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婷的叟蔽之處絕非一處,車繽的財力也非所有連環殺手所具備,舒騅隻能順著汽車和網絡賬戶兩個方向尋找,田沐明發來的信息不太明朗,汽車的車架號在二手市場上掛名多次,不知道哪道手續開始就沒有辦理過戶,而網絡賬號也有問題,賬號采用的是貨到付款方式,繞過實名製銀行卡的步驟。而電話更有趣,用戶在去年夏天畢業於C大,應該是當時從她手中購買,小婷幾乎繞過所有的實名製程序。

警方臉部係統識別或者指紋識別都可能揭開小婷的真麵目,但需要進入戶籍管理係統,而且權限必須很高,田沐明也得用國外的力量走非常路線。他並不急著撥打“天使”的電話,而是坐在自己的汽車中聽著輕音樂,將所有思緒播撒出去。

他的味蕾上有種奇特的味道,泛起的疑問卻越來越指向一個事實,可能小婷周圍的所有人都在她鼓掌之中。舒騅將所有關鍵的搜索項敲定,然後才在中控台上調出網絡電話軟件。

“我還在好奇你什麽時候會祈求我的力量。”

“如果我還是武警,你現在應該躺在看守所數欄杆。”

“別鬧啦,你現在是普通人,國家機構的力量幫不了你,四年前是,現在依然如此。”

舒騅靠在座椅上,從後排後抽出一柄斧頭,“你不是無所不知嗎,能告訴那個小婷是哪位嗎?”

“這得你告訴我,讓我來看答案是否正確。”

“扯淡,你根本不知道,小婷即不是學生也不是女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爺們。”

“你重說一遍!”

舒騅將木柄斧頭扔在副駕駛座椅上,“你不是無所不知嗎,連小婷是個男人也不知道,他的圍脖用來掩飾喉結,看起來瘦小但力量可不小,我猜他一定是將謝俠拖到牆外,然後用汽車運走,一般的女人可做不到,雖然這位神秘的所謂小女人的行為和氣質都很女人味,但運氣不是太好,我的工作就是從人群裏尋找偽裝的敵人,他能暫時騙過我,但不可能始終騙下去。”

“學校牆後麵有個窟窿,校園網上經常討論利用它翹課去網吧,謝警官應該從那裏被挪上車,你終於恢複成當年的特工,就是少了一點點技術支持。”

“你不屬於技術支持嗎,幫我搜索一下,首先,他應該能夠提純或者購買精煉後的高純度幽蘭,前者需要技術,後者需要有錢,其次他應該有異裝癖,一定被社會所鄙視,從受害者身上的傷就能看出來,綜合兩點分析,他極可能有前科,暴力犯罪尤其是強奸案或未遂以及毒品交易,而且他在這裏幹的得心應手,不是慣犯就是本地人,先從本地戶口找。”

“我已經替你把相片傳到我的郵箱,請不要謝我,但是誰又能保證他原來也長那個模樣?”

“他的兩腮做過磨骨,雙眼皮是做的,鼻梁也動過手術,嘴唇也是改的,嘴角的上翹也不自然,眼角應該是三個月內的手術,我建議你從出國名單或者醫院的住院信息裏比對,而且雙眼和嘴的三角形是天生的特征,不能隨意改變,根據這個條件搜索,還有,他的後脖頸上有個黑色的紋身,應該是一隻站立的貓,看樣子紋的時間已經很長,有一點點褪色。”

“給我十分鍾,但你確定要我做這個?你真的這麽想去救謝俠?”

“這不關你的事,趕快給我信息,別再吹牛。”舒騅關閉電話,選擇柴可夫斯基目錄下的文件。

十分鍾?你如果真的能做到,那你就是他!舒騅心中的目標已經近在咫尺。

十分鍾的約定在最後一刻實現,“天使”果然根據他給出的範圍和照片比對出一個人,“江雪濃,現年25歲,有過兩次強奸未遂的案底,不過因為是未成年人,所以並沒有追究刑事責任,20歲時父母破產自殺,他通過販賣毒品掙了一些錢,多次前往國外,每次回來都裹著繃帶,需要向海關提供證明,因疑似販毒多次被捕,但沒有足夠的證據起訴,似乎蟄伏一段時間又重操舊業,業餘愛好——穿女裝。”

“破產?”

