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別了“飛天蝙蝠”以後,陳蓮舫繼續北行。他在路上不斷聽到人們說“可能要換皇上”、“皇上病得不行了”的謠言。

就在陳蓮舫一路北趕的同時,京中關於皇帝病重的消息也越來越多,謠言越來越盛。法國公使在使館左等總署給他消息不來,右等也不來,於是,又趕往總署衙門。

這次負責接待呂班的是新任總署大臣許景澄和袁昶,袁昶和許景澄諳熟洋務,兩人一合作,弄得滴水不漏。呂班問不出什麽事,隻是實話告訴袁、許二人此來的目的。

“本人前來薦醫並不是為了治病吃藥,實在是想探看一個貴國皇上情況。上海各大新聞有詳細記載,說貴國皇上身體健康,精力旺盛,但朝廷又經常宣布藥方,這令各國覺得貴國很不可思議,所以各國一致決定讓本人來探視一下皇上病情,如果皇上真的有病,各國的疑慮自然煙消雲散。如果貴國拒不讓我看看皇上,各國必將覺得貴國會發生什麽事,到時如果各國派兵進京保護使館,本人想幫忙都幫不上了。”

這分明是在威脅,但呂班說的也並不是全無道理。要是到時各國派兵進京怎麽辦呢?這令許景澄和袁昶不得不擔心,他們送走呂班後迅速向慶親王奕動報告。慶王覺得事關重大,又趕緊奔到榮祿住處,榮祿也覺得此次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們倆趕緊趕往慈禧太後住處。

慈禧太後聽了榮祿、慶王二人的呈辭,雖然氣憤,但也沒有辦法,更何況榮祿帶去了一封信,交給了慈禧太後,慈禧太後拆開一看,見上麵寫著:

“天下皆知聖上康複,而醫案照常,通傳外間,轉滋疑義。上海各洋報館恃有護符,騰其筆舌,尤無忌憚,欲禁不能。可否奏請停議此項醫案,明降諭旨,聲明病已痊愈,精神尚未複元。當此時局艱難,仍求太後訓政,以求光明正大,足以息眾惑而釋群疑。以太後之慈,皇上之孝,曆二十餘年始終如一,常變靡諭,因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亦莫非公與親賢調護之力。”

這封信慈禧太後看完雖然非常氣憤,但仔細一想,也不無道理。如果疑釋不清,不僅國內將人心惶惶,而且各國也將持不信態度,從而引發出不可知的結果。所以,慈禧太後最後不得不同意讓軍機大臣陪著法國醫生都色夫前往瀛台給皇帝看病。

等榮祿和慶親王奕動走了之後,李蓮英侍候在慈禧太後身邊,他知道慈禧太後在心煩時最喜歡聽他講笑話,於是他說:

“老佛爺,讓奴才給你解解悶吧!”

“你說吧!”慈禧太後強打精神說。

“我們那兒有一個孝子,他的孝心人人皆知。一天,他正在街上閑玩,一個人走過來說:‘你還在這兒玩,你家老母死了。’這人一聽,撒開腿就往回跑,等到他跑回家一聽,聽到屋內有哭聲,他也跟著哭了起來。當他走進屋的時候,見他媽好好地坐在炕上,但卻不知她為何在哭。這人立即收住了眼淚,走到床邊問他母親到底怎麽回事。他母親哭得更凶,同時指著旁邊一個東西說‘你死得好慘喲’,那人趕緊順著她母親指的方向看去,原來地上躺著一個老母豬。”

“你這個缺德鬼。”慈禧太後臉露微笑地說。

“隻要能讓老佛爺高興便是我最大的願望。要是老佛爺整天不高興,奴才也不會高興的。”

“你看我現在不是很高興嗎?我是擔心明天皇上說他自己沒有病,這樣一傳出去,不知外麵又會鬧成什麽樣子。”

“老佛爺,請放心,我這就去關照皇上。”

“你怎樣關照?”

“我就去給皇上說:如果法國醫生來為你檢查時,你裝出病來,老佛爺答應讓你出瀛台,和珍妃相見,否則,就將珍妃處死,你也一輩子甭想出瀛台。”

“很好,”慈禧太後對李蓮英的話表示讚成,“那個賤貨現在怎麽樣了?”

