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舒騅記不清這是周幾,或者是幾月幾日,隻是晚上偶爾多了違規的煙花聲,人們更加忙碌,超市排隊的人群越來越長,到處是鮮豔的紅色,就連平日裏素麵朝天的白酒瓶也穿上一身丹衣。

隨著牆角堆砌的酒瓶越來越高,舒騅也逐漸陷入真實與幻覺的邊界不可自拔。他終日與酒精為伴,不敢去打開電視,不願聽到新聞,沒有勇氣再次打開手機。一切都在混亂中度過,白日與星星一起升起,時間變得無關緊要,薑珻的敲門聲也未能令他站起身。嚴波平幾次想進來都被他拒之門外。他的世界現在一片荒蕪,隻剩下內疚、慚愧和酒精。

他再次為彈匣裝滿子彈,然後抵住自己的下顎。但失敗的不甘心擋在扳機上,仇恨的怒火還未被酒精澆滅。他心如刀絞,進一步是傷及無辜,退一步是仇敵難覓,兩難的境地之間隻剩下一道人間煉獄。

他打開冰箱,格子裏隻剩下放置很多年的黃醬,他又踢開方便麵箱子,裏麵早已沒有東西。最後的下酒菜早就喂了肚皮,他打算推開門去買一些,當他穿起衣服的時候,卻發現牆上的表早已停擺。幹燥的充斥醃菜味兒的樓道燈光昏暗。孩子們無視他的存在,一個勁的跑上樓,當電梯門打開時,一位婦女趕緊將嬰兒車推到最裏麵。他靠在門邊上,看著嬰兒車裏的孩子,一對烏黑的澄澈雙眼看著他,一雙肉呼呼的粉嫩小手拿著七彩的手抓球。他想回以微笑,但嘴角卻隻能抽搐,胃裏剩餘的酒精突然發作,他不得不麵朝電梯門,差點嘔出來。電梯門打開,孩子母親趕緊將孩子推出去,鄙夷的說出倆個字,“惡心”。

舒騅並沒有邁出去,而是站在門裏,看著電梯門再次合上,由於沒有人進來,電梯久久沒有動。他終於按下樓層鍵,電梯在震動中緩緩上升。壓克力的廣告板空著,鏡麵映出他的臉,胡子拉碴,雙眼浮腫,怎麽看都是酒鬼模樣。當電梯門打開的一瞬,他立刻逃離映出真實模樣的場所。

他回到家中,電視機居然自己打開,他明白怎麽回事,走上前去拔下電源線,然後走向冰箱,也許冷凍室還有能吃的東西,顯示溫度的顯示屏居然沒有數字,而是飄過一句英文,“YOU ARE COWARD!!!!”

舒騅拔下冰箱的電源,走向臥室,繼續自己的幻境。

一聲爆炸敲擊窗戶,他驚得坐起來,手裏握著槍。窗戶被遮擋的嚴實,又是一聲爆竹,屋子裏仍舊一片漆黑。

舒騅覺得**憋得難受,摸黑站起來去衛生間。衛生間的燈可能壞了,不停的閃爍,一會兒也不停歇。舒騅將冷水潑在臉上,瞬間的涼爽使大腦清醒些。他看著那盞該死的破燈,LED芯片應該已經燒了。他打開客廳的燈,卻發現閃爍並未停下,客廳的吸頂燈也在忽明忽暗。他站在原地,嘴唇上下翕動。

電梯在午夜裏悄悄上升,鋼纜在卷揚機的帶動下滑動,隨著配重塊下降,液晶屏上的數字越來越大。三個黑衣人站在電梯裏,他們帶著單孔帽,將臉遮的隻剩雙眼,其中一人看看角落中的攝像頭。攝像頭還亮著燈,不過信號並不會傳到監控室。三人分別端著衝鋒槍、突擊步槍和霰彈槍,使用步槍的人先瞄準大門,兩扇門打開時,端衝鋒槍的先衝出去,然後是霰彈槍以交叉火力掩護,三個人依次而出,消除射擊死角。第一個人衝到門口,放下黑色的MP7衝鋒槍,將腰間的機器貼在電子門鎖上,幾秒之後,鎖舌彈回鎖盒。他拉開最外側的防盜門,又掏出工具插進內部的門鎖上。

