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停在……姑且稱之為停在……中央隔壁帶當中,車身扭曲一團,車窗的碎片散落一地,甚至有些融化成黑色的鼻涕狀掛在殘骸上,周圍冬日中幹枯的草木已經隨著汽車一起燒成黑炭。幾個身著黑色警服的交警將被捏成硬幣的汽車圍成一圈,一名專職交警則在各個角度拍攝汽車殘骸。

“這是怎麽撞的,乖乖,是從那兒飛過來的吧?”其中一個年輕人指著遠處停著的黃色載重汽車說道。

老交警則仔細測量著地麵的距離,然後站在卡車前沉思起來,他又抬頭看著卡車駛來的方向,“沒有刹車的痕跡,剛好是攝像頭的死角。”

年輕人拿著平板電腦在應用中描繪事故發生時的場景,係統根據兩車型號推算出實際質量,“車上還有六噸的鋼材,最後的結果是,我去!這家夥至少一百多公裏的時速!這得喝成啥樣啊?”

“我看是你喝多了,這還用得著算嗎,多用腦子少用電腦,這是謀殺,通知刑警隊的同誌。”老交警一眼就看出端倪。“駕駛員呢?”

另一名年輕交警查看手機上發來的信息後說:“在A市綜合醫院,聽說傷的不重,是自己打車去的醫院。”

“這個人是幹什麽?”

“他曾經是武警學校的教官,他的妻子龔好死於四年多以前的持槍搶劫案。”

“我記得那個案子,當年也是轟動全市的大案,最後不了了之,我果然沒猜錯,卡車是衝著駕駛室去的,如果不是汽車突然轉向改變撞擊點,駕駛員一定和汽車一起燒成木炭啦。”他看著黑色的汽車,估計這火也不是油箱被撞穿引燃的。

此刻的舒騅正躺在病**考慮下一步的行動,醫生拿著平板電腦通知完病情後離開。舒騅的肋骨還完整的在胸腔內,隻是受到一些皮外傷,腳腕在爬出汽車時扭傷,不過並不嚴重,倒是手掌的淤青有點嚇人。

有人推開病房門,兩個穿著便衣的人站在病床前。一個人準備掏出上衣口袋的證件,另一個則按住他的手。

“錐子,我就說是你!這名字沒別人啦。”

舒騅也認出正在拉凳子坐在床邊的人,“謝大俠,你怎麽來了,不是在忙開膛手的案子嗎?”

“讓轟出來啦,時限內破不了案,公安部派人接管了,我就回來繼續當我的小刑警,這叫什麽破事兒,幾年不見,你怎麽老了這麽多?”謝俠當年的尖下巴小臉如今卻變的圓潤厚實,看起來生活寬心不少。

舒騅已經猜到來者的用意,對方對自己的底細了如指掌,沒有必要再隱瞞,“你們是不是來做刑事調查的?”

“沒錯,昨天夜裏十一點十五分你的汽車在通往B市的城建公路被撞,交警根據現場勘驗認為卡車是故意撞擊你車的,你這老家夥可真命大,連塊兒骨頭也沒傷著。”謝俠看到背後的同事已經打開語音筆記本就繼續說,“車是昨晚被盜的,消防警的火場勘探專家看過現場,大火不是由汽車油箱引燃,而是點燃潑灑的汽油,然後才點燃汽車,著火點距離你的汽車隻有五十厘米,也就是說當時有人朝你的汽車倒汽油,你還記得發生過嗎?”

舒騅一臉茫然的說:“我當時被撞懵了,隻記得撞開車門,然後看見一輛卡車就跳上防撞欄,別的什麽也沒記住。”

謝俠的目光露出一絲狡黠,“你知道撞你的車是故意的?”

“是的,應該是故意的,如果不是反應快躲過駕駛室,現在你們應該在太平間看我。”

謝俠的問題開始圍繞著舒騅近四年的生活與回來後是否遇到仇家,他知道舒騅的一些的情況,明白有些問題的答案是絕對不能碰觸的。

“整理好了嗎?”他在問身後的年輕同事。

便衣警察很快點點頭,語音筆記將兩人的錄音很快轉換成文字,隻需要稍稍調整即可。

“數字時代就是方便。”謝俠站起來推推同事示意自己留下。

隨著門板扣入門框的哢噠聲,謝俠把凳子放在舒騅的眼前坐下。“舒騅,怎麽回事,是不是你仇家?”

“我沒看清?”

“要不要向上麵報告,我政審沒過,你是不是入選,後來兩年就沒怎麽見過你。”

舒騅還是公事公辦的口吻,“借調嘛。”

“你真以為我什麽也不知道。”謝俠的越湊越近。

舒騅在嘴唇上做出拉鏈的動作。

謝俠隻好拍拍他的肩膀,“用我弄倆人保護你不?”

“誰保護誰?”

