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工智能以及數字生活將是人類社會的未來,社會將進入一個有序的無犯罪率的全新階段,這是很多國外專家的預言,但由於我國的傳統思想倫理體係的滯後,對拋棄肉體想法的鄙視令前進的步伐受阻,不能再裹足不前,數字生活將是美好的低危險程度的,我來講一個真實的案例。”講台上的人穿著合身的定製西服,灰白色的短發一絲不亂的梳向腦後,眼角的波紋如水,層層有秩而未因歲月摧殘而垂下,好似年輕人般的皮膚光彩熠熠。但無論是沉穩內斂的動作,還是慢條斯理的講話方式都在說明時光荏苒的威力。如果不是她的身形仍能看得到年輕時的曲線圓弧,恐怕所有人會把她看作男子。
“開膛手,三市最為惡名昭著的連環殺手,目前身背十二條人命,十二個年輕鮮活的生命被其**踐踏,然後殘忍的殺害,目前我們的公安部門依舊一籌莫展,雖然號稱覆蓋地表無所不在的天眼係統已經建成多年,但它在做什麽呢?看看你們的汽車停沒停在線外,瞅瞅你們的手機在沒在耳朵上,當然,這僅指大家的開車的時候,倘若是小偷做生意的時候,它還不一定看的到。”
台下的人發出一陣會意的訕笑。舒騅今天穿著深灰的長羊絨大衣,領子間露出白色的尖領扣雙色襯衫,鼻子上居然架一副無邊框眼鏡,看起來和台下的絕大部分人一樣,不過是個來蹭公開課的普通市民一樣。
“但如同人工智能上線,它就可以根據每個人的行為推斷出可能的行為模式,對照警方的基礎資料就可能提供一個比較真實靠譜的嫌疑人名單,甚至可以預測凶手的行凶對象和手段,為什麽人類做不到呢,因為一座城市每天的信息量都是爆炸式的,不僅僅一個人處理不了,就算是一個有序的龐大組織也處理不了,比如天天對著屏幕的民警們,他們十幾個人一個小時的視頻處理量還不夠數字化視頻處理塞牙縫的最低限度——秒,人工智能將改變生活,徹底的改變,這還僅僅是個開始,往後看你們誰還敢把車泊在我的車位上。”她並沒有繼續講下去,而是對著頭頂明亮的天花板說:“嘿,小光。”
“車繽教授有什麽吩咐?”階梯教室的擴音器傳出數字化的聲音,不過與薑珻的“小光”不一樣,這是私人定製的特別的版本,是個溫柔的女聲。
“請把一號方案打開。”
“好的,請稍等。”
燈光由講台退潮而去,教室突然陷入黑暗,然後全息投影點亮在講台的中央,一顆綠色萌芽正在破土而出。
“一個終極的世界需要一個開始,首先必須放下我們的偏見,對新生事物的偏見,1893年5月尼古拉特斯拉向世界展示交流電照明的便利,同時也有人預言交流電的危害,但是,你們現在有誰能大聲的說‘我不需要交流電’,誰能離開交流電生活下去?”
“我!”一個人影在台上舉起右手,“用愛發電就行。”
台下的人再一次被點燃般的發出哄笑。
“這位朋友請到隔壁教室,張教授是遠近聞名講段子的老司機,你們能聽到吧,車上的人的很歡樂的,每次公開課都會座無虛席。”車繽微笑著揮了揮手,自動門根據她的要求再次關上,隔壁的笑聲被老老實實的關在門外。“科技總是雙刃劍,有便利的一麵就一定有危險的一麵,比如互聯網的發明,美國軍方發明互聯網的時候並沒有想到今天的普及,我們的麵對麵支付已經遠遠超越銀行卡支付的年代,更不要提紙質現金的桎梏,但同時電信詐騙成為危害我們資金安全的第一大隱患,黑客從曾經的入侵大型服務器竊取資料進化為入侵手機等終端直接劃撥款項,網絡入侵已經開始直接威脅我們的生活,但有多少人願意停止使用手機支付呢,因為現在街口賣煎餅果子都在用掃碼支付,懶得撿你的髒兮兮的紙幣,信用卡?NO!為什麽?銀行的刷卡機可不是施舍來的,數字化帶來的便捷是革命性的。”她繞著地上的樹苗走了一圈,“你們看,它已經從嫩芽成長為弱不禁風的樹苗,如果不是在我的教室中,你們有很多人會以為這是個自然的奇跡,宇宙的基礎是量子,一切都來自於它,而我們的數學是最能夠接近解釋其理論的學科,而數字化世界的基礎是數學,我們能夠無限模擬現實世界,就像你們每天做的事情一樣,用手機的一串加密代碼模擬紙幣的存在,然後通過網絡告知銀行這些紙幣的消費,再然後在現實世界中扣除這部分紙幣……從你的賬戶,誰又能說這些交易是虛假的,虛假的話你的工資哪裏去了?因為用愛發電摩擦消耗掉了嗎?你們不嫌幹嗎?”