領頭端步槍的人拍拍他的肩膀,所有人如泥塑般僵住。電梯叮咣叮咣的升上來,停在他們樓上,接著是一連串不規則的腳步聲和紙箱子被推倒的聲音。

“怎麽鑰匙孔沒了。”一個男人在嘟囔著。

領頭的人拍拍端霰彈槍的人,那人躡手躡腳的從樓梯上去。一名東倒西歪的醉漢拿著家門鑰匙,對準牆壁尋找鑰匙孔。

“孔呢?”醉漢在牆上劃拉一大圈,用鑰匙尖兒捅凹好幾個淺坑,一種無形的力量施加於他的雙肩,他循著神秘的力量對準房門。“終於找到了啦!”

醉漢手一抖,鑰匙落在地上,他扶著門框想撿起來,鑰匙卻自己飄起來插進鑰匙孔裏。“有意思!”他轉動鑰匙打開屋門,腳尖卻絆在拖鞋上,朝著白色的地磚撲倒,結果卻是猶如雷霆般的呼嚕聲。

黑衣人揪下鑰匙扔在酣睡醉漢後背上,關上大門。他跑下樓層,做了一個OK的手勢。蹲在門邊的人繼續手裏的工作,嫻熟的使用工具確定真假磁芯的位置,然後轉動萬能鑰匙。門在一片寂然中打開一條縫。所有人將額頭上的夜視儀放下,就差一聲令下。

兩人以交叉火力掩護,一人先突破。他們很快衝入到主臥的門口,臥室的門關著,一人調整夜視儀的紅外功能,發現一處熱源,於是朝隊友揮揮手。

隨著臥室門的推開,一串衝鋒槍彈頭掀起白色棉絮,一股股**從被子上冒出,濡濕一大片,由於先進消聲器的功效,屋內隻有機械運動的聲音。一個人衝上去掀開被子,下麵一大堆熱水袋幹癟的攤在**。

“撤!”領頭人下達命令,他們準備按原路返回。他們三個卻開始搖晃,宛如一群醉漢,先是前方的人倒下,然後是端著衝鋒槍的靠在門邊,領頭的人堅持倚在牆邊,準備呼叫支援。他模糊的視野中站著一個人,戴著防毒麵具,穿著黑色的衣服。他想舉起手裏的步槍,但對方已經衝上來,拳頭打在頸部的一瞬間,最後一個人也被擊倒。

樓下人敲擊耳機,然後朝另外兩人揮揮手,兩支黑洞洞的槍口瞄準電梯門。一人麵對電腦,屏幕中是電梯間的影像,一名穿著黑色特戰服的人走到其下,全身躲在帶有紅外遮蔽效果的衣服下,連眼睛也戴著全息護目,雖然看不清臉龐,但一定是他們的目標。隨著無聲手槍的的出現,屏幕瞬間失去信號。

樓下四個人都拿起武器,一人控製樓梯,兩人堵截電梯,一人端著霰彈槍站在門外後援。小區的燈在無預兆下全體熄滅,一切被死寂的黑暗所感染,隻剩下隔壁小區朝天的光柱。站在門外的人突然一陣趑趄,不知為何不願去麵對正在下降的電梯,似乎正有怪獸在其中打磨牙齒,隨時準備撲出來。電梯液晶麵板上的數字逐漸減小,所有人將手指放在扳機上。

電梯門徐徐打開,一股濃煙從黑漆漆的廂體湧出,兩人趕忙射擊,試圖壓製裏麵的人。一條迅影躍下,落在門外,單手握刀刺入敵人的脖子,另一隻手用衝鋒槍朝裏麵掃射。電梯門外兩人聽到異響,轉身朝門口射擊,兩串子彈已經擊中他們。舒騅放開刀柄,推開屍體,雙手操槍,地上的兩個傷員還企圖拿起槍,但舒騅立刻阻止這種企圖,他看到子彈擊穿兩人的顱骨才停下射擊。

