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孫明浩被查處以後，市政府常務副市長的位子一直空著。劉永華私下向陸國傑建議讓組織部長關浩來當常務副市長，陸國傑一直沒表態。
星期一早上午書記碰頭會，研究布置一周的工作。會後劉永華留下來再次和陸國傑說起常務副市長的事。劉永華說：“常務副市長是市政府的內務大總管，位子非常關鍵，關浩當常委好多年了，資曆夠，能力也還可以，組織紀律觀念強，不會像孫明浩那樣胡作非為。讓關浩當常務副市長，有利於打破政府中鄭家天下的格局。”
陸國傑承認劉永華說得有一定道理，但關浩屬於那種善於看領導眼色行事的幹部，工作中謹小慎微，按部就班，缺少想法和創見。陸國傑對關浩的評價是平庸，不足以擔當大任。陸國傑知道劉永華和關浩個人關係較好，有些話不便直說，陸國傑說：“關浩這個人一時還看不清楚，他當常務副市長，衛東會怎麽看？要我說，政府中鄭家天下總比春秋戰國要好。衛東是市長，常務副市長是他的副手，還是要聽聽衛東的意見，硬把關浩推上去不好吧？再說誰當常務副市長的事我們隻有建議權，最後還得安海市委決定，我想聽聽市裏的意見以後再定。”
劉永華說：“國傑，你心裏總該有個目標吧？”
陸國傑說：“有啊，你看張興化怎麽樣？”
劉永華說：“這大概又是鄭衛東的意思吧？”
陸國傑已經猜到這是鄭衛東心裏的想法，但鄭衛東從來沒和他提過，可能是心存顧忌，因為誰都知道張興化和鄭衛東親如兄弟。陸國傑說：“你先甭管是誰的想法，你就說興化行不行吧？”
劉永華說：“要說工作能力，辦事的頭腦，張興化那是絕對夠。但這小子品質不行，吃喝嫖賭，有時像個地痞流氓，他當常務副市長我首先反對。”
陸國傑說：“如果上麵的意思就是要讓他當常務副市長怎麽辦？”
劉永華說：“那我有什麽辦法？個人服從組織，下級服從上級，這我還不懂？上麵真是這個意思？”
陸國傑點點頭。
劉永華憤憤不平地說：“我敢肯定是鄭衛東為張興化活動了，大概又是王書記同意的。”
陸國傑含含糊糊地說：“你別瞎猜，根本沒這回事。”
劉永華對鄭衛東成見很深，這一成見讓陸國傑從中獲益不少。利用矛盾駕馭局麵，這是政治家必須擁有的手腕。
劉永華發了陣牢騷說：“好人不得誌，小人卻當權，我希望我們市委領導班子中多一些君子，少一些小人。”
陸國傑說：“我更希望班子成員多一些能人，少一些庸才。”
其實陸國傑心中已有了常務副市長人選，這個人就是張興化。初來之時，陸國傑對張興化唯鄭衛東馬首是瞻很有些看法，發現張興化身上的確有點痞子氣。但通過這半年多的工作，改變了他對張興化的看法。一是張興化思想非常解放，腦子裏沒有老框框。二是膽子大，敢於創新，敢於突破舊體製的限製。三是點子足有辦法，善於用新思維解決新問題。他主管的企業改革，他以安排職工為核心，通過轉讓、破產、出售、租賃、兼並、股份製等多種形式向民營化過渡，清河在全省率先完成了國營和集體中小企業的改製。當時有人要宣傳，張興化不讓，說：“這隻能幹不能說，改製的許多做法根本就不符合上級的規定。別宣傳，別爭論，這麽幹的，標準就一個，有利於清河經濟發展就行。”後來事實證明張興化是對的。政府和企業脫鉤得越早，政府的麻煩就越小，企業民營化以後自尋出路，自由競爭，自我發展，大部分企業活了下來。而那些當初不想改，不敢改，後來不得不改的地區，相當一部分企業垮了下來，影響了當地經濟的發展，大批失業的職工給政府造成沉重的負擔。張興化分管清河的經濟工作，通過減稅讓利，營造寬鬆的經濟環境，招商引資，這幾年清河經濟得到了較快發展。張興化對市場經濟有自己的理解，他說：“什麽叫市場經濟，一條是自由，放開手讓他愛怎麽幹就怎麽幹。一條叫競爭，你幹我也幹，幹不過我你就完蛋。大家都想幹，就得商量著辦，這就產生了法則。這個法則是競爭的法則，不是政府想怎麽定就怎麽定的政策。現在一些幹部幹工作就看符不符合政策，不看市場接不接受。”陸國傑喜歡的就是張興化這股闖勁，把張興化生活中的問題當做小節。他已經向王積業和安海市委組織部建議讓張興化來當常務副市長。陸國傑想，鄭衛東如果知道是他提名讓張興化當常委副市長，一定會非常高興的，這樣可以進一步增加彼此之間的信任。
想當常務副市長的事已經在張興化心裏憋了兩個多月了，晚上下班前，張興化找到鄭衛東，想從他嘴裏套出點話來。
張興化說：“大哥，這個常務副市長空著快兩個月了，讓我當怎麽樣？”