這次舒騅聽到更多的人不由自主的笑起來。
“我們可以完全拋棄現實世界,別害怕,這就像你們現在用網絡處理一切事物一樣的便利,大家可以通過手機選定今天晚上咖啡機在你下班時製作哪一種口味的熱飲,加糖還是肉桂粉,然後告訴熱水器我要回家,你準備好熱水,順道查看掃地機器人是否盡職盡責,甚至可以叫醒正在你**睡覺的狗,這就是數字生活,如果你們想更進一步,比如我想一想,所有的東西就全部準備好,我想去法國看美麗的埃弗爾鐵塔,一秒鍾,隻需要一秒鍾就已經站在香榭麗舍大道,哦,我居然穿著睡衣,沒關係,一個念頭就搞定,換一身文藝範兒的小西服,係統自動搭配的小配飾,更進一步,一顆星球,上麵隻有一個人,就是你,你在這裏是無所不能的上帝,可以憑空創造物質,設計動植物的樣式,哦,太陽不好看,換成粉紅的,月亮不夠亮,換成大個的,或者圓的不好看,把它拉成你們購物節賬單那麽長,然後圍著星球繞一圈,大家別笑,你們的賬單連接起來能繞地球好幾圈。”
緊挨講台的一排有人舉起手,“你好,車教授,我們在遊戲也能做到啊。”
“虛擬現實,這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但你們玩兒的遊戲僅僅是個雛形,真正的未來是拋棄肉體的數字化生活,這將是人類的終極形態。”此時的樹苗已經爆發式增長,樹幹已經超過黑板,樹枝頂在天花板上,仿佛是病毒感染的血管在膨脹,在黑色的空間裏肆無忌憚的開枝散葉。
舒騅看著華麗的視頻剪輯,雖然知道這一切不過是虛假的光影投射,但那些枝葉似乎隨風搖擺,就連身上也有漸漸涼意。
“這些是我們在現實做不到的,但數字化世界讓我們得到一次機會,重生的機會,可以隨意的改變創建物理規則,這裏我們可以是上帝,也可能是普通一人,沒有凶殺,因為沒有任何武器能傷到你,沒有疼痛,沒有流血,沒有盜竊,更沒有戰爭,沒有饑餓,你們想要什麽?絕對自由和民主?滿足需求?沒有剝削?沒有階級?當然沒有!你們要什麽,汽車?私人遊艇?NO!沒有想象力,一座海島,一次遠離太陽係的旅行?”
舒騅聽到海鷗鳴叫和海浪拍岸的聲音,頭頂上的樹枝果然結出一個“海島”果實,而另一個則是黑色與星光的“宇航”果實,再然後是戰火紛飛的“英雄”果實,扣籃入網的“冠軍”果實等等,都是人類為之瘋狂的終極夢想,對他而言隻需要一顆小小的完整的“家庭”而已。
“你的手舉了很久了,再不讓你提問似乎有點不夠人道。”
一個人站起來,指著投影的樹幹說:“計算機總需要硬件支持,就算是數字化生活也需要巨型服務器,我們全去虛擬世界,誰來維護、修理、升級?”
“問得好。”車繽教授掏出手機,“小光,你能回答他的問題嗎?”
“我啊,我能代替所有的工人、工程師、硬件廠商。”
這次並沒有笑聲,而是全場的愕然。
“人工智能,它控製的機器人可以生產自己,也可以生產人類需要的設備。”車教授勻稱的身姿在燈光的幻化顯得好似二八女郎。
那個人顯然不願意接受這個答案,“我怎麽覺得它才是上帝,人類是在給自己創造了個主子。”
“人工智能的道德是人類設定的,隻要設定的恰當,它就隻會是我們的服務者,而不會是主宰者。”
座椅上的人們卻開始按耐不住,一支支手臂高舉而起,一個個問題接踵而至。
“人工智能能夠自我編程嗎,如果它自己修改道德底線呢?”
“如果它有一天宕機怎麽辦?”