舒騅將自己藏在門柱的陰影中,以防有狙擊手在對麵樓層。他踢踢屍體,確認對方不能再傷到自己。樓梯間就在拐角處,他慢慢蹲下去,從遠處用槍口瞄準,而不是將槍管探出去。兩根黑色的槍管幾乎同時遭遇,雙方的槍機毫不猶豫的激發。雙方在昏暗的角落中互相射擊,將立柱的水泥層層剝落,由於距離太近,雙方的四十發子彈全部交給牆壁驗貨。舒騅掏出手槍繼續快速射擊,上身在忽然的傾斜中瞄準樓道,裏麵的人也掏出手槍且戰且退。兩個經驗豐富的槍手都心算雙方的子彈數。

就在舒騅最後一發子彈出膛之後,一柄匕首由黑暗中刺出,飛快的劃出斜線。上衣立刻裂開嘴,他朝對方擲出手槍,也掏出匕首。這次雙方並沒有即刻戰在一處,反而紋絲不動的盯著對方。他們都在尋找對方的破綻,幾乎一樣的身材,一樣的身高,連握刀的手勢也一模一樣。

舒騅沒有時間多餘,對方正在等待支援。他揮舞起匕首做幾個假動作,對方也跟著擺出姿勢卻沒有真正刺過來。這種若即若離保持了好一陣。

一聲爆竹的火光在門外閃動,照亮緊張的雙眼,在堅定的匕首上跳躍,被鋒利的刀刃一切為二。雙方幾乎同時刺出匕首,而且誰也沒有閃躲。隨著刀尖刺入衣服,兩人的胸膛幾乎撞在一起。舒騅的匕首刺進對方的胸口,高強度纖維阻擋他的進攻,就如他的防彈衣一樣。雙方同時放開刀柄,拳頭和手肘交錯。每一次閃光,姿態都會改變,拳頭先是在舒騅的臉頰,下一次則是對方脖子上,再一次就會有手肘抵住下巴。他們如同老舊黑白電影中的定格,每一幀都凝固時間,每一個格皆流動如溪。防彈衣替他們擋下肢體上的攻擊,誰也無法全力擊中對方的要害。

舒騅的腳下突然踩到易拉罐,對方看到他下肢不穩,抬起右腳蹬在他的胸口。舒騅如被砍斷的巨衫倒下。他聽到黑暗中彈匣落地的聲音,然後是新彈匣被推進去。他的左手在慌亂中摸到堅硬的聚合物上機匣。雙方的動作在最後一次閃光中凝固,誰也沒有動,直到黑暗中槍支落地。

“快一點!”一名黑衣人正在催促身邊的同伴。

“正在上傳地址。”

“快走吧,我覺得今天不吉利。”黑衣人緊張的蹙起眉頭。

“OK,走吧。”同伴將筆記本電腦合上,準備離開。

草叢那邊傳來腳步聲。黑衣人戴上夜視儀,激光增強的夜景宛如白晝,一團黑紫色的陰影正走向他們。黑衣人端起手槍,對方的子彈已經射入他的額頭,在裏麵彈了幾趟。

“啊!”同伴大叫一聲,抱起電腦就跑,怎奈何子彈追的更快,在膝蓋上開了兩個孔。

舒騅跑上去,一腳踢掉對方剛掏出來的手槍,瞄準他額頭說:“你們是什麽人?”

對方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因疼痛而呻吟。舒騅狠狠的踹一腳他的膝蓋,又一聲大叫。

“用不用我再提醒你一下。”

“為了永生的未來!”對方的唇間擠出一句話。

“什麽?”舒騅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對方突然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氰化物?”

舒騅丟下兩具屍體,走向他們剛才所在的那輛商務車。這輛藍色的商務車已經出現很久,是三輛中的一輛,它們都曾出現在薑珻家樓下與舒騅家樓下。舒騅當然知道巧合的含義,所以明白這就是他需要找的中繼站和監視點。他拉開側門,裏麵的電腦還亮著屏幕,一個人趴在鍵盤上,身上的血滲進坐墊中,從門縫一滴滴的淌下,司機坐在位置上,太陽穴上有一個窟窿。舒騅看到屍體旁有一根數據線,想起自殺的家夥懷裏有一台電腦,他轉回去從屍體上抽出來,翻開屏幕後,一個地理定位軟件剛好在桌麵。

“天使,看來他們也找到你了。”舒騅將電腦朝路邊一丟,跑向小區的角落,那裏有一輛摩托,覆蓋著墨綠色的防雨布。他早已策劃好備用計劃,這樣就不用進入地下停車場,避開躲不了子彈的狹小空間。