“回老佛爺,奴才關照過那些太監叫他們嚴密看管。聽他們說,每頓送去的飯珍妃都沒有吃或者吃得很少,她經常在屋內歎息,罵皇上不去看她。”

“既然不吃,就隔三天送一次。送上三次後再天天送,看她能硬到什麽時候。”慈禧太後又氣衝衝地說。

“喳!”李蓮英答道,“奴才這就前往瀛台關照皇上。”

慈禧太後望著李蓮英遠去的身影,冷冷地笑了幾聲,笑得相當陰險,令人聽起來不禁毛骨悚然。在她的想像中,光緒帝正在向李蓮英乞求:你千萬別殺了珍妃,我會裝成有病的,我不會說我沒病的,隻求你給親爸爸說千萬別殺了珍妃。她又仿佛覺得:珍妃正在向她乞求,老佛爺,給我飯吃吧!我還不想死,然後她給珍妃一碗飯,珍妃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而她在一旁冷笑不止。想到這些,慈禧太後覺得自己是天子,正操縱著一切。

第二天,都色夫在軍機大臣的陪同下前往瀛台,發覺光緒帝麵黃肌瘦,一臉痛苦。他替光緒帝檢查一下,認為光緒帝是體內太熱,身體太虛,腎髒太弱。都色夫的這一診斷令在旁的幾位軍機大臣很是滿意,因為他們就怕光緒皇帝呆不住,自己說自己沒病。但他們哪裏知道,光緒帝其實想說也不敢說,他必須為他心愛的珍兒忍受這一切。

都色夫的檢查結果各國都知道了,上海的各國報紙有關皇帝病情的消息少了些,但並不是沒有了,時不時還是有有關皇上病情的消息刊登。

陳蓮舫這日行到天津,便聽到了人們正在談論“有個法國醫生叫什麽什麽夫的給皇上檢查說皇上隻是身體太虛,腎髒太弱。”這令陳蓮舫不禁起疑,這是什麽病啊!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陳蓮舫在為他安排的地方歇息了兩天,便有人來傳話上殿給皇上看病。陳蓮舫在那人的帶領下,來到了大殿,趕緊跪下給慈禧太後和皇上請安。

“草民陳蓮舫叩見老佛爺、皇上!”

“你不遠千裏來到京城為皇上看病,赤膽忠心。蓮英,賞他五千兩銀子。”慈禧太後對站在身邊的李蓮英說。

“多謝老佛爺賞賜!”陳蓮舫趕緊叩頭道。

“日後好好給皇上看病就行了。”

“是,老佛爺。”

向來醫生給皇帝看病不能問皇上病情,隻能由別人代述或皇上自己告訴。於是,慈禧太後便代光緒帝陳述病狀,陳蓮舫卻在下麵認認真真地聽,時不時也能聽到光緒帝自己的說話聲,或者是表示對慈禧太後所說的話表示讚同,或者是對慈禧太後的話進行簡單的補充。

好不容易慈禧太後將病情敘述完了,陳蓮舫卻還是未能辨出個東南西北來,他也不知道皇上這是什麽病。這時慈禧太後叫他給皇上切脈,他慌忙打斷思路,跪進到禦桌前,稍微抬起了頭,看了看坐在禦座旁的皇上和慈禧太後。他隻覺得光緒帝四目無神,滿臉倦容,頭上直冒熱氣,頭發仿佛已經打濕,喉間有一瘡,身體瘦弱,鼻子如同鷹鉤一樣,這使陳蓮舫覺得皇上好像外國人。而慈禧太後卻一臉威嚴,皮膚細嫩,臉上無多少皺紋,紅光滿麵,一看就知道是一個身體健康、護膚有方的聰慧女子。陳蓮舫看了光緒、慈禧一眼,又替光緒帝摸完了脈。摸脈的結果,不禁令陳蓮舫大吃一驚,因為皇上的脈衝若有若無,時強時弱。這令陳蓮舫想到在路上聽到的傳聞,心裏不禁想,看來皇上真是吃了對身體不利的東西,而且是在經常吃。這時,他又聽到慈禧太後在問什麽,趕緊凝神細聽。

“皇上的病是什麽病呀?”

“草民看皇上是身體太弱,火氣太旺,皇上需要休息。”

“那皇帝喉中的瘡是怎麽回事?”

“回老佛爺,草民認為正是皇上火氣太旺所致。”其實這僅僅是陳蓮舫的推辭之詞,因為他根本不可能讓皇上張開嘴或到皇上喉邊細看。

“皇帝病嚴重嗎?”

“草民認為隻要好好調養,會很快恢複的。”

“那你下去吧!”