謝俠就這樣被舒騅嗆出病房,不過臨走時囑咐舒騅最近不要走遠。

當收到醫生發來的確證信息後,他跳下床直奔護士台,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當時他看著副駕駛窗外,顛倒的世界外確有個人從卡車上跳下,在耀眼的白光中緩緩而來,手中拎著一個塑料油卡,但既看不清麵部也分不清輪廓。舒騅隻記得汽油澆在汽車上的聲音,油滴滑落的聲音,打火石與打火輪的摩擦聲,濃烈的汽油味充斥著車廂,而他以最後的力量撞開車門。

他辦理完出院手續就打車回家,然後從嚴波平處取到那輛飽經風霜的舊摩托。他必須立刻出發,然後弄清自己的疑問。

田沐明的第一眼就落在他的臉頰上,“舒大哥,你的臉怎麽了?”

“車禍,皮外傷,趕緊幫我看看薑珻出事兒沒?”

電腦屏幕上的光點似乎黏在地圖上停著不動。而且也沒有任何聲音。薑珻很不巧的將手機落在酒店。

“她在成都。”田沐明隻是按照要求照做。

舒騅卻對薑珻的去向充滿好奇,因為四川與龔好的生世存在微妙的聯係。他鼓動田沐明入侵C大的監視係統,對方卻很不以為然,因為這種沒有挑戰性的小遊戲實在提不起興致。

“昨天晚上十一,我看看車繽在不在辦公室,她可能在加班。”舒騅的猜測得到印證,車繽辦公室的燈果然是亮的,而且她還不失時機的露一臉,但並不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皮風衣的女人先走出辦公室,她雙腿修長,動作卻粗魯而誇張,顯然有人點燃她的怒火,而車繽隨之而出。黑衣女子終於回身再次麵對車繽。她的兩腮寬闊下巴尖銳,雙眼深凹鼻梁高聳,一對兒綠色的眸子顯示出傲慢不馴,但又不似白種人,應該是位混血兒。她衝著車繽說完幾句話後就離開視野。車繽在回去開門清晰的露出自己的臉。

“我找個分析軟件,能看清她說的什麽?”

舒騅攔住他的下一步行動,“把圖像放大。”

攝像頭位於兩人的斜上方,雖然能看到來者的嘴型,但清晰度不是很好。“管好你養的狗,否則即使你屬於元老會,懲罰也是避免不了的,不要倚老賣老。”舒騅的唇語經過四年的磨練更加精進。他很確定撞擊自己的卡車不是車繽駕駛,但那條“狗”究竟指的什麽?

“不要用手機,不要出去。”

“你說什麽?”舒騅聽到田沐明突然冒出這兩句話有點詫異。

“我們的圈子裏有個傳說,手機和網絡不是為了生活而發明。”

“那是為什麽?”舒騅盡量不讓自己笑出聲。

“有個神秘的組織開發出世界上最早的網絡,現在正開發人工智能,他們有一個計劃,統治整個世界,傳說他們的頭腦就叫元老會。”

舒騅猜測這是從神秘女子口中的“元老會”聯想而來的內容,不過田沐明神經質的幻想有點超現實主義,他打算繼續去追卡車的信息。

“你幫我查一下入侵我手機的信號源。”舒騅還寄希望於田沐明的專業,但對方很快拒絕他的求助,入侵信號使用的加密技術比想象的更高級,目前找不到源頭。

在田沐明用充滿對未來擔憂的目光歡送下,他不得不繼續自己的旅程。

隨後的三天,他的摩托在三座城市間奔波著,但所有的信息都被深藏在的謎團內。他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仇家還是龔好的仇家再次尋仇。警方沒有在汽車上查到任何有效線索,對方應該是徒步穿越田野離開,而對向駛過的汽車所用的行車記錄儀被燃燒的火光映成一片白晝。

這個突然跳出來的殺手究竟意欲何為?

一條短信在這個謎團交織的時刻叩響他的手機。“我回家了,立刻到我家,有很重要的事情。”

薑珻究竟發現了什麽?是龔好身世的問題還是別的?他企盼著一定是那個“別的什麽”,但內心深處卻寫著最不願意碰觸的答案。

他從未覺得薑珻的家距離如此之近,但站在樓下卻又如此的高,近的近在咫尺,高的似不可攀登的絕頂之峰,電梯門打開,然後在等待時間過後自動關閉,手指點在開門鍵上,直到電梯門再次關閉,他又按下開門鍵,終於鼓足勇氣走出去。

樓道裏感應燈始終黑著臉,隻有窗外昏暗的燈光照亮牆壁上的廣告。萬一妻子變成他完全不認識的人該怎麽辦?他不希望得到答案,又渴望得知真相。拐角處的燈還亮著,指引著他前去尋找一切謎團背後的答案。