“我們的肉體該怎麽處理?”
“數字化的人類是人類本身,亦或者隻是一種數字化的模擬,而我們其實已經死了?”
……
舒騅看到場麵火熱到混亂的程度,決定還是先出去透透氣,至少要保證聽覺不能有永久性損傷。
冬日的陽光總是遲到早退,從不怕被扣工資。舒騅已經在大學城裏坐了將近三個小時,三個小時裏幻想著在所謂的數字化生活中妻女團圓的溫馨場麵,然後就被冰冷的水泥長條椅踢回現實。“假的永遠真不了。”他隻能無奈的如此說道。
他站起來活動活動四肢,感覺血液已經充盈到肌肉中才停下來。周圍的年輕人都在成雙成對的討論著“課題”,完全沒有在意這個身穿顏色單調相貌老成的陌生人。舒騅走到教學樓的背後,整幢樓房從剛才的燈火喧鬧中褪去紛擾,變得沉默寡言。他並沒有走樓後的石子小路,而是從草坪中央直接穿過,然後邁過一排矮小的護欄,朝著停車場走去。下午擠的滿滿當當的停車場此刻已經空了,隻剩下幾輛汽車還在黑暗中等待自己的主人。他並沒有再往前走,而是躲在樹下等待著,其間將大衣翻過來,立刻變成炭黑色長大衣,而且還多了一個兜帽。
一個人從停車場的小路走過來,穿著灰色的薄大衣,肩上是黑色的高檔皮包,邊走邊從包裏翻找鑰匙,由於她需要走進停車場的深處,所以背朝著舒騅。
舒騅仍舊沒有走進去,而是順著邊緣行走,從一輛車的背後漸漸靠近,手中的折疊刀已經打開,慢慢從大衣口袋中露出白色的刀刃,如此高調的武器並不是他的最愛,但這樣普通的地攤貨極難查找來源,尤其還是他路過攤位時順手拿來的。他隻要衝上去從背後給來人一刀,然後拿走皮包掩飾為搶劫殺人即可。手套中的手還沒捂熱刀柄,也許很快就會結束這場毫無懸念的刺殺。
一隻純黑色的貓突然從車下鑽出,朝著走過車前的人露出警戒的眼神,喉嚨裏發出一連串嘶嗥,渾身絨毛豎起炸成一團黑球,接著後退著跳入草叢逃離。
舒騅蹲在車後調整呼吸,祈禱這隻惹事的貓不要再回來,聽到目標的皮鞋又開始滴滴答答的走,他慢慢站立起來。
“車繽教授!”
他聽到一個人在喊來者,趕緊重新隱入攝像頭的陰影中,蹲在一輛SUV後悄悄的聽著。
“車繽教授,您好,我是A市電視台的記者薑珻,這是我的名片。”
這個聲音熟悉的如同每天通知加班的老板一樣令人發惱。
“又是這個災星!”舒騅害怕這次的任務又得爛在這位無孔不入的薑記者身上。
“薑珻,我記得你,上次公園襲擊事件,還有上個月的毒販追擊,久仰久仰,你現在是人盡皆知的網紅。”車繽看樣子突然來了興致。
薑珻顯然不好啥意思的回答,“什麽網紅,差點就讓開除啦,緝毒警嫌我追汽車才讓毒販墜崖的,要不是視頻還算精彩,我現在應該在老家種蘋果。”
“不要理會官僚,他們有什麽錯都會扣別人頭頂上。”車繽的話稍稍停頓,“你的腿是怎麽回事?”
舒騅從汽車後慢慢探出頭,薑珻正拄著拐杖,腿上打著白色的繃帶,如同一隻折翼的海鷗。
“追汽車摔的,不過沒骨折,醫生讓靜養,但我坐不住。”
車繽爽朗的如男子一般的大笑起來,“小丫頭其實是頭獅子,可你們的領導卻是個瞎子,但我眼不瞎耳不聾,你想問什麽?”
“我早就聽說車教授正研究開膛手的行為模式,我也是這方麵的愛好者,能不能給我點指教。”
“指教提不上,我也就是業餘愛好,本來打算幫助警方破案,可囿於水平、資料所限,隻能是小打小鬧的自娛自樂,你也在追開膛手?”
“嗯,我已經注意他半年了,可一點頭緒也沒有。”
車繽先看看腕表,然後頗為惋惜的說:“今天沒時間了,晚上還有約,明天上午還有課,下午咱們好好聊聊,來我辦公室吧。”
薑珻高興的答應下來。
舒騅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