摩托車在黑暗中也沒有開燈,隻剩引擎急躁的聲音,在小區口一躍而出,留下布滿傷痕的減速帶。舒騅朝著那個坐標行駛,突然想起手機上的信息,找到一片偏僻的角落,掏出手機,提示的文件已經下載完畢,可以直接打開。前麵的動畫還是那個樣子,濃墨重彩的國畫效果,講述的是錦衣衛帶著裏長和很多年輕人去山穀中,結果很多天也沒有回來,再次出現時,居然帶著很多衙役,錦衣衛要他們一起去山穀,按照族長要求去搬救兵的人剛好趕到,雙方的衝突一觸即發。舒騅完全沒有心思看對話,隻想著這無趣的玄幻情節快點完結。後麵又是視頻內容,顯然是在一間辦公室內,攝像頭正對著轉椅。龔好突然出現,坐在辦公桌前,麵露苦澀,似乎正為一件事踟躕不前,不停無意義的敲擊鍵盤,連連抬起右手看表,再過一會兒打開抽屜又合上,裏麵似乎有一條蛇,卻又不得不去取。舒騅在焦急中等待著妻子的行動。龔好愁眉不展,最後還是打開抽屜,取出一個物件,一張紅色的儲存卡,懸掛著黃色的笑臉貓。

“天使”給我的卡!舒騅終於回憶起這張儲存卡的來曆,他曾經見過一次,就在田沐明的家口,當時田沐明遞給龔好一張卡,而且表情嚴肅,舒騅隻記得有一團黃色,今天看到視頻才連接起回憶與現實。

他調轉方向,朝田沐明的家駛去。當他站在樓下卻感覺到一絲怪異,整個小區滅著燈,他掏出手槍,慢慢走上台階,但一路很順利,並沒有抵抗。頂樓住戶大門洞開,門閂被高溫切割燒蝕的痕跡還燙手,牆上留著數條汙痕。舒騅用手電照亮牆角,攝像頭的位置隻剩線頭。舒騅跳進屋裏,田沐明並不在,小貓餅幹也不在,連同服務器、電腦等所有東西都已經被搬空。他搜索所有的房間,每一個房間都是空的,有很多人仔細清理過現場,連張紙頭都未落下,廚房的垃圾堆也被清理幹淨。舒騅走向裏屋的一麵牆壁,抽出匕首,對準被電腦電源吹出的圓斑,在幾次紮刺後,牆壁被破開一個洞口,他將周圍的石膏板剝開,洞裏有一個固態防爆硬盤。他抽出硬盤就立刻離開。

舒騅的安全屋仍舊很安全,周圍的路燈正常亮著。他走進安全屋,打開電腦,插上硬盤。田沐明給這個裝置起名為“末日記錄儀”,準備留給下一代智能生物,舒騅打算先替他們測試一下。根據文件建立時間,舒騅看到最後一段記錄,時間是一小時前。他雙擊視頻文件。

田沐明抱著餅幹坐在攝像頭前,餅幹鑲嵌在兩片烏黑中的雪白鼻梁緊張的左右晃動,田沐明也是呼吸急促,兩眼焦慮的眨動。他麵對屏幕許久才說話。

“舒大哥,你一定會找到記錄儀,我沒時間了,他們快要進來了,網絡全被切斷,手機也沒有信號。”田沐明突然以從未有過的堅定表情說:“舒大哥,你是好人,千萬別再幹傻事,我看到新聞,千年智能總部的火災……是你幹的吧,那個病毒程序是我做的,龔姐讓我幫她編程,她拿走沒幾天就出事兒了,我不敢和你說,怕舒大哥也卷進去,別再冒險了,龔姐不希望你去冒險,對不起,我一直不敢說,但你一定要保重,我沒有親人,現在我唯一的親人就是你。”他身後傳來防盜門被破拆的聲音,田沐明將手放在鼠標上,“他們進來了,再見,舒大哥,別做傻事。”

舒騅看著田沐明哭紅的眼睛,心裏翻江倒海,思緒萬千,所有事件都圍繞著千年智能,他的疑問眾多,比提示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