“一個生產小家電的工廠,因為產品被起訴仿冒,加上投資失敗,所以破產。”

“廠房還在嗎?”舒騅啟動汽車,看著水箱溫度一點點升起。

“廠房已經鏟平,不過他父母投資的項目很有意思,一家遠離城市的大型遊樂場。”

“新聞上說除了野狗野貓沒有一個人的那個?好像都快出省了”舒騅將目的地投射在屏幕上。

“用不用我為你空投裝備。”

舒騅根據提示向右轉動方向盤,“用不著,對付個偽娘還不至於空投個重機槍什麽的。”

“你要小心,他綁架的可是全國散打冠軍。”

“至少我知道他是個男人,謝俠被蒙蔽了。”舒騅腳下用力,逸靜的小鎮在後視鏡縮成一團光簇,“你是怎麽找到他的?”

“你的提示,尤其是那個紋身,現在所有被捕過的人都被保留紋身記錄,所以非常關鍵,你可以試想一下後背紋著女性花飾的男人在監獄中會是什麽結果,可惜最後全部因為證據不足而無罪釋放,如果送進去住幾年可能也就不會有現在的麻煩。”

城市的新陳代謝與生物無異,總有新生事物與被淘汰的部分,隻不過生物利用漫長的時間去適應,而人類則用主觀能動性創造出一個個神奇的錯誤。舒騅小心的駕駛汽車從兩個水泥墩之間鑽過去,當中間的一個三角型墩子被人推到一邊。雖然沒有明顯的車轍,但應該有車駛入過這裏,也許是看血漿片吃爆米花的無聊青年,也可能是找個鬧鬼題材前來爆料的腦殘記者。舒騅並不確定這裏一定是江雪濃的又一個窩,但必須確認一次。

一輪銀盤似獨眼巨人的眼珠,正透過半掩的鐵門盯著闖入者。舒騅拎著通體黑色的斧頭鑽進門,他也清楚自己為什麽沒有選擇帶槍,這無關自信,而是某種已經做好的決策所帶來的不得不為的選擇。破舊的鐵皮門發出的一聲滋啦在遠方的鋼鐵叢林中回**。那個沒有眼瞼的眼珠正懸在摩天輪的上麵,透過鋼筋扇骨觀察大地。所有的器械以古怪的姿態高舉觸角,似乎祈禱重見天日的一刻。

舒騅在薄薄的霧霾中打開手電,所到之處盡是殘垣斷壁,腳下全是碎石斷瓦,這個滿目瘡痍的廢墟不曾正式開放過就已夭折。樹林裏刮起的風悉悉索索,在空曠的無人樂園中卻陡然爆發。微霾被巨人的一巴掌打散,露出一麵巨大的園區地圖,它立在入口處的分岔口上,綠色的樹林還能依稀辨別,但黃色的道路與鐵鏽紅融在一起,中文標識也被風沙打磨殆盡。舒騅的手電光在地圖上來回掃描幾遍,直到他看清楚“奇幻城堡”的位置,這個如迷宮般的建築物是作為屠宰場最好的位置。

他翻過一排扭曲的柵欄,腳邊卻刮過一陣陰風,一個硬邦邦的物體撞在腿上,一溜煙的消失在血紅的小醜大嘴中。舒騅隻看到一根土黃色狗尾巴,如天線般豎起。

海盜船斜插在地麵,像是那個獨眼巨人使用的大棒,舒騅的合金斧頭對比之下相形見絀。他拎著斧頭漸漸靠近月光中頂著數個尖角的城堡。白色牆皮現在隻剩寥寥數塊還隨風飄舞,空洞的窗戶裏傳來風婆口袋的寒蟬淒切。

舒騅的手電筒對準城堡大門前的台階,霜白的台階上橫著腳手架的木頭殘骸與預製板。他仔細的尋找,台階上沒有重物拖行的痕跡。他開始繞著牆壁走,直到發現城堡東側的一扇小門,傾斜的通往地下,但此刻門從裏麵鎖死。他用手電在周圍尋找,地上有兩條模糊的痕跡,有人推著輪椅走入小門。他用手電的光亮順著輪轍找去,一輛小型兩廂車從樹叢後露出白色的油漆。

