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上班族出主意，告訴他們如何打發一個月的假期,成了我這幾天最為難的事情。為此，我不得不絞盡腦汁。因為這麽多年以來，我就是個閑人，早就忘了那種喝著小茶看看報紙坐班的滋味，休假對我來說已沒有任何意義，更不覺得刺激。再說,我這個人特別不喜歡出門，尤其怕出遠門，因為我不坐飛機。在電視裏看到大飛機在藍天展翅翱翔,我都緊張得手心出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這種情況下勸大家出去旅遊，難免會產生把人家往火坑裏推的感覺。特昧良心。
如果一定要打發掉這個假期，勸大家不如幹脆穿上保暖內衣，帶著一家老小去東北打雪仗看冰燈得了。順便還可以吃吃東北大拉皮。雖然東北大拉皮別的地方也有,但隻有東北拉皮結實，綁在樹杈上可以當彈弓使。但如果專門坐大飛機大火車去吃拉皮，則稍嫌貴了一點兒，而走著去又不太合適。我看這個想法，隻能到此為止。
其實，依我之見,好些事在家裏就能幹，犯不著跑那麽大老遠的地方。記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當時我正讀古書，突然想親自體會一下踏雪賞梅的感覺。但苦於我們家附近方圓幾裏之內，並沒有梅花，我隻好在樓下的百貨商場買了一枝絹梅花，插在空啤酒瓶裏，照樣高興得屁顛兒屁顛兒的。說出來丟人,但不妨供大家參考。
說到以往的經驗，我還想跟大家提如下建議：凡事不要設計，設計了也是瞎設計，白白浪費感情。就拿吃飯這件事來說,我吃飯之前腦海裏往往先閃現出一千家餐館一萬種風味，但又覺得去哪家都不太合適，最後在家裏泡一碗方便麵了事。當然我這麽說，不是想給那些熱衷旅遊度假的人潑冷水，也決沒有讓人家背上旅行包，隨便買一張票登上一架去哪兒的大飛機。如果湊巧去的是一處旅遊勝地，受一肚子窩囊氣不說，還買回一大堆積壓的紀念品不關我的事。真要碰上這種情況,上班族一定後悔，當初還不如不要這個假期，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裏加班加點。要不就在家裏睡大覺，摘了電話,關掉呼機手機和傳真，一連睡它七七四十九天，該多舒坦。
這樣一想,我認為大家可幹的事還很多。比如熱心公益活動，幫傳達室老大爺發奶送報紙。其實這麽做很劃算，既能省下自己的血汗錢,又能陶冶自己的情操。這要比在家裏胡吃悶睡更有意義。另外，我建議大家還應該學一門簡單的技巧或手藝，比如學學雕刻朽木，怎樣把寫字樓門口的打卡機變沒了，等等。實在閑得慌,可以去凱萊大酒店的體育酒吧投投籃，打會兒遊戲機。或者跑到京西的老山漢墓，看看那裏的考古挖掘。但也有人會覺得這些事比起上班來，也不見得有意思到哪兒去，過後八成得後悔。
而真正有意思的設想往往難以實現。我就曾經設想過這輩子什麽都不幹，整天呆在家裏吹空調，把全球氣溫給弄暖了。後來一琢磨，這個想法確實出格了點兒。甭說我一個人,即便把全世界的上班族都綁到一塊兒吹空調，吹得大家口眼歪斜，那點兒溫室氣體的排放也不能成為導致全球變暖的真正原因。與其這麽無聊，遠不如喝醉兩次,或者跟心上人認真地樞幾回氣來得實在。尤其對那些平時滴酒不沾，以及對情人百依百順的人，這肯定會成為他們一生中難得的經曆。金字塔尼亞加拉瀑布看完也就完了，而這種經曆沒準兒能使他們受用一輩子。
我說了這麽多，別以為我對上班的人有什麽成見, 其實不然。我也有幾個班爺朋友，他們坐在餐館裏或者在書店挑書時，跟我這種懶漢兼閑人沒有任何區別。但仔細觀察，便可以發現他們的行為舉止十分怪誕。就拿挑書來說，閑人看書是為了使自己的生活更加清閑，所以閑人在遊覽書架時，會帶有一種漫無目的的眼神。班爺挑書不一樣，他們的目光分明告訴你，他們是多麽渴望知識，多麽希望能夠像海綿一樣吸取養分。我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班爺們平時看書的時間太少了，所以他們會產生一種焦慮感，覺得一個月不翻書就會落在時代後麵。這還是比較有追求的班爺。盡管他們最終選擇的不是書籍，而是雜誌。在他們的眼裏，雜誌的時尚性更強，信息量也更大。
喝酒也是如此。閑人在酒館裏可以一泡就是一夜，但班爺就不行。他們一過晚上九點準得犯困，而且酒喝得也特別誇張，有點兒像演戲。我親眼見過兩個班爺在一起喝酒，倆人點完菜，班爺甲問班爺乙，是不是喝一杯。班爺乙想了想，說那就來瓶燕京啤酒吧。燕京啤酒上來後，倆人一人倒了一個杯底兒。班爺甲舉起杯子，望著班爺乙說，好長時間沒見了,也該放縱一次了。當時差點兒沒把我氣背過去。我本以為所謂的放縱，指的是濫用自己的肉體和思想。可再一看那兩位班爺，居然喝得有滋有味，沒過一會兒，倆人的臉都紅到了脖子根兒。
所以，我對班爺們下班後的表現從來就不敢認真。他們之所以這麽滑稽，我想肯定是平時忙暈了。出了辦公室，保不齊會幹幾件放縱的事。長達一個月的假期，無疑給了他們足夠的放縱時間。除了那些心甘情願地落入旅遊經濟圈套的人外，我建議大家利用這段時間，多跟家裏人呆會兒，報一個外語學習班，吃一次臭豆腐，親自動手打兩件家具。朋友約會，也不必像上班那麽守時。試著讀一本文學名著——比如《北京病人》——從頭讀到尾。手機欠費，完全可以停它兩天。在王府井步行街，碰到老板，完全可以假裝不認識或者壓根兒沒看見。看完體育新聞，泡上一杯酣茶試著熬一回夜，要麽聊天，要麽搓麻。實在沒事可幹，就坐在**發呆。要知道那神態跟冥想相似。找出從前的通訊錄，爭取跟失散多年的朋友取得聯係。更換一遍廚房和衛生間裏的瓷磚。在沒有交警也沒有監視器的路段逆行幾米。總之，大家在這一個月能放縱的事很多，隻要能隨心所欲，輕鬆自在，就算對得起這個假期。如果到頭來，放縱的結果讓大家覺得比上班還累，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2000年11月22日