“是,老佛爺。”

“將你所開藥方直接上呈軍機處就可以了。”

“是。”

陳蓮舫退下來後,開了一些補身體用的中藥呈到軍機處,這些藥均是光緒帝以前服過的藥,但陳蓮舫也別無辦法,因為他根本不可能診斷出皇上到底犯了什麽病。不過,他又不能不開,因此他隻得開了這些看似有用但實際上並不一定對症的藥給皇上。

雖然有禦醫、陳蓮舫以及其它的醫生不斷給皇上論脈診治,但光緒帝的病情仍然不見好轉,至少外麵的人是這樣傳聞的。這就使得大家麵臨一個選擇:要是有朝一日當今皇上突然崩逝了,斷嗣無人,將怎麽辦?

慈禧太後決定召集軍機大臣再次商議廢立之事,同時向廣大臣工征求意見,要求臣工要各抒己見談一談自己關於廢立的想法。

另外,慈禧太後還令榮祿發電報詢問地方大臣意見。

在召見軍機大臣時,仍然得不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來,這令慈禧太後很是生氣,因為榮祿還是勸他要小心從事,要顧及影響。不過大臣們上的奏折卻令慈禧太後很是滿意。

禦史張仲炘,給慈禧太後上疏說皇上變法剪發、易服是背叛了祖宗,天理不容,他們強烈要求廢除皇上,另換一個能忠實執行祖宗成訓的皇上。

候補知府、翰林院編修王龍之也上疏慈禧太後說廢除無能、懦弱的皇帝,換上一個能幹的皇帝是必然的,而今皇上懦弱無能,他希望慈禧太後能順應這種形勢,早定大計,早行廢立之事。

這些無疑使慈禧太後高興了些,但這些僅僅是搔癢之辭,最根本的是要征得軍機大臣的同意,而現在軍機處意見往往不能統一,莫衷一是,尤其是榮祿屢加反對,更讓慈禧太後覺得不滿意。

榮祿也深深知道自己已令老佛爺不滿意了。他擔心自己幾十年的“寵信”將傾刻間化為烏有,這也不能不令他著急,他決定去找李蓮英,希望李蓮英能在慈禧太後麵前替他周旋。

他特備了一分厚厚的禮物,便坐著轎子來到了李府。李蓮英趕緊迎了出來。榮祿獻上了那份厚禮,這自然令李蓮英很是高興,於是,榮祿便趁此機會說出了自己此來的目的。

“總管大人,我此次來是希望你能在老佛爺麵前幫我一忙。”

“什麽忙值得中堂大人親自來一趟,讓差人跟我說一聲不就行了。”

“此事事關重大,換上別人我不放心,所以我親自來了。”

“哦,到底什麽忙,你說。”

“總管大人,你隨老佛爺幾十年了,也知道老佛爺的脾氣。老佛爺很恨洋人;恨他們幹涉,這一點我也清楚。但是如今的時局,想來總管大人也有耳聞,老佛爺想換皇上。其餘臣工大都讚成老佛爺主張,但我一個人獨自反對,屢屢惹得老佛爺不高興,我隻是希望總管大人能在老佛爺麵前替我美言,讓老佛爺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中堂大人,你放心,我自然會在老佛爺麵前替你美言的。我也知道,中堂大人一腔愛國之心,事事為著老佛爺著想,處處替老佛爺考慮。中堂大人的赤膽忠心我會向老佛爺說明的。”

“總管大人,希望你能在老佛爺麵前多提醒,廢皇上不要太急躁,最好是能夠徐圖後計。”

“中堂大人,你就放心吧!你要怎麽堅持,你要怎麽說你就隨便說吧!”

這令榮祿感到很是欣慰,但是他對李蓮英的這些話卻不能相信得太多,因為他也清楚李蓮英大多是順著慈禧太後的心思去做事兒、說話的,但既然他這樣說,就權且相信他吧!不相信又有什麽辦法呢?

榮祿前腳剛走,剛毅又來了,他也是來找李蓮英的,也是想讓李蓮英在慈禧太後麵前多提醒提醒。他比榮祿說話可直接得多,因為畢竟他們是金蘭之交。

“蓮英,老佛爺真想廢皇上嗎?”

“你說呢?”

“我想是,隻是由於榮祿屢次反對,才使得老佛爺不能決定下來。我不知榮祿是怎麽想的,居然想保皇上。”剛毅有些氣憤地說,“為什麽沒有將榮祿也看作‘帝黨’加以處置,而留到現在讓老佛爺生氣。”

剛毅曆來就很是嫉妒榮祿,不但是由於榮祿占了他的先,更是由於榮祿經常能得到慈禧太後的寵信,經常召他“獨對”,也就是慈禧太後單獨和榮祿對話,這是軍機大臣最為擔心的事,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和老佛爺說些什麽。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剛毅在很久以前就已是協辦大學士了,不想榮祿後來者居上,弄得他這個協辦大學士出不了頭,所以,剛毅很是惱火榮祿,認為是榮祿壞了他的前程,破了他的任大學士首揆之夢。