他嚐試推推門板,裏麵的鎖很結實,複合金屬門板也非常沉重。舒騅的斧頭應該也無能為力。他隻能重新回到正麵的台階上,謹慎落腳躲開那些隨時會滑落的廢棄物。台階不是很長,盡頭是一張深不見底的大嘴。他的手電照亮一根在風中搖擺的眩暈錘,那是一根從上方垂下的麻繩,一頭掛著配種的麻袋,而另一頭在二樓的欄杆上。他用手電繞了一圈,大廳裏胡亂堆砌著已經固化成石的水泥袋,牆壁上的腳手架勉強支撐下並未倒塌,地麵中央還有一個沒有來得及填平的大坑。沙堆已經在風裏被吹成平坦的沙坑,周圍散落著一些貓狗的屍骸,因為冬天的寒冷而並未發臭,有些腐爛的毛皮正在地上打著滾,稀碎的散在大廳的中央。

舒騅嗅到空氣中難聞的臭味,不是屍體腐爛的味道,而是屎尿從沙坑裏飄出的氣味。一串倏然聲借著風聲的遮掩從下風向靠近,雖然輕微謹慎,緩慢而沉著,但舒騅還是聽出那是腳步聲,非常輕快,正在試圖繞到他的背後。

當聲音變得清晰,四蹄開始奔跑,舒騅將戰術手電卡進口袋,雙手握緊加長的斧柄,斧頭星飛電急的切開一道弧線,對方則如驚猿脫兔,早早躲開劈來的斧刃,順著斧頭的方向急遁而去。舒騅與它四目相對,一隻黑黃紅三色的羅威納犬蹬著粗壯的四肢立於兩袋水泥之間。舒騅想起床下那袋狗糧,發現自己的確輕敵,看門狗一旦經過訓練,威脅遠遠超過普通人,甚至比持有短槍的武裝人員更具殺傷力,通常是士兵們既打不贏又逃不了的噩夢。對方藏跡躡影的行動可謂老練,第一個動作也幹淨利落。他麵對的應該不是一隻隨便散養的惡犬。

舒騅先調整呼吸,防止血管裏的噗通聲影響聽覺,周圍並沒有第二隻狗出現的跡象。兩隻訓練有素的羅威納可不是他一人可應付的威脅。

羅威納抖抖紅褐色的後背,傍若無人的漫步入水泥袋組成的迷宮。舒騅根本看不到低矮的狗,但腳步聲始終以他為圓心緩緩的圍繞。他有信心應對兩個揮舞砍刀的人,卻並無把握在一頭猛犬前全身而退。

斧頭的優勢是劈砍威力巨大,而且使用適當能夠擋住大部分近距攻擊,但缺點也是顯而易見,靈活性欠佳。舒騅將胸口挺起,必須防止羅威納撲在脖子上。腳步聲時有時無,午夜的風聲正在助紂為虐。汗水從耳後流入領口,更加重一分衣服的潮膩感。

他聽到羅威納好像走進遠處的某根柱子下,趕快把斧頭倚在腳手架上,然後脫下上衣,將皮夾克緊緊的裹在左臂上。一串腳步聲突然由腳手架後跳出,他在慌亂中用斧頭橫擋,黑色碳纖維斧柄上平添兩排骨白的牙齒,陣陣惡臭撲麵而來。他在羅威納的喘息聲中試圖抽出斧頭,對方也曉得武器的威力,兩者開始持久的拉鋸戰。羅威納的爪子不停的捯飭,給舒騅的褲子上增添不少裂口,舒騅想甩掉四十多公斤的惡犬也非易事。

舒騅突然向前衝,將狗擠在腳手架的下方,然後左右晃動,羅威納的寬肩膀在兩排鐵管之間來回撞。鐵架在撞擊下吱嘎亂叫,灰土如雨柱澆灌頭頂,紅褐色的漂亮皮毛頓時失去光澤。舒騅覺得手臂正在失去控製,如木頭般的僵硬,他正甩的不是自己的一部分,而是一對沒有知覺的假肢。羅威納短而寬的喙越離越遠,它隨時會將舒騅唯一的防線撕開。