鄭衛東說：“我也這麽想，問題是我現在使不上勁。這事要市裏定，建議權握在國傑和市委組織部手裏，他不開口說話，我怎麽好說。”
張興化說：“你向陸書記推薦一下總還可以吧？”
鄭衛東說：“如果讓我推薦的話，不推薦你我還能推薦誰？推薦你我不是沒考慮過，推薦不要緊，我怕弄不好反倒害了你，誰都知道我們倆好。陸國傑這個時候能把力量往我這邊推？這裏麵有政治。”
張興化說：“這麽說這個副市長我當不上了？”
鄭衛東說：“現在還不能這麽說，你還是有希望的。隻是不知國傑怎麽想。”
張興化說：“你不是說陸書記喜歡能幹事的人嗎？我幹得怎麽樣？這半年我沒白沒夜地工作，海防堤修複爛攤是我收的尾，財政經費支出改革方案我領著做出來了，東北糧油倉儲中轉站的項目我拿到了，最近幾家外企落戶清河也是我主抓的。昨天陸書記還表揚我呢。幹工作想到我，提拔就把我忘了？”
鄭衛東說：“誰把你忘了？不是在等機會嗎？”
“你能不能找王積業書記說說？”
“隻有這條路了，明天我到市裏開會，我找他。”
“就憑你這句話今晚我請客。”
“今晚不行，我有客人，我的一個老同學從外地來了。”
張興化說：“那就說好了明天晚上。”
鄭衛東想了想說：“你可以直接找找國傑，聽聽他什麽態度。”
張興化說：“向他要官？我不幹。為了當這個常務副市長我投靠他，你還拿我當兄弟不？”
鄭衛東說：“你考慮得太多，你找他怎麽能叫投靠呢？你自己也多想想辦法。聽說關浩也想當這個常務副市長，正在積極活動。他自己到市委組織部活動，這邊讓劉永華找國傑。要我說找也沒用，就他那兩下子，國傑看不上他。上次他準備的中層幹部調整方案，陸國傑一條都沒采用。”
張興化問：“會不會從外麵派來一個常務副市長？”
鄭衛東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兩個多月了，國傑不會不征求市委領導的意見，明天我問問王書記就知道了。”
第二天，鄭衛東到安海市開完農業經濟分析會後，到市委找王積業。王積業的秘書小唐告訴鄭衛東王書記屋裏有客人，讓他稍等。小唐知道鄭衛東給王積業當過秘書，所以對鄭衛東十分客氣，又是端茶又是倒水。鄭衛東和小唐在一起說了一會兒話，問了王積業的身體情況。聽到王積業辦公室開門聲，隻見組織部長劉家和從王積業辦公室出來。鄭衛東心想該不會是研究清河市常務副市長的問題吧？
鄭衛東敲了敲門，走進王積業辦公室，十分恭敬地叫了聲：“王書記。”
王積業見到鄭衛東便無抵拘無束地笑了，說：“衛東你好長時間沒來了，現在怎麽樣？”
鄭衛東說：“都好，就是工作忙點。”
王積業說：“上半年清河的工作搞得不錯，我聽國傑說你們配合得也很好。好啊！本來我擔心你們配合不好，現在看我的擔心多餘了。國傑對你的工作能力評價很高啊！今天過來有什麽事啊？”
鄭衛東說：“沒什麽事，好長時間沒見到你，想你了，過來看看。”
王積業說：“以前是天天在一起，這幾年見麵少了，想我就來嘛。”王積業問了一些清河的工作。鄭衛東正想怎麽問常務副市長的事，王積業突然問：“衛東我問你一件事，張興化這個人到底怎麽樣？”
鄭衛東一愣，說：“張興化工作能力很強，思想解放，不錯。”
王積業說：“我怎麽聽說這個人吃喝嫖賭？有沒有這回事？”
鄭衛東十分吃驚，心想一定是什麽人為了爭這個常務副市長向市裏打了小報告。鄭衛東說：“沒有這回事，這是造謠，我估計一定是什麽人為了不讓張興化當常務副市長放的冷箭。”
王積業說：“沒有這事就好，我想國傑不會向我推薦一個吃喝嫖賭的人當常務副市長嘛。”
鄭衛東沒想到陸國傑會主動向王積業推薦張興化當常務副市長，雖然感到有些意外，心裏還是很高興。鄭衛東說：“張興化是個人才，敢想敢幹，有魄力有能力，當常務副市長完全勝任。”
王積業說：“你也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從安海回來的路上，鄭衛東仔細想了想陸國傑推薦張興化的事，從這件事中再一次感受到陸國傑的大氣。通過近一年的接觸，鄭衛東對陸國傑有了一定的了解，這個人有時心細如絲，有時大氣如虹，特別是在用人的環節上，奇正並用，軟硬兼施，開合自如，把清河的幹部使用得團團轉，讓鄭衛東心生佩服。路上鄭衛東用手機給張興化打了個電話，叫他把酒備好。張興化從鄭衛東口氣中聽出是好事，約好紅樓酒家見麵。