李蓮英當然不知道這些,但也畢竟在宮中呆了多年,知道該怎樣在相互矛盾的雙方之間周旋。榮祿他得罪不起,因為他畢竟是慈禧太後最寵信的大臣,而且更重要的是榮祿和慈禧太後心中的那段情還藕斷絲連。他也不願意得罪剛毅,因為畢竟剛毅是他的兄弟。

“子良兄,你也別太著急,老佛爺自然會有她自己的想法,而且榮中堂加以反對也是有他自己的想法的,我們這些作奴才的,除了辦好老佛爺交給我們的事以外,別的就是順著老佛爺的意思去辦事。現在老佛爺隻所以遲遲不肯廢黜皇上,她也是有她自己的顧忌的。”

看似在給慈禧太後解釋,其實隱含有指責剛毅說話欠考慮的意思,不過,剛毅並沒有聽出來,他還要發表他的高見。

“老佛爺還有什麽顧忌的,皇上不行,本來就該廢,難道我們自己廢自己的皇上,難道還要讓別人同意不成?”剛毅有些憤憤地說。“子良兄,你是知道老佛爺的,老佛爺最恨自己做錯事。老佛爺一世聖明,要是她在這事情上麵不小心犯了錯,她會恨自己一輩子的。”

“蓮英,咱們也別說了。實說吧,我這次來,我是希望你能幫助老佛爺堅定信心,這事要辦就快辦,別再拖了。”

“子良兄,我當然會在老佛爺麵前說的,隻是……”

李蓮英本想說些什麽,但他並沒有說出來,剛毅也不便問,於是他們二人的談話就到此為止。

李蓮英其實想說的是替自己考慮的話,他苦心積慮地在慈禧太後麵前獻殷勤,現在好不容易贏得了老佛爺的信任,要是自己因為一時看不清形勢在陰溝裏翻了船,這豈不可惜。而且,他也深深知道,老佛爺既恨洋人,又怕洋人,在廢立皇上這一件事上,老佛爺不可能不顧及到洋人的態度,雖然老佛爺在這件事上看來很堅決。不久,外間各位臣工以及外國在京使館人員看到了一道上諭,其內容是:

“現在朕躬違和,所有年內及明年正月應行升殿一切筵宴,均著停止。明年正月初一日,朕親率王公百官,恭詣皇極殿,在皇太後前行禮。”

凡是看到這道上諭的人,心裏均不免一驚,看來皇帝今後還能坐得住,但到了明年,那就說不定了。

榮祿曾建議慈禧太後電詢各大臣關於廢立的態度,但現在還未得到回音,所以慈禧太後在一步步向她的既定目標前進時,她也越來越重視地方各官員的態度。因為遲遲不見各地回信,遲遲不見各地大臣上的表示自己意見的奏折,這不免令慈禧太後有些顧忌,要是各地大臣如兩湖、兩廣、兩江總督都反對怎麽辦呢?兩廣總督倒可以不考慮,因為前任剛下,新任還未到任,這種種顧慮不免令慈禧太後有些煩躁不安。

李蓮英也看出老佛爺這兩天煩躁得很,因而他便向慈禧太後建議去看看戲,到頤和園去劃劃船,慈禧太後表示同意。

李蓮英叫來了最好的旦角,告訴他們一定要揀最好的、拿手的戲給老佛爺看,一切以把老佛爺逗樂為準。各旦角受了總管大人的交待,沒有不演好自己角色的,有時還故意逗台下的慈禧太後笑,因而,慈禧太後在看戲時顯得心情愉快,這令李蓮英也很是高興,因為這正是他進言的最好時機。

看完戲後,李蓮英又陪慈禧太後劃船。船行在滿是荷葉的水麵上,看著湖麵歡快的小魚,慈禧太後不禁畫性大發,叫李蓮英給她拿畫筆和紙來,幸得李蓮英早準備好了筆和紙,他趕緊從船艙中拿了出來,遞給慈禧太後。

慈禧太後在宮中多年,閑暇之餘,總喜歡畫畫、看戲,尤其是在心情好時,更喜歡拿出筆來畫她所見的一切。慈禧太後看著在水中嬉戲的小魚,它們是那樣的快活,這不禁令慈禧太後想起了未入宮以前她自己和榮祿在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他們以前就像這些魚兒一樣快活、一樣相互追逐嬉戲。雖然後來自己進宮了,但榮祿仍如以前一樣對自己忠心耿耿,無處不為自己著想,當年肅順等還在時是榮祿在皇上死後幫助自己獲得地位與權力,是榮祿幫助自己免被別人暗殺,這次又是榮祿幫助自己重新得以垂簾。想到這些,慈禧太後不禁抬起頭看了看對麵的萬壽山,心中有無限感慨。榮祿為什麽現在反對自己廢除皇帝呢?