從獵食者祖先遺傳的強大耐力開始占據上風,舒騅感覺雙手正在漸漸鬆開,僅剩下十指還勉強扣緊斧柄。

羅威納突然慘叫一聲鬆開牙齒,扭頭鑽進柱子後麵。一塊從腳手架上半露的磚頭一點點挪動,終於從木頭踏板滑落,剛剛正中羅威納的麵門。舒騅險些虛脫的坐在地上,用斧頭杵在地上,身體靠在腳手架上,但即刻傾斜的鐵架子令他放棄這個念頭。

他與羅威納的戰鬥非常吃力,以工具為生的人和為獵殺而進化的惡犬之間的力量懸殊。舒騅自覺無力抵抗下一輪攻擊,必須想辦法找一塊開闊地,水泥袋間距狹小不適合斧頭的攻擊。

不過羅威納已經確定對手的實力,不需要再遮遮掩掩。它重新站立在舒騅對麵的通道口,一雙惡狠狠地眼睛冒著凶光,咧開的嘴上滴答著粘稠的涎液。

舒騅將左手上的皮衣包裹的更嚴實些,但對方似乎並未對手臂感興趣。他平端起斧頭,任憑被斧刃切開兩瓣的風開始嗚咽。

兩個虎視眈眈的對手等待著對方破綻的出現。一圈混雜著水泥灰和沙塵的風打著旋飄過地麵,攻擊的號角由此吹響。

羅威納開始直線加速,兔奔鳧舉,形似黑褐的閃電,瞬間在舒騅麵前站起。舒騅早已料到它會撲咬,所以跳到身旁的水泥袋上,順手將斧頭劈出去。那道閃電被狠狠的一擊痛的滿地打滾,卻未受到致命傷,舒騅的斧頭尖兒恰恰砍在腳手架的鐵管上,一陣火花迸飛中,右手感覺到火辣的疼痛。

這點攻擊沒傷著羅威納,卻徹底激怒它。掛滿灰塵的皮毛環繞柱子疾奔一圈,然後再次撲上來。舒騅還沒有站穩身體,就被兩個強有力的前爪撲倒。兩者滾在一堆水泥袋上,羅威納的尖牙險些咬住舒騅的喉嚨,被舒騅的左手擋住,轉而開始撕咬其上的皮衣,很快就將皮夾克變成流蘇,牙齒已經觸及手臂的皮膚。

斧頭被狗壓在身下無法揮動,舒騅伸出右手開始摸索著腰間,那裏還有一把折疊刀。羅威納的前爪胡亂抓撓,劃傷握刀的手,折疊刀掉進水泥袋的間隙中。

舒騅想用斧柄頂起沉重的羅威納,但那張猩紅的大嘴卻紋絲未動,這條狗實在是太大了。

柱子處發出鼓磬般的巨響,整個腳手架正在開始坍塌,先是傾斜向一端,另一端的接頭承受不住扭曲的力量,在扭動一陣後將螺絲和套管彈飛,半個腳手架開始沿著斧頭劈開的傷口倒下。

舒騅驚慌的閉上雙眼,羅威納雖然也察覺危險的臨近,但已嗟悔亡及。舒騅的左臂被壓在脖子上,泰山壓頂般的力量猝不及防的擊中胸口,襯衣內的**防彈衣瞬間凝固,變成一圈貼身板甲,將鐵拳般的重擊轉移到地麵。他覺得一個隱身的巨人正在捶打胸口,雖然隻有這一擊,險些打斷脊柱。

不幸的是脊柱的確斷裂,幸運的是斷裂的不是他的脊柱。

一股粘稠腥臊的**灌進他的脖子,混合著驚起的水泥灰,他不斷地咳嗽,直到一點點從羅威納的屍體下抽出整個身體。腳手架最高的一層恰好砸在羅威納本應泛著紅光的背後,如果再高一些,舒騅的顱骨會被敲碎。

他借著門外投進來的月光找到地上的斧頭,戰術手電被腳手架上的磚頭砸滅,已經不能再用,而衣服中的手機上則留著一排犬牙的痕跡,屏幕已經徹徹底底的報廢。

“視頻裏不是說能防彈嗎,真胡扯。”舒騅想將夾克披在身上,但已經分不清哪個口子才是通向袖子的,而哪個部分是袖口呢?看起來像是墩布一樣的皮衣已經不能穿著,他掏出錢包等重要物件,然後將它隨手丟棄在羅威納淌血的頭顱上。

他再一次拿起斧頭,“你個偽娘等著,老子非把你劈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