到了清河，鄭衛東直接來到了紅樓酒家，張興化早已備好了龍蝦、河蟹、海參、王八四個菜和蛋湯，在名叫怡紅院的包房裏等候。鄭衛東進屋看見桌上的四個菜說：“嗬，蝦兵蟹將烏龜王八蛋。”
張興化說：“還有一道活菜名最後上。”
鄭衛東知道張興化的把戲，說：“菜名叫秀色可餐對不對？”
“我這點底你都知道了。”
“你以後要少點秀色可餐這道菜，有人把你告到王書記那裏，說你吃喝嫖賭。”
張興化的神情頓時暗了下來，問：“這是誰說的？”
鄭衛東說：“王書記親口說的。”
張興化說：“這回完了。”
看著張興化一臉沮喪，鄭衛東笑了起來。
一看鄭衛東笑了，聰明過人的張興化立即明白鄭衛東在逗他，說：“不當就不當吧，就是拿著槍逼我當常務副市長，我也……”
鄭衛東說：“把話說完。”
張興化說：“我也要當！”
鄭衛東哈哈大笑：“你張興化還有給官不當的？”
張興化得意地嘿嘿一笑，端起酒杯說：“謝謝大哥！我先幹了。”
鄭衛東飲盡杯中酒說：“你別謝我。你知道是誰推薦你當常務副市長的嗎？”
張興化說：“除了你還有誰？”
鄭衛東說：“陸國傑。”
張興化若有所思：“真的？”
鄭衛東說：“王書記親口對我說的。”接著鄭衛東把王積業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張興化，張興化十分感動。鄭衛東感慨地說：“國傑很大氣啊！”
張興化十分感動，問：“我這時候找陸書記來，他能來嗎？”
鄭衛東說：“可以。”
張興化撥通陸國傑電話說：“陸書記，我有點急事找你，你有時間嗎？”
陸國傑說：“你來吧，我在辦公室等你。”
張興化對鄭衛東說：“我開車去接他。”
鄭衛東點頭同意，張興化出去了。鄭衛東心想陸國傑絕對不是那種小肚雞腸拗於派別之爭的人，這種大局觀的確值得自己學習。陸國傑此一舉就把自己的愛將拉到了他的身邊，可見國傑在這個問題上思考是多麽的精細。
不一會兒，陸國傑和張興化就走了進來。陸國傑見鄭衛東也在，問：“衛東也在這兒，興化你有什麽事？說吧。”
鄭衛東說：“我今天到市裏開會，開完會我到王書記那兒坐了一會兒。王書記告訴我，你已經推薦興化當常務副市長了，我回來把這事告訴興化，興化一定要找你過來。”
陸國傑不以為然地說：“我以為什麽事呢！興化年輕能幹，工作有成績。推薦他當常務副市長不是很正常嘛。”
鄭衛東說：“對於你來說也就一句話，對興化來說這可是上台階啊。”
張興化說：“陸書記這樣看得起我，今後就是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
陸國傑說：“這是什麽話？推薦你無非是從工作需要出發。我還要謝謝你呢，我來了以後，興化沒日沒夜地支持我工作，才有今天的工作局麵嘛。”陸國傑雖然這麽說，但對鄭衛東把推薦張興化的事告訴他，還是感到很高興的。這樣有利於密切彼此之間的關係，有利於今後的工作。陸國傑看了看桌上的菜，說：“四菜一湯，好啊！我們喝幾杯。”
陸國傑、鄭衛東、張興化邊喝邊談十分盡興，講了一個段子。張興化繪聲繪色地說：“兩個小玉米粒結婚高高興興入洞房，第二天早上新郎看見新娘大吃一驚，問：‘你怎麽變成了這樣？’新娘說：‘討厭！不是你昨晚一炮把我崩成爆米花了嗎？’”
鄭衛東笑著說：“你這個張興化一肚子低級趣味黃段子。”
“什麽叫低級趣味？”張興化說，“聽交響音樂就是高級趣味？**就是低級趣味？不管高級低級，人得有趣味，沒趣味生活還有什麽意思。”
陸國傑說：“‘文革’的時候整個社會都是嚴肅的，隻有瘋狂和崇拜。社會是豐富多彩的嘛，自由開放的社會總是提供多種趣味供大家選擇，政治的社會觀點正在被人民所拋棄。興化是個很有趣味的人，今天是朋友在一起，說說笑話開開心，很有意思。”
張興化說：“陸書記，我平時看你是一臉嚴肅，後來我發現你還是很有人情味的。”
陸國傑說：“書記的職務是需要正麵形象的，但這個形象不是一個人的全部。在非工作時間裏，不能用職務的形象來麵對朋友、親人、孩子，也不能總是用職務形象麵對老百姓。”
“這話說得太有水平了。”張興化說。
鄭衛東說：“當官久了總是習慣端著架子，回到家高雪總說我，你在外麵是市長，到家怎麽還當市長啊？跟老婆孩子在一起你都一臉嚴肅，你累不累？”
陸國傑提醒張興化說：“誰當常務副市長決定權在市裏，正式任命前還要經過組織考察，我隻是推薦，你要好自為之。”
張興化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