“蓮英,把這些拿回去。”慈禧太後指著鋪在她麵前的紙和筆說。

“喳!”李蓮英答應著拿走了紙和筆。等到李蓮英再回來,慈禧太後又問李蓮英:

“蓮英,你說為什麽榮祿反對我廢皇帝?”

“老佛爺,也許是榮中堂不想這麽快地廢皇上吧!”李蓮英含糊其辭地答道,他怕慈禧太後不明白,又補充了一句,“也許是榮中堂怕有人反對。”

慈禧太後聽出了李蓮英的意思,他是說榮祿怕洋人反對,這不禁令她又來氣。

“他隻知道幹涉、幹涉,現在連你也這麽樣想。”慈禧太後略為不悅地說。

“老佛爺息怒,奴才哪敢如此,奴才隻是以為榮中堂是這麽想的。”

榮祿確實是這麽想的,這一點慈禧太後也是非常清楚的,但她自己素來不喜洋人,自己不願考慮太多關於洋人的事,這可能就是榮祿反對的吧!慈禧太後這樣想。但自己為什麽又非要怕洋人幹涉呢?慈禧太後又恨恨地想,我一定要廢掉皇帝。算了!算了!再說吧!她覺得自己應該問問李蓮英別的事情。

“蓮英,你看誰最合適補兩廣總督的缺?”

李蓮英本來想說這件事,但因為剛才老佛爺不高興也就罷了,不想現在老佛爺自己倒提起了這事兒,李蓮英趕緊說:

“奴才以為讓李中堂去最好,李中堂善辦洋務,而兩廣之地又是洋務繁重的地方。”

“嗯,幸虧你想得到,我看也該用一用他了,他在家閑置得太久了。我看就這樣了,派李鴻章接任兩廣總督的缺。”

其實慈禧太後也有意讓李鴻章接替譚鍾麟。雖說她不喜歡洋人,但她覺得又不得不應付,就如同她有時候也邀請外國駐華大使夫人到宮中來玩一樣。兩廣是最先同洋人通商的地方,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不派一個威名素著的老臣是根本管不了那個地方的,而老臣中又以李鴻章威名最盛,雖說李鴻藻也不錯,但他自己現在還在獄中,所以在慈禧太後心中早已內定了李鴻章任兩廣總督,現在居然李蓮英和她想在了一塊兒,她當然禁不住要誇獎李蓮英兩句。

自從陳蓮舫入京後,非但沒能治好皇上的病,反而覺得皇上的病越來越重,這令陳蓮舫覺得很不可思議。首次給皇上診了病下來,他卻覺得自己渾身冰涼、背上直冒冷汗,他逐漸清楚他和其它幾位外省薦來的醫生是根本醫不好皇上的病的,要是將來有朝一日皇上崩逝了,這責任還會落在他們身上,所以陳蓮舫越想越是心驚。他決定自己先回去,但這不是他說走就能走的,必須得到老佛爺的同意,這令他很是為難,找誰去給老佛爺說情呢?

就在陳蓮舫絞盡腦汁時,他想起了他的一個朋友,這人姓孫名三思,在內務府當差,聽說人緣很好,陳蓮舫決定去找他。

當陳蓮舫給孫三思說明來意後,孫三思並沒有急於給陳蓮舫回複,反而給陳蓮舫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個商人,有點兒文化,又很有錢,不過他還想在官場上有所作為,於是他就跑到京城來碰運氣。恰巧他在京城有個朋友,那人在一個寺廟任主持,而這個寺廟又是李大總管經常光顧的地方。於是,他決定去找他的這個朋友,叫他這個朋友給他想辦法,他這個朋友滿口答應,叫他三日後來聽消息。但這個人等不及了,二天後就來到了這座寺廟,但他並未到達那座寺廟,因為他發覺路上站滿了侍衛與太監,他隻是聽見別人說是李大總管在拜佛燒香。到了第三天,他到他朋友家去了,他朋友告訴他說,你準備二十五萬兩銀子,明天送來,因為那個總管要二十五萬兩才能給你辦事。這個人雖覺二十五萬兩有些多,但他並不在乎,隻要能撈一官當,因此他很快將銀子送到了他的朋友家裏,他朋友叫他等,有消息自然會給他說。這個人於是就在京城裏找了個地方住下來呆了半個月,忽然有一天他的朋友來給他說你快到朝廷去謝恩吧!朝廷任命你為巡撫了,這人真是喜出望外,花了二十五萬兩銀子,其實有五萬兩銀子是他的朋友拿了,當上了巡撫。

孫三思將故事說完,陳蓮舫已明白了孫三思想告訴他隻有找李蓮英幫忙,而他願意給他作那個寺廟主持,也就是說,請我幫忙不能白幫。陳蓮舫作醫生一生也有不少錢,他並不在乎幾萬兩銀子,他隻想活著出宮去。

“三思,你看得需要多少銀子?”

“過兩天再說吧!兩天後你來我給你答複。”孫三思胸有成竹地回答。

陳蓮舫在焦急中度過了兩天,第三天他又來到孫三思家中,孫三思對他說:

“蓮航,我看你準備八萬兩就可以了。”

八萬兩對於陳蓮舫來說不是個大數目,他當即給孫三思送來了,孫三思叫他先回去然後有消息會告訴他的,於是陳蓮舫又回到了他的住處,擔心地等待。

孫三思將這八萬兩銀子自己取了一萬兩,然後找到了內務府大臣懷諾布,送給了懷諾布二萬兩,同時將剩餘的五萬兩交給了懷諾布,求他給李蓮英說說好話讓陳蓮舫回家去,懷諾布滿口答應。十多天過去了,陳蓮舫總盼望著孫三思能給他消息。終於有一天,他等來了孫三思,不過不是給他讓他回去的消息,而是讓他另外準備五萬兩銀子。陳蓮舫毫無辦法,隻得忍痛再送了五萬兩銀子到孫三思家中。這樣反複折騰,又過了十多天,孫三思來告訴他慈禧太後已同意讓他回家。陳蓮舫心裏很高興,因為他終於可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後來,他聽人說那十三萬兩銀子李總管要了十萬。

陳蓮舫回到家鄉聽人說,“飛天蝙蝠”已經自殺了。聽到這個消息,陳蓮舫不禁一陣難過,他知道自己給“飛天蝙蝠”療毒的辦法失敗了。在替“飛天蝙蝠”悲哀的同時,他也為皇上悲哀,看來皇上隻能痛苦地過一生了。

皇帝的病情沒有好轉,榮祿又堅持不廢皇上,這令慈禧太後越來越不安。慈禧太後的不安引得榮祿也越來越不安,他怕慈禧太後對他產生看法,然後疏遠他。正在他提心吊膽之時,他先後收到了兩封電報。一封電報是兩江總督劉坤一發來的,這電報先到,隻見上麵寫著令祿感到寬心的話:“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所可言者在此,所不忍言者在此。”這兩句話令榮祿非常高興,他當即前往儲秀宮,將劉坤一的電報給了慈禧太後。慈禧太後雖然有些氣,但總算平靜地看完了,因為慈禧太後到底了解到了地方各長官的態度。

由於就劉坤一人表示反對,並未能阻止慈禧太後廢皇上的決心,她還是想在過了年後廢皇上。這令榮祿陷入不安,怎麽老佛爺能不顧後果呢!

上海有個候補知府經元善,是上海電報局的總辦,因此能看到朝廷發下來的各種電旨,當他發覺電旨中關於廢立皇上的口氣越來越重時,他再也坐不住了。

經元善名雖為總辦,但他非常熟悉洋務,知道廢除皇上可能會導致各國幹預,甚至兵戎相見,而要以大清積弱之國去抵擋數國的雄兵,隻恐又會來一個火燒圓明園的事件。而且,他也深知,在上海還是有很多人同情皇上的命運,至少反對慈禧太後的人不少,雖然慈禧太後現在迂延不決,但經元善明白,一旦時機成熟,慈禧太後決定會廢除當今皇上的。劉坤一反對廢除皇上,他是有所耳聞的,朝中榮祿、李鴻章反對廢黜他也略知一二,經元善清楚廢除之舉並不明智,雖說他本人並不怎麽喜歡當今皇上,但他更不喜歡慈禧太後專斷引來兵禍,他決定聯絡上海紳商各界聯名致電總署。在這之前,他必須得去找一個人,那人便是他的上司盛宜懷。

盛宜懷是以洋務起家的,向來同情新黨,也很同情皇上。但他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給經元善支持,隻是默許經元善去做。

今天已是大年前夕了,各家都在準備過年。上海由於是個大城市,除夕前夕尤其熱鬧,現在街道上到處是喜氣洋洋的人們和到處響的爆竹,給平時沸騰的上海又添上了一層節日的喜慶氣氛。黃埔江上,船隻往來也頻繁了,那是年前趕到城裏來購置年貨的人突然增多的緣故。外灘上也比平時熱鬧多了,快活的小孩們正在上麵嬉笑、追逐、奔跑。這是一個多麽祥和的世界,人們過得多麽幸福,可是要是慈禧太後真廢除了皇上,隻恐怕上海會一片恐慌,一片混亂。

經元善坐在車上,看著節日的上海,想著廢皇上可能帶來的後果,也想著自己如果發電報會帶來的後果,但他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麽多了。他隻是覺得他應該阻止慈禧太後廢除皇上,以免再生兵變。

經元善來到了他的朋友汪康年家中。汪康年字穰卿,是光緒十八年壬辰科的進士,又是翁同穌的得意門生之一。在光緒變法前夕,就已在上海創設了《時亦務》,專門鼓吹維新變法。《時亦務》是旬刊,專門以議論為主,評論西洋各國政事,也評論大清的各種積弊。為了報道時政,汪康年去年春天又創辦了《時報日報》,不久改名為《中外日報》,專門報道各國發生的情況。《中外日報》銷路極廣,尤其是在那些憂國憂民的紳商士民中更是如魚得水。經元善到汪康年家就是為了讓他能夠在明天的報紙中刊出消息,以便聯絡有誌之士。

“穰卿,你可聽說過廢皇上的消息?”

“聽說過。”

“哎,恐怕皇上隻能過完今年了!”經元善歎了口氣說。

現在到過年隻剩下幾天了,難道皇上馬上就要被廢黜了?這不禁令汪康年一驚。

“什麽?到過年就剩幾天了,難道上頭要廢除皇上了,趁現在。”

“嗯,”接著經元善給汪康年講了他近來所接觸到的各種電旨。等到講完,經元善又說:

“穰卿,我這次來找你,就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蓮珊,”這是經元善的別名,“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隻要我能辦得到的,定當效力。”

“好!”經元善豪情萬丈地說:“我希望你能在明天的報紙中登出這則消息,號召反對廢除皇上的紳商們到電報局列名電請總署。”

“沒有問題,我馬上就準備。”汪康年爽快地答應,“蓮珊,但誰來領頭呢?”

“我!”經元善答得很是響亮,生怕汪康年沒有聽見似的。

“你?”汪康年有些疑惑,“這樣隻怕上頭不會輕饒你。”

“穰卿兄,這些我早已顧不上,隻求別再發生兵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你不也這樣說嗎?”

“蓮珊兄,要是上頭怪罪下來,你準備怎麽辦?”

這是在為經元善準備後路。經元善聽了,一想也是,總得先找好退路吧!於是幽幽地說:“準備到澳門吧!哎,到時候再說。”

汪康年知道此電報一旦呈上去,結果可想而知,他知道也許今晚便是最後一個晚上他能和經元善在一起喝酒了。他一邊命人在明天的報紙上加上那一則消息,一邊命人擺上了酒菜、杯筷。兩人直喝到二更方休,經元善才醉醺醺地回到了電報局。

第二天等到經元善起來時,電報局門口已站滿了要求列名的紳士名流,經元善認得出其中有現任翰林院編修的蔡元培,有名噪一時的章炳麟,還有兩個是丁日昌的兒子丁惠康、吳長慶的兒子吳彥複,他們兩個是所謂的“海內四公子”中的二位公子。看著這些紳士名流,經元善激動不已。在他眼中他已感覺到了這份電報的重量。

在這些紳士名流一千多人簽了名後,經元善向總署發出了一份內容簡短的電報。

“總署爺中堂大人鈞鑒:昨日卑局探到欲廢黜皇上,滬上人心沸騰,探聞各國有調兵幹預之說,務求王爺中堂大人,公忠體國,奏請聖上力疾臨禦,勿求退位之思,上以慰太後之憂勤,下以安中外之反側,宗社幸甚,天下幸甚。卑局經元善及寓滬各省紳商士民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合詞電奏。”

這份電報到得總署,總署章京哪敢怠慢,趕快送往了慶王府。慶親王一驚,心想這經元善膽子不小,居然敢聯名上書。但他也不敢怠慢,他立即又趕到了榮祿家中。

榮祿剛從李鴻章那兒回來。李鴻章這時已接到任他為兩廣總督的諭旨,準備擇日啟程前往廣州,為此,在北京的外國朋友、各國駐京大使為他舉辦了一次宴會。榮祿到李鴻章處就是為了從他那兒探聽一下,各國大使對廢立皇上的態度。

“中堂大人,我來是想問問你各國大使對廢立皇上的態度,現在老佛爺逼得緊了,非要在今年以前將這個事定下來。我現在已經到了圖窮而匕見的時候了,希望中堂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仲華,你知道我早跟你說過他們會反對的,今天他們趁給我送行的機會,跟我說了他們的態度。他們表示:若有廢立之事,各國雖不能幹涉中國的內政,但他們也不能承認新皇帝,他們隻承認當今皇上。仲華,你今天不來,我也會來找你的。現在各國大使已明白地說出了他們的態度,我隻恐老佛爺一意孤行,引來別的意外。”

“什麽意外?”

