯報,慈禧太後隻是令李蓮英加緊對皇帝的監視和從袁世凱那兒掏取進一步消息。

袁世凱回到住宅後,好好想了想自己所處的處境,但仍得不出一個具體結論來。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這是個難熬的夜晚啊!

突然,袁世凱聽到了敲門聲,他趕緊去開了門,這一開門不禁使他大吃一驚:門外站著風塵仆仆的譚嗣同。袁世凱趕緊將譚嗣同請進了屋內。

“譚大人,不知你找我有何事,這麽晚來光臨賤宅。”說完用一種期待的眼光看著譚嗣同。

“袁大人,小弟今天到貴舍是想跟袁大人聊一聊。”譚嗣同說完直直地盯著袁世凱,仿佛要看穿袁世凱的心髒似的,弄得袁世凱很是緊張,渾身不自在。

“譚軍機,你這是見外了。我知道你看得起我,你才會這麽晚還到賤宅來與我聊聊,就此一點,就令我很是感動了。譚大人,有話你就說吧!”

雖然兩人均顯得很是輕鬆,談話用聊聊二字代替,但兩人心中都明白聊聊二字意義深重。

“既然袁大人不嫌棄,小弟就不妨直言了。袁大人,你知道九月閱兵一事嗎?”

“知道,你認為閱兵會出什麽亂子嗎?”

“會!”譚嗣同斬釘截鐵地說,“我認為,老佛爺是想借此機會廢黜皇上,撲滅變法運動。”

“哦,有這樣嚴重嗎?”

“有,小弟我今天晚上到貴舍來就是有一事求助於你,希望袁大人能伸出援助之手。”

“隻要小弟我能辦得到的,我義不容辭。”

譚嗣同點了點頭,接著對袁世凱說:

“皇上對你好嗎?”

“好!我今生今世也難報答皇上對我的知遇之恩。”說完竟朝著皇城的方向跪下磕了兩個頭。

這一表演令譚嗣同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他趕緊將袁世凱扶起來說:

“我就知道袁大人是難得的忠仁之士!袁大人,如今是你顯忠心的時候了,”譚嗣同拍著袁世凱的肩膀說“在這個危難時刻,袁大人,隻有你能救皇上於虎口之中。”

“譚大人,你就直說了吧!你準備讓我幹什麽,我一定盡力辦!”說得多麽率直!而這正是譚嗣同所欣賞的性格,於是他附在袁世凱的耳邊說:

“皇上希望你回天津後將榮祿給殺掉,然後帶兵迅速前來頤和園逼迫太後交出權力,這樣就可維持變法了。事成之後,皇上答應讓你接替榮祿,出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殺榮祿在我的眼中如殺一狗耳!譚大人放心,隻要能為皇上效力,升官發財我並不在乎,隻要能讓變法繼續下去也就如我願了,也不枉皇上信任我一場。”一副慷慨激昂的樣子。

袁世凱的這副神情很令譚嗣同滿意。但他這是和袁世凱初次接觸,還不了解袁世凱。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人心隔肚皮,要是袁世凱去給慈禧太後告了密我們不就全完了嗎?因此,譚嗣同又試探性地向袁世凱說:

“袁大人,你如果不幹,你可以去向老佛爺告密,你同樣可以得到高官厚祿、榮華富貴。”

袁世凱聽罷,把臉一沉,瞪著眼說:“你簡直小看了我袁某!我袁某豈能是言而無信之人!”說完就勢拿起桌上的針刺破了自己的食指,將血滴在桌上的酒碗裏。譚嗣同一見,也不示弱,也將自己的手指刺破將血滴在酒碗裏,兩人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譚大人,你現在相信我袁某了嗎?”

譚嗣同緊緊地握了握袁世凱的手,激動地說:“皇上就交給你了!”

譚嗣同從袁世凱那兒出來後,徑直趕到光緒住的養心殿,向焦急地在那兒等待回音的光緒帝匯報了情況。

袁世凱送譚嗣同走後,一個人坐在屋子裏想了一整夜。他想到了那誘人的北洋大臣、直隸總督的虎皮交椅,但他又不得不想到自己的實力:自己的新軍就一萬多人,而榮祿手裏,卻擁有聶士成、董福祥兩軍幾萬人,而且還有駐紮在山海關的宋慶部一萬多人,以自己一萬多人去敵別人幾萬人是不是有些以卵擊石之嫌,還有,董福祥軍就駐在離北京彰文門四十餘裏的長辛店,聶士成軍又住在天津,扼製了去京城的要衝,這對於如果想帶兵進京的袁世凱來說不能不有所顧忌。更為重要的是,朝中大臣有幾位不是慈禧太後親自拔擢的?有幾人誠心對新政?想到這些,袁世凱不禁有些發抖。他不斷問自己:為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為一批空發議論的書生,拿自己的頭顱去冒險值得嗎?譚嗣同說得對,如果我去向太後告密,不也同樣可以得到榮華富貴嗎?與其冒險去獲得高官厚祿,不如去告密獲得高官厚祿。幾經權衡以後,袁世凱決定選擇後者。光緒帝自從發給楊銳密詔以後,越來越覺得形勢險惡。光緒帝在接見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時正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當時,光緒帝本想問一問伊藤有關變法的經驗的,但他卻發現了躲在屏風後的前來監聽談訪的太監。光緒皇帝心裏非常明白:看來自己的厄運是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