為什麽門開著?一絲疑慮從腦海中閃過,他小心的剝開門,出租屋的小客廳擺放著老式的玻璃茶幾,上麵有一盆水生植物,但已經瘋長的好像要捅在天花板上,在薑珻的無心照料下就差變成異形怪物。一雙運動鞋斜靠在門旁的鞋櫃門上,一個中號銀色登山背包掛在衣架上,但並沒有外套和褲子。

“薑珻!”他的喊聲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他很不禮貌的穿著靴子走進房間,從腰間拔出防身匕首,然後小心的向臥室門摸去,走過放在門邊的落地花瓶,站在門前。土黃色的舊木門半開著,臥室裏的燈黑著,隻能看得著卡通床單的上半部。他用一隻手推動木門。常年沒有保養的門軸扭動的聲音刺耳難聽。

但半趴在**的人卻沒有反應,一個穿著厚實外套的人上半身趴在**,雙膝跪在床邊。舒騅見到過類似的場景,某個受傷的人坐在樹旁,一些沒經驗的新兵上去攙扶,結果身體下的手雷卻突然炸響。他小心的湊過去,然後伸手撩開那個人頭上的帽子。一縷假發從帽中泄下,但並不柔順也不是黑色。這是薑珻的假發之一。

舒騅趕緊退出臥室,裏麵的是一個假人,有人在引誘他進入房間。這是一個陷阱!他試圖趕緊出去,身體卻不由自主的晃動,腳下的地麵軟如棉被,眼前的景物仿佛是透過大雨天的汽車玻璃後的一般扭曲,周圍的一切開始旋轉,耳邊傳來無法理解的低吟,心跳聲比腳步聲更清晰,呼吸聲比撞倒裝飾花瓶的聲音更響亮。他跌跌撞撞的衝進客廳,一把揪掉水生植物,然後舉起筆筒狀的水瓶,清涼的水和五顏六色的塑料珠稀裏嘩啦的從他頭頂澆下。剛才的眩暈感稍稍緩解。他趕緊衝到門邊,滋滋作響的一束藍光卻刺向他。舒騅扭動腰部躲過電擊槍,對方的動作更快一點,揮拳擊中他的額頭。他抓住牆上的裝飾格防止摔倒,然後舉刀反刺,卻從對方的防毒麵具上劃過,刀柄好似灌鉛的水桶,沉的已經提不起來。對方再次用橡皮手套裏的電擊槍直擊胸口。

舒騅最後的記憶是他用雙手抱住對方的手臂,然後徹底失去知覺。

他坐在黑暗中,隻有一束光從上麵籠罩著他,雖然明亮卻冷的能映出他的呼吸。

“有人嗎?”

沒有回答。

“我在哪兒?”

還是沒有回答。

他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沒有力氣,隻能靜靜的坐在椅子上。

“你是一個好人嗎?”“天使”那用變聲器偽裝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令人討厭。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不知道。”

“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是個好人。”

高跟鞋在地板上清脆的滴答聲由遠及近,一個曲線婀娜的人走進他左側的視線。龔好穿著黑色的職業裝,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冷豔妝,似乎是一個不相識的路人一般。她先開口了,“你是說一個好人嗎?”

“我當然是!”他聲嘶力竭的呐喊,得到的卻是右側的回應。

“你是說你是好人?”不知何時右側的黑暗中走來一個人,因為他的膚色比周圍的黑暗還純。他穿著淺藍色的西服,裏麵套著金黃襯衫,打著黑色領帶,胸口卻被鮮血染成一片殷紅。他用兩片厚實如香腸般的嘴唇再次問道:“你是一個好人?那我是怎麽死的?”

“就算我不幹也會有人接替。”舒騅想從椅子上跳起逃走,但膝蓋卻牢牢的固定在椅子上。

“會有人代替,所以你就算是好人?”

“你也算是好人?”

……

此起彼伏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一盞盞燈光刺破黑暗,他的右側站著一大群人,他們各種膚色,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有的胸口淌血,有的拿著自己的手臂,有的抱著自己殘破的頭顱,有的雙鬢花白,有的稚氣未脫,不過他們都擁有一雙死魚般的雙眼,還有就是帶著嘲笑的語調。舒騅記得他們,在新聞中,記憶中,那些因自己而死的人們,有親手殺死的,有他培訓的合法武裝或非法武裝殺死的,有些是罪有應得,但更多地是無辜平民。尤其是那位領頭的穿淺藍西服的黑人,他用咖啡色的手指著舒騅再次問:“你算什麽好人!你是好人嗎?”

“我是好人,我真的是好人。”舒騅邊說邊痛苦的流下眼淚,內心兩種勢力的糾纏正在摧毀他編織已久的謊言。

“你本來有機會選擇,做一個善良的好人。”龔好用那種熟悉的令人痛徹心扉的語調說著。他的女兒……或稱之為養女的芸芸靜靜的靠在龔好的腿邊,始終埋著頭不願朝他看一眼。

黑暗漸漸淹沒那些用各種語言詛咒他的人群,一排黑色的浪花拔地而起。

“爸爸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