“仲華,你想一想,地方上兩江總督劉峴莊明白地表示反對,還有很多沒有說明態度的,要是老佛爺廢黜皇上,一旦引起駐京使臣的抗議,各省疆臣就可以仗義聲討了。果如斯,恐怕又不免要動天下之兵。仲華,你想一想,在列強環視的今天豈能再在國內動不義之兵。”

“中堂大人說得極是,我也怕無端起天下之兵,但老佛爺偏要堅持,我也沒有辦法。”

這是榮祿在試探李鴻章的口氣,李鴻章自已也知道,但他覺得他還是要說:

“仲華,此事你不勸老佛爺就沒有別人了,你受老佛爺恩最重,老佛爺對你寄的厚望又大,要是你不勸阻老佛爺做錯事,你說你對得起老佛爺的一片慈恩嗎?”

探明了口氣,榮祿堅定了他的信心,他決定再次諫阻老佛爺。不意卻又遇到了慶親王奕勵,而且奕助又帶來了那麽一份令他高興的電報。

慶親王奕動等榮祿看完電報,對榮祿說:

“仲華,你說這電報給老佛爺嗎?”

“給,怎麽不給。”榮祿有些喜悅地說。

“隻恐會惹得老佛爺不高興。”

“慶王爺,”榮祿正經地說,“要是老佛爺廢皇上引來不義之兵,你我二人誰也擔當不起那個責任,你說是嗎?”

“嗯,沒錯,看來還是上的好。”

慶親王奕勵和榮祿二人備好了轎子,一同前往慈禧太後的住處養心殿。

他們二人先讓李蓮英給通報了一下,慈禧太後本來不想接見他們,但聽李蓮英說有極為重要的事向她稟報,她這才讓二人進來。

“你們二位有何事?”慈禧太後有些不高興地說。

“老佛爺,你先請過目這份電報。”慶親王奕助說著將電報呈了上去。

慈禧太後接過電報一看,不禁怒發衝冠,兩眉倒豎,那情形非常之怕人,不過幾十年的磨練到底使得慈禧太後能收斂自如,臉上的陰雲來得快去得也快。

“你們二人怎麽想?”慈禧太後冷冷地問。

慶親王趕緊給榮祿使臉色。這是他們早已商量好的,如果慈禧太後這樣問起就由榮祿來回答,榮祿會意,趕緊叩頭道:

“回老佛爺,奴才以為經元善雖說得有些過分,但也並不是全無道理。”

“但關於調兵幹預一說僅僅是傳聞而已。”

“老佛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慶王趕緊磕頭道。

不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是慈禧太後一貫堅持的,因為前幾次外患,都是由於當初掉以輕心才釀成巨禍的,所以慈禧太後也不得不讚同慶親王奕助的觀點,她點了點頭。

“而且,老佛爺,李中堂說要是老佛爺廢黜皇上,外國大使將拒不承認,他們隻承認當今皇上。”榮祿又趕緊接著說。

慈禧太後的氣又想往上冒,但她清楚這不是說著玩的。要是到時外國使節真不承認新皇帝,讓她這個太後麵子往哪兒放,同時劉坤一等各省疆臣又怎麽樣現在也說不清,要是他們也跟著鬧呢,又叫我如何收場?轉念間想到了這些,慈禧太後覺得她的決心受到了考驗,她的決心正慢慢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可奈何的妥協。

“那你們說怎麽辦?”

口氣明顯比以前軟了許多,但也並不太弱。榮祿意識到了這一點說:

“奴才認為老佛爺不必廢皇上。現在皇上年齡已大,一直沒有皇子,不如選擇宗室近支立為大阿哥,當皇上的嗣子,兼嗣穆宗,皇上當年接位的詔書中已經講了這層意思,別人不能說長道短。太後可把大阿哥弄來,養在宮中。慢慢用他來取代皇上,這不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嗎?”

慈禧太後聽了很是高興,決定在宮中立大阿哥,但她也並不給經元善好受,她下令逮捕經元善。但經元善早得到消